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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1章 地獄的來客

  欽差一行雖然從簡,也有四五百人,照顧這麼多人喫喝拉撒的重任,便全落在會江驛丞和驛吏兩人身上。雖然他倆手下有縣裏派來的五十名民夫,依然從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直到下半夜,準備好明天的早飯,兩人才累得跟死狗一樣,各自回屋準備睡他倆時辰。   李驛吏進到自個房間,一邊捶着背,一邊摸出火摺子,吹出紅光來,點着了桌上的蠟燭……   燭光一起,屋裏登時明亮不少,李驛吏看見一條黑衣漢子,紋絲不動立在窗前……   李驛吏嚇得掉落了火摺子,大張着嘴巴兩腿直篩糠,待看清那黑衣漢子的面容,他竟直接嚇暈過去了……   本打算來個震撼出場的黑衣漢子,不由大爲尷尬,只好將李驛吏弄到牀上,又掐人中又捏虎口,好半天終於聽到李驛吏的呼嚕聲……驛吏大人實在太累了。   黑衣漢子徹底失去耐心,正反兩巴掌將李驛吏扇醒,揪着衣領把他拎起來道:“看看我是誰?”   “鬼……”李驛吏驚駭欲絕、聲音微弱道。   “不錯,我就是鬼!”黑衣漢子恨聲道:“來向仇人索命的惡鬼!”   見李驛吏又要嚇暈過去,黑衣漢子只好說人話道:“別害怕,我是何常!”   “何……何員外?”李驛吏眼睛瞪得比黑衣漢子還大,牙齒打顫道:“那還是鬼啊……”   “鬼有影子麼?”黑衣漢子抬起手,燭光照出的影子,便籠罩了李驛吏的臉。   “你竟然沒死?”李驛吏相信他是活人,依然難以置信道:“你是怎麼逃過秋決的?”   “嘿嘿。”見他終於相信,黑衣漢子拉個杌子坐在牀邊道:“早跟你說過,我是錦衣衛!”   “那爲啥早不亮明身份?”李驛吏歷經磨難,變得敏感多疑道:“平白受這份折辱?”   “嘿,”黑衣漢子嘆口氣,說實話道:“其實我也沒想到,先父傳下來的身份,到現在還好使……”說着便簡單講出前因後果:   “我家三代糧長,我爹我爺爺都是洪武朝的糧長。太祖皇帝時,糧長比現在受重視多了,我爺爺我爹每年都會進京面聖,太祖爺除了問些收成風物的問題之外,也會問他們當地吏治民情之類。爲了拉攏他們,太祖皇帝將天下所有糧長都編爲錦衣衛,命其暗中監視地方官員……”   “可惜太祖晚年,誤信文官讒言,處死了錦衣衛的指揮使,解散了鎮撫司,我父親這些錦衣衛的密探,一下子失去了組織。他老人家臨終前才告訴我真相,對我說,如今皇上重建錦衣衛,我們這些密探說不定早晚有恢復身份的一天。我起先並不在意,日子過得不錯,誰還想當探子?”黑衣漢子何常恨恨道:“直到那姓王的小賊,害得我家破身亡,自己也要被處斬時,我纔想起自己的身份,可惜說出來也沒人相信!”   “那後來是怎麼回事兒?”李驛吏小心問道。   “其實還是有人聽到心裏去的,那位參與會審的錦衣衛千戶,親自查明瞭我的身份,認定我確實是錦衣衛百戶後,便把我提到了京城的詔獄,然後給我改名換姓,把我放出來!”如此隱祕之事,何常卻毫不掩飾地說出來,並不怕惹出麻煩……錦衣衛的身份,讓他的膽子十分肥壯。   “那現在員外是?”李驛吏驚歎道。   “現在沒有什麼何員外了。”何常板着面孔、一字一頓道:“我姓常,錦衣衛鎮撫司小旗常在是也!”   “不是百戶麼……”李驛吏小聲道。   “嘿……”何常,現在叫常在,常小旗尷尬地瞪他一眼道:“這是活命的代價,用三級官階換來的!”說着又強調道:“鎮撫司的小旗,地方知府也得尊着恭着!”   “那倒是。”李驛吏滿是羨慕地讚道:“誰敢惹錦衣衛啊。”   “當然。”常在志得意滿地哼一聲道:“這次兄弟自告奮勇,跟我們千戶大人,護送欽差一行,想不到這麼快就回富陽了。”   “可是富陽已經面目全非了。”李驛吏嘆一聲,頗有殘花敗柳之意。   “對了,你怎麼淪落到驛吏的份兒上了?”常在打量着起碼老了十歲的李驛吏道:“早先看見你老成這樣子,我都不敢認了。”   “唉……”李驛吏自然是李晟,只見他未曾開口淚先流,黯然神傷道:“姓王的爺倆,知道當初是我給你支的招,自然不會饒過我。