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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接納朕的好處

  經過一番掙扎我已經全身大汗,剩下微乎其微的力氣進行着最後的抵抗。絕望在我心裏大面積地蔓延開來,最後浸透全身,身體彷彿是秋風中的落葉瑟瑟發抖,牙齒不住地打顫,眼淚也嘩地流了下來,我何以落到今天如此受辱的地步?   “你這樣做,我會恨你,我會恨你的……”我帶着顫音哽咽着說。   “要恨就恨吧!朕可以隨意要自己感興趣的女人!”   他並沒有憐惜我,我萬念俱灰,麻木地由他操作着,死死地咬住嘴脣強迫自己不發出半點聲音。   天色微亮,權禹王站起身來整理龍袍,我躺在地上,披頭散髮,哭了一夜眼睛已經腫疼得厲害,可是眼淚還是源源不斷地順着眼角流下,毯子已經湮溼一片。   他攜起我散落在旁邊的褻衣將我身上歡愛過的污跡擦了擦,然後抱起我,將我小心翼翼地放到了牀上,爲我蓋好被子。   他凝視着我,然後將我額前溼漉漉的頭髮撥到耳際去,動作竟溫柔了許多,與昨晚的粗暴完全不同。只是他這樣對我,不知爲何我流淚更加嚴重了。   他站起身來,背對着我,明黃色的龍袍在我看來是那樣的刺眼,那衣服上的舞龍也顯得格外猙獰可怖。   折騰了一晚,他似乎也有些疲累,但他卻感覺到滿足。臨走時他威嚴地對我說:“朕要你,你什麼都不是,只是朕的女人。”   他走了,只留下一地凌亂的衣飾在提醒我昨晚發生的事情是多麼不堪。   遭遇這樣的奇恥大辱,我對生已經沒有什麼貪念,只是想到我的女兒將會孤零零地在這皇宮無人照顧,卻是怎麼也無法割捨離去,恐怕權禹王也是料定了這一點吧。   力量已完全透支,我的身體又昏又沉,哭着哭着自己便不知不覺中沉沉睡去。   待我醒來時室內點起了燭火,外面已是漆黑一片,我驚恐地發現坐在我身邊的竟是權禹王,只是這次他換了一件寶藍色團龍的常服,手正停在我的臉頰上,目光柔和地看着我。   “朕已經看你好一會兒了,你睡得真沉,有這麼累嗎?”他問。   我起了身縮在一邊,儘量離他遠遠的,雖然表面盡力不顯露出來但內心其實充滿懼怕,原來褪去權勢,身爲女人之身的自己竟是如此軟弱和渺小。   “你走,我討厭你,再也不想見到你。”我討厭你,我記得小時候也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他的笑容消失了,也許我冷漠的態度讓他心生不悅,他伸手拉住我的小腳輕輕撫摸,反而邪氣地說:“可是你應該知道朕是要來做什麼,你的身子可真讓男人銷魂……怪不得父皇如此偏寵於你。本來政事繁忙,今天朕卻一直心不在焉,腦中想的全是你昨晚的樣子……”   他故意說這些露骨的話來羞辱我,我又是羞憤又是氣惱,於是扯了牀上的錦被圍在身上挪到牀邊意欲逃走。然而這不過是徒勞,他輕而易舉地攔住我將我拖回牀上。   他扯下薄被,我已是一絲不掛地呈現在他面前。   我驚叫了一聲,躲避着,卻無處可藏。他摟緊我,在我耳邊說:“貼着朕,貼着朕朕就看不到你的身體了。”   於是我貼着他的衣袍,不知道爲何他就這樣一點小把戲就把我乖乖制服。   他輕嘆,“奴兮,你多麼可愛。”   我的臉不由得紅了,在這不適當的場合因爲他的一句話。   他抬起我的下巴,從我的脖子一點點向下親吻。與昨日的急切不同,今天他的吻慢條斯理,彷彿一切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並不是那麼難過,甚至漸漸地我的身體感受到了撫摸的愉悅,可是我的心卻一直是冰冷排斥的,我找準了機會準備再次逃離。   可是他很輕易地識破了,於是抓着我的雙手反扣在背上,另一手攬住我的腰。   我對這樣的姿勢這樣的挑逗恥辱不已,不知怎麼就軟弱下來求他:“求你別這樣,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他掰過我的臉讓我看着他,看見我滿面通紅的模樣他神色迷亂,喉結滾動,聲音有些變調地說:“你現在這個樣子可真好看……以前沒這樣做過嗎,嗯?”   我別過頭去不敢看他,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話,就這樣的幾次刻意羞辱,我甚至不敢再想我是誰,他這才放過我。   他在後面頓了一下,然後慢慢將兩個人合爲一體。我的羞辱感並未減輕。   他愉悅而粗重的喘息從後面傳來,喃喃道:“奴兮奴兮,我們是不是早該這樣……這樣讓你成爲我的人。”   “不,求你,不要這樣……好恥辱……”我哀求他,因爲這已經大大超越了我心理所能承受的,真的不如死了算了。   他這纔將我帶回身下,一邊自己恣意快活,一邊拿大手撫着我的臉哄着:“這有什麼呢……奴兮,感受朕,感受你的快樂。”   他說完輕柔地愛撫我,見我咬着嘴脣,便拿指撥開了我的脣齒,一聲嚶嚀不由自主地傾瀉而出。那一刻我知道我被徹底打敗了,雖然心猶不甘,可是我的身體卻率先背叛了。   “我,想見我的女兒……”那是還能支撐我活下去的一切。   “好,好,接納朕,朕就給回你一切。”他呼吸不勻地回道。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那隻一直下意識抵制他放在他胸膛上的手在微微發抖,最後終於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似乎有些可憐我了,動作輕柔下來,俯下身去輕輕親吻了我。   “其實,”他猶豫着說,“朕這麼做是因爲喜歡你。”   我流着淚悽楚地搖頭,“我不相信,你若愛我怎麼會強迫我……你只是恨我,我也恨你。”   他的眸色變深,示威性地低着頭看着他對我一下下地用力佔有,直到最後越來越狂亂。