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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九、官員進修制

  宋慈一臉平靜地跟在內侍身後,手中捧着朝笏,目不斜視。   大宋皇宮經過這些年的整修改建,雖然大都是一些省錢的小工程,卻也不象當初那樣死氣沉沉。莊嚴肅穆之餘,還加上了幾分靈動,着實是大宋園林之典範。   特別是宋慈目前進入的花月閣,雖然名爲閣,實際上是一處大院落,藉着玻璃暖房的功效,閣中即使是冬日,也總能看到奼紫嫣紅。這春深時分,園中更是到處處花開,香氣盈人。   別人到得這裏,沒有不心情舒暢而深呼吸的,唯有宋慈,卻還是面不改色,甚至連腳步都始終保持同樣的距離。   領着他的內侍暗暗稱奇,無怪乎天子對此人另眼相看,果然有不凡之處。   宋慈自己內心深處卻遠不如面上那麼鎮定,只不過他得失心較淡,事情看得通透了罷。   天子在去年年底的時候便將他召來,在京城晾了數月,說是要大用他,卻始終未曾接見,如今因爲官制改革的緣故諸事繁雜,他認識的一些朝廷官員個個都忙得連轉身的時間都沒有,天子反而要見他了。等待了三個多月,他便是再迫切,如今也能靜下心來了。   “官家便在裏面,你自進去便是。”內侍將他領到園中偏殿,然後便止住腳步。   宋慈看了他一眼,然後頓了頓,整好自己的衣冠——雖然他一直衣着得體也潔淨無垢,可到了這個時候,還是忍不住要做這些,能見到這位一手挽轉國運開拓出一個二十年前想也不敢想的時代的天子,實在是讓他有些激動。   這個動作便讓他方纔的鎮靜露了餡,那內侍有些好笑,行了一禮,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宋慈踱進偏殿,立刻便看到了兩個身着便服的男子,都是差不多三十餘歲的年紀,又都是一身儒服,背手並肩而立,含笑望着他,卻不說話。   宋慈只是微微瞄了二人一眼,然後沉聲問道:“天子何在?”   那兩人對望一眼,從宋慈的資料中,他們確定宋慈是從未見過天子的,二人在他面前如此作派,倒有幾分是考較宋慈的眼力,看他能否從兩人當中認出天子來,沒曾料想宋慈只是一眼,便認定他二人都不是天子。   “宋惠父慧眼如炬,果然名不需傳。”裏間傳來一聲輕笑,然後一人同樣穿着便服,緩緩踱了出來,那人微微留須,模樣英挺,向宋慈伸出手來:“宋卿請坐吧。”   宋慈面色大變,猛然喝道:“榮王爲何在此,天子何在!”   這第三人仍然不是天子!   從內間出來的第三人面露訝然之色,然後目光變冷,直直盯着宋慈:“大膽,你如何會認我爲榮王!”   宋慈冷笑了聲,悄悄捏緊了拳頭,他初看那兩人時,便覺得這花月閣氣氛不對,再看這第三人,心中更是警惕。明明是天子傳他,結果見他的卻不是天子……莫非宮中有變?   他心念電轉之間,眯了一下眼睛,然後從容向另一間屋子拱手:“臣宋慈請見陛下,宮廷之中,不可嬉戲,戲弄大臣,更非明主之所爲!”   “果然瞞不過宋卿……”   那間屋子裏傳來一聲,然後一人背手踱出,與第三人模樣有幾分相似,只是更爲成熟一些。   最後出來的正是趙與莒,他向宋慈笑着頷首,然後對第三人笑道:“芮弟現在可服氣了?”   “服了服了,臣弟回去便拿出五十萬貫來,今後每年再出三十萬貫,在臨安大學中設這法醫學科便是。”榮王趙與芮微微露出沮喪之色,然後又好奇地向宋慈道:“只是宋惠父如何得知我不是陛下,而是榮王?”   聽得他兄弟之語,宋慈自然明白,原來這兄弟二人竟然打了個賭,看自己是否能認出天子來。最初二人不過是惑人耳目,從近衛中尋出氣宇軒昂年齡相近者來讓他心生猜疑,而榮王趙與芮出現纔是真正的考較,只不過宋慈目光如炬,還是識破了這個小小的考驗。   “臣見過陛下與榮王相片。”宋慈的回答很簡單,卻讓趙與莒啞然失笑,趙與芮則一臉懊惱。他兄弟二人雖是有幾分相似,但若是見過他們相片,卻不難分辨出來。雖然趙與芮確認自己未曾與宋慈見過面,卻擋不住他見過自己的相片。   “我忘了這一茬,結官家贏了五十萬貫,當真心有不甘!”趙與芮嚷嚷道:“官家,下回我再出個題目給宋卿,若是他還能檢破,我再輸與官家五十萬貫!”   “那敢情好,朕正要爲趙景雲奏摺之事籌款,你拿出五十萬貫,朕自家再籌得五十萬貫,起步階段便可以了。”趙與莒笑道,顯然對宋慈是極具信心。   宋慈面無表情地聽着這世上最爲尊貴的兄弟二人打賭,心中在想什麼,卻是誰也猜不出來。   招呼宋慈坐下之後,趙與芮與那兩個內侍便離開了。趙與莒望着宋慈好一會兒,然後笑道:“卿《洗冤錄》是否已經動筆了?”   宋慈微微一愕,他提點刑獄多年,見過太多由於執法官員愚蠢無能而導致的冤假錯案發生,便是他自家,也不敢保證自己審結的案子便沒有一丁半點出路,因此纔有一個想法,將自己多年的經驗教訓寫下來,留與世人觀看。只是到現在還只寫了個草稿,離完稿還早,也不知道天子從哪得到的風聲。他欠了欠身道:“蒙陛下下問,剛完結草稿。”   “朕三個月不見你,便是希望你能早些完成此稿呢。”趙與莒笑道:“此書一出,刑偵法醫學的科目便可開了。”   宋慈剛纔聽到趙與莒與榮王提到“法醫學”這個詞,現在又聽到趙與莒提起,饒是他心靜如水,也忍不住問道:“陛下與榮王打的賭可與這法醫法有關?”   “榮王偷懶,其實是刑偵法醫學,朕有意在臨安大學中專設這一科目,也不招普通士子,專招那些提點刑獄的官員輪番來學習。”趙與莒道:“如今官員查案,多靠經驗,若是見識短淺,免不了出現錯漏,故此朕有意開此科目,減少冤假錯案發生——你也別一臉訝然,天下百姓以其膏腴供養朕,朕自然得替他們解倒懸之厄!”   在趙與莒的官制改革計劃中,推出新的制度還不夠,必須要有充足的輔助措施纔行,以此儘可能減輕那些保守官吏的牴觸情緒,其中很重要的一項便是推進官員進修制度。那些在任上已經辛勞了十年乃至二十年的官吏,熟悉手中程序,卻缺乏科學的理論指引,只要進行一定程度的進修,便可以將他們改變成爲適合新制度的官員。當然,這也不可避免會帶來一些舊的陋習,可這種比將他們無情地掃地出門從而招致激烈的對抗要好得多,而這種官員進修的第一步,便是從各級提點刑獄司開始。   這也和他手中人才有關,宋慈這樣的既有天賦又有切身經歷的人物,實在是難得。所以趙與莒不只一次曾稱讚過他的才能,這也使得左近認定,趙與莒將大用宋慈。   “原來如此,官家此舉,當真是功德無量!”即使是趙與莒讓他不要驚訝,在聽明白趙與莒要讓天下所有的提點刑獄官都擁有專業知識之後,宋慈仍然忍不住讚歎道:“雖說耗費錢財不少,但惠民無窮!”   “正是,惠民無窮的事情,花錢再多朕也要想法子。”趙與莒點頭道,想了想,他拿出一份奏摺遞給宋慈:“宋卿可看看這個。”   這份奏摺便是趙景雲的《請於海外開中等學堂奏摺》,在這份奏摺之中,趙景雲不僅僅提到初等學堂的問題,還提到了目前海外領地的一個重要隱患,那就是與大宋本土相比發展不平衡。對於海外領地,大宋資源剝奪得多,而實際反饋得卻少,在殖民初期,海外領民因爲慣性的緣故,不會對此有何太激烈的反彈,可趙景雲認爲,到了第二代第三代移民後裔時,他們對故土的恩情會隨着時間與距離而淡化,這種不公平的發展方式會引發他們激烈的反彈。   儘管有過一次慘痛的教訓,趙景雲的言辭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激烈:“若果如是,只怕大宋海外諸領分崩離析之日,便在百年之後矣。”   “這人好大的膽子……原來是趙景雲,難怪,難怪,也只有陛下,方容得這種狂狷人物,也只有這等狂狷人物,纔敢如此直言進諫……”看完內容之後,宋慈這才注意到奏章是趙景雲寫的,不由得暗暗咋舌。   “趙曼卿被朕發配到新洲墨子港,也唯有他纔有此眼光有此膽略,若是朕囊中多上幾十個趙曼卿,天下麻煩……”趙與莒說到這裏,突然停了下來,他原是想說天下麻煩會少許多,可想了想,自嘲地笑了笑道:“天下麻煩只會更多。”   確實如此,他算得上是千古一帝,可便是皇宮之中的人,他也無法保證個個都是忠於職守,何況是遠離京城的外地。當了這麼多年的皇帝,趙與莒早就明白難得糊塗的道理,官場上自有其潛規則,水至清則無魚,只要沒有太過傷害百姓,有的事情他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趙景雲的性子卻是容不得這些事情,故此他每走到一處,便都能惹出風波來,便是被髮配到了海外,也是如此。   “這種麻煩,早現早好。”宋慈的回答仍然簡潔而有力。   “卿倒是惜言如金。”趙與莒一笑,然後問道:“趙曼卿所奏之事,卿以爲當如何是好?”   宋慈心中飛快地轉動起來,他只是一個待職的官員,將來會放在何處還不知道,不過從天子開始透出的口風來看,那臨安大學中做個教授是免不了的,這倒不足爲奇,如今內閣博雅樓學士,多有在臨安大學講學者。按此推斷他確實很有可能成爲內閣中的刑部大學士或侍學士,若是如此,這海外之事與他的職司幾乎毫不相干,問他是何原因?   “天子只是隨口問我,還是另有深意?”   饒是宋慈一心實務,面對天子時,還是忍不住要揣測上意,這非他功利之心強,而是常情使然。他若是繼續從事提點刑獄,那麼到這刑部大學士基本上就是他仕途的終點,了不起過個十年八年的年老之後轉任刑部尚書,只負責監督和把關,而不負責具體事務。但如果天子是另有深意,那麼就難說了,他今年五十餘歲,到得六十餘歲時,或許還可以做上一任參知政事——丞相他是不指望了。   雖然心中轉過許多念頭,可在當時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天子有問,若是長期不回答卻是不好。他抬起眼,平視着趙與莒:“臣以爲當行。”   他的回答又只是五個字,卻把自己支持的意思很堅決地表達出來,趙與莒慢慢點了點頭。   宋慈此人,是個處置刑獄的高手,換到後世,那就是所謂的神探與大法官的結合體,在處理政務上,他也頗具眼光,但是用人用其長,特別是在大宋當今情形下,更需要的是他在刑獄方面的才能。   “朕有意請卿就任內閣刑部大學士,不知卿意下如何?”趙與莒問道。   這是正題,聽到天子開門見山,宋慈也不矯情,沉聲道:“敢不從命!”   “你上任之後……”趙與莒正說話間,忽然一內侍進來,趙與莒停下話,示意那內侍稟報,那內侍道:“魏相公請見。”   “宣他進來。”趙與莒道。   說完之後,趙與莒才轉回面對宋慈:“宋卿,你上任後首要之事,便是組織人手,編好臨安大學中刑獄法醫學的教材,你的《洗冤錄》可以作爲補充材料使用,朕再讓商務印書局助你,將此書刊印於世。”   這個命令讓宋慈心中一熱,讀書人無非是立言立功立名,他簡在帝心,得任刑部博雅樓大學士,那麼立功自是不必說的了,寫出《洗冤錄》並刊印,那是立言了,而這些全部加起來,便是立名了。   “臣身荷厚恩,敢不效死!”他的回應還是不超過十字。   趙與莒暗暗好笑,心中盤算着是不是想個法子引這宋慈說話,不過當今還有一事要交待,正待說時,魏了翁已經到得門前。   注1:《洗冤錄》成書於1247年,在文中提前到了1240年,一來此書決非朝夕間可成,宋慈應當很早就開始動筆草稿,二來是劇情需要,方家一哂置之吧。 