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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此時,你是我的女人!

  我低頭小聲說:“你莫要取笑我……我這幾天正愁着怎麼哄九珍,她正惱你,若讓她看見我和你在一起,恐怕我們這輩子母女都做不得了。”   “好了,朕並未真的埋怨你,今日你過來是爲了什麼事呢?”權禹王讓我坐下,給我倒了杯茶說道。   “我剛剛午睡,做了一個很不好的夢,夢見你出了事情,很擔心纔過來看看你。”   權禹王笑着摸了摸我的頭,“看你,怎麼還像孩子般。夢的事情怎麼能作數呢。”   “那樣纔好。我剛纔見大臣們出來還議論紛紛,以爲出了什麼驚天的大事。”   權禹王倒並未瞞我,“回紇的可汗病重,內政不穩,他們的巫朗哈穆王子派使者求我們出兵助他繼承王位。”   “哦?那有什麼爭論不休呢?我知道那巫朗哈穆是回紇的王長子,理應就是他繼承王位呀。”   “可是這汗王有一寵愛多年的妃子,生了一個小兒子叫雷託卓卓,他和他的母親也同時派來使者,讓我大胤承認他王位的繼承權,他保證效忠我大胤,每年進獻的貢物也會增加。”   “我聽說這雷託卓卓嬌寵慣了,治國的才能卻無半點,在當地的聲望是趕不上王長子的。”   “這纔是朕看中他的原因。朕聽說那巫朗哈穆做事非常有主見,雷厲風行,人民非常信服他,但這樣的人登上王位卻對我大胤的統治不利。反不如雷託卓卓這樣沒本事的,容易控制些,所以朕在猶豫。”   我嘆了一口氣道:“你一向深思熟慮,怎麼這個時候反而糊塗起來?只有真君子纔信守承諾呢,小人的話還能當真?就像雷託卓卓這樣沒本事的,才最容易不知輕重、受人教唆,才最容易生事端。即便他不敢生出異心,屆時把國家弄得烏煙瘴氣,對我大胤有什麼好處呢?這是爲公;論私,巫朗哈穆是大胤的女婿,你的皇妹烏姬人在回紇,如果巫朗哈穆死了,你讓我國帝姬在那邊如何自居,難道還一起連坐死了不成?當初先帝讓巫朗哈穆回國本意就是讓他回去繼承王位,兩國永結同好。我國最重血統,在回紇繼承上卻不維繫正統,反而欲扶一個寵妃的兒子繼位,到時候如何向臣民交代呢?”   我一條條說給他,權禹王沉思着聽了逐一點頭,然後說:“你這番話說得確實很有道理。剛纔羣臣衆口議論也沒有你這般說得清明,難怪父皇在世時經常找你參謀國家大事。那麼明天早朝朕就下旨,讓西北邊疆的將軍調三千精兵助巫朗哈穆王子繼承王位。”權禹王想了想又說:“但朕也不欲眼見附屬國內亂,務必也要保護雷託卓卓安全,斷不能發生兄弟相殘的事來。”   我聽後暗暗佩服,權禹王做事一向頗有自己的觀點和手段。保住雷託卓卓,巫朗哈穆就有所忌憚,對大胤自然不敢生出半點異心。   “正巧你來,朕最近還有一件事難以決斷,你也幫朕出出主意吧。”   在我疑惑的目光中,權禹王拿起書案上的一疊奏章放在我的膝上。我拿起最上面的打開,哦……原來是各地親王奏請今年元日朝貢的文章。   我一封一封地打開,有元藏王的、恭慶王(原十皇子)、英崇王(原十三皇子)……還有端豫王的。他的筆跡依舊是那樣的端正流暢,我甚至能想象到他在寫這些文字時一絲不苟的神情。耳邊不知爲什麼迴響起我們小時候,我曾悄悄走到他背後去奪他手中的筆,兩人鬧做一團的笑聲……   我感傷地合上端豫王的奏章,平定了一下心境,問:“南贏王似乎不想來呢?”   權禹王苦笑着說:“這你恐怕比朕要清楚,他寵愛的女人,你以前送給他的侍女有了身孕,他說老年得子,尤其緊張小心,要守着她,讓朕體諒他。朕也許真該體諒他了,連被你調教出的侍女都有如此的魅力……”   婷儀的事情我聽說了。當初我把她送到南贏王身邊是想讓她監視南贏王,沒想到她最後被南贏王的柔情打動而愛上他,也不再爲我辦事。我聽說她後來想了很多辦法想爲她心愛的男人生下一兒半女,可是因爲之前服用了過多避孕的藥物而傷了身體,沒想到現在終是如願以償。   我神色平靜地說:“你不要說笑,婷儀的事情恐怕只是其一。他一向以皇長子自居,認爲皇位理應屬於他的……我想你不會不明白。”   “南贏王的態度朕自然心裏有數,可這些積極上書的人,是否是真心擁護朕,還是欲蓋彌彰呢?”   “這我們就不得而知了。”我突然心思一動,說,“也許我們可以選擇恭慶王。”   “這話怎麼說?”   “我雖然跟他接觸不多,但我記得以前一起上學堂時,恭慶王學習最是認真刻苦,爲人也穩重,現在也是親王裏的佼佼者。既然都不確定是否是忠心的人,倒不如先拉攏有實力的親王。”但實則我心裏想的是恭慶王小時候對姊的情分,他若來了,可有熱鬧看了。   權禹王點了點頭,“不過照此想法,你卻忘了,端豫王纔是現在這些親王中最有實力的一位。這次請奏他也非常積極,朕想不出他的意圖是什麼……”   我不敢迎上權禹王的目光,只嬌嗔道:“是不是當皇帝的疑心都這麼重?不對你們好吧,你們心存芥蒂,但若是熱情了,你們又心中生疑。”   權禹王嘆了口氣,“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端豫王朕實在不能不顧忌,這樣的人……如果動不了,就要安撫他的心。這次就讓端豫王進京吧,朕倒要看看他想要的是什麼。”   我唯有沉默以對,也許因爲心虛,對端豫王來京一事我反而不敢發表什麼意見。可是……我的內心是不希望他來的,跟他無關,只是我不知道該以什麼臉面再見他。   權禹王離宮已經有十來天了,宮中頓時冷清下來。他去北郊行獵了,他說最近身體經常感到乏力,可能是因爲登基以來疏於鍛鍊的因此他決定出宮去舒展舒展筋骨。雖然即便他在宮中,我這幾天也不太可能與他在一起,但不知爲什麼我心裏依然感覺空落落的。   “母后,您在想什麼吶?”九珍在旁撥琴喚我。   我回過神來,回道:“沒有什麼。”我看着我的寶貝女兒,小孩子畢竟是小孩子,母女也畢竟是母女,哄了好多日再加上許以種種好處,九珍總算不鬧脾氣了。   我再次嚴肅地告誡九珍說:“記住你答應母后的話,以後不可以再和戈敏或者淑妃那邊的人接觸了啊。”   “知道啦。”九珍答應道,不過又小聲說:“母后您真看不開,不就是小時候嫡出庶出那點爭執麼。”   