我如同破敗的玩偶被他衝撞着,心雖然放棄了身體還在無意識的躲閃,最後逼至牀沿我的頭垂了下來,我的長髮凌亂地纏繞着我的手臂。   映入眼簾的是桌上一株插在水晶瓶中純白的玉蘭花,在這午夜靜靜地開放。   那香氣瀰漫,滿室芬芳。   我終於可以見到我的女兒了。   當九珍被帶過來時,先是呆了一下,然後撲到我的懷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一個多月沒有見到孃親,況且又發生了那樣重大的變故,這孩子該會多麼的不安啊……想起我們母女現今的處境,我緊緊地抱着九珍潸然淚下。   母女倆靜靜抱在一塊哭了會兒,我擦了擦眼淚,也將九珍小臉蛋上的淚水抹去,問她:“女兒,你這一個月過得好不好?”   九珍搖了搖頭,“母后您病了,九珍怎麼喚您您都不理……後來又莫名其妙地不讓孩兒來看您了。除了奶孃,以前服侍我的侍女也不知道哪兒去了,新來的人待我很兇……母后,九珍這一個月一件新衣都沒有做,送來的飯菜也不合我的胃口。母后,這到底是怎麼了,福兒哥哥作爲皇帝,他們怎麼敢這麼對我?”   年幼的九珍還不知道這場政治劇變意味着什麼,她只能從自己日常喫穿用度感受到與以往的不同。   我再次將九珍拉入懷裏,親吻着她的頭髮心疼地說:“有母后在,誰也不敢欺負你。”   九珍點了點頭,抬頭眨着天真的眼睛央求我:“母后,那些宮人女兒不喜歡,把以前伺候我的那些調回來行嗎?”   我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要求並不難,只是對現今的我來說這話問得叫人心酸。傻九珍,你還以爲母后還是以前的皇太后嗎?   我又紅了眼圈,但還是打起精神對九珍承諾道:“讓母后想想辦法。”   下午的時候我找來以前鳳儀宮伺候過朱妘的宮人們,想從他們的口中瞭解到什麼,顓福與朱妘的死我一日不查明白,我一日也不會心安。   他們剛開始支支吾吾,直到我發了狠話,纔有宮人透漏好似朱妘與顓明有曖昧之情,甚至有一位宮娥還不小心碰到過他們一起在一個小亭子裏彈琴,不過沒有發現他們有什麼苟且之事,所以也不敢亂說,又怕發現什麼被殺人滅口,便都不願意趟這渾水。   我想起我以前像傻瓜一般,怎樣苦口婆心地勸顓福對朱妘好一點。   我想起朱妘有了身孕後,我又怎麼語重心長地教育顓福說讓他多去照看朱妘母子,那時顓福沉默不語。   也許他早就發現了他們之間的姦情,而我還在一旁滔滔不絕地教育他,顓福是懷着怎樣悲痛的心情聽我說那番話呢?   在瞭解真相的一瞬間,我感到無比的悲哀,對我自己。自以爲對什麼都瞭如指掌,自以爲自己從大局着想很是偉大,而我讓顓福那麼不快樂,甚至導致了他最後的悲劇。   當晚權禹王來時見我坐在椅子上還沒有入睡感到些微喫驚,他將我放在他的腿上,抬起我的下巴問:“看你眼圈紅紅的,怎麼了?”   我別過頭去,沒有理睬他。   他也沒有繼續問下去,伸手去解我的衣服。   我麻木地任他解着,心想他來這兒就是爲了辦那種事情吧。   褪去衣服後他將我放在牀上,自己也脫了龍靴與衣袍,放下牀邊的層層帷帳上了牀。然而他這次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徑直壓過來,只是躺在我身側抱着我,將我圈在他的手臂之中。   他的大手摩挲着我纖細的肩膀,不無疲憊地說:“睡吧,今天朕簡直累壞了。”   那不是你自作自受麼,本來我想這麼尖酸地對他說,但是最後沒有說出口。我抬頭去打量他,他閉目養神,但眉宇緊蹙,彷彿在凝結着一層抹不開的繁重,看來他真是累了。   他身上奇楠香的味道一如既往。雖然過了這麼多天,但我還從未好好地看過他。   他臉上的輪廓依舊分明,如劍一般粗重濃密的眉透露出一種與生俱來的霸氣,他的鼻子堅挺象徵着他旺盛的精力,只是他的眼睛似乎增加了些歲月的痕跡。   這時他突然睜開眼看我,眼睛炯炯有神,彷彿透露出一種深情。我躲閃不及,竟是四目相對。   他湊近我,輕輕地親吻了我的額頭。   “朕會待你好的。”他說。   我沒有回答,只閉上眼睛微微蜷起了身子。   顓福最後上廟號爲胤孝宗,那是我與權禹王說的,我想“孝”字是對顓福皇帝生涯的最好詮釋吧。   只是,爲什麼,再一次的想到那個孩子時,那些我以爲已經,成爲最深痛的回憶,又一絲一絲的,抽絲剝繭,慢慢的浮現……   那一年,我是成了最年輕的皇太后,在顓福還無法獨掌大權之前,開始垂簾聽政。   “擢南宮宇尚書左丞(正四品)、擢南宮簡尚書僕射(從二品)、擢南宮明中書舍人(正五品)、擢邵荃將作少匠(從四品)、擢邵威祕書丞(從五品)、擢於道遠軍器監(正四品)……擢淡承嗣上府果毅都尉(從五品)……”   我本是面無表情地聽着下面吏部尚書奏請今年的人事調動,當聽到淡承嗣的名字時,手不由得一僵,繼而又若無其事地將手裏最後一點魚食全部撣到水晶缸裏,就看見兩條火紅的蔦尾魚過來爭食喫,那條肥嘟嘟的金魚氣勢洶洶,稍瘦的那條魚兒只有被擠到一邊,怯弱落寞地離開。   我冷哼了一聲,然後扭過頭去看跪在下面的吏部尚書,頭上的玉珠墜飾便微微地搖晃起來。   我眯起眼睛,語氣淡淡地說:“哦?淡承嗣,他今年有何政績?”   吏部尚書許是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結結巴巴地回道:“淡承嗣,淡承嗣他任中府果毅都尉(正六品)時盡忠職守,體,體恤下士,故擢爲上府……”   我聽了反而笑了,說道:“什麼盡忠職守,什麼體恤下士,都是空話罷了。之所以升了他的官,可是因爲……他姓淡?”末了我又加重語氣,重複說:“可是因爲他與哀家一樣姓淡?”   吏部尚書一下子低下了頭,大氣也不敢出。   “依哀家看,”我繼續說,“哀家反而覺得淡承嗣爲人輕狂,且毫無政績,應該遷爲昭武校尉。”   