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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九、千古奇勳勝開疆

  秋爽注意到了報紙上有關對儒生進行階銜品評的消息,而宋祖德之流則只注意到那曾經堆放在華亭府碼頭的黃金。有些小報報道中,直到十餘天后的今日,仍然不斷有人到華亭碼頭去,爲的便是瞻仰一下曾經黃金白銀寶石堆積如山的地方。   一股追尋黃金白銀的熱潮在大宋國土上隨着報紙的傳播而醞釀,曾經偃旗息鼓了一陣子的民間集資買船去東勝洲尋找黃金的熱潮,又再次興起。   “先生以爲,民間集資買船至東勝洲,是否有利可圖?”   宋祖德拿出來問秋爽的便是這個問題,他神情專注,目光炯炯,顯然,對於東勝洲的黃金有一種執著的渴望。   秋爽覺得這個問題實在不好答,如今前往東勝洲的航道有兩條,一條是他參與開闢的北航道,這條航線要繞大彎子,而且沿途補給很是困難。另一條則是這一次遠征艦隊的來去路線南航道,沿途多有小島,大宋海軍在這些小島上建立了不少補給點,但同時又牢牢控制住這條航線,除了經過皇帝御批的船隻,民間船隻想要順利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這大海之中的風險,也是必須考慮的事情,第一次遠征時,他們折損了一條船和五分之一的船員,而這次遠征,也折損了三艘船與數百船員。其中那倒楣的“章渝號”更是在流求在望的時候,遇上海上雷暴,被閃電擊中而起火不得不放棄。   據說現在海軍又給一條船命名爲章渝號——但這艘船將停泊在華亭府碼頭,作爲一艘參觀訓練艦,永遠不會出海,免得再步了前輩們的後塵。   想到這裏,秋爽臉上露出複雜的笑來,一是爲自己曾經的同學章渝,二是爲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船。   他的笑容看在宋祖德的眼中便有幾分深沉,宋祖德只道是他限於朝廷的保密制度,對於自己的問題不好回答,便謙恭地垂下頭:“失禮,這問題原不該問的,小人一時貪心,實在是有違聖人教誨。”   象宋祖德這樣的藩國留學生,在入籍之前,他們在大宋是無法系統地學習智學的,因此所學多是儒家經典。秋爽搖了搖頭:“你不必自責,我在想別的事情,民間集資買船東遊,至少有幾個門檻需要過。”   “第一是船,只有最好的大海船纔可以順利抵達東勝洲,倭國這些年來組織過不下五次東征,每次都渺無音訊,原因便是倭國造船工藝實在不成,造的船小而脆,近海航行尚且要提心吊膽,遠洋航行便是有去無回。”   “第二是航路,大海茫茫,若無海圖指引,單靠運氣,是到不了東勝洲的。”   “第三是水員,無論是走北線還是南線,途經的大多數區域都是陌生水域,水文氣候都甚爲複雜,若不是有經驗的熟練水員,只怕很難熬過去。”   “第四是武力,東勝洲雖說比大宋落後,卻也有幾個不服王化的蠻國,若是與他們交惡,沒有武力自保,下場會很慘烈。”   聽得秋爽一一道來,雖然並沒有涉及到真正的機密,但宋祖德還是非常高興,他點了點頭,滿是憧憬地道:“若是有辦法克服這些就好了,小人在倭國做了一年,也積了些微不足道的錢鈔,原來是想參股東征的,如今看來還需謹慎纔是。”   秋爽點了點頭,微一遲疑後道:“東征雖然獲利多,但風險也大,如今我大宋處處都是商機,只要稍稍動些腦子,自然可以發現獲利之處,你存得些錢也是不易,切莫學其餘倭人,就知道狂飲賭博。”   “是是,秋先生教訓得是,我此次在倭國最大的體會便是這個,倭人若這二點不改,便永遠跟不上我大宋的步子。”宋祖德道。   