我愣了一下,在一旁的善善圓場道:“唉呦,小帝姬,您這麼說可是傷了小小姐的心了,她們之間可不是您想得那麼簡單。”   “善善姑姑,我知道啦,下次我離他們遠遠的就是。說起來最近那個皇帝不在,宮中真是清靜愜意。”   提起權禹王,我再次陷入一種莫名低落的情緒中。   我算得清清楚楚,權禹王離開已經有整整半個月了。每日我早早上牀睡覺,天剛矇矇亮就已醒來,牀上冷冰冰的,四周怪異地安靜。   那天依舊是那樣,我比平日醒得要早,我沒有叫醒侍女,隨意披了一件紅色的錦袍坐到銅鏡前,拿起梳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着自己的長髮。   我低着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待再抬起頭時,竟看見銅鏡中映出那抹明黃色的龍袍來。   我心裏一驚,不可置信地轉頭,迎上的是他笑吟吟的臉。   權禹王!我扔下梳子,一時高興得如同小女孩般撲進他的懷中,雙手緊緊地環住他。   他也緊緊地抱住我,拿他那有着鬍鬚的臉扎着我的脖頸,說:“朕可真是想你,剛剛離開你沒幾天就惦記着你,所以朕就提前回來了。”   “我也想你,”我喃喃地承認說,“你不在我心裏空落落的……”   權禹王不再說什麼,將我攔腰抱起就往屋外走。   我驚慌起來,叫道:“你幹什麼……會被醒來的宮人看到的。”   權禹王噓了一聲,將我帶到殿外,說:“奴兮,你看。”   我睜開眼睛,啊,外面竟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我們自己,連附近的物像都看不清楚。   “起霧了……”面對這如仙境般的景象我驚喜地說。   “是啊。”權禹王微笑着說,“也許我們可以像普通夫妻般在這宮中四處走走。”   我流露出詫異的表情,權禹王已抱着我從偏僻的路走過,不知不覺間就出了爾玉宮。很多宮人還未醒來,但是偶爾也能看到幾十步外影影綽綽的身影,甚至聽到他們竊竊的話語聲,搞得我心驚不已。   我緊緊抓住權禹王胸前的衣裳,權禹王許是察覺到了我的緊張,寬慰我說:“別怕,有朕在呢。如果真的被認出來,那些宮人也只能自認倒黴。”   走着走着,不巧看見兩名宮娥迎面走來,權禹王緊忙拿外袍半遮住我的臉,我也轉過臉去往權禹王的胸前靠,只希望這兩名宮娥不要發現什麼纔好。   那兩名宮娥明顯料不到會碰見皇上,語氣中有着驚慌,“皇……奴婢給皇上請安。這……”   顯然她們兩個不知道怎麼稱呼我,權禹王說:“這是你們的娘娘。”   “娘娘金安。”兩名宮娥齊刷刷地說。   此時我湧上了一種微妙的感覺,彷彿我真成了權禹王的妃子般,以他妻子的名義接受下人的朝拜。   “你們看到的事不可隨便說出去,否則就是死罪,知道嗎。”權禹王威儀地命令說。   兩名宮娥唯唯諾諾,如獲大赦般離去了。   我看着她們離去的身影,輕聲問權禹王:“如果這件事流傳出去,你真的會殺了她們嗎?”   “嗯?”   “留下她們吧,她們曾經見證過我們在一起。”我想把她們留下當做我們之間的紀念,至少還有人記得我們在一起過,甚至多少年後依舊有人會議論在某個大霧的早晨皇上曾和一名神祕的女人在一起,而那個女人就是我。   權禹王帶我來到殤秋媛假山的隱密處,將我放了下來。我和他向外望去,依舊是霧濛濛的一片,將我們與外界隔絕起來,彷彿這天地只有我們兩人。   “好美啊……”我感慨這神奇的氣象。   權禹王將摘下來的大朵麗菊別在我的耳後,輕輕地親了親我的頭髮。   看着眼前的權禹王,我不由得問出那個世間女子都會問的傻問題:“權禹,你喜歡我麼?”   “喜歡,朕當然喜歡你。”   “你爲什麼會喜歡我呢?”   權禹王嘆了口氣,將腳頂在假石上,抱我坐在他的腿上,一本正經地說:“不要用這樣沒自信的語氣說話,哪個男人會不喜歡你呢,你的容貌你的才氣朕都喜歡。”   “可是我總覺得你這樣的人,不會喜歡我的樣子。”   權禹王眼底有了笑意,說:“是啊。朕第一次見到你,你纔是剛剛九歲的小女孩呢,哪會對你動什麼心思,偏偏當時你又任性,又討厭朕。後來你到朕的府上住了一段時間,走的時候拉着朕的袍袖說要嫁給朕,真的是冒失極了。”   聽到權禹王說這一段,我一陣不好意思。   “不過……”權禹王神色迷思,陷入了回憶,“兩年多以後,朕再見到你時候,你卻已亭亭玉立,朕心想着這完全是一副大姑娘的模樣了,真是討人喜歡得緊。也許從那時起朕就對你心動了吧,尤其是你跳舞時的嫵媚多姿至今讓朕印象深刻。”   他說完又盯着我,笑意盈盈地問:“那你又爲什麼喜歡朕呢?”   我漲紅了臉,低着頭不敢看他,又羞又窘,“不知道……”然後聲音更小了下去,“但從小就是很喜歡……”   權禹王呵呵地笑了,一把將我攬入懷中。   之後我們互相依靠着靜靜地看着外面的霧色,不時回頭綿綿而無聲地親吻。我曾對他說過我的夢想是兩個人到老在夕陽下扶持並行,雖然我不知道我們日後會不會那樣子,但是這個霧日卻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裏。   秋去冬來,氣候日漸冷峭,宮中人也開始一層層地加衣。我對姊一如既往地抬愛,什麼東西都是破格給她好的,在各種場合也給盡她面子,於她不利的後宮則採取打壓的態度,因此時間長了宮中開始流出一些不滿的傳言,說這淡氏姐妹恐要在這後宮隻手遮天了。也有人暗中議論說,我未必是真心對姊,現在也只是爲自己以後找出路罷了。   皇后雖然沒有什麼異常態度,但我想她也應該開始思量以後姊的孩子即位是否還有她的位置。另一方面,我讓戈翰極力與大皇子忠交好,慢慢使得皇后與娜木朵兒的關係緩和起來。   自從那個霧日後,我與權禹王雖然依舊是偷偷摸摸的,但關係越來越融洽,權禹王也越來越多地將自己處決不了的朝廷大事說給我聽,私下裏戲稱我爲他的私房謀士,對我的要求亦無一不準,甚至連南宮氏也受此恩澤,飛黃騰達更甚,絲毫不遜於皇帝母家淩氏。   轉眼間元日漸近,各地朝貢紛至沓來,其中宮人們最喜歡的莫過於上等毛皮做成的披風和做工精巧的手爐,後宮爭豔一時熱鬧非凡。   聽說此番朝貢由端豫王進京,爾玉宮不少年輕的宮娥早已雀躍不已,議論紛紛。而隨着離端豫王進宮時間越來越近,我卻變得越來越不安,連九珍都說我最近有些魂不守舍。   