吏部尚書渾身一震,抬頭喫驚地看着我,想從我眼中探究出什麼,想揣測出我把同姓的弟弟由正六品一下降到六品散官到底是何用意。然而他看不出,看不透,我的眼神淡淡的,波瀾不驚,彷彿在說一個最不相關的人。   他只有再次低下頭去,沉聲回答道:“下臣知道了。”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又吩咐了他幾句便讓他退下了。   吏部尚書躬着身,正對着我,低着頭一步步地退着,在他到門口就要轉身離開時,正碰上了要進門的顓福。   吏部尚書一驚,緊忙請了安,道了聲“皇上吉祥”。   顓福隨意地擺了擺手叫他退下,自己就大踏步地走了進來。   顓福今年十七歲,面目清秀,舉止翩翩,今天外出打獵穿了一件玄色十二章龍袍,腰間懸着金色的游龍香囊和黃褐色龍佩,愈加顯得身姿挺拔修長,已然很有男子氣概了。   他進來以後急急地叫了聲“母后”,便快步走到我面前。   我拉起他在身旁坐下,拿出袖中的手帕爲他擦拭額上細密的汗珠,眉眼中有掩飾不住的疼愛,原來不是自己親生的也可以這般在乎和心疼。   我吩咐楚姿去爲顓福端茶,然後轉過頭關心地問:“皇帝,今日打獵怎麼樣?”   顓福接過楚姿端上的茶一口氣喝了下去,舒服地讚歎一聲,聽到我發問後反而有些黯然,小聲說:“兒臣今天只打到一隻羚羊、一隻梅花鹿和兩隻野兔……”   我有些不解,“哎呀,皇帝好箭法,怎麼還不開心呢?”   顓福有些難爲情地回道:“可是兒臣,沒有明哲打得多……”   我聽了不禁暗暗發笑,明哲是顓福小時候的伴讀,這孩子性格直率了些,凡事也不像別人那樣暗裏讓着皇上,不過,有這樣的人在皇上身邊也不能說不是好事。   我緩緩起了身,顓福連忙懂事地上前攙着,我開口說:“福兒,這皇上啊,也不一定凡事都能做到最好。而且很有可能,未必每件事都能做得好。”   “如若這樣,還怎麼治理天下,讓人信服呢?”   “作爲皇上只要能掌控好兩個字就夠了——那就是奴御。”   看着顓福迷惑的眼神,我解釋說:“奴御大臣,奴御天下。讓他們覺得你是他們的主人,是高高在上,他們該忠心服侍的人。不會做詩沒關係,自然會有才華橫溢的墨客爲你寫出優美的文字;不會獵狩也沒關係,自然會有最勇敢的獵人爲你獻上鮮美的野味。你只要掌控了他們的心,則人者盡其職,你不必事必躬親,自然有人願意爲你效勞……”   顓福沉思着點了點頭,末了又問:“但是母后,如何去奴御人心呢?”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以品德,用手段,恩威並施,但這也不是一言兩語能說得清的。人心難測,這世上最深的恐怕就是人心,皇帝你以後慢慢地就可以品出其中的意味了。”   善善已經四十多歲了。   我看着早早長出白髮的她,心中不由得一陣哀涼。不適合鉤心鬥角的她生活在這宮中,這麼多年爲我擔驚受怕,儘管現在她已是這宮中最高等級的女官,與我一同享受着這宮裏無與倫比的權勢與奢華,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她的眼中總是佈滿着抹不開的哀傷與憂鬱。   我拉住她那已經算不上細嫩的手,換上歡快的語氣問她:“善,你就要過生日了,想要什麼生日禮物?”   善善憐愛地看着我,就那樣慈祥地笑了笑,說:“小小姐,老奴一個下人過什麼生日……您可別折煞老奴了。”   我有些氣惱地回道:“誰說你是下人?誰敢認爲你是下人,誰得罪了你就是得罪了我……”   善善笑的時候臉上隱隱浮出一些皺紋。她的手輕輕撫過我的臉龐,輕柔地責備道:“瞧您,還像個孩子……”   我俯下身去慢慢地抱住她,就像小時候那樣伏在善善懷中,聞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心兒便像是泊到了安靜的港灣,是那樣的平和。   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心中默默地說,善,你就像是我的母親。   “小小姐,您怎麼了?”上面是善善擔憂的聲音。   我在她的懷中搖了搖頭,然後撐起身看向她調皮地說:“但是善,我已經爲你準備好了一份禮物,我想你一定會喜歡。”說完我拍了拍掌,對外面說:“帶他們進來吧。”   話音剛落,就見菟絲掀開門簾,引着十幾個人走了進來。   那羣人低着頭進門,被菟絲帶到我和善善跟前跪了下來,口中不太齊整地說着“皇太后萬福金安”的話,便叩在地上不敢抬頭,可見很是拘束緊張。   他們雖經過精心裝飾,穿着乾淨利落,但仍掩飾不住一股樸素的鄉野氣息,一看便知不是宮中之人。善善疑惑地看向我,向我無聲地詢問着。   我對那些人吩咐說:“你們都抬起頭來。”然後看向善善,指着他們說:“善,你看看他們是誰?”   善善順着我的指向看去,眼中流露出疑惑、不解,但過一會兒她“啊”的低低叫出聲來,隨即捂住了自己的嘴,那種驚訝與喜悅交雜的感情無可言表。   那個跪在前面的人有着一張鄉野農夫瘦削黝黑的臉,率先叫了一聲“大姐!”接着後面便響起一片“姐姐”“姑媽”“大姨”之聲。   善善轉頭看我,眼睛有些溼潤。我想接下來的時間該留給他們一家人團聚了,便起身對善善說:“善,你們好好說說話,留下他們用了晚膳再出宮吧。”   善善聽了連忙起身,跪下感激涕零地謝恩。   我緊忙拉起善善老邁的身體,對她搖了搖頭。善,不需要總是對我這麼客氣啊。這麼多年你一直在我身邊服侍我,該是我回報你的時候了。   晚上我去看望善善,她早已準備好熱騰騰的牛乳給我。我喝完後渾身感覺舒暢許多,然後偏着頭問她:“善,你今天高興嗎?你們都聊了什麼?”   