姓魏的又嫌我不和他一心,也樂於幫着他爺倆整治我……”說到傷心處,李驛吏哭得涕淚橫流道:“縣裏那幫王八蛋,也是羣落井下石的畜生,輪番打我的秋風。到後來,連街上的流氓混混,都敢到我家裏敲詐……那王賢父子官兒越做越大,就越多人通過踩我來討好他們……如今我家裏值錢的東西,早被洗劫一空,你嫂子都不敢上街,一上街準被人佔便宜。嗚嗚,我早就不想活了我……”   “唉,咱真是難兄難弟啊……”常小旗也被勾起傷心事,一把鼻涕一把淚道:“我出事兒之後,家裏值錢的東西,都被胡不留那幫畜生搬走了。幾房妻妾也紛紛改嫁,我找到我兒的時候,他正在跟着叫花子要飯……嗚嗚,不報此仇,我誓不爲人,嗚嗚……”   兩人抱頭痛哭了好一陣,常小旗才抹掉淚道:“好在蒼天有眼,非但叫兄弟我活下來了,還讓我成了錦衣衛!”說着重重一拍牀沿道:“這次我回來,就是找姓魏的、姓王的、姓胡的報仇的!”   “天可憐見啊!”李驛丞吏出望外道:“兄弟你打算怎麼辦,我全力配合!”   “這不找你合計麼……”常小旗道:“你看看有什麼好辦法,能置他們於死地!”   “我也沒辦法,”李驛吏撓頭道:“這幫人最近兇得很,把衙門裏經營得鐵板一塊,把縣裏大戶收拾得服服帖帖,老百姓更是感恩戴德……”   “難道他們就無懈可擊?”常小旗瞪起牛眼道。   “當然不是,大戶們都恨死他們了,只是懾於他們的淫威,不敢亂來罷了。”李晟恨聲道:“只要能抓住要害,不愁搞不死他們!”   “你這話我怎麼聽不明白?”常小旗一頭霧水道:“一會兒說沒辦法,一會兒又說不愁。”   “現在我是沒辦法,但只要能拿到富陽縣戶房的賬目,我就有辦法了!”李晟冷聲道:“縣裏從今春開始,又是賃民房、又是開梯田,又是買糧食、又是收生絲……各項開支浩繁!兄弟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什麼?”隔行如隔山,常小旗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這意味着有大把撈錢的機會,”李晟羨慕嫉妒恨道:“比如賃民房。按慣例,經辦的差役要抽半成,戶房要抽半成,還有一成由知縣掌握,”頓一下道:“就算他們下手幹淨,不再從中剋扣,這也是兩成的款子去向不明。至於開梯田、買糧食、收生絲……裏面的花頭只多不少,這些錢說起來叫陋規常例,但按照《大明律》,卻是貪污無疑!”   “貪污……”常小旗道:“這些年,沒聽說哪個官員,因爲貪污被抓起來。”   “那是沒鬧大,”李晟幽幽道:“如果大戶們聯名向欽差舉報,富陽縣官吏沆瀣一氣、貪贓枉法,你說欽差大人會怎麼辦?”   “呃……八成會交給知府衙門吧。”常小旗小聲道。   “怎麼,不會交給錦衣衛查麼?”李驛吏喫驚道。   “文官對我們錦衣衛,向來十分戒備,”常小旗嘆口氣道:“別看我們和胡瀠是一路,但他跟防賊一樣防着咱們……”頓一下道:“不過咱們也不鳥他們!”想到那天千戶大人,一腳踹飛了說錯話的總旗大人,他便心中大定道:“我們千戶說了,必要時可以甩開姓胡的單幹!”   “那就讓他們告到錦衣衛那裏。”李驛吏道:“到時候還得兄弟照應一下。”   “沒問題。”常小旗說着,壓低聲音道:“但是我們千戶大人,憑什麼幫你們?”   “憑兄弟你啊……”李驛吏畢竟是做慣這種營生的,說着便醒悟道:“要多少錢?”   “一萬兩銀子。”常小旗豎起一根手指道:“兄弟我現在沒錢了,只能你出。”   “我也沒那麼多錢了……”李驛吏看何常的面色有異,只好咬牙道:“我砸鍋賣鐵,也給你湊起來!”   “你可以讓那些大戶們也出點麼。”何常給他支招道:“扳倒姓魏的和姓王的,也是他們的心願,必須也得出血!”   “好,不過最好你也露面,這樣他們才容易相信。”李驛吏睡意全無,兩眼放光道:“這樣吧,明天我去找刁主簿,讓他安排一下,咱們大家見個面。”   “也好。”何常道:“一定要抓緊,我們在富陽待不了幾天的……”   “那好,我這就去找刁主簿!”李驛吏道:“他也是苦悶至極,肯定很積極的!”   “嗯。”何常點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