我猶豫地問九珍:“這次朝拜是端豫親王來京,你還記得他是誰嗎?”   九珍歪着頭想了一會兒,興奮地回道:“啊,母后,是不是女兒小時候來過的那個親王?女兒記得他,印象稍有模糊了,但是女兒記得他長得儀表堂堂,他還教過女兒彈琴,是不是?”   我感到驚訝,那次端豫王待的時間不長,況且那時九珍年紀還小,不想竟還記得他。   我唯有感慨,難怪是父女,畢竟血濃於水。   元日的前天是端豫王進宮的日子。這天早上權禹王對我說:“今天端豫王就要進宮了,依照朝拜之禮,他會先去正殿拜見朕,與朝中大臣相見,之後去後宮探望你、殊太妃及皇后,沿路難免與後宮之女相撞,朕已經命人在走廊佈置好帷幕,也叫皇后告誡後宮謹言慎行,希望不要出什麼差錯纔好。”   我能理解權禹王的謹慎,畢竟這是他登基以來首次接受朝拜,而端豫王這個年輕又有實力的親王也使他倍感壓力。一想到有一段時間我將與端豫王單獨相處,我的壓力不知道是權禹王的幾倍,真想索性稱病搪塞過去,卻又怕這種迴避的態度反倒讓人覺出不尋常。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度過,我坐立不安,我怕端豫王見到我會說出責備的話來,我更怕他說出什麼樣的綿綿情話,這些都會使我無地自容。我想起了權禹王剛登基時我寫給他的信,我跟他說是我主動選擇了權禹王而不是他,打消了他舉事的念頭,他似乎相信了。   我時不時走到銅鏡前查看我的妝容,整理我的髮飾和衣服。端豫王,一定見過很多年輕美麗的少女,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依舊希望在他眼裏是以前漂亮的模樣。   這時菟絲走進來通報說:“太后,端豫親王過來拜見您了。”   我的心驚了一下,連說話的聲音都有些抑制不住的顫抖,“快,快請他進來。”   善善出去迎他,我聽見他的聲音遠遠傳來:“善善姑姑,你最近身體可還好?”   “哎,”善善言語間有些受寵若驚,“勞煩親王惦記。倒是親王,愈加的成熟穩重了,老奴險些認不出來了。”   端豫王笑了笑,“善善姑姑依舊是那麼可親的人啊。這宮殿似乎也是以前的樣子。”   這時端豫王和善善都拐入正殿,端豫王抬頭看到了坐在上首的我,兩人視線交接,那一如既往的明亮目光讓我頓生一絲恍惚之感。還是端豫王比較鎮定,他一絲不苟地按照禮節在殿中央跪下緩緩叩首道:“臣端豫親王給太后請安。”   “端豫親王快起來吧,來人,看座。”我維持平靜的語調吩咐道。   有宮娥將端豫王迎入下首左側的座位,又有宮娥端上茶來,端豫王點頭表示感謝。   他今天穿着正式的親王朝拜服,象牙白色的錦袍上繡有七龍,除了胸前以狂蟒代替正龍,衣服內襟無隱龍外,其他均與帝王無二。腰間盤的是黑底珍珠束帶,足蹬緞面黑色金龍皁靴,再配以香囊、環佩,氣勢上比天子要內斂,但氣魄上已讓人心生敬畏。   我知道端豫王已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很多謀士武將投奔他效忠他,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不由得生出一些陌生之感。   “臣聽母妃提起太后,說多虧太后平時關照她,才使得她安享後宮生活。臣聽了心中真的是感激不已。”   “親王客氣了,殊太妃以前待哀家不薄,哀家這樣做也是應當的。”我彬彬有禮地回道。   “臣這次進京爲太后帶了些薄禮,有紫貂披風、雪豹披風、銀狐暖手筒、羊毛靴、金銅手爐和懷爐等禦寒的物品,太后畏冷正適合此時穿用。又聽說太后喜歡稀奇東西,臣收集了一些琉璃玉石、西域香薰、異國字畫等進獻太后。”   “謝謝親王了。”我淡淡地回道,然後對如意吩咐說:“你帶人下去把親王帶過來的東西都收錄一下。”   如意攜宮人退去,留下善善站在我旁邊,一時間屋子裏陷入了寂靜。   端豫王看向善善說:“善善姑姑可否行個方便?”   善善看了我一眼,悄聲地離開了。   “讓四皇兄登基爲帝,真的是你的意思嗎?”端豫王沉聲問道。我心中嘆了口氣,唉,他終於還是抑制不住問出來了。   我回避着說:“現在再討論這個,有什麼意義呢?”   “孝宗被殺後,你臥牀不起,而這段時間四皇兄他取得了皇位。”   我大驚失色,“是誰,是誰告訴你的?”   端豫王頓了一下,說:“在你病倒後不久,我收到了扇稚給我寫的一封信。”   姊?她竟然會寫信將這個消息告訴端豫王?她已經是權禹王的妻,她竟然會想着把這個機會告知端豫王?權禹王當了皇上,她就可以爲妃,她的兒子甚至可以成爲太子,而她一心想的竟然是讓端豫王登基爲帝?   我一連串的疑問,姊的行爲真的讓我震驚不已。旋即我又想到,她又是怎樣得知這個消息的?是從權禹王府偷聽到的,還是……   “我不知道她是以什麼立場告訴我這件事的,馬上派人調查信的真實性,沒想到還是讓四皇兄佔了先機。而且我還有一些猶豫不決的事情……奴兮,如果我那麼做了你會怨恨我嗎?”   他的意思是如果他和權禹王做一樣的事情麼……我當然會怨恨他,我會像怨恨權禹王一樣怨恨他。可是也說不定現在在一起的就是我們,但命運已經決定了現在這個樣子。   我嘆了一口氣,“是的,我會。最好不要那樣。”   “這是多麼奇怪啊,”端豫王喃喃地說,“如果不是因爲你,我也許不會想着當皇上;但也許沒有你,我早就當上皇上了。”   “你現在這樣不也挺好的麼,權勢美妾你都已經有了,還想要什麼呢?”我小聲地說,自己都有些心虛。   “我還想要什麼?我還想要什麼?我要的難道你心裏不清楚嗎?”端豫王低聲急促地說。   我心裏一陣苦楚,搖了搖頭,“我們還是別說這些了。元遙的事情你處理得怎麼樣,我一直很擔心他。”   端豫王平息了一下情緒,沉聲說:“我昨天去見他了,他不願意跟我走。”   我有些失望,又怕端豫王再將話題轉移到剛纔的事去,於是問:“你這次朝拜,親王妃本該同行,但聽說她身體抱恙,也不知道是否有大礙?”   “聽說你穿的漢唐衣裳極好看,今夜的晚宴能不能穿給我看?”   “我自從與雲奴有過一面之緣就沒再見到,也不知道她是否還好?”   “奴兮,不要故意忽略我的話。”   “你們的兒子還好嗎?