善善有一瞬間的恍惚,低頭喃喃道:“說什麼對我思念備至,都是謊話……”   我能感覺到她話中的苦澀,但是善善與我不同,她是個注重親情的人,無論家人怎樣負了她,但是我知道她依然很想念他們,見到他們也是打心底裏高興的。   我抿了抿嘴說:“我想他們說的是實話吧,畢竟他們是和你血脈相通的親人。今天跪在最前面的是你的大弟弟吧?聽說他是在通義縣種地?那以後就讓他在通義縣府當差吧。還有你的二弟,不妨也在衙門謀個差事。你的三弟以前是屠夫,那可不是什麼體面的活兒,讓我想想有什麼適合他的……當然,以後他們若是做得好,我還可以繼續提拔他們……”   善善有些惶恐,搖着頭回道:“小小姐,他們都是鄉野村夫,一輩子在農田裏,連大字也不識一個,當什麼官,您別抬舉他們了。”   “善,賞個官我還能賞得起。”   善善突然間沉默,抬頭看着我彷彿有千言萬語憋在胸中,良久她張了張嘴終於說了話:“小小姐,既然這樣,請把您的那份仁愛和恩賜也賞給淡承嗣好嗎?他畢竟是淡家唯一的男脈,他畢竟是將軍大人唯一的兒子,他畢竟是……”   “夠了,別說了!”我沒想到善善好端端地會提到淡承嗣,臉色變得極難看,嚯的一下子起了身,粗暴地打斷了她。   善善怔住了,但最終還是將那句話說了出來:“他畢竟是您的弟弟……”   我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袖袍下的手緊攥着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善,爲什麼?那個男人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我母親!爲什麼還在乎那個男人的事,還回護着他的兒子。他的兒子與你何干?!他又不是你的兒子!”   善善僵了一下,然後顫顫巍巍地過來拉我的手,懇求道:“小小姐,您別這樣,他身上畢竟流着一半和您相同的血液……”   我低頭看着我的手腕,激動地說:“我恨這血液!那一半血液不是榮耀,帶給我的只有兇殘與仇恨。我恨姊,恨淡承嗣,恨與那個男人有關的一切!我要報復,報復淡氏所有與他有親緣的人!”   善善顫抖着,無力地滑坐在地上,淚流滿面。   “小小姐,您爲什麼想不開啊,過去了就過去了……上一輩人的恩怨,淡承嗣是無辜的。難道您就忍心,忍心看到將軍最後的血脈這樣斷送在您手裏……”   我這次沒有扶起善善,而是低頭看着她清楚地說:“我就是要淡氏斷送在我手裏。我要欣賞淡氏怎樣被我玩弄於股掌,漸漸地敗落,我要讓淡氏後人降爲大胤最卑微的貧民,然後我會笑,帶着報復的快意大聲地笑……他的錯要讓他的子孫後代承擔,若是要恨,就該恨他以前爲什麼那樣對我。好了,善,本來高高興興的,我不希望再從你口中聽到關於他的事。”   說完我冷漠地轉身離開,後面是善善低低的哭泣聲,我頓了頓,卻終究沒有回頭勸慰她。當我回到勤政殿時,桌案上放着的正是吏部尚書修改好的人事調動的奏摺。我緩緩地打開摺子,不知爲什麼第一眼看到的正是淡承嗣的名字。我看了很久,終於伸出手拿起玉璽,重重地印了下去。   我看着眼前堆得小山般高的奏摺,恍惚間竟想起先帝,我的丈夫。記得每次來這勤政殿,他就會從這樣高的奏摺之間抬起頭來,衝我溫和地笑。他的眉毛微微地舒展開來,卻一時抹不開剛剛批閱國家大事的凝重。我想起他的疲憊,無論我對他是怎樣的感情,但是我不能否認,他是位勤政愛民的好皇帝。而今我處在這樣的位置,便知道了後宮女人間的斤斤計較、明爭暗鬥是多麼的渺小和可笑。   對於皇帝,女人是多麼的微不足道,既能縱覽天下大事,那些女人之間的小把戲又怎麼可能不心知肚明?只是他懶得追究,又或者不屑於過問罷了。   有時我會想,也許先帝早就察覺到了我的小心思?察覺到我的野心和所有的裝腔作勢。也許我在他的面前就像個演技拙劣的小丑,而他帶着所有的寬容陪我演完了這場戲,給了我最好的結局。我常常會爲這個想法不寒而慄。   雖然從來沒有人教導我去如何治理這樣偌大的一個國家,但是我正盡力將它維持在固有的軌道上並促使其發展,儘管國事要比後宮瑣事複雜得多嚴重得多,乾旱、洪澇、灌溉、土木、戶籍、稅收、反叛以及賄賂、貪贓枉法、各種各樣地方解決不了抑或是逃避責任推脫給上級的案件……總而言之,天災人禍,層出不窮。   但是對於我,無非是將一種稱之爲“洞察”或“算計”的東西由後宮搬於朝堂之上罷了。我懂得不多,於是我求賢若渴,唯纔是用。我用我的洞察力將各種各樣賢良的人聚集在我的周圍,他們在朝堂之上議論紛紛,意見不一,我在心中權衡利弊,最終決策。我算計那些居心叵測的大臣,讓他們爲我所用。他們的勢力盤根錯節,各爲自己的利益奔波,而我要在他們之間找到平衡,互相牽制,保障皇權至高無上,不可搖撼。   也許聽起來這些並不是難事,大胤也彷彿一派穩定安寧的景象,但是我知道我的神經每時每刻都在緊繃着,我深深地盯着別人的眼睛,力圖看到每個人的心裏去。我雖然才二十五歲,正值女人的大好年華,然而我這樣的身份無論穿什麼衣服,總是要添上莊重的色彩。我的外袍後面繡着一隻展翅欲飛的金鳳,籠罩着我的整個背部,雖然不及天龍舞爪之猙獰,但是它的眼睛時時透露出一種高傲和神聖,無非是掩蓋我女人嬌柔的身體而顯得高貴威儀,不可侵犯。   我執筆批閱着一份又一份的奏摺,寫“可”或者“不可”,間或寫下自己的意見,字數不多,卻總是要深思熟慮一番。我皺眉思索着,神色凝重,突然之間感覺我這樣像個男人。   我一驚,匆匆擱了筆,一下子站了起來。   旁邊服侍的楚姿正要給我端茶,被我撞了一下,一聲驚呼,還來不及問,我卻早已跑出去奔向爾玉宮了。   我跑進宮殿,已經有些氣喘吁吁,正在收拾的如意等人見我突然回來都是一怔,我卻向她們揮手吩咐說:“你們都下去吧。”   她們面面相覷,但也不多問,都停了手上的活兒低着頭紛紛退下了。   我連忙跑到一個紅檀木櫃子面前,打開,胡亂地翻找着什麼。良久,我終於從最底層扯出一件鵝黃色底紅色石榴花的紗袍來。