三六零、南洋之血   魏了翁的面上,顏色非常之不好看。   當了一年的丞相,他顯得憔悴了許多,就象崔與之初爲相時一樣,他這一年來也經歷了不少政治風波,甚至動盪得可能威脅到他的官職,他爲人又沒有崔與之豁達,因此不僅勞心勞力,而且還喫力不討好。這讓他迅速蒼老了下去,趙與莒有時見了都有些不忍。   “昨夜魏相是何是入睡的?”趙與莒不等他說話,首先問道。   “子時二刻……”魏了翁有些遲疑,便還是回答了趙與莒的問題。   “朕不只一次說過,卿身爲丞相兼總理大臣,身上肩挑着的是朝野之望,既任此職,你的身體便不再屬於自己了,便是爲了朕與天下百姓,你也得多活幾年,至少不能比不過崔與之那老傢伙。”   趙與莒雖然稱崔與之“老傢伙”,可口吻中的親熱,便是宋慈也聽出絕非不尊敬的意思。崔與之已經年逾八十,不過身體還算可以,雖然多病,卻沒有一般到了這個年紀的老人那種癡呆,他在臨安養花寫字,頗得其樂。   “臣……”   “休得狡辯,好生休息是朕交與你的第一任務,其餘事情都比不上此事!”趙與莒喝道:“朕早就知道你會陽奉陰違,故此已經爲你準備好了!”   說完之後,趙與莒拍了拍手掌,片刻之後,從殿外又走進來一個使女,她眉清目秀,看上去有二十餘歲,趙與莒向她點了點頭,柔聲道:“魏相公的健康,朕就託付予你了。”   “臣妾必不辱使命。”那女子深施一禮,然後又向魏了翁福了福,輕聲細語地道:“奴婢還珠見過崔相公。”   魏了翁怔了怔,他已經年近六旬,天子賜宮女與他,不免有些強人所難了。   “朕宮中有些宮女年事已大,朕想着留在宮中總不是一個辦法,故此令人專門授其養生護體之道,今後便是出了宮,也有一技之長。魏卿莫要誤會,朕可不捨得將還珠賜你,朕只是暫借她,她隨卿去後要擬一份作息安排表給相公夫人,今後若是朕再見着卿如此憔悴,朕也不責卿,只是將相公夫人召來,讓貴妃責她之過!”   魏了翁除了苦笑外便是感激了,他知道其實自己並不是很對天子胃口,從天子親政開始,兩個人的脾氣就不是很投契,與天子同崔與之相差甚遠,甚至還比不上天子與鄭清之。只不過天子從天下大局出發,拜他爲相,而將鄭清之外放出去。除此之外,天子對於他的身體也是極爲關懷,補品沒少賜予,這都讓他覺得,天子之寬厚大度,實在是從所未有。   便是唐太宗李世民,在魏徵活着的時候能容他,可魏徵死後不但悔了談應魏徵的婚事,不將公主嫁與魏徵的兒子,而且還將魏徵的墓碑也推翻,與當今天子相比,氣度相差何只毫釐!   “卿認識宋卿否?”安撫完畢之後,趙與莒將宋慈介紹給魏了翁。   魏了翁自然是認識宋慈的,兩人還頗有交往,只不過天子面前不是敘私誼的地方,因此只是互相行了禮。   “魏卿來得正好,朕有一事,是關係到海外領土的。”趙與莒賜二人座下後開口道:“海外領土,亦是我大宋國土,領地之民,亦是我大宋之民,朕當一視同仁纔是。但如今大宋本土鐵路已經有萬里之長,而海外領地卻尚無一寸鐵路,每年海外領地繳納國庫錢鈔佔稅收比重爲二十之一,而國庫返還卻只佔國庫支出五十之一,朕……”   “臣正爲此事而來。”   聽到趙與莒列出數據,魏了翁顧不上禮儀,沉聲道:“海外領地,乃我大宋之命脈,大宋能得有如今情形,若說本土爲骨架,那海外領地便是血肉,臣見了趙景雲奏摺之後,便調看了這十年來海外領地的卷宗,臣發覺有一事,請陛下勿輕視之。”   趙與莒也有些好奇:“何事?”   “在南洋,移民有些異動。”魏了翁道。   南洋是大宋開發最早的海外領地之一,早在趙與莒登基之前,流求便開始了對南洋諸島的征服。目前南洋是大宋唯一的橡膠產地,也是金雞納與香料等物的主要產地,同時,南洋的銅、錫、鉛等諸多礦產,源源不斷地被運回大宋,成爲大宋日益擴大的工業生產的原料。特別是錫礦,因爲錫的特性,使得它已經成爲大宋金屬工業中重要的部分——僅次於鐵和銅。   