是不是已經長得很高了?”我強顏歡笑地繼續問道。   端豫王陷入了沉默。   “奴兮,”端豫王復又壓低聲音喚道:“我這次是來接九珍離開的。”   什麼?我不可置信地望向端豫王,下意識地站起來,不小心拂掉了桌上的茶杯。   “你終於肯好好看我了。”端豫王嘆了一口氣,深情地望着我說。   原來他只是說着逗我玩的?雖然我有些惱怒,但終是放下心來。   端豫王也許是看透了我的心思,補充道:“我剛纔說的話是認真的。”   我再次緊張起來,“爲什麼?你爲什麼突然要這麼做?”   端豫王直視着我的眼睛,沉穩地說:“難道你真的不知道嗎?”說完他別過頭去,語氣有些不悅,“我怎麼可以容忍我的女兒在這兒受了委屈,所以我要帶她離開。”   “九珍受了委屈?”我想起九珍前段時間教訓王全的事,“她現在在宮中簡直無法無天了,怎麼可能有人敢讓她受委屈?”   “我聽說湯沐邑的事情,堂堂大胤第一帝姬,竟然連一塊想要的湯沐邑都得不到,這不是受委屈是什麼?”   我看着眼前陌生的端豫王,我不知道,他何時也變得如此霸道和強詞奪理了呢?   我耐心地將整件事情向端豫王說明,“並不是九珍得不到這塊湯沐邑,只是這塊湯沐邑已經給了寶瑤,又怎麼好奪人所愛呢?這件事情實在是九珍做得過分了些。”   端豫王沉着臉問我:“奴兮,這件事縱然九珍有不當的地方,但是你告訴我,如果這個人不是寶瑤,不是那個男人的女兒,假如是大姬,你還會這麼說嗎?你不會爲九珍爭取那塊湯沐邑嗎?”   我渾身輕震,竟是回答不出。   是啊,假如是大姬,哪怕是得罪萬人,我也會想盡辦法讓我的女兒如願以償……   我頹喪地說不出話來,端豫王軟了下來,手撫上我的臉頰,就如小時候與我說話般地溫柔,“奴兮,你不用這樣逃避我,我並不想責備你什麼。無論是你爲什麼迴護四皇兄,或者是你現在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我統統不想知道。但是我不能不管我們的女兒。你不疼愛她,我來疼;你不管她,我來管。”   我拼命地搖頭,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眼淚甚至掉了下來,我幾乎是哭着求他:“我愛我們的女兒,我怎麼可能不疼她,求你別帶她走……”   端豫王把我拉了起來,“奴兮,你冷靜些,你不要這樣。我不想強迫你什麼,但是你好好想想到底什麼纔是對九珍最好的。你再考慮考慮,明天給我回答。”   夜晚狂風大作,不一會兒外面就下起了大雪,而殿內燈火通明,溫暖如春,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今夜權禹王邀請端豫王及羣臣共飲,只有四品之上的官員方在邀請之列,後宮中則唯有我和皇后纔有資格出席。明夜纔是權禹王與後宮衆妃嬪共賀新年的家宴。   我和權禹王坐於上首中央,皇后在權禹王一側稍後的地方,其他人則按照身份高低分兩列入座。   因爲早上端豫王說帶走九珍一事,我的精神一直處於恍惚狀態,直到如意提醒我晚宴將至也無心情換衣便匆匆而來。   待入座後,權禹王看了看我,關切地問道:“怎麼你精神不大好,是生病了嗎?”   權禹王跟我說話時,我心虛地瞄了一眼坐在下面離我最近的端豫王,發現他正在看着我們,但他的眼神並沒有什麼波瀾,很快側過臉去,端起席上的酒杯慢飲而盡。   我坐直身子,與權禹王保持一段距離,有些僵硬地說:“沒什麼,可能是剛纔在外面有點冷的緣故。”   這時有宮娥上前要爲我斟茶,我擺手吩咐道:“給哀家換和他們一樣的酒吧,讓哀家也暖暖身子。”   權禹王有些許的驚訝,因爲他知道我喝酒易醉,很少在宴會上飲酒。   我不顧他的神色,待宮娥斟滿酒杯,舉起袍袖一口氣喝下去一半。   酒在口中辛辣而苦澀,但喝下不一會兒身體就漸漸熱了起來,剛纔的抑鬱也被一種朦朧飄忽的感覺所取代。我周身開始變得舒暢,也纔有心力聽宴會上的人說些什麼。此時權禹王正向端豫王祝酒,說些國家安定繁榮還需要他們這樣的親王鼎力支持的話來,而端豫王則恭謹地應承着,並舉杯祝權禹王萬壽無疆。   之後宴會上下互祝新年,殿中的舞姬翩翩起舞,一派熱鬧的景象。權禹王、皇后、端豫王及朝臣分別向我舉酒祝福,我都回敬了,間歇有些迷濛而認真地看着舞姬們不停旋轉,總覺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宴至中巡,酒酣耳熱,賓主盡歡。權禹王已經微醺,而端豫王也已好多杯酒下肚,卻還在獨自酌着。權禹王看着端豫王說道:“朕聽過很多琴曲,但印象最深的,依舊是多年前那次皇弟彈奏的《廣陵散》,也只聽過一次而已。不知道今晚皇弟是否可讓我們再次耳聞呢?”   端豫王躬身回道:“敢不從命。”   於是絲竹聲止,舞姬全都退了下去,大家都屏息看着坐在殿中央的端豫王,看着他那修長而乾淨的手和他手下那架古樸的樂琴,都欲窺聞這傳說中的絕世神曲。   錚錚的琴聲開響起,端豫王彈奏起來,他的臉上是淡定從容的表情,那琴就在他流暢的彈奏下流瀉出美妙激昂的樂聲來。   衆人先是發出一聲低嘆,但很快大家都不再言語,都陷入了琴聲所營造的飄渺的意境之中。   我亦是陶醉在這琴聲中,酒意也湧了上來,心有慼慼,眼角不知爲什麼就有淚流了下來。   我終於知道爲什麼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因爲很多很多年的今天,有一名天真爛漫的少女也曾坐在這熱鬧的元日宴會上,聽那殿中的少年彈奏這一曲《廣陵散》,那時我還叫他十二皇子,那時我們無話不說。   而此時,我揹着人與此時的皇帝那時的權禹王偷偷幽會。端豫王我辜負他太多,傷他太深,他應該對我和權禹王的事有了懷疑,因此他對我心灰意冷,看我的眼神不再有以前那般熱切的模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平靜得對我說要帶走我們的女兒。   而這全部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悄悄地拭去眼角的淚水,見皇后及許多朝臣也流下了眼淚,可能都被觸到傷心事了吧。   