我眯起眼睛看那歡快明亮的顏色,心想真是好久沒穿過了啊。   我走到一人高的銅鏡面前,慢慢褪下暗紫色的袍子,於是露出了脖下一大片雪白的肌膚和光滑嬌嫩的臂膀。我拿着那件衣服有些緊張,呼吸不勻,束胸下的胸脯上下起伏着。我緩緩披上紗袍,鏡中的人兒霎時鮮活起來,身姿款款,腰肢纖細,明麗得仿若二八少女。我怔了怔,伸手去確認,鏡中的人也同時伸出手來,指尖相碰,我不免稚氣地笑了。   我從旁邊的水瓶中掐了一朵綻放的杜鵑花,插於髮髻之上,色彩鮮紅豔麗,我側過身去從各個角度欣賞自己鏡中的倩影,一瞬間我彷彿又變回一個花枝招展、無憂無慮的女人了。   我正自顧自欣賞着,突然聽到身後有聲音,我轉過頭去,發現顓福穿着一襲寶藍色龍袍正在門口站着。   他呆呆的,好久才反應過來脫口說道:“母后,您穿這身衣服可真好看。”   我臉上有些紅,便沉下臉去掩飾自己的窘迫,“皇帝可不能這樣取笑自己的長輩。”   顓福走過來,半是認真半是撒嬌地說:“母后,兒臣說得可是真話。”   我不想在這件事上糾纏,便儘量裝出自然的樣子摘下頭上的杜鵑花,脫下石榴紗衣,拾起地上的鳳袍穿上,頓時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我身上,讓我又變回了那位高權重的皇太后。   我緩緩地坐下,溫和地問顓福,“皇帝找哀家有什麼事嗎?”   顓福笑了笑,說:“兒臣剛剛突發靈感,新譜了一首曲子,想請母后聽聽。”   顓福這孩子頗喜愛樂曲,並有些天賦,這不能不說是好事,只是不希望他過於沉迷纔好。   我心裏這樣擔憂着,卻並未說出來,只是點了點頭。   顓福命宮人取來了古琴,調好了弦,便低頭彈奏起來。   只見他的雙手修長白淨,氣度休閒自若,美妙的音符便緩緩地流溢出來。   一曲終了,他抬起頭有些迫不及待地問我:“母后您覺得怎樣呢?”   我微微笑了笑,拍手稱讚道:“曲調如行雲流水,聽了叫人心情舒暢。”然後我想了想,建議說:“只是不妨在高潮時再撥高兩個音,琴聲錚錚,說不定別有趣味。”   顓福來了興趣,把琴推給我,自己從懷中掏出翡翠玉笛說:“希望母后指教一二。”   我們一同奏曲,不時停下來討論,修改。   正在此時,有宮人進來稟告說南宮明有事要奏。   南宮明是我母親的嫡親弟弟,算起來就該是我的舅舅。今年我將他提拔爲內給事,難道他此次是特意來道謝的麼?我心裏這樣尋思着,叫如意把琴收了下去,扯平袖袍,正襟危坐。顓福也將玉笛收入懷中,坐於我身旁。   南宮明進入室內,對着我和顓福跪拜叩頭,“皇太后萬歲萬歲萬萬歲!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歷朝本來只對皇上山呼萬歲,但後來顓福說:“朕如果福祚萬歲,朕的母后至少該與朕同享萬年。”所以之後再請安時皇太后便也冠以萬歲之稱,以示同享尊榮。   “起來吧。不知內給事前來所爲何事啊?”因爲是自家親戚,所以我對他說話時語氣要親切些。   南宮明站起來,一臉喜氣激動地說:“皇太后,皇上,下臣家偏院的一棵枯樹根上今日竟長出了幾隻紫芝。這是喜兆啊!象徵着新帝繼位,天命所歸,國運昌盛啊!”   “真的?!”我一聽來了興趣,連忙放下手中的茶,問道。   南宮明點了點頭,回道:“下臣不敢欺騙皇太后和皇上,一切所言屬實,皇太后派人去臣府一看便知。”   我微微點頭,心中泛上對此瑞祥之兆的喜悅,因爲這能增加皇上乃天命所歸的威望。   “這等奇事哀家定要親自前去看一看。”我轉頭吩咐莵絲說:“你下去讓欽天監查一查近日哪天適宜出行。”   過了一會兒莵絲回來了,低眉回道:“回皇太后的話,欽天監說兩日之後正適宜出行。”   “那麼就兩天以後好了。正好哀家許久沒有出過宮了,也可以當做去你府上體察一下臣子的生活,只是不要鋪張浪費,一切從簡就好。”我站起來走到南宮明面前吩咐道。   南宮明連連點頭應是,待我說完後他卻又抬頭看皇上,恭謹而小心地問道:“不知皇上是否也會駕倖臣府?”   顓福不知在沉思着什麼,手無意識地摩挲着玉笛,聽見南宮明發問,啊的一聲有些茫然。   我看南宮明的意思是盼望着顓福也去,於是轉頭對顓福說:“皇帝也總是憋在宮中,不妨陪哀家出宮看看如何?”   顓福也沒有深思,聽話地點了點頭答應了。   南宮明的眼底閃過一絲喜色。   雖然吩咐過了不要鋪張,然而我親臨南宮府的這一天,依然可以看出府內外精心裝飾過,張燈結綵,一派富麗堂皇。   硃紅色的磚瓦,尖翹的樓角,整齊的屋宇,蜿蜒的彩繪迴廊,碧綠沉靜的人工小湖,風荷煙柳,雖比不上皇宮的雄偉莊嚴,然而五臟俱全,也不失豪華。   我邊看邊回頭對南宮明打趣道:“內給事的府第比起皇宮也毫不遜色嘛……”   南宮明在後面小心跟着,聽出了我話的意思,不好意思地一笑,低聲回答:“皇太后過獎了。況且以前南宮氏也不曾有這樣的榮耀,現在全賴着皇太后您的洪福……”   我聽了笑笑,也沒再多說,轉過頭去看湖面上漂游的白鵝。   一行人被南宮明帶領着進了一個小偏院,偏院有些陰暗,小小的庭院中長着一棵粗壯的老樹,枯黑的枝丫伸展着,只是樹上孤零零的,不見半點葉片。   南宮明解釋道:“這棵樹以前開得好好的,前年不知怎麼就不開花結果了,然後整棵樹也枯死了。本來打算今年砍掉的,結果突然發現樹根下竟長了這幾株紫芝,這正是天降祥瑞,佑我大胤啊……”   衆人低頭看去,果見幾只蘑菇似的小東西,長的有七八寸,短的有四五寸,莖葉紫色,便是古人常說的瑞草了。   四下不免咄咄稱奇,交口稱歎一番。   我的心情很好,當場令史官將此吉瑞之兆載入史冊,並命頗有才氣的翰林學士顧曾作賦一首明日呈現,另外隨行大臣皆有賞賜,真是皆大歡喜。   不知不覺已近黃昏,南宮府高掛起了燈籠,舉行盛大的晚宴。   我與顓福居上首位,下面在座除了高官近臣便是南宮氏的族人。   