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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4章 錯有錯着

  韃靼軍營裏火光通明,帳篷如雨後的蘑菇一般密密麻麻,但若從天上鳥瞰,又會發現這軍營的佈置,如中原八卦一般,有生門、有死門、有杜門、有景門,實在是蒙古歷史上僅見的奇景。   這是韃靼太師阿魯臺,在數度敗於瓦剌之後,臥薪嚐膽,研習中原兵書的結果。白髮蒼蒼的老太師,不愧是大草原上的智者,活到老學到老。不管怎麼說,經過這幾年的努力,韃靼軍隊低落的士氣有所回升,兵力也恢復到兩萬之數……當然在瓦剌面前,這點兵力還是遠遠不夠看。   但那是忽蘭忽失溫之戰前的瓦剌。   忽蘭忽失溫一戰,世人都以爲明朝永樂皇帝是贏家,但其實阿魯臺纔是最大的贏家。他反覆研讀《三國》數年,才悟出這個驅虎吞狼的妙計,成功搬動明朝皇帝起五十萬大軍,爲他打殘了宿敵馬哈木。   這都是阿魯臺事先算計好的,他之所以百般推脫不去見朱棣,不是擔心朱棣會扣下自己,而是怕大軍無人統領,壞了自己的大事。   現在一切順利,明朝皇帝班師回朝,阿魯臺也率舉族兵力殺來,唯一的遺憾是失捏幹到現在還沒趕來匯合,不過也無傷大雅了,憑着麾下一萬八千名養精蓄銳的虎狼之師,他有信心趁着瓦剌大敗之際報仇雪恨!   只是沒想到,一出大漠就遇到了瓦剌的大軍,當斥候稟報說,前方有足足六千瓦剌軍隊留下的痕跡時,阿魯臺簡直難以置信,但當他趕到這處營地,看到雖然大部分的帳篷早已經撤去,或者被燒燬了,留下無數帳篷下沒有草皮的泥土地時,依然能斷定有大軍在此駐紮過。   清點竈臺和帳篷數,瓦剌軍的人數應該在六七千左右,這一發現如一盆冷水,兜頭澆在興致勃勃前來撿便宜的韃靼人頭上,衆頭領不敢吭聲,跟着太師進了新搭建的帥帳中。   阿魯臺身材魁梧,鬚髮皆白,高鼻深目,跟蒙古人的樣子一點不像,他身邊的衆頭領,也大都是他這個樣子,這是因爲他們阿蘇特部是蒙古化了的伊朗人,是當年蒙古大軍西征時,被帶回東亞,成爲蒙古軍團的一支近衛部隊,元武宗時成爲侍衛親軍,之後才漸漸壯大起來,如今主人衰落了,他們卻成爲東蒙古實際的主人。不過阿魯臺仍然恪守着祖制,以元朝皇室爲主,立黃金家族的後人爲大汗,自己只當太師。   他一生都在爲元朝復國而奮鬥,雖然現在嚮明朝稱臣了,但那也只是權宜之計,等他滅了瓦剌,統一了蒙古,就會有新的章程了。如今,消滅瓦剌,一統蒙古的最佳時機,就擺在這位老謀深算的韃靼太師面前,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容許自己出錯,所以每一步都慎之又慎……   思來想去,他緩緩問衆將道:“你們怎麼看?”   “父親,我覺着這容易理解,”他的次子阿卜都道:“馬哈木雖敗未滅,他聽說明朝退兵,肯定要派兵跟來看看,確定明軍已經撤回漠南,纔敢回和林吧。另一方面,也防止有人趁火打劫。”   “有道理。”衆頭領紛紛點頭道:“說不定馬哈木就在其中,我們快點追上去,就算捉不到他,砍掉他一支大軍也是好的!”   “伯林你怎麼看?”阿魯臺問他的外甥,也是首席謀士阿魯伯林道。   “據斥候所探,前方有瓦剌人遺留的輜重,但是馬蹄車轍不亂,不是倉皇逃竄的樣子。”阿魯伯林道:“而且他們撤退的方向,應該是忽蘭忽失溫,我擔心會不會是他們故技重施,想要誘敵深入,在忽蘭忽失溫伏擊我們?”   “怎麼可能,”阿卜都笑道:“馬哈木剛在忽蘭忽失溫敗得那麼慘,他還有膽量再設一次伏?”   “不好說。”阿魯伯林緩緩道:“叼羊的狼還會回來。說不定馬哈木正算定了,我們不相信他在那裏設伏,反而偏偏埋伏在那裏。畢竟那裏的地形太好了,我們又沒有火銃大炮,他完全有信心利用地形擊敗我們,也能讓瓦剌人重振士氣。”   所以說,有時候人思想太複雜了不好,只因爲沒想到瓦剌人會護送‘明朝太孫’南下,結果這位伯林兄就聯想到如此種種,真叫人啼笑皆非。   但這種想法的產生合情合理,因爲王賢這一招本來就叫‘將錯就錯’。他在定計時,已經想到了韃靼人不可能料到,有幾千人馬在這個時刻南下,所以他們一定會感到困惑,猜測這些人馬的身份和動機。