一曲完畢,許多大臣站了起來,甚至連一向很少主動說話的皇后都不由讚道:“真乃天上曲,聽着叫人思緒萬千,如置異境。端豫親王真是好才情。”   之後的宴會雖然歌舞再起,但卻再也沒有剛纔琴聲帶給人的震撼,衆人神情心思各異。   我突然覺得權禹王似乎在看我,我轉過頭去,迎上的是他探究的表情。   我心知該說點什麼,對他說:“端豫親王的琴聲實在太好聽了,讓哀家一時都不知身在何處了。”   “太后自己就是彈琴的高手,能如此讚賞別人實在不易,真是讓朕羨慕。”權禹王對下面的端豫王讚歎說。   端豫王連忙謙虛着說過獎了。這時正在喝酒的凌昕說:“大年初三宮中本定舉行馬球活動,正巧端豫親王前來,也帶來了不少自己的侍衛武將,兩邊不妨舉行一個比賽如何?”   下面一番騷動,凌昕的這個提議讓不少朝中包括端豫王的武將們心動,只是我心中不知這到底是凌昕隨意一說,還是有其他的深意在,或者裏面也有權禹王的授意。   權禹王沉吟着說:“凌昕這個提議也好。十二皇弟覺得怎樣呢?”   我有些驚慌地看向端豫王,我希望他會拒絕。權禹王是皇帝,無論是什麼比賽,怎麼可能會以他的敗局收場呢?更何況大家都知權禹王從親王起就是行獵和打馬球的好手,我現在更是瞭解他對這兩項活動的喜愛,每個月總是會在宮中組織武將們玩上五六次,有的時候還會出宮舉行大規模的圍獵,想必技藝已經十分純熟了。   而端豫王,我並不知道他的技藝如何。打馬球是從軍隊中興起的運動,一方面軍中生活單調無聊,另一方面軍中有足夠的馬匹,所以上層武將皆以打馬球爲軍中娛樂。這樣想來端豫王一定是打過的,但我實在不確定他是否是權禹王的對手。   “好。”卻聽見端豫王從容不迫地回答。   “我今夜有些醉了,渾身不舒坦,我自己回去吧。”過了亥時宴會結束,我私下推拒了權禹王。   一名太監提着荷花宮燈在前面引路,外面的雪還在下,地面上已經堆積了厚厚的一層,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將黑夜映得光亮。   我深吸了一口氣,一股寒氣便吸入體內,讓我覺得心身俱冷。   “噢,真是冷啊,太后娘娘快披好斗篷,小心着涼。”侍候在旁邊的如意說,然後遞給我一個小手爐。   而此時我卻覺得自己渾身發熱,臉兒發燙,斗篷斜斜地披着,推開如意遞來的手爐,半踉蹌地向前走。   四周宮人見了要上前扶,我吐了口酒氣厲聲喝道:“你們,你們都給哀家退下,哀家自己會走。哀家沒醉……”   我像踩在棉花上一樣,看見前面的宮燈竟是左右搖擺不定,我知道我應該是醉了。宮人們一定覺得我失儀了,但是我卻覺得這樣很舒暢很痛快。儀容不整沒有關係,怎樣走路也沒有關係,想笑就藉着酒瘋盡情地歡笑。   後面的宮人還想上前攙扶,幾次被我喝退。突然腳底下不小心滑了一下,整個人一下子倒了下去,還好雪很厚實,我陷在裏面一點也不覺得疼。   “太后?太后娘娘?!”四周大驚小怪地叫道。   我睜開迷濛的眼睛,我的眼前竟是整個遼闊的天空,天色很黑,但是卻能看到一輪很明亮很皎潔的彎月,它的光芒像母親一樣溫柔地照拂着我。雪從天上降下,點點落在我的身、我的睫毛、我的鼻子、我的嘴脣上,絲絲冰涼。   雪地緩解了我身上的燥熱,我就直挺挺地躺在那裏,呆呆地望着天空不願意起來。漸漸我的眼神迷離起來,這是多美的景象呵。   這時從上面映出了端豫王的臉,他遮住了半個月亮的光芒。   “親,親王,奴婢們該死,太后娘娘摔倒了,奴婢們想去扶,但太后……”侍候我的宮人們幾乎是哭着稟奏道。   “我知道。”端豫王沉穩地說,“太后醉酒了,想冷靜一下。你們不用擔心,到一旁去吧,我來勸勸太后。”   四周的人都知趣地退下了,端豫王將自己的披風解下來,輕輕地蓋在我身上,他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我依舊是一動不動地看着雪花紛紛的天空,就聽見端豫王在一旁說:“我不是討厭你了。”   我沒有什麼反應,端豫王繼續說:“你不知道我怎樣拼命剋制自己,看見你和皇上在一起我簡直是要瘋了……”末了他沮喪地說,“但是我想你並不希望我說出這些話來。”   “嗯。”我簡短地回答,拼命抑制將要湧出的淚水。   端豫王嘆了一口氣,“別在雪地裏躺着了,小心溼氣浸入身體,要做病的。”   他伸出手拉我,我怔怔地看着他,我向他伸出了手,然而我不知道着了什麼魔用力將他拉了下來。   端豫王險些摔倒,但他緊急中將自己撐在了我的上方,而臉已近在咫尺,對方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要我吧,要我吧……我在心中吶喊着,我希望他這樣,虧欠他那麼多,也許只有將我自己給他我心裏纔好受點。   端豫王呼吸急促起來,他俯下身去輕輕親吻我的睫毛,我能感覺到他整個人渾身的顫抖。   他略顯僵硬地親吻我的睫毛,我的鼻子,輕輕地覆上我冰冷的脣,一下又一下地親吻着。   他那小心翼翼的態度使我更加無地自容,我淚眼迷濛,喃喃着說:“別疼惜我,別疼惜我,本來就是人盡可夫的身子,又何必……”   端豫王一下子停了下來,臉上盡是痛苦的神色,厲聲說:“我不許你這麼說!我不許你這麼說自己!”   他什麼也沒做,將我抱了起來,臉上又是恨又是疼惜。   “我不要你這麼委屈自己,不要你爲了愧疚付出自己。在我心中,你還是像小時候那樣,那麼的純真那樣的美麗。是啊,過了這麼多年,經過這麼多事,你不一樣了,我也不一樣了。我小時候曾經發誓一生只愛一個女人,只娶愛着的女人,現在想想也許都是孩童時說的天真話,現在的我已是妻妾成羣,前一陣子我甚至娶了部下的侄女爲妾。但是,”端豫王將我的手放在他胸口的左下邊,“這裏永遠放着一個人,我小時候第一次見就愛上的人,我夢寐以求的女人,動也動不得。奴兮,是永遠的奴兮。”   我醒了,覺得頭昏昏脹脹的,而鏡中自己的眼睛也是一片浮腫。我昨晚做了什麼?連自己到底怎麼回來的都記不得了。但還依稀記得昨夜端豫王說的話,心中悵然。   恢復了神智,便覺得自己昨夜的行爲實在太過輕率唐突,心生悔意。這樣不僅對端豫王不公,若是真發生了什麼,也無臉面對一心對我的權禹王。   我喝了點茶醒酒,簡單地裝扮好,吩咐菟絲說:“你去把端豫親王叫到爾玉宮來。”   