在我持政後,我對舅家南宮氏、大姨家邵氏、二姨家於氏格外用心提拔,在朝廷重要的位置都有所安排,族內最高官級可至二品,顯赫一時。我之所以這樣做固然有親情的成分在,但南宮掌權也可以對我形成依託之勢,這是我不能不考慮的一點。我讓顓福來此也是希望他能多親近南宮氏,與南宮氏形成良好的關係。   我轉過頭,指着氣氛活躍而又井然有序的場面對顓福聊天說:“今天這南宮明安排得還真不錯……”   顓福點點頭贊同說:“母后說得是。”   話正說着,就見舞姬們跳完一曲退下,款款走上來一名紫衣妙齡女子,十五六歲的樣子,她向我和皇上拜了拜,然後端坐於琴前。   只見她伸出一雙白淨細長的手,錚的一聲便低眉彈奏起來。   朝臣們都紛紛停止了說話,只是看向她,大廳一時的寂靜,只有琴聲在四周迴盪。   她的琴技嫺熟,快而不亂,彈奏的曲子明快而不輕浮,很容易打動人。   我半眯着眼睛聽着,不知不覺一曲終了,方纔意猶未盡似的睜開眼,問下面的南宮明:“哦,這首曲子可真是悅耳,可是哀家以前怎麼沒聽過?叫什麼名字?”   南宮明起身畢恭畢敬地回道:“這是下臣的小女玳君自己譜寫的曲子,就以此次瑞兆爲題叫《紫芝兆》,真是獻醜了。”   原來她是南宮明的女兒。   我再看那跪在中間的女子,眉眼端莊,皮膚白淨,身姿修長,落落大方,又是南宮氏人,讓我不禁對她增添了幾分喜愛。   我和顏悅色地對她說:“你快快起來,你的琴彈得很好,學了幾年了?”   “已經學了六七年了。”她回答道,聲音柔和。   “能譜出這樣的好曲子,真不容易,沒想到內給事家出了個才女呢。南宮氏真是大有人才。”顓福平日也很喜歡譜曲,見玳君也擅長於此,因此十分感興趣地讚賞道。   南宮明受寵若驚,喜悅之情也溢於言表,但嘴上還謙虛着:“皇上謬讚了,謬讚了。”   我心中一動,看了看下面那低眉順眼的小女子,又看了看心情甚好的顓福,終於瞭然南宮明爲什麼要特意邀請皇上來這兒了。   “這內給事大人還真是一番煞費苦心。知道皇上的年紀快是要考慮大婚一事,便搶在別人前面推薦了自己的女兒。”在幾日後和善善聊天時她這樣議論說。   “正巧他有這麼一個年紀合適又有才貌的女兒,尤其是譜曲這事正對咱們皇上的喜好,內給事大人又怎能錯過這大好機會呢。說不定這也是應了太后娘娘的心事呢?”菟絲竊竊笑着說。   我心想菟絲確實說中了我的心思,過一段時間是要考慮福兒的婚事了。南宮明此舉也算是與我一拍即合,我與福兒間的關係雖然與親母子無二,但畢竟少了層血緣關係,若能與南宮氏聯姻,豈不大好。   想想那玳君氣質端莊,舉止得體,倒也有些皇后之姿。   “如果南宮氏能出一位皇后,勢必會加強外戚與皇帝的聯繫,我自然是向着自己親戚的。哀家會盡量幫助她,以後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那孩子叫玳君是吧?過幾天就叫她入宮侍奉吧。”   玳君剛剛進宮就幾乎贏得了宮中上下所有人的喜愛。   她做事謙讓謹慎,待人熱情,絲毫不拿大家小姐的架子,又何況宮人們大多知道她是因何進宮的,都不免有些巴結討好這宮中未來的女主人。   “善善姑姑,讓玳君來幫您剝吧。”玳君說完就拿過善善手中的峨眉橙,只見一雙靈巧的纖手擺弄着,不一會兒就剝下大半的橙皮。   這一聲“姑姑”叫得又貼切又真誠,聽得善善又是歡喜又是惶恐,連忙擺手說:“玳君小姐,老奴可當不起,老奴自己來就行了。”   玳君這時已經把香橙剝好了,既乾淨又完整,她把它塞到善善手裏說:“當得起,怎麼當不起。善善姑姑貼心服侍皇太后,一輩子忠心耿耿,怎麼都當得起。玳君給您剝個橙子算什麼呢,您別嫌玳君弄得難看,笑話玳君就行了。”說完自己抿嘴微微一笑,顯得極有風情。   我偏着頭看玳君,略有所思,看來女孩子家就該珍養,方能見得大場面,做事也能落落大方,顯盡雍容華貴。我想到我的小女兒九珍,我也要給她最豐裕的物質,把她培養成大胤最最儀態萬千的帝姬纔行。   這時菟絲進來稟報說:“太后娘娘,皇上回宮了。”   我放下手中的瓜果,拿起旁邊的白帕擦乾了手,眼睛有意無意地瞥了一下剛纔還在一旁有說有笑的玳君,只見她忽然住了嘴,臉上閃過一絲緊張之色,然後手無意識地扯了扯裙上的疊褶。   我暗暗笑她的小女兒態,不過這也是她進宮以來第一次見顓福,緊張在所難免,只希望她能好好討得皇帝歡心,不辜負我讓她進宮的期望纔好。   這時隨着門外太監的通報,顓福已經被簇擁着走了進來。   他風塵僕僕的,身上還穿着正式的祭服龍袍。   他此次出宮是到城郊廟宇祭祀,我雖然是現今掌權的太后,然而這等事還只是身爲正統的皇帝才能做的。   全屋子的其他人都呼啦啦跪了一圈向顓福行禮拜安。   我看着躊躇滿志、意氣風發的顓福,不知爲什麼感覺短短的幾天他就又長高了些,強壯了些,顯而易見這次祭祀經歷更增加了他作爲皇帝的威嚴儀態。   他興沖沖地坐到我對面,似乎幾日沒見到我十分想念,說:“母后,請原諒兒臣沒有換好常服就來見您。只是兒臣想回宮就最先拜見您更能讓母后高興。”   我笑着說:“好啦,好啦,你的孝心母后知道。你看看,她們在下面跪了好長時間了,皇帝也不知道說一聲。”   顓福這才意識到還有一大屋子人跪着,連忙歉意地去拉善善起來,略有責備說:“善善姑姑,你年紀大了,朕上次不是說就免你的跪拜之禮了嗎。還有你們,都起來吧。”   善善起身,玳君就趁勢在另一旁扶起善善。   顓福這時終於注意到她了,先是有些迷茫陌生,但又漸漸清明起來,“啊,朕記得你,你是內給事南宮明的女兒,你叫……”   想着顓福沒有記住她的名字,玳君的表情一時有略略失望,但她很快調整過來,輕聲回答說:“奴婢玳君。”   顓福拉着善善坐下,又從楚姿手裏接過茶喝了一口,眼睛卻打量着站在一旁那亭亭玉立的玳君。   我將一切看在眼裏,吩咐玳君說:“玳君,還不給皇帝剝個橙子,這個時節保存好的不多,皇帝也嚐嚐鮮罷。”   