巴朗冷着眼看着宋人在一片橡膠園中勞作,他所在的位置,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峯。在他北面,便是宋人的種植園,大片大片的橡膠、甘蔗、和果樹,連綿在一起,幾乎望不到邊際。就在十年之前,這裏還是巴朗和他的族人們採摘野果的地方,但現在,已經與當初截然不同了。   他回過頭,看着山峯這一邊,這一邊還是土人的領地,土人在此捕獵採摘,熱帶雨林帶來了充足的食物,他們每天不須勞作,只要在山林裏去採摘就可以了。因此,巴朗想不明白,宋人幹嘛要那麼勤勞,彎腰在種植園中勞動的時候,還不如躺在樹蔭下睡覺來得愜意。   宋人一定是惡魔的奴隸,被看不見的皮鞭所驅趕,故此纔會如此。   “真主懲罰惡魔!”巴朗在心中祈禱了一句。   在他看來,宋人就是惡魔,他們每天都不停歇,從不禮拜,而是祭祀他們的祖先與衆多的外道僞神。最讓巴朗想不明白的是,宋人還那麼富有。   唯一的解釋便是宋人將靈魂獻給了魔鬼,因此才換來了財富。有的時候,巴朗也希望自己面前出現一個這樣的魔鬼,讓自己也好發財,不過一念及此,他立刻收斂心神:“願真主寬恕我,我一定是被宋人的邪術迷惑了……”   他撫摸着自己臉上的傷痕,那是被宋人的皮鞭抽打的,對於他這樣的土人來說,凡是大地上所長、天空下所生的,便都是他的食物來源,因爲宋人種的果實更甜,所以他曾跑到種植園去摘採,而且他並不知道摘採果實不能損壞果樹的道理,糟蹋了一片樹木,幾次三番之後被宋人發覺,抓住後便用皮鞭抽了三十鞭,如是不是他的身體強壯,只怕會被宋人打死。   “他們有更甜的果實,有更多的肉,還有那些精美的衣服和工具——那些都是我的,因爲我是真主的信徒!”   巴朗再度冷冷看了一眼宋人的種植園,然後轉過頭,摸着自己腰間的彎刀,進入了林子之中。   宋人的武器很厲害,他們的軍隊擁有天雷與會噴火的管子,巴朗親眼見到過宋人用會噴火的管子擊殺野獸,也見過他們用天雷轟開山巒。因此,他知道不能與宋人硬拼,他的目標……   他看到了一個宋人孩子歡快地從林子裏穿過來,遠遠地看到他時還笑了笑,然後又跑了回去。那孩子長得白淨,不象土人那樣黑,而且顯得很健壯,與土人小孩瘦瘦的模樣完全不象。巴朗心中一動,這樣落單的宋人小孩,正是他的目標。   這已經是第幾個,他記不太清楚了,因爲他的腦子根本記不住七以上的數字。他舔了一下脣,象那個宋人小孩追了過去。   要乘着他不在大人視線中的時候,抓住他,然後用自己的刀割斷他的脖子。   那小孩渾然不知自己的命運是什麼,他在追一隻野雞,那隻色彩斑闌的鳥兒從他家種植園的邊緣跑進了山裏,他想要抓住它,哪怕是能抓住它一根漂亮的羽毛,也足以拿回去同夥伴們炫耀。   他不知道有人在追自己,那個土人並沒有引起他的警惕,因爲這附近時常見到土人,他動作很敏捷,在南洋的宋人鑽慣了林子,而他又是孩子,因此巴朗追了足足有五分鐘才趕上他,當那孩子聽到巴朗的粗氣聲回頭時,嗅到的是這個從不洗口的土人嘴中噴出的腥臭味。   那小孩便是再遲鈍,也知道這個土人不懷好意了。他大叫出聲,腳下跑得更快,卻被一根藤蔓絆了一下,人摔倒在地,滾了一個跟頭。巴朗正好撲過來要擰他的脖子,便被這一跌閃過,巴朗掉過頭來再追,那孩子倒是極爲靈活,轉身貓腰又從一根橫過來的枝丫下鑽了過去。   巴朗個頭不高,但比這孩子還是要高些,因此低頭彎腰的動作便耽誤了些時間,那孩子乘機拉開了幾米距離。巴朗心中一盤算,覺得此處離宋人種植園還遠,不怕孩子的呼救聲被人聽着,因此沒有放棄,而且繼續前追。   那孩子體力如何能和他相比,沒幾步又被他追上,這一次孩子沒有那麼幸運,被他一把抓住肩膀,然後順勢便卡住了脖子。