我又恢復了往日太后的端莊和自信,我對端豫王說:“你帶九珍走的事,我不會阻止你,但是我想我們應該問問九珍的意願。”   “可以。”   我遣人叫九珍過來,我說聽九珍的意願,是因爲端豫王是九珍的生父,我不想直接去拒絕他接走自己的女兒。但是真讓九珍來選擇,九珍怎麼可能選擇離開我而跟這個只有幾面之緣的人走呢,我希望端豫王能知難而退,死了這條心。   九珍被帶了過來,她看到端豫王也在,因此有些拘謹,怯怯地向我和端豫王請安。   我將九珍叫到身邊,直截了當地說:“女兒,你還記得這個人嗎?你的端豫皇兄,他說想帶你出宮到他的封地待一陣子。”   端豫王看着九珍溫和地說:“不知道你還記得我嗎?幾年前我曾經來過。我想將《廣陵散》教授給你,你願意到我那兒去學嗎?”   九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端豫王,低頭想了好一會兒,猶豫着說:“如果能出宮待一陣子也不錯……”   我怎麼也想不到九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詫異地看着她,難以置信地問:“九珍,你的意思是說離開這兒嗎?離開母后到偏遠的封地去。來回路途遙遠,我們說不定有一年多都不能相見……”   九珍這次想通了似的點了點頭,“母后,女兒想出宮去看看。”   我更加無法接受了,我抓住九珍有些傷心地問:“你真的要離開母后嗎?女兒,你是不是還在耍脾氣,爲上次的事情怨恨母后,是不是?”   九珍也流下眼淚,搖着頭說:“母后,上次的事情女兒知道錯了,女兒不是跟母后賭氣。女兒不想在這兒待下去了,這裏那麼壓抑,女兒想出宮看看,求母后成全女兒吧。”   我看着跪在腳下求我的九珍,幾乎不相信她是我生的孩子。若是,不管什麼理由,怎麼可能捨得離開我,而選擇一個只相處過幾天的人呢?我對她的教育何嘗不是盡心盡力,她的要求我何嘗不是儘量滿足,我傾盡了全部心血對她,而這塊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對我的感情竟是如此淡薄!   我支撐不住一下子坐到了椅子上,端豫王有些不忍,但最終也沒有收回他的要求。   果然下午端豫王對權禹王稟奏道:“聖上,臣這次來京,除了是恭賀新年之外,還爲了另一件事前來。”   “哦?皇弟還有什麼心事,說來聽聽。”權禹王說。   “朵頤帝姬很有學琴的天分。不知聖上可還記得帝姬抓周時,一下子就選中了臣所進獻的小木琴,連父皇都誇她日後一定會擅長音律。父皇生前對小帝姬珍愛無比,臣那時也許諾父皇將《廣陵散》傳授於她,眼見帝姬離出嫁的年紀越來越近,臣想趁此之前了卻這樁心願,望聖上恩准。”   “這……朵頤帝姬是太后愛女,太后對這事怎麼看?”   我看了端豫王一眼,艱難地點了點頭。   權禹王沉思了一下,說:“雖然之前並無帝姬嫁前出宮的先例,但既然是先皇遺願,又得現太后的首肯,朕也不好再反對。帝姬出宮的事朕會着宮中上下萬全準備。”   直到權禹王說完這話,我才真正意識到九珍竟是真的要離開我了,胸口開始隱隱作痛,難道這是上天在報應我和權禹王在一起的罪,竟然讓我體會到那種生生的骨肉分離之苦。   轉眼間便到了正月初三,這天氣溫回升,風也不大,是冬日裏難得的好天氣,正適合馬球比賽。衆人來到宮中專建的馬球場,球場平闊坦蕩,四周有一些零星的古樹。   球隊分爲左右兩朋,上場的各五人,左朋是以權禹王爲首的皇家侍衛,右朋是以端豫王爲首的封地大將。他們各穿着玄色和象牙色的窄袖龍蟒獸長袍,戴幞頭,穿墨靴,右手持偃月形球仗,個個神色肅穆,威風凜凜。場邊還有一些武官騎着各色駿馬在一旁裁定或待補,賽手們勒着馬繮操縱胯下馬匹,馬啼聲馬吠聲不絕於耳。   場地北側是觀看的席位,因爲打馬球是男子之間的遊戲,此時男子裝束緊湊,行爲奔放,一般是不許女子觀看的。不過權禹王說,難得過年宮中有如此盛事,我又多次向他詢問馬球,便叫了穆宗、孝宗時的太妃及後宮妃嬪一同觀看。在垂下的竹簾帷幕後面,後宮的女人們手執團扇,嘰嘰喳喳議論一片,她們也感覺到了賽場上的氛圍,神情又是緊張又是興奮。   想想以前女子也曾被允許打馬球,甚至還有過男女相朋的娛樂時候,只不過在馬球場上多發生男女情動,後來女子打馬球的活動便被勒令禁止了。   只見一名綠袍紅領的武官將一炷香點燃,象徵着比賽正式開始,觀衆席上衆人皆探身觀看,屏氣凝神。球場上兩朋整頓人馬,聚精會神地盯着中央的一枚小球,較量一觸即發。   我的心怦怦地跳着,聽說馬球運動激烈而又危險,希望不要出什麼事纔好。左朋爲皇帝親隊,自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態度,而右朋也士氣高昂,毫不示弱,兩者皆有不分勝負誓不罷休的氣勢。   這時九珍在我身邊悄悄說:“母后,您希望哪個隊贏?”   我搖了搖頭,我不希望任何一個隊輸。   “我希望是端豫親王贏。”九珍小聲說。   兩朋交鋒,只聽見妃嬪們一陣驚呼,是權禹王得到了首球,只見他馳馬如疾風,動作果斷利落,揮着手勢指揮凌昕等人展開隊形,自己傳球接球一副輕車熟路、快而不亂的大氣魄。兩朋戰了一會兒,最後由凌昕將球傳給權禹王,兩人配合默契,由權禹王馳馬將球擊入對方球門。   皇后、德妃等妃嬪們一陣歡呼,我本也想着這首籌一定是權禹王得到的,這是歷來比賽的規矩,首籌只能屬於帝王。雖然權禹王賽前一再對端豫王說不可讓着他,但我想端豫王也不可能不守這個規矩。   看見這打馬球的情景,我不期想起韓愈寫過的那首詩:分曹決勝約前定,百馬攢蹄近相映;球驚杖奮合且離,紅牛纓潑黃金羈;側身轉臂著馬腹,霹靂應手神珠馳;超遙散漫兩閒暇,揮霍紛紜爭變化。真是十分傳神。   第一球過後,我開始緊張起來,我還不確定端豫王的技藝,於是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們的打法和動向。兩朋再次對峙,端豫王的武將發揮其勇猛,幾次將球奪了回來,但權禹王的人馬也不甘示弱,就這樣僵持的時間比第一局長了許久,最後還是由凌昕將第二球擊進。   