倭人原本就好飲,大宋釀酒業發展起來後,又以工業化的生產完全擊垮了倭國本土的釀酒業,每年都有大量的酒類輸入倭國,換回黃金白銀等貴重金屬。秋爽與宋祖德並不知道這背後是有推手的,只是覺得倭人嗜酒過甚,實在不是件好事。   兩人之間一時無話,秋爽將目光投向車窗之外,當年種下的桑樹,如今已經長得極高大了,在華亭府到臨安的鐵路沿線,這樣成片成片的桑林,如今正在源源不斷地爲兩浙的繅絲廠提供蠶繭,也源源不斷地爲大宋國庫貢獻稅收。這纔是國家發展的正道,而靠去海外擄掠必定不能長久。   這個念頭在秋爽腦子裏面打了個轉兒,便又煙消雲散了,他並沒有深思此事,因爲宋祖德又開始向他行禮:“秋先生,還要請教一件事情,不知你在倭國是執行公務還是去體驗異國風情的?”   這個問題問得太冒失了,秋爽有些不滿地瞪了他一眼,然後搖了搖頭:“我舟車勞頓,有些倦了,你請自便吧。”   知道自己的問題讓這位名滿天下的神醫有些不高興,宋祖德默然不語,看着秋爽靠在車座椅上閉起眼睛,他垂下了自己的頭。   經過兩次提速,列車從華亭府到臨安的時間比當初要快一些,不過三個鐘點的事情。秋爽打了個盹兒便到了,他踏出車門的時候,卻不禁怔住了。   一隊九名近衛軍將士在站臺上立着,爲首的人,正是李一撾。   “立正,敬禮!”   李一撾看到秋爽下來,立刻叫道,他身後的士兵齊刷刷地向秋爽行禮,秋爽自己沒怎麼,但跟在他身後想要爲他提着皮箱的宋祖德卻是嚇了一大跳。   “過之,你怎麼來了?”秋爽笑道。   “奉陛下之命來接你,風清,一路辛苦了,陛下說得到你的電報,他歡喜得一夜沒睡好,你趕緊入宮吧!”   李一撾早不復當年的大光頭,這幾年沒有什麼大戰打,滅蒙元之戰後他便無用武之地,而滅元之戰中所立的功勞又不足以讓他很快地升職,趙與莒便讓他在大宋陸軍學校繼續任炮兵指導,苦熬了三年,年初才又升了一階,被調到近衛軍特勤部,成爲新一任的皇宮保安官。   他是有家有口的人,膝下兒女成羣,因此也沒有太多追求了。   “陛下真如此說麼?”秋爽聽得心中歡喜,他忙碌了近五年,將無數時間精力花費在這件事情上,若是得不到趙與莒的肯定,他會萬分失望的。   “那是自然,我還騙你不成……對了,你在倭國呆得久了,知不知道秦大石那廝如今已經娶妻生子了?”李一撾攬着他的一隻胳膊,將他向車站外引去,一邊行走一邊笑道。   秦大石與秋爽那是過命的交情,兩人性子都是沉穩的,而且同爲義學二期出身。當年的舊兄弟,有早亡的,也有如今功員卓著的,還活着的人大多數都已經成家立業,秦大石算是晚的了。   “我收到過他的信,說是有回回流求時見着的小娘子,他一眼便瞧中了,託人去求親。”秋爽回頭向宋祖德示意告別,然後便隨着秦大石離開,宋祖德聽到他走時還這樣說了一句,心中萬分羨慕。   這兩人都是當世的風雲人物,而他宋祖德只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只怕這一輩子,也不可能達到他們現在的高度了。   半個鐘點之後,秋爽已經坐在趙與莒面前,趙與莒滿面春風,歡喜之色是怎麼也掩飾不住:“風清,你做的事情,可是千秋功業,我在這總說了,李鄴、秦大石再加上李雲睿三人攻城掠地的功勞加起來,也未必比得上你的功勞!”   這話說得讓在一旁的李一撾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若是給那三位聽得官家的話,會不會有些失望呢?   他到現在還不知道秋爽究竟做了什麼事情。   “陛下,臣這一年來在倭國做了整整一年的試驗……”   秋爽這五年來一直在研究的是疫苗,天花、麻疹和小兒麻痹症都是他研究的方向。小兒麻痹症的研究尚無成果,但天花、麻疹的疫苗卻已經研製成功,雖然本朝真宗年間便有人通過種人痘來防天花,但如今使用牛痘防天花,用雞胚培養麻疹疫苗的事情,卻是秋爽新手完成的。   