那孩子還在拼命掙扎,巴朗已經將自己的短刀從腰間拔了出來,貼在孩子脖子上一抹。那孩子原本有力的掙扎立刻軟了下來,等他完全不動了,巴朗才扔下屍體,用舌頭舔了一下短刀刃上的血跡。   然後他便聽到一聲憤怒的咆哮。   一個宋人大人舉着火槍,面目猙獰地盯着他,巴朗一驚,不知道爲何這個宋人會來得如此快。他手中有刀,但看到宋人手中的火槍,他知道自己的刀無法與這種噴着火的武器抗衡,他殘害孩子的勇氣,在火槍面前煙消雲散,雙腿戰慄,臊臭的液體從他兩腿間滴滴噠噠地淌了下來。他二話不說,跪在地上,拋下刀舉着手:“饒命,饒命,我是被逼的!”   他的宋話說得很順暢,這幾句是他說得最順暢的,早在開始幹這種勾當的時候,他就想過萬一落入宋人手中時該如何求饒。   “饒你……饒你……我若饒你,你饒過誰來着!”   那宋人一步步逼近他,看着地上的孩子屍體,因爲失去了生機,這具原本小鹿一般的身體現在與段朽木沒有什麼兩樣。他認得這個孩子,是最早的南洋移民後代,他出生在南洋,最大的志向便是能回大宋本土見見那傳說中的城市臨安。可如今他的願望永遠不能實現了,這個臊臭的、骯髒的、醜陋的東西,竟然敢向漢人動刀,竟然敢殘殺我們的後裔子孫!   那宋人走到了巴朗的面前,火槍槍口貼着巴朗的額頭,慢慢向下滑下,滑過眉間、鼻樑、人中,最後抵達巴朗的嘴。宋人用力一頂,巴朗覺得牙關劇痛,不由自主張開了嘴,然後那槍便塞入了他的口中。   “唔……唔嚕……”   巴朗這個時候,將他的真主早就拋在腦後,求饒的話也說得含糊不清,可是他最後看到的是那宋人眼中的怒火,然後轟的一聲響,他便沒了意識。   眼見着這個土人的頭被轟成了爛西瓜,那宋人還不解氣,一腳踹翻它後,他抱起宋人男孩的屍體,將男孩驚恐的眼睛合上,然後一步步走出了雨林。   他回到宋人的聚落不久,噹噹的鐘聲便響了起來,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鐘,一隊由男子組成的宋人隊伍,都端着火槍,從宋人聚落中出來,他們的目標,便是山後面土人的部落。   南洋發生的這件事情,傳到大宋已經是一個多月之後,而魏了翁注意到這件事情,並且將它奏上天子的時候,更已經是過了四個多月了。   “此事只不過是這兩年來南洋諸多移民與土人衝突之一罷了。”魏了翁說完之後,瞠目道:“臣統計了一下,移民與土人衝突,這兩年來翻了十倍不只,九成都是土人暴虐無知而致,唯有一成是我宋人貪婪產生。南洋土人嫉妒我大宋移民財富,他們生性懶惰無知,殘害我良善百姓,實是罪不容赦!”   趙與莒皺起了眉,他記得當初開始開拓南洋的時候,曾經強調過對土人的政策,能改造的改造,不能改造的便盡數屠滅——對此他沒有絲毫的愧疚感,他是個很寬厚的皇帝,但這種寬厚只對大宋臣民與願意歸化的外族,而絕不會對那些愚蠢、頑固、懶惰且卑劣的異族。事實上,此時南洋羣島之中,尚有土人以人爲食,將自己的仁慈灑給他們,純粹是對大宋百姓的殘忍!   “依卿之意?”趙與莒問道。   “當行徵誅之事!”魏了翁說得理直氣壯。   “朕想知道,當初開拓南洋時曾對土人進行運臻別,凡不能接受教化者,盡數誅滅,爲何還會有此等事情發生?”趙與莒不置可否,而是問道。   “臣也查看過卷宗,這十年來至南洋拓地墾殖的大宋百姓,包括高麗與倭人足有二百九十萬之衆,原先闢出的地方已不足以安置,故此他們向其餘島嶼與更深處開拓,而天子仁厚,下邊人便未曾再執行驅殺之策,一昧教化懷柔,乃至於此!”魏了翁道。   “朕知道了,你擬個條呈,朕署名,在南洋清洗一回,拓出今後十年開發的土地,土人部族,凡不服王化者,一律驅殺。”趙與莒也有些惱怒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