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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6章 重逢就好

  院子裏,是一個小小的天井,天井中央有一顆傲雪的寒梅,在這寒冬臘月裏奪目地綻放。可惜濃重的藥味掩蓋了臘梅的暗香。王賢無心欣賞,目光直接越過梅花,落在梅花後的房門口。   顯然,房間裏有個病人……   王賢突然難於呼吸,也不記得是怎麼一步步走到房門口,探手掀開門簾。只記得門簾掀開的一霎,自己看到的那一幕——一個年輕女子背對着門口,嫺靜地坐在牀邊,只見她雙肩消瘦,纖腰不堪一握,長髮如瀑,垂落在白色的衣裙上,安靜得讓人不忍打擾。門簾掀起,那女子依然紋絲不動,就像沒聽到一樣……   雖然只看了個背影,王賢焉能認不出,這病弱嬌美的女子,便是自己日思夜唸的顧小憐!   眼淚刷地就模糊了兩眼,王賢扶着門框,身子搖搖欲墜,嘴脣翕動了好幾下,嗓子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小憐……”王賢拼盡全力,終於從嗓子眼裏擠出兩個字,然後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快步到了牀頭,俯身緊緊從後頭抱住了顧小憐。王賢的眼淚奔湧而出,將顧小憐的肩頭都打溼了一大片,然而他悚然發現,顧小憐居然還是毫無反應,就像沒有知覺一樣……   “她聽不到你說話,也不會給你任何反應。”唐賽兒悄然出現在門口,在王賢身後低聲說道。   “你對她做了什麼?!”王賢緊緊抱着瘦弱不堪的顧小憐,回頭雙目噴火地瞪着唐賽兒,幾乎是咬牙切齒道:“有什麼手段衝我來!對付一個弱女子算什麼本事?!”   唐賽兒還沒見過王賢如此憤怒,一時呆在那裏,不知該如何作答。   “你這人怎麼這樣!”唐賽兒身後的侍女卻忍不住嚷嚷起來:“若不是我家佛母,她早就死定了知不知道!”   “別說了,出去。”唐賽兒不讓侍女說下去,待其退出房門,才輕嘆一聲道:“半年前,葫蘆谷之役後,我在河邊發現的她……”   王賢默不作聲,轉回頭來,癡癡看着顧小憐那張絕美卻沒有任何表情的臉,那雙曾經勾魂攝魄的大眼睛,如今空洞洞沒有一絲神采。王賢心如刀絞,緊緊咬着嘴脣,控制着不讓自己嘶喊起來。   “那時她一直昏迷不醒。我將她帶到附近的鎮子上,請了很多大夫多方救治,都說她的後腦遭受了嚴重的撞擊,恐怕再也醒不過來了。後來找到一個曾經做過御醫的老大夫,給她連下四十九天金針,終於將其救醒,可她仍然像沒有知覺的人一樣,感覺不到任何外界的信息,也不會說話,就這樣整天呆坐着……”   唐賽兒介紹完顧小憐的病情,沉重地嘆了口氣道:“你恨我也沒錯。因爲當初我將她當成一張可以要挾你的底牌,更擔心你要是看了她這樣子,會方寸大亂,壞了我們的大事,所以遲遲沒有告訴你她還活着。”   “那你爲何現在又告訴我?”王賢控制不住地譏諷道。   “因爲我們可能有去無回,所以我得讓你知道,她還活着……”隔着面紗,誰也看不到她臉上的淚水,但那面頰上冰涼刺骨的感覺,讓唐賽兒的心一陣陣抽痛。   “多謝。”王賢說完這兩個字,便不再回頭。   唐賽兒站在那裏,看着王賢像捧着稀世珍寶一般,小心地呵護着懷中的顧小憐,心中一陣陣的酸楚,她甚至希望,此刻沒有知覺的是自己……   天漸漸黑下來,唐賽兒不知何時離開了房間,王賢依然緊緊地抱着失而復得的顧小憐。   “小憐,你這個傻丫頭,爲什麼要替我去死,值得嗎?”   “小憐,看着你墜崖的那一刻,我恨不得讓全世界給你陪葬……”   “小憐,我讓人找遍了山東,都沒有找到你的影子。”   “你知道嗎,這些日子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掛念着你……”   “小憐,你還活着,實在太好了……”   王賢就這樣緊緊抱着顧小憐,喃喃和她說着憋在心裏半年多的話兒,他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心疼一會兒,然後又摟着她開心地笑起來。   “是啊小憐,老天把你還給我,我還能奢求什麼!”   “小憐,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了……”   雖然懷中的玉人聽不到也看不到,王賢還是開心地說啊說,直到摟着她沉沉地睡去,就是在睡夢中,他依然將顧小憐摟得緊緊地……   天亮時,門簾掀動,唐賽兒端着托盤進來。看到王賢和衣摟着顧小憐躺在牀上,唐賽兒俏面一紅,想要退出去。   王賢卻已經坐起來,四目相對無言良久,他才低聲說道:“抱歉,多謝。”   雖然只是乾巴巴四個字,唐賽兒聽了,眼裏卻泛起點點淚花,心裏頭既有被誤會後的委屈,更多的是不知從何而來的酸澀。深吸口氣,唐賽兒調整好呼吸,對王賢展顏笑笑道:“喫早飯吧。”   說完,她將托盤擱在炕桌上,托盤裏除了早點之外,還有一個藥罐。唐賽兒打開蓋子,倒出黑色的藥液。然後將顧小憐扶起來,給她圍了一方帕子在頸上。一手端着藥碗,一手舀一勺藥液,在脣邊輕輕吹去熱氣,才慢慢送到顧小憐脣邊。   顧小憐的嘴脣感受到勺子,眉頭無意識地輕輕一皺,但還是乖乖地張開小嘴,喝下一口藥液。唐賽兒再舀一勺,如法炮製,她的動作十分嫺熟,顯然經常給顧小憐喂藥……   王賢在一旁看着,等到一半時,便示意唐賽兒將藥碗給自己,想要學着給顧小憐喂藥。唐賽兒有些不大放心,但見王賢堅決的眼神,還是乖乖把藥碗遞給他。   王賢接過藥碗,學着唐賽兒的樣子,輕輕舀一勺藥液,緩緩送到顧小憐脣邊。顧小憐微微張口,王賢便將藥液送入她口中,誰知顧小憐竟嗆得咳嗽起來,藥液從脣邊淌下,將帕子浸溼了一片。   王賢趕忙擱下藥碗,給顧小憐拍背,同時求助地看向唐賽兒。   “她雖然能吞嚥了,但反應很慢,你要把勺子在她的脣邊停一下,等她反應過來再喂。”唐賽兒端起藥碗,給王賢演示一遍,又輕聲道:“這些活男人幹不來的……”   王賢雖然沒有再要藥碗,卻目光堅決道:“我要親手照顧她……”   “哎……”唐賽兒幽幽一嘆,下意識地輕聲道:“我總算知道,她爲什麼願意爲你送命了……”   王賢卻蕭索地搖搖頭,低沉道:“她太傻了,我根本不值得……”   唐賽兒給顧小憐喂一勺藥,沉吟一會兒,纔看他一眼,輕聲說道:“值不值得,只有她自己知道,你說了不算。”   王賢有些喫驚地看向唐賽兒,她卻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王賢在樂安城又待了一天,主要是跟二黑和許懷慶等人吩咐,要將軍隊牢牢掌握在手中,同時避免白蓮教再生內亂,也絕不能讓那些頭頭腦腦欺凌百姓。衆人都知道,山東將是他們的立命之基,就算王賢不囑咐,他們也絕對不敢懈怠。   第二天天不亮,王賢便和唐賽兒帶着顧小憐離開王府,準備悄悄出城。爲了讓顧小憐少受顛簸,王賢特意安排了一輛四輪馬車,馬車四壁全都用油氈密封,裏面還燒着炭盆,暖和又舒適。又安排了一名侍女,在車裏隨時照顧顧小憐,他這才放心上路。   誰知來到城門口,王賢給門外黑壓壓的無數教徒嚇了一跳。當然,單單人多沒什麼可怕的,關鍵是這無數雙眼睛全都滿是怒火,恨恨地盯着自己。王賢毫不懷疑,若非佛母在身旁,這些人肯定要把自己生吞活剝了……   “你們聚在這裏幹什麼?”唐賽兒皺皺眉頭,下意識擋在王賢身前。   “佛母,您真的要去北京?”教徒們悲聲問道。顯然,不知誰走漏了消息,這些白蓮教徒已經知道朝廷的旨意了……   “是的。”唐賽兒面罩白紗,清清冷冷地點了點頭。但這一下就像一瓢冷水潑入了熱油鍋,城門口登時就炸開了!   “佛母!您不能去送死啊!”   “打死這狗官!不能讓他把佛母帶走!”憤怒的教徒們,開始到處尋找石塊,想要幹掉王賢,拯救他們的佛母。   “都不許胡來!”佛母嚴厲的聲音響起,衆教徒登時一滯,不情願地停下了動作。   “你們不要爲難他,去京城是本座自己的主張。”佛母對衆教徒淡淡說道:“而且本座也不是去送死,而是要跟皇帝好好講講理,然後自會轉回。”   “您說的是真的?”衆教徒驚喜地巴望着佛母:“您真的會回來?”   “一定。”佛母點點頭,妙目含淚看着衆教徒,緩緩說道:“我走後,你們要聽從劉護法的命令,好生練兵,勤勞生產,等我回來,就是真正太平的時候。”   衆教徒這才依依不捨地讓開去路,送王賢和佛母出城。   教徒們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佛母的隊伍消失在天際,才含着熱淚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