王賢便在此基礎上,營造了種種跡象,讓他們想到馬哈木會在忽蘭忽失溫伏擊他們……王賢的過人之處也就在這裏,他沒什麼出奇的計謀,但就是對人心的揣測登峯造極,所以才能牽着對方的鼻子走。   哪怕以阿魯臺智慧的大腦,也想不到碰到敵軍的真正原因,所以先入爲主地便以爲自己的行蹤,已經爲馬哈木所知悉,認爲已經喪失了奇襲的條件,不得不改變策略穩紮穩打,以防輕敵冒進,中了敵人的埋伏。   思來想去,阿魯臺命令明日一早,將斥候偵查的距離,擴大到五百里,大軍則徐徐推進,保存體力,保護好退路,待查明敵情後再作打算。   遠處山頭上,韃靼人的斥候,不時在山下掠過,卻沒想到山上躲着對方的主帥。   深夜寒冷無比,王賢和許懷慶躲在一牀毛毯底下,趴在山頭上眺望着遠處火光浮動的韃靼軍營。   “好傢伙,韃靼人傾巢出動了啊,這得過兩萬人了吧……”許懷慶小聲打着哆嗦道:“這是要乾死瓦剌的意思啊。”   “馬哈木傻人有傻福,”王賢無奈笑道:“沒想到咱們給他當了擋箭牌。”說着掏出小酒壺,喝一口烈酒暖暖身子,遞給了許懷慶。   許懷慶接過來,喝了一大口,齜牙咧嘴道:“大人,我就不明白了,阿魯臺既然已經向皇上稱臣,咱們直接過去見他,就說是皇上的使臣,他還敢扣下咱們不成?”   “他不敢扣下咱們。”王賢縮着脖子道:“但一定會殺了咱們滅口。”   “爲啥?”   “這不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着的麼。”王賢小聲道:“皇上又不是馬哈木他爹,幹嘛要替他趕盡殺絕?讓瓦剌和韃靼相互牽制纔是王道,這次皇上出兵教訓老馬,也不過是因爲瓦剌過於強大,已經打破平衡,要把韃靼幹掉了,纔不得不出手幫阿魯臺一把。”   “但這顯然讓阿魯臺撿便宜了!”許懷慶鬱悶道。   “誰也不是神仙,能把事情算到十成十。皇上應該也沒想到,馬哈木這麼不經打,一天時間就把他的兵幹掉一半。”王賢輕聲道:“再就是阿魯臺這隻老狐狸,應該欺騙了皇上,以他現在展示的實力,雖然確實不如原先的馬哈木,但要說被馬哈木趕到長城邊,走投無路,卻又是不真實的。”   “軍師的意思是,這一切都在阿魯臺的算計裏?”許懷慶瞪大眼道:“他就等着朝廷大軍撤退,過來打落水狗了?!”   “嗯。”王賢點點頭道:“按說皇上肯定能料到這點,只消派兵守住廣武鎮,扼住瀚海走廊,就能擋住阿魯臺,給瓦剌人舔舐傷口的時間。但不知什麼原因,阿魯臺竟沒受阻攔地來到了漠北,你說他現在什麼心情?”   “當然是要大幹一場了!”   “這時候若是有大明使臣出現呢?”   “怕是要殺了滅口……”許懷慶也明白了。   “不錯,他肯定擔心,萬一我們要他退兵怎麼辦?或者稟報皇上,讓他兒子和那三千韃靼兵倒黴。”王賢頷首道:“所以我們根本沒得選,只有和他周旋到底!”   “嗯。”許懷慶心說,原來真冤枉軍師了,還以爲他是爲美人兩肋插刀呢。不過也說不定,軍師這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誰知道他心裏到底咋想的。   胡思亂想之際,他聽到德勒木的聲音:“大人,瓦剌斥候要搜山了!”   許懷慶笑罵道:“我還以爲他們忘了這還有座山呢。”   “這就叫燈下黑。”王賢得意地笑笑道:“該看的都看到了,咱們也該走了。”說着兩人活動下痠麻的肢體,跟着德勒木摸到後山,在那裏,人銜枚、馬縛口,悄無聲息地潛伏着一百精騎。   下山的道路早就勘察好,每個人都爛熟於心。德勒木招招手,一百騎兵便悄無聲地下了山,一點聲音都沒發出,直到他們上馬騎出五里地,才遭遇到巡邏的韃靼斥候。   狹路相逢勇者勝!趁着對方搞不清敵我,德勒木已經率領部下殺過去,弓弦響處,韃靼兵紛紛落馬,剩下的人也被呼嘯而來的馬刀斬殺乾淨。但是示警的銅笛聲已經響徹夜空,他們的行蹤徹底暴露。   “走!”王賢一聲呼哨,一百精騎便如離弦的箭,趁着韃靼人慌亂之際,朝北方狂奔而去。   不過韃靼斥候也很快發現了這隻逆向而行的小隊,馬上緊追不捨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