五年之前,他就接到趙與莒的命令,開始這方面的研究,進展也很是迅速,到前年時,已經有了可試驗的疫苗,爲了確保疫苗的可靠性,必須要進行人體試驗,而趙與莒很明確地指定,要他到倭國去進行這方面的實驗。   試驗結果自然是成功了,一年半的時間裏,秋爽進行了數百例人體試驗,同時也救治了數百倭國病人,對於自己的做爲,他並沒有什麼心理負擔——所有的實驗者都是他花錢簽了生死狀的自願者。   “這是件大喜事……不過卻出現得不太是時候,只怕要委曲你了。”聽完秋爽的彙報之後,趙與莒滿足地嘆了口氣。   天花、麻疹,絕對是這個時代大宋最危險的敵人之一,這兩種傳染性疾病,每年要帶走數以十萬計的人口生命,甚至比這個數字更多。如今大宋人口增長得非常快,可趙與莒還是不滿意:世界太大,他需要更多的人口去佔領,他需要大量的儒生去地球的每個角落傳播中華文明的價值觀,需要大量的工人去用優質廉價的工業產品將其餘所有國家的小農經濟擠垮,需要大量商人將堆積如山的大宋工業產品銷售到世界各地,需要大量忠勇的將士去保護大宋的疆域與利益。   而人口是制約他這宏大目標的最主要因素,錢他可以賺,科技可以研究,可人口卻是無法平白變出來的。   大宋去年的人口統計數據,算是趙與莒登基以來最爲完整的一次,共有人口二億一千一百六十九萬,這個數字超過了炎黃六年時的計劃,提前完成了八年人口增長目標,但這還不夠,以新洲爲例,這些年來流配的犯人都是發往新洲,可若大的一新洲,如今也只有不到十萬人,分佈在沿海的十餘個定居點上,廣闊富饒的內陸,幾乎沒有誰去開拓。   “若是我們大宋有四萬萬人口——其中半數以上是勞力,那麼我大宋才能勉強將現在的地域控制住。”趙與莒拍了拍秋爽的肩膀:“你的醫術成就,每年少說要拯救百萬大宋百姓的性命,有人便不怕無地,故此,朕說你的功勞比起他們加起來都要大,你也莫要惶恐。只是如今舉國焦點都在東征艦隊帶回來的黃金之上,朕想讓你風風光光地,只怕是不成了。”   “臣能得陛下讚譽,已經是風光之至了!”秋爽恭聲回答道。   趙與莒笑了笑,爲臣者不矜其功,這便能維繫君臣關係,並且雙方都不必心懷忌憚,秋爽爲人深沉,倒是深明此道,若是換了李鄴來,早就大大咧咧地自吹自擂了。   “朕也不能薄待你,今年年終的時候,朕要給你頒發一個勳章,炎黃十三年大宋國家傑出人物金制勳章朕提前許諾給你了。”趙與莒笑道。   自從炎黃九年開始,大宋每年都會頒發一次傑出人物勳章,每次金制勳章一枚,而銀製勳章數目則不定,金制勳章到目前爲止還沒有發放出去過,都是空置、空置,若是秋爽得了這勳章,那名聲顯赫,只怕還在完成第二次東征的林夕之上。   “臣只是依着陛下吩咐去做,這金制勳章……”秋爽聽得這個許諾,心中也是甚爲歡喜,他想要推辭,卻又有些不捨,說放時便有些猶豫。對於他來說,今後仕途上沒有什麼追求,他自知自己在流求爲主官已經是仕途的極致,那麼他的主要精力便會放在醫術之上,憑藉醫術拿國家傑出人物金制勳章的機會,他一生中可能也只有這一次。人生在世,不過就是求名求利,他對利方面看得淡了,那麼現在追求的,便是載入史冊的名聲了。   “莫推辭莫推辭,再推辭便是矯情了。”趙與莒擺手道:“這一年多你甚是辛苦,朕再準你半年假,你只管回家看看家眷,若是願意,也可以滿大宋走走,去看看重德他們,你們也有些年頭未曾聚在一處了吧?”   秋爽垂首算了會兒,與秦大石足足有三年未曾見過面了,其餘人等就更長,若能乘着這機會真與他見個面,倒也算是了這幾年的願望。 三五零、東勝洲招商局   秋爽在疫苗上的新成就,如同趙與莒想象的那樣,被陷入黃金狂熱中的大宋國民自動忽略了。同樣被忽略的還有“病休”近一個月的魏了翁回到工作崗位上的消息。   