權禹王的人馬和皇后等人再次發出一聲歡呼,九珍泄氣地坐了下來。   可是我卻覺得端豫王並不一般,我拍拍九珍的手,說:“耐心地看着後面。”   王全此時在我身後侍候着,他平日裏看權禹王打球多了,也大致懂得馬球的規則和打法,於是過來替我們這些人解說。果然他看着看着就說:“端豫親王這是在摸聖上的打球門路呢,聖上也在抓最先時機打壓他們的信心與氣勢,這之後的對仗恐怕就越來越難打了。”   誠如王全所言,這之後兩朋對峙的時間越來越長,兩隊人馬經常圍聚在一起層層壓制對方,王全抻高脖子左望右望,力求看得清楚好對我們解說。這時突然隊伍散了開來,只見端豫王突出重圍,馳馬越過權禹王后方一人,俯身揮杆將球漂亮利落地擊進球門!   殊太妃驚叫一下,不少人呆看着後來纔回過神來,一些宮娥紛紛議論說:“端豫親王剛纔那一球打得真是漂亮!”他剛纔的英姿惹得不少年輕宮娥心生愛慕,一陣意亂情迷。   端豫王在馬上坐直身體,微微喘着氣,顯然經過了一番緊張而耗神的運動。他回過頭向觀重席上找尋我,我坐在最前面,隔着幕簾我們相視。我向他點了點頭,我想說他打得真好,真的是讓我對他刮目相看。   “母后,母后,十二皇兄向我打招呼哪。”九珍興奮地說。   我只笑了笑沒有說話。我轉頭看向姊,只見姊死死地攥着手帕,彷彿剛纔也跟着緊張,心提到嗓子眼裏一樣。   之後的比賽打得激烈而艱苦,馬匹不停地迴轉奔馳,蹄下濺起點點泥土。每次左朋進球右朋很快又會將比分追趕上來,我想權禹王與端豫王不一樣,他一定承受着更大的壓力,但難得的是他並未慌亂陣腳,全神貫注地投身在這激昂的比賽之中。他打馬球的技藝與氣魄連我這個外行人看着都不免讚歎,他的球打得又狠又準,技藝高超,更具備坐鎮指揮的能力。當他馳馬相沖時,真真正正讓人感覺到他是天下的帝王。   不過耗得時間越長,對權禹王越是不利,端豫王的精力並不是現在年歲的他可以比擬的,端豫王身手之敏捷和馳馬的疾速有時要甚於他,這讓他大爲頭疼。王全看着權禹王在賽場上大口喘氣,他說以往打馬球只是活動筋骨,而這場比賽太過激烈,短短的幾次中場休息無異於杯水車薪。   就在這時聽見妃嬪們又驚歎一聲,權禹王與端豫王同時抵住球,這是兩人第一次面對面地交鋒。他們兩人相視了一下,同是穆宗血脈,兩人的相貌卻完全不同,但此刻他們求勝的慾望卻是那樣相近。最後端豫王以力量勝出,將球撥到了自己的仗下,權禹王明顯受了打擊。但他又重新追了上去,端豫王的馬未跑出幾步,就被權禹王從右側劫過,遠遠地以非常強硬的打法將球擊入。   觀席上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重回平局了,但所剩的時間也已不多,香已經燒斷了幾節。   權禹王喘着氣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平復了一下氣息,突然馳馬來到觀衆席,他坐在馬上面對着我說:“太后,這場比賽艱苦絕倫,如若勝者,您如何獎勵?”   我看着權禹王,又看看在不遠處默然看我的端豫王,心中五味雜陳。我擼下手上沉甸甸分羊脂白玉鐲,將它放在前面的案上,說:“勝者當得此玉。”   權禹王點了點頭,兩朋重回球場。最後,權禹王之朋以一分險勝端豫王。   經過白天的馬球之賽後,大家都已非常疲累。我叫善善、如意等早些睡去,等晚上權禹王來我這兒時,他不由得感慨着說:“朕真是老嘍。”   我沏了一杯茶,勸慰他說:“怎麼會呢,今天還不是你贏了比賽。”   權禹王喝完茶,手持着茶杯若有所思,“你難道看不出來嗎,若這場比賽再延延,最後未必是朕佔得上風。”   “一炷香的時間是定好的規則,時間長了自然還有時間長的打法。”   權禹王唔了一聲,然後將我引到牀上壓着我說:“說,你怎麼獎勵朕?”   我驚異地看着他,不自覺地問出口:“你不累麼?”   “朕覺得熱血沸騰,年輕了好幾歲。”權禹王邊寬衣邊說,“騎馬過後,真恨不得當時就把你……下次沒人了,我們再去那兒。”   我奇怪權禹王那旺盛的精力。他愛撫着我,使我的衣飾一片凌亂,大半的肩膀裸露出來。然後他翻過身,使我在他身上,命令說:“今天你來……不許像前幾次那樣扭扭捏捏的。”   我訝然地看着他,突然笑了起來。   在九珍準備離宮的這幾天我每夜都和她睡在一起,白天則忙着爲她安排離宮時需要帶着的隨從和各種物品。   相較於善善這幾日淌眼抹淚,我則顯得沉默寡言。善善拭着淚擔憂地說:“小帝姬在宮中錦衣玉食慣了,老奴真怕她到了外面不適應,又不在母親身邊,若是受了委屈該怎麼辦呢,唉。”   我感傷地回道:“有端豫王在,我倒不擔心她會受委屈,雖然生活條件可能比不上宮中,但讓她喫喫苦也好。只是我怕我過於想念她,總感覺心要被掏空了一樣。”   九珍這幾天也出奇地粘着我,有時也情緒低落,離宮的前一夜她摟着我問道:“母后,您是不是埋怨女兒了?女兒離開是不是惹您傷心了。女兒這幾天也很傷心,真怕您不理我不要我了。”   我心中隱痛,卻還打起精神安慰九珍道:“你是我的女兒,人人都說兒女是前生的冤家,只有你跟母后耍脾氣不理母后,母后怎麼可能不管你呢。傻孩。在那邊要好好的,不要太任性,不要給端豫親王惹麻煩,知道嗎?”   九珍貼緊我,回道:“女兒知道啦。女兒很喜歡端豫親王,願意聽他的話,還很期待跟他學《廣陵散》。都說《廣陵散》乃遺世神曲,也只有端豫王會彈奏,他爲什麼會捨得傳授給我呢?不過女兒覺得很榮幸,女兒一定認真學習,等女兒回來就可以天天爲母后彈奏了。”   雖然九珍時常任性惹我煩惱,但知道她的心地不壞,對我也是真心孝順,這樣的女兒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我將九珍緊緊摟在懷裏,輕輕親吻她發出清香的秀髮,“嗯,母后等你回來,你永遠是母后最好最好的女兒。”   九珍和端豫王離宮那天正是寒風凜冽,一眼望去送行衆人都披着厚厚的披風,口中呵出一團團白色的霧氣來。   權禹王拍了拍端豫王的肩膀,“皇弟,謝謝你這次進宮來看朕。一路風寒,多加註意身體,朵頤帝姬也全憑你照顧了。”   我則拉着九珍的手,不停地叮囑着到那邊保重身體,要時常給我寫信的話。   這次由於九珍出宮,端豫王回行的隊伍幾乎增加了一倍。