玳君順從地點了點頭,她更加小心翼翼地、謹慎地旋轉着,只一會兒就把散發出清香果氣的橙肉呈在顓福面前。   顓福咄咄稱奇,接過後讚歎說:“你的手真是靈巧,難怪琴也彈得那麼好……”   玳君的臉微微紅了,她低下了頭,一副嬌羞的模樣。   我和善善對視了一眼,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皇上與玳君真的很投緣不是嗎?希望他們可以順順利利的,也算是了卻了我一樁心事。   我微微蹙起了眉,工部尚書在奏摺上說趁七月份黃河還未氾濫之際應興修水利,加固堤壩,免得以後黃河沿岸百姓流離失所,秋無所收。   我嘆了口氣,這又是一大筆銀子啊。   我搖了搖頭,先帝在世輕賦役,所以國庫並不十分充盈。我又怕其他各地遇到乾旱水澇或者蝗災,那時還要拿出糧食與銀子救濟災民,如果皇帝還要大婚的話……那麼財力就很捉襟見肘了。   我嘆了口氣,看着那份奏摺,遲遲沒有動筆。   這時楚姿稟告說:“太后,三十名醫女已經等候在殿外了。”   我從書案上抬起頭,擱下了筆,站起身來。   立即有兩名宮娥上前跪下爲我整理袍角。   楚姿拿來銅鏡,我左右看着,伸出手勾了些香膏抹於髮髻上,又正了正珠玉簇金花步搖。然而不知道爲什麼,我突然覺得步搖那金晃晃的顏色甚是刺眼,我索性拔了出來扔在托盤上。   金屬相撞的清脆聲音。   楚姿有些無措地抬頭看我。我吩咐說:“去把哀家的檀木簪子拿來。”然後語氣又有些煩躁地說:“以後別總用金的銀的,看起來不順眼。”   楚姿誠惶誠恐地應命離去,一會兒回來時手裏拿着那枚古色的檀木簪子,然後又是一番整理,我方纔被攙扶着來到殿外。   我站在高高的臺階上,下面是苗太醫的孫女苗香帶領的三十名醫女,清一色的藏青色衣裙外罩着純白色的醫袍。   她們向我跪拜,我微微動了動手,楚姿便在旁邊說道:“皇太后叫你們起來。”   她們齊刷刷地站起來,我看她們,卻沒有注意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只是俯視着那整齊的青色方隊莊重而威嚴地說:“你們是大胤的第一批醫女,是哀家叫你們進宮,因爲後宮需要你們。你們與那些宮娥和太監一樣,每月領宮中的俸祿,你們的俸祿要比他們多,但是你們的身份比他們低。因爲你們在爲太妃、妃嬪診隱病之外,閒暇時還要兼顧宮人們的健康。這也是你們身份低的原因,哪有身份高的人給身份低的人看病的道理呢?但是哀家對你們寄予厚望。你們先要集中培訓,主修《千金方》中的婦科。兩個月後哀家會親自考查。你們之中將有十名被淘汰到浣洗房去做苦役。其餘二十名醫女將要在太醫院同太醫們一同工作。”   末了我頓了頓,掃視了她們一圈,口氣嚴厲地說:“作爲醫女,你們是來治病救人的,而不是來穿着打扮的。你們只能依等級穿藏青色或者深紅色衣裙,外面都要穿白色罩衣。頭髮只能梳單髻,更重要的是不能抹粉擦脂,不能佩戴任何飾品,知道嗎?”   “奴婢們知道了。”下面回答道。   我點了點頭,然後叫來苗香說:“哀家封你爲醫女長,希望今後你能好好教導她們。除了醫術,還要教導她們日常的宮中禮儀,否則不只是她們要遭到斥責,哀家更是臉上無光。哀家希望你能隨時向哀家稟告她們的情況,不用通過別人,直接向哀家奏報就行了。好了,哀家還有很多事要忙,你們退下吧。”   苗香帶着衆醫女離開,我轉身,碰上的是楚姿等侍女迷惑的眼神。   她們一定不懂。她們不懂當初我對於患乳瘍的安婕妤是怎樣的冷眼旁觀和無動於衷,現在卻要組織這樣的一支醫女隊去治療女人難以言喻的疾病;她們不懂,掌握着生殺大權的我,難道還在乎宮中那些宮娥太監如草芥一般的生命嗎?   我並不需要她們懂,但我確實對身爲可悲之身的女人們存有體恤之心。   我心中感謝的是顓福對這件事採取了支持的態度。這個呼風喚雨無憂無慮的皇上,這個還未娶妻納妃的少年,他顯然不知道所謂醫女存在的意義,但是他支持我,只因爲我是他的母后。   我的兒子顓福,除了他不是我十月懷胎痛苦分娩之外,我們與親母子無二。   所以我費心勞神,只希望交到他手中的是一片繁榮安定的江山。   我伸出手,用冰涼的指尖輕輕按壓我的額頭,聽說想得過深的人很容易衰老。   也許我並不怕因此而衰老,但是我怕百密一疏,我怕我機關算盡,最後事情卻不是按照我預料的那樣發展,甚至,違背了我當初的意圖。   我搖了搖頭,發現自己確實想得過多了。   但我必須考慮周詳,因爲我堅信,事前預防總比事後補救要好。   於是我再回到勤政殿時,看着剛剛那本遲遲未定的奏摺,終於落筆寫下,“可。朝上細議。”   晚上用膳時,我突然發現四下的宮人全都褪下了金銀首飾,換了木或玉質的簪子。   且不說如善善或者太妃等這樣老輩的宮人,就連玳君這樣年輕的女孩子都不見絲毫的珠光寶氣。   我一怔,然後心知是我今天下午無意中的一句話造成了這樣的局面。   其實我心裏清楚自己爲什麼突然對金銀首飾產生了厭煩的情緒——是因爲那筆銀子,那筆國庫必須批出來的一大筆銀子。   然而我也知道,這並不能解決問題,我不應該以自己一時的情緒去幹擾整個後宮該有的顏色。   於是在用過膳後,我問玳君:“玳君,你今天怎麼打扮得這樣素氣?正是花兒般的年紀,就更應該好好打扮自己纔對。”   玳君畢竟稚嫩,面對我突然的問話想不出好的措詞,實話實說道:“因爲太后您都棄金銀而倡樸質,奴婢們又怎麼能……”   玳君說這話的時候,其餘的宮人都爲她的口無遮攔而喫驚,投來或責備或擔憂的目光。   我不以爲意地笑了,既是對她,也是對整個屋子裏的人說:“哀家只不過是一時厭倦了每日穿金戴銀而已,並不是要求你們也同哀家一樣。而且這後宮本來就該是奼紫嫣紅、爭奇鬥豔的地方,這後宮說到底也是爲了皇帝的賞心悅目,所以你們還是應該注重儀容,盡心裝扮。這樣哀家看着也高興,明白了嗎?”   衆人神情這才舒緩下來,連忙點頭應是。   夜晚,輾轉反側。   我閉上眼睛,卻沒有絲毫的睡意。明明寬大舒適的牀卻顯得空蕩蕩的,明明絲滑的錦單卻顯得倍加寒涼。   四周靜悄悄的,靜得我無法安眠。   外面突然有了沙沙的拍打聲,下小雨了。   我披衣下榻,拿起一枝點亮的蓮花燈繞過今晚值夜的如意。在這樣的雨夜,她睡得香甜,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我舉燈來到隔壁,奶孃女喜被我驚醒了,我向她做了個手勢叫她不要出聲。我來到九珍的小牀邊,看着她熟睡的臉,心下安穩了許多。   我靜靜地聽着九珍的呼吸聲,臉上不禁露出笑容。然後又忍不住親親摸摸她那胖乎乎的散發出奶香的小手,直到九珍似乎被擾到動了動,我才慌忙將她放回,又怕她着涼,拉了拉被子爲她掖好被角。   “你今晚注意些,別讓帝姬着涼了。要是她突然醒了,你就把她帶到哀家屋裏去。”   我輕聲吩咐完奶孃後,卻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推開門來到屋外。   外面黑濛濛的,只能看見屋檐燈籠朦朧的燭光下如細針般紛紛的雨。   寒意夾雜着莫名的寂寞。   我想,我有多久沒說話了?如果和朝臣在朝堂上議論政事不算說話的話,如果對宮人們吩咐後宮事宜不算說話的話。   明明繁重的國家大事充斥着我每日的生活,爲什麼,依然會有空虛的感覺時不時地一閃而過。   早上起來頭有些昏沉,但我不以爲意,照常上朝議事。   今天主要談論的就是黃河加固堤壩一事。工部尚書及負責此事的官員細細奏明瞭這項工程的各項支出,我聽着,卻沒有發表任何評論,他們甚至以爲我要睡着了。   下午的時候,我抱着九珍在媚夏媛讓元遙爲我們作畫,後面是一片鮮紅豔麗的牡丹花。   我深深地感嘆小孩子實在長得太快了。   我想記住九珍成長的每個印跡,於是便讓元遙每一季都爲九珍畫一幅畫,然後把這些畫裝訂成冊,可以時時翻看。   我也想等着九珍長大出嫁的那一天,我把這畫冊當成最寶貴的禮物送給她,給她一一看她小時候的樣子,然後我會指着畫像笑她說:“你看你,小時候胖極了……”那時候九珍便會露出又驚異又嬌羞的表情吧。   我想着,便不禁微微地笑了。   懷中的九珍不安分地動了動,掙扎着想要下去。   元遙體貼地說:“小孩子沒耐性,臣已經先把小帝姬的那部分畫好了,您可以讓她先下去玩玩。臣接下來主要畫您的那部分。”   於是我將九珍遞給奶孃,吩咐她看着九珍別走遠,自己又坐回來保持着原先的姿勢,目光看向元遙的方向。   元遙自小就跟在端豫王和我身邊,後來端豫王去封地上任,他卻留了下來。他以前是那樣一個拘謹而沉默寡言的少年,現今他依舊如此。只不過二十八歲的他下巴蓄起了一小撮鬍鬚,看起來更是成熟穩重了。   他是我非常信任的人,我垂簾後朝廷上許多事情只放心交給他去辦。而他現在穿着紫色的官服,年紀輕輕已是大胤的正三品官員。他們都知道元大人是我非常寵信的臣下。   他此時一絲不苟,神情嚴肅,正一抬首一低頭一筆一筆在書案上細細勾勒着每一個線條。   他神情專注而仔細,我一動也不動,卻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昨晚下雨的原因,今天的陽光格外的燦爛,讓我渾身微微地發熱。   不知何時,他終於說話了,“臣昨天收到他的來信了。”   我的心微微一動。   元遙接着說道:“只是信的開頭問候了臣一下,後面滿滿的全是問小帝姬的情況。問她有沒有長高,有沒有長胖,問她喫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然後苦笑中隱隱夾雜着一種複雜的情緒說:“臣看他婆婆媽媽的像個女人……”   我低頭沒有說話,心中發痛,頭卻暈暈的,思維漸漸地漫散來開。   “他還送來一大堆玩偶彩畫,讓臣帶給小帝姬……”   “不能收。”我感覺自己身體軟綿綿的,卻還強撐着精神反對說,“宮裏物品來源歷來都查得清楚,這樣不明不白的東西出現在九珍身邊會讓人起疑,再說……”我感覺自己臉頰發燙,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   我覺得自己就要倒下去了,卻最終軟軟地靠在趕上來的元遙的肩膀上。   他扶起我,手覆上了我的額頭。   “天,小姐,您發燒了。”   我感覺自己喉嚨發痛,呼吸沉重而炙熱,我啞着嗓子說:“回來時別讓九珍靠近我,我怕傳染給她……元遙,我感覺很困,很困……”我終是抬不起眼皮,眼前一片黑暗。   待我醒來時,天色已經昏暗。   楚姿正巧上來爲我換額上的冰帕,見我睜開眼睛,欣喜地說:“太后您醒了。”   在一旁看守的善善也緊忙上前看我,拉着我的手說:“小小姐,您終於醒了。怎麼突然生這麼一場病,是不是昨夜下雨天冷,如意沒給您添被子啊……”   我抿着嘴,搖了搖頭。我又怎麼能說,我是因爲寂寞,昨天在外面淋了半夜的雨呢。   然後我突然想起什麼,支起身子,焦急地問道:“九珍呢?”   善善讓我躺下,輕聲說:“小小姐您不用擔心,小帝姬在奶孃那兒好好的呢。”   我聽了稍稍心安,又想起了元遙,問:“元大人已經走了麼?”   “元大人送您回來,現在還等在外面呢。”   我怔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到底等了幾個時辰了……   我閉上眼睛,良久才說:“讓他進來吧,我有事要與他商量。”   於是善善將元遙請了進來,又攜衆宮人離去。   他走了進來,眼神中透露出一種關心與焦慮,卻遠遠地站着,不敢靠近半點。   我明白,畢竟是太后內室的臥榻,他不敢褻瀆,也是對我的尊重與維護。   我坐起身子,指着榻旁善善剛剛坐的位置,