能夠不爲人所注意,魏了翁心中甚爲歡喜,他雖是剛直,可也知道這個時候不是自己站在風口浪尖的時候。趙景雲惹出來的大麻煩,天子還需要善後,一想到這個,魏了翁便心中覺得不喜。   原本是他最看中的弟子,如今卻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對於他這樣的理學大師來說,這可以說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了。   對於趙景雲的處置,是流徒萬里——也就是送到新洲去與那些犯人呆在一處,除此之外,還有一樣讓魏了翁心中既覺得痛快,又覺得不忍。   “終身不得出仕。”   漢末之時有黨錮案,那些被稱爲“黨人”的讀書人,終身不得爲官,對於一個志在兼濟天下的讀書人來說,這種懲罰比起流徒更令其絕望,畢竟,流放到新洲去,過個十年八年的遇上國家大慶事件,遇着特赦還有可能回來,而終身不得出仕,也就意味着在仕途上再無前途可言。   魏了翁雖是聰明,如今也算是開明,但他終究意識不到,這其實是趙與莒對趙景雲的另一種保護。在士大夫們力量比較薄弱的新洲,趙景雲可以隨心所欲地著書立說,也可以遠離政治風暴的中心。他的文章,放在五十年甚至二三十年後都可能成爲經典,但現在,卻只能默默躲在大宋版圖的偏遠地方等待時機。   而且,趙與莒相信經過這一次風波之後,趙景雲應該會更成熟些,不會蠢到再次將可以倚爲靠山的君王也當作攻擊的靶子了。   聽說魏了翁求見,趙與莒放下手中的漁竿,他坐在池塘邊已經有兩個多鐘點,可是一條魚都沒有釣着,倒是小孟鈞釣上了幾條半大不小的草魚,小孩子好玩,魚都被他裝在簍子裏沉在水池邊。   “孟鈞,這些魚帶回去讓御廚給你做了喫?”趙與莒笑吟吟地問道。   “父親,這魚小,現在喫不好喫。”趙孟鈞昂起頭來,與其餘宗王子弟不同,他時常在太陽底下亂跑的,因此小額頭曬成了紫紅色,全太妃每次見着了都是心疼,直說楊妙真這個野丫頭將皇子也教成了野小子,弄得楊妙真現在有些不敢去見老太妃了。   不過趙與莒倒是甚爲歡喜,六歲那年,小傢伙出過天花,險些丟了性命,從那以後,他的身體健康便是趙與莒關注的一個重大問題。身爲皇長子,孟鈞在帝位繼承權上有着別人無法比擬的優勢,對於朝臣位要求立太子的呼聲,趙與莒雖然置之不理,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屬於意孟鈞的。   “那你爲何還裝着?”趙與莒問道。   “孩兒要將它們拿去給母親們看,她們看過之後,孩兒便將它們放掉!”趙孟鈞很自信地道:“等它們長大了,孩兒再來釣走它們!”   或許是自趙與莒身上的遺傳,也或許是趙與莒的教育方式對頭,小孟鈞展示出了同他這個年紀不相稱的智慧、眼光與自信。這讓趙與莒很高興,每有哪個父親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出色的,但又讓他有些警惕,這個孩子越是聰明自信,那便越可能成爲他的計劃中的絆腳石。   在他之後,大宋……確實不再需要聖明君主了。   幸好,這個孩子最主要的興趣還是集中在機械上,比如說他現在用的釣竿,就是他自己設計製造的轉軸釣竿。對於如何當一個聖明的君主,他的興趣並不很大,甚至對於父親忙於政事而不能抽更多時間和他一起做一些手工,他沒少嘟起嘴發牢騷。   “便讓魏了翁到這裏來見朕吧,雖然免不了要被他說上兩句……”見到兒子眼中有些悵然,趙與莒示意他繼續垂釣。   很快魏了翁便被帶到了他身前,見着趙與莒悠閒地坐在樹下看着皇子釣魚,魏了翁眉頭便是皺了皺。外頭儒生們爲天子的銜階評定與儒學撥款正爭得不可開交,天子倒是真正穩坐釣魚臺呢。   