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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8章 踢出個未來!

  何員外睡的是一張楠木朱金大漆雕花牀,又叫千工拔步牀。整個牀就像一間房,所以胡捕頭才叫拆了!   “慢着!”何員外大喝一聲,伸手阻攔道:“這張牀是我祖上傳下來的,最少價值萬金,拆壞了你們賠得起麼!”   “只管拆!”一身男裝的林清兒,脆聲道:“我家有張更好的!”   “你是誰?”何員外一愣。   “我大哥叫林榮興!”林清兒雙目噴火地望着他,一字一恨道。   “啊……”何員外這下徹底明白了,原來他們諸般算計,皆因知道趙美娘在此!登時手腳發軟……   “拆!”胡不留一聲令下,數名差人一擁而上,掀掉鋪蓋被褥,然後一起去撬牀板。那牀以楠木製成,極其堅固,幾條大漢使出喫奶的勁兒,連掰帶撬,終於轟的一聲,將整片牀板撬了下來,待塵埃落定,衆人定睛一看,下面並沒有機關、也沒有暗道,不禁大失所望。   正一籌莫展之際,被帥輝兩個用門板抬進來的王賢,突然低聲道:“奇怪……”   “什麼?”衆人順着他的目光,便見臥室一角有一個小小的佛龕,嵌在牆壁之中。   江南信佛之風盛行,這樣的佛龕十分常見。不少信徒將佛像供在臥室裏,朝夕跪拜,所以衆人都覺着不是奇怪,而是他大驚小怪。   “別人供也就罷了,何員外白日欺心、淫人妻子,也敢在臥室裏供佛?”王賢輕聲道:“而且拜佛的蒲團哪裏去了?”   讓他這一說,胡不留也覺着蹊蹺,過去伸手掰了掰佛像,卻似生根一般、紋絲不動。他又越過佛像,在裏面亂摸胡撳,出了滿頭臭汗依舊沒動靜。正要放棄時,一手無意摸着了頂壁上一塊磚,似乎與其他的磚塊不太一樣。   他使勁摁下去,但聽一陣扎扎作響,那神龕竟然像大門一樣翻轉過來,露出一個可容人進出的洞口。   衆人爭先恐後地瞧時,只見裏面是糯米灌漿的石壁夾道,盡頭還有亮光。   許是聽到響動,裏面傳來怯生生的女聲:“爺,是你麼?”   “是我啊。”張麻子哈哈大笑,下去片刻,便擒了個身材窈窕、面色慘白的美貌婦人上來。   “嫂子!”“趙美娘!”見到那美婦人的剎那,林清兒和田七都瞪大了眼睛,一齊脫口而出:“你真的還活着!”   “哈哈,果然被何員外金屋藏嬌……”胡不留大笑着看一眼何常,才發現他趁人不備,已經溜到門口。   笑聲戛然而止,胡捕頭大喝道:“別讓他跑了!”   見被察覺,何常拔腿就跑,但是好死不死,門口還躺着個王賢。方纔所有人都去看熱鬧,只有他動彈不了,只能在門口乾着急。   現在又成了何員外的絆腳石……   “小子,去死吧!”何常對他早就恨之入骨,手中多出一柄短刀,揉身朝王賢撲去,他要殺了這個害慘他的小子,然後奪路而逃。   “住手!”衆捕快趕緊追上去,但都已經鞭長莫及了。   “死吧!”何員外弓腰一刀,往王賢胸口插去。   “不要!”林清兒失聲尖叫,兩腿一軟,便跌坐在地。   帥輝已經恐懼地閉上眼睛,劉二黑卻張大嘴巴、瞪大眼睛,看到了終生難忘的一幕!   只見王賢仰躺在地上,雙手護胸,雙腿蜷縮,然後猛地蹬了出去!   那一蹬竟帶着風聲,堪稱迅猛!何員外猝不及防,被他正中小腹,短刀脫手而出,擦着王賢的面頰劃過,斬斷幾根髮絲……   何常踉蹌着退了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剛要爬起來,數把鋼刀加頸,已被捕快拿住!   “好一招兔子蹬鷹!”胡捕頭定定神,朝王賢豎起大拇指道:“好一個扮豬喫老虎,你比你爹,還狠!”   “你小子,原來你已經好了!”驚魂稍定,帥輝和劉二黑趕緊跑過去,使勁蹂躪王賢道:“裝得可真像啊,害得我們白擔心了!”   “這是預先計劃好的罷了,”王賢一邊招架一邊苦笑道:“再說我確實還沒好利索,剛纔來這一下,兩腿到現在沒知覺……”   “瞎說,沒好利索能把姓何的踢倒?”兩人堅決不信。   “他以爲我是個癱子沒防備,一彎腰下盤不穩、空門大開,”王賢笑道:“其實跟踢個麻袋沒區別……”   “話說,你剛纔那招叫兔子蹬鷹?怎麼以前沒見你用過?”   “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真不要臉!”兩人罵一聲,再不管他,便大步走掉了。   “你們別走啊……”王賢無奈地喚道,他其實真沒好利索,方纔生死之間亡命一擊,現在從腰到腿又痛又麻,根本站不起來。   “臭小子,”這時田七走過來,板着臉道:“去紹興那次,你是故意讓我揹你吧?”   “絕不是。”王賢矢口否認,“當時確實走不動道。”其實他是報復田七上船時,摔自己那一下。   “哼,你的話,得反着聽……”田七叔說完哈哈大笑起來:“不管真的假的,我揹你回去!”說着抄起他來,背在背上,低聲哽咽道:“多謝……”   山一樣的漢子,眼淚肆意流淌下來。田七卻不在乎,他只想放縱自己一次,好好流一場淚,慶祝從長久的噩夢中醒來。   林清兒跟在一旁,更是早哭成了淚人,她得用手捂着嘴,才能不哭出聲來……   ……   押送人犯離開何府時,又遇到狀況了,原來臨近的農戶聽聞糧長被抓,全都湧了過來,把他們的去路生生堵死。   但胡捕頭應付這種狀況,可謂得心應手,但聽他暴喝一聲道:“何守業、李瘸子,立馬給老子滾過來!”   這兩個人是三山鎮的正副里長,本來躲得遠遠的,沒想到胡捕頭眼睛雪亮,早看見他們了。只好擠過人羣,來到胡捕頭面前。   胡捕頭騎着匹大青騾,陰着臉道:“你們這是想造反麼?”   “不敢不敢……”何守業趕緊解釋道:“只是何公正素來深得民望,大家聽聞他被拘,一時都有些激動。”   “激動個屌!”胡捕頭啐一口,從袖中掏出勾票道:“這是縣尊大人硃筆點勾的拘票,老子奉命拿人,違者以造反論處!都讓他們滾蛋,不然你兩個就等死吧!”   他罵人的時候,只對準兩個里長,嚇唬人的時候,卻是無差別攻擊,對付老百姓的功力,已經十分高深了。   “總得給大家個說法,”何守業小聲道:“到底公正犯了什麼罪?”   “殺人、拐帶、教唆、誣陷、還有殺人未遂……”胡捕頭如數家珍,冷笑道:“夠了麼?”   “夠了夠了……”兩個里正嚇壞了,要是亂套起來逃了罪犯,掉腦袋的可就是他倆。趕緊連哄帶嚇,把百姓驅散開,放官差押着何員外回城。   路上,一干捕快自然諛詞如潮,奉承胡捕頭大智大勇,臨危不亂、勇擒惡犯、震懾刁民……把個胡捕頭捧得暈暈乎乎,像喝了半斤老酒似的。   後面大車邊上,帥輝卻直撇嘴道:“主意是哥出的,地道是哥發現的,姓何的也是哥擒住的,這下倒好,全成了他的功勞。”   王賢枕着雙臂,舒服地躺在大車上,望着秋日的長空。只見天高雲淡雁南飛,但覺心懷無比開闊,竟是從來沒有過的放鬆。聽了帥輝的話,他搖頭笑笑道:“難道不是這樣麼?”   人最怕貪心不足,既然已經達到目的,又何必得隴望蜀呢?   “是這樣麼?”帥輝看看二黑,“我怎麼不覺着?”   “因爲你是笨蛋。”二黑咧嘴笑道。   “我總比你聰明一點!”帥輝怒道。   “笨蛋也這麼想。”二黑怪笑起來。   兩人說笑着打鬧在一起,跑離開了大車。   王賢笑望着他們的身影,忽然嗅到一陣清香,不用回頭,便知道是林清兒,那個梔子花般柔弱堅強的女孩子。   “那個……”林清兒的眼通紅通紅,臉也通紅通紅,聲如蚊鳴道:“你渴麼?”   “你有水麼?”王賢看她一眼,笑道。   “沒有,不過有這個。”她捧出一枚金燦燦的橘子,靈巧地剝去外皮,又細心地扯去白絲,將金黃色的橘肉送到他面前。   王賢還以爲她會喂自己呢,但想想自己都兔子蹬鷹了,再沒有被照顧的理由,不由微微遺憾。將那橘子一分兩半,還給林清兒一半,林清兒哪好意思喫他過手的東西,搖頭表示不要。   王賢也不理她,送一瓣入口,齜牙道:“真酸啊……”   “啊。”林清兒趕緊拿過來,也嚐了一瓣,只覺甘甜如蜜,哪有一點酸頭,不禁嬌嗔道:“騙人!”   王賢撇撇嘴,悠然自得地喫着蜜橘。   林清兒也低下頭、紅着臉,斯斯文文地品着蜜橘,但覺口中甜絲絲的,心裏也一樣甜絲絲……   騾車吱呦吱呦地行在鄉間的大道上,王賢看着一旁女孩兒開心的樣子,不禁也開心地笑了。尤其他想起老孃燉了雞湯等自己回家,笑容就更燦爛了。   歸去,夕陽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