隨從中除了平日就跟在九珍身邊的姑姑、教習命婦、伴讀、貼身宮娥和太監外,我還抽調了幾名針匠、飾匠、御廚等,就怕九珍在那邊喫穿不慣。另外九珍還要求帶上自己養的幾隻小鳥和寵物,因此負責飼養的太監們也必須隨行,再加上一些雜七雜八的人,隊伍人數就非常龐大了。何況還有權禹王指派的一隊隨行護衛,後宮之人無不嘖嘖稱歎,說這果然是大胤第一帝姬的氣派。   不一會兒有人提醒說出發的時間到了,我卻拉着九珍的手怎麼也不捨得放開。   直到催促了多次,我才萬般不捨地將九珍放到端豫王的身邊去。我走到端豫王面前,非常誠懇地說:“麻煩你多照顧九珍……女兒。”   我不能說我們的女兒,但是端豫王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我們的女兒現在就交給你了。   端豫王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天我的斗篷下穿着的是華麗異常的漢唐衣裳,那是我特意穿給他看的。端豫王注意到了,他的臉上露出柔情,再次向我感激地點了點頭。   “出發!”端豫王身邊的隨從揮出手,對隨行隊伍發出命令道。   黑壓壓的隊伍轉過去,逐漸開始前行,端豫王騎上馬,而九珍在轎子裏探出頭流着淚不停地對我揮手。   在離宮門越來越近的那一剎那,端豫王回頭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神色是複雜萬分的,但最後他還是對我笑了笑,意思是讓我放心。   而我一直僵僵地站在那裏,心痛如刀割,唯有不停地對他們揮手,自己已淚流不止,卻還一直勸着:“九珍,走吧,走吧,不要哭……”   直到隊伍最末的一個人都踏出宮門,雄偉的硃色大門一聲關起,將所有人的身影隔離在視線之外,我以手帕捂住嘴,絞了又絞,手已生疼,伏在善善身上泣不成聲。   九珍走後,我總感覺心被掏空了一塊,情緒非常低落,說話也提不起精神來。我有時會去小雅齋,裏面只留了幾名負責日常打掃的宮人,十分冷清,再看着屋裏的擺設一如從前,書案上還放着九珍走前臨摹的字帖和看過的畫冊,每每忍不住掉下淚來。   唯令我稍有安慰的是權禹王對我愈加關愛起來,他也許能瞭解我女兒離開的悲傷之情,時常過來寬慰我。   悲傷的情緒使我對姊的恨意更重,表現的是對她加倍的好。我先使皇后對姊產生警惕,第二步該做的是利用姊的僭越和驕縱使皇后對她離心。   我甚至讓娜木朵兒使用了苦肉計,在人前處處壓制娜木朵兒,以營造姊的壓迫之勢,長期下來終於有了效果。   那天后宮的幾位妃嬪來爾玉宮請安,我一如既往拉着姊的手親親熱熱,皇后的表情也早由之前的微微而笑到現在的平靜漠視。   每當此時姊的表情必然是尷尬而難看的,而我臉上的笑容則是燦爛得不能再燦爛。   氣氛正愉悅時,不想娜木朵兒突然出席跪下說:“太后,臣妾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   我看了娜木朵兒一眼,有些刻意冷淡地說:“朵昭容如此鄭重其事,所爲何事啊?”   娜木朵兒不卑不亢地回道:“臣妾戎狄,常常被人訓斥不知禮節,聞我大胤最重尊卑,但臣妾現在實在不能理解,靜淑妃何以越德妃與皇后比肩呢?這是不是也是不知禮節呢?”   在座的妃嬪譁然,姊一下子僵住了,我則變了臉色道:“朵昭容的意思是在指責哀家嗎?”   “臣妾不敢,太后臣妾是萬萬不敢責備的,但淑妃如此不知輕重實在讓臣妾心中不服。她仰仗着太后親姊的身份,恃寵而驕,不僅對後宮妃嬪不公平,對太后的清譽也有影響。臣妾知道頂撞太后是大罪,願受杖刑也不吐不快!”末了娜木朵兒表現出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殿上一片寂靜,妃嬪們大氣也不敢出,也有幾位偷偷對娜木朵兒投以贊同或佩服的目光。   姊突然跪在娜木朵兒旁邊惶恐說:“臣妾知罪,望太后能饒恕朵昭容頂撞之罪,臣妾願受罰!”   “淑妃,你快起來,這不關你的事。”我說,然後看向娜木朵兒做出惱羞成怒的樣子,“有人以爲自己有皇子就可以無法無天,就可以出言不遜頂撞哀家嗎?好啊,昭容,你既然想受杖刑,哀家就成全你!來人,把她拉下去!”   有侍衛受命衝到殿上欲把娜木朵兒拉下去,四周的妃嬪面面相覷,猶豫了一下,然後皆出席求情道:“太后娘娘息怒,請太后娘娘寬恕昭容魯莽之罪……”   皇后思量再三,上前道:“太后萬勿動怒,小心傷了鳳體。朵昭容她一向心直口快,但心地不壞,她剛纔所說雖然很不恰當,但也是一片愛護太后之心。她行事風格如此,我們後宮姐妹們早見怪不怪了,太后跟她動氣實在不值得。以後臣妾一定多加管束她。”   姊已經是驚恐萬分了,連連磕頭道:“請太后開恩,恕昭容魯莽之罪。”   我沉默了一會兒,舒了一口氣道:“既然淑妃和後宮衆人皆爲昭容求情,那哀家就饒了她這次,下次再犯,定嚴懲不貸。”我特意將姊提了出來,無形中加重了姊的分量。   之後雖然一切恢復了正常,而姊的臉色卻再未好看過。雖然皇后沒有一點批評姊的意思,但從她開始爲娜木朵兒求情看來,無論是我還是姊,抑或是在座的任何人心裏都清楚的是,有些事情已經悄然改變。   “太后娘娘,淑妃娘娘在外求見。”菟絲進來稟告道。   哦?終於忍不住了嗎?我表現出高興的樣子,“快請她進來,把哀家收藏的竹清茶沏上一杯。”   姊進來時臉陰沉着,但是我卻不去理會,迎上去拉起姊的手道:“姊,你怎麼來了?這大冷天的,你看你的手多冰冷啊。”   姊一下子甩開我的手,怒道:“別這麼假惺惺的!”   如意服侍在一旁,變了臉色,呵斥道:“大膽,敢對太后無禮!”   我厲聲喝道:“放肆,敢呵斥哀家的姊!”   如意撲通一聲跪下,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我和姊兩人就那樣對峙着,我終於發話說:“算了,你們先下去,讓哀家和姊好好說說話。”   待大門關上,我對姊的態度也不再熱情,我坐下端起剛沏好的茶,漫不經心地問:“淑妃找哀傢什麼事?”   “你故意表現對我好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