他又看了旁邊的趙孟鈞,更是覺得不快,皇長子如此年紀,天子不延請老儒教之以仁義,卻帶着他在此釣魚,實在不是什麼好事。魏了翁也很是喜歡皇長子的聰明,希望皇權更迭能夠以一種衆望所歸的方式進行,但若是皇長子只是一昧嬉遊,那麼身爲丞相,在立儲問題上他就不得不有自己的立場了。   “陛下,如今國事尚未太平,陛下便如此悠遊,上所好下所效,臣恐百官也生出懈怠之心。”   魏了翁會進諫,在趙與莒意料之中,趙與莒一笑:“此爲孔子與曾點之志,悠遊田園,魏卿莫非忘了麼?況且若是朕事必躬親,那卿這丞相、兩位參政,還要得做什麼?”   “陛下總是能說……”魏了翁板着臉:“孔子亦曾道,巧言令色者鮮矣仁,陛下如此善辯,恐非仁義之道。”   “朕心有大仁,卿何必去拘於小節?”趙與莒覺得這樣鬥嘴皮子沒有意思:“卿來此,莫非便是爲了勸諫這些小事?”   “臣……臣是來向陛下請辭外放的。”魏了翁壓低了聲音。   趙與莒收斂住臉上的笑容,坐正了身軀,趙孟鈞似乎感覺到父親的怒火,收起釣竿躲到了更遠的地方。趙與莒盯着魏了翁看,居其位養其體,他這十餘年的皇帝可不是白當的,加之功業之高,自古未有,魏了翁給他盯得不禁兩股戰戰,終於拜倒在地:“臣若不退,只怕事後有礙陛下大業,非是臣矯情,還請陛下明察!”   “卿是說曼卿之事?”   趙與莒聽他語出至誠,便問道。   “正是,他畢竟是臣之弟子,臣管教無方,若不去職,必有小人喋喋不休,陛下爲替臣着想,令臣閉門思故,替臣將這責任擔了過去……自古以來,唯有臣子替陛下分憂的,哪能由陛下替臣子擔當罵名!臣這些日子反覆思量,若非臣有私心,貪權戀棧,事發之時臣便應該向陛下請辭,既可保住趙景雲,又不必使陛下爲難……”   魏了翁這是真心話,他是聰明人,自然知道趙與莒將此次東征的收益拿出來,無非就是以此來“買通”儒生士大夫們,讓他們不深究趙景雲之責。以敵國之財救一人,天子重才之事,看在明眼人眼裏,記在有才者心中。但是這代價太過大了,魏了翁一算這筆帳,總覺得那些原本可以用來修建鐵路橋樑、打造艦隊海軍、開辦工廠礦山乃至用於百姓醫藥教育的錢,用來修並不迫切的孔廟,或者給誇誇其談的士大夫們發爲津貼,實在是一種浪費。   而造成這種浪費,他當時想不出方法來解決是一個重大責任。趙景雲是他的弟子,他們師徒二人的錯,卻要皇帝來彌補,那種羞愧感令他甚是不安。   “朕知道了。”趙與莒笑了笑:“朕不是漢靈帝,朕愛財,但朕更愛才。”   “燕昭王不過是一國諸侯,尚知千金市馬骨,朕所轄之地域前所未有,所治之人口遠勝漢唐,朕若沒有這種海納百川的氣魄,動不動就要用貶斥、誅殺這等手段來壓制臣僚,如何配爲這泱泱大國的皇帝!”   趙與莒站起身來,邁着步子繞過魏了翁,然後繼續道:“魏卿,朕看中的是你的大局觀,是你能公而無私,在朕眼中,你和曼卿都是無價之寶。況且,朕這錢都花出去了,你若再堅辭,就是讓朕做了虧本的買賣了。”   他最後一句打趣的話讓魏了翁心中的緊張頓失,魏了翁心中暗生感激,他不是個喜歡用言語表達自己忠誠的人,因此只是默然隨在趙與莒身後。趙與莒抬起頭,望着魚塘水面上的荷葉:“朕因勢利導,用東勝洲的黃金轉移了天下注意力,這有好也有壞,好是自茲往後,我大宋海上探險開拓之舉,用不着朕去督促了。壞的是民間怕會有僥倖一搏的心思,百姓都不安心其務,只想着能到東勝洲去撿黃金髮大財,這還需要魏卿大聲疾呼……”   魏了翁點了點頭,這事情他也思考過,他對皇帝的欽佩也正是在這樣的小細節當中,勝而不驕,總是能看到一件好事中的隱憂。   “官家,此事臣有一個建議。堵不如疏,如今航路已通,陛下每年皆可組織一次東征,所需費用如同此次一般,由官府、民間按股募集,收穫則按股本分配,朝廷再自這收穫中抽取稅收……”   魏了翁提出的,靠擄掠東勝洲土人財富是不可能長久的,因此必須約束遠征艦隊的行動,主要還是要依靠貿易、開發來獲取財富。這是長遠之計,與趙與莒的計劃不謀而合了,趙與莒正待誇獎,突然聽得魏了翁說出一個讓他險些大笑的意見來。   “臣以爲,東勝洲、新洲還有南洋諸島,都是地域廣大物產豐富,但三者又有不同,南洋諸島離我大宋近,這十餘年來不是直接獻土歸化,便是成爲大宋藩國,陛下可以開放民間商賈,允其自主探礦、貿易。新洲距離稍遠,地域廣大,未有土人國度,只有我大宋謫貶之民,陛下宜設行省州府,直接進行管理。東勝洲地域極大,人口也有數千萬之衆,非朝夕可以並之,陛下宜使東征艦隊常設化,仿輪船招商局之制,設大宋東勝洲招商局,督管東勝洲移民、開發和教化事宜,藉助民間意圖至東勝洲發財的心理,大力推廣漢化教育,務必使得東勝洲無國之民,成爲我大宋忠義之士。南東勝洲的土人國家,若願爲藩屬,陛下宜行推恩,令其分爲若干小邦國,若不願爲藩屬,陛下亦不可心慈手軟,當迫之獻土納降!”   魏了翁口中的東勝洲招商局,分明就是一個大宋版的東印度公司,趙與莒想起他穿越的歷史上東印度公司爲英國帶來的巨大的資本與資源,心中便是怦然而動。   “魏卿,朕只怕這東西是個怪獸,放出來了……也就意味着朕永遠失去了東勝洲。”   趙與莒很是隱晦地說了一句,還是否決了魏了翁的建議。   東勝洲的自然條件太好了,好到幾乎沒有辦法可能限制其發展的地步,若不是人種文化的問題,趙與莒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可以限制那裏誕生一個巨大的、足以對大宋本土構成威脅的國家。故此,在大宋本土完成工業化乃至電氣化之前,他並不希望在東勝洲出現太大的勢力,哪怕因此稍稍牽制一下大宋發展的速度也在所不惜。   魏了翁知道趙與莒擔心什麼,他略一遲疑,終於還是直接說了出來,天子以國士待他,他不得不以國士報天子:“陛下可是擔心尾大不掉?臣倒有一策,可以限制此事。”   趙與莒點了點頭:“且說來聽聽。”   “陛下在東勝洲不可置行省,行省實力太大,又須設兵守護,難免有奴大欺主之事。陛下只設東勝洲招商局,另以大宋海軍協助,二者互不統屬,招商局不得有武力,海軍每三五年便得輪換一次,如此逐漸蠶食,既可得東勝洲之利,又不虞在東勝洲中突然產生強藩。陛下再設土人歸化司,專管土人歸化事宜……”   趙與莒聽得連連點頭,魏了翁的計劃很複雜,但若是要簡單來說,那便是將人、財、軍三權分離,使是東勝洲中不可能出現一個強大的統一的力量。土人歸化司負責對土人的教化與協調宋人、土人王國的關係,招商局負責開發利用東勝洲的資源,使之源源不斷地爲大宋發展提供資金,而大宋海軍則負責爲前二者提供保護和運輸。雖然這會使得機構冗雜、官員衆多、決策速度變慢,但卻比較好地解決了趙與莒擔憂的問題。再加上如今大宋已經有了蒸汽船、有線電報,不象是趙與莒穿越來時英國,無法得到殖民地的準確信息,也無法迅速組織清剿叛軍的部隊,所以基本上不虞會有東勝洲獨立的事情。   “卿所言極是,那麼便如卿所言,卿一手操辦此事吧!”趙與莒聽完之後也是善納雅言:“東勝洲招商局由戶部出面組織,東勝洲歸化司由禮部負責,海軍方面朕讓兵部協助,卿總攬全局,這是大事……”   “還有一事。”魏了翁此時已經全身心投入到國政之中,完全忘了自己來請辭的本意:“官家,如今戶部、工部、禮部、兵部都是事務繁重,臣以爲……原先的六部制似乎有些制約朝廷定策了。”   “哦?”趙與莒立刻豎起了耳朵,看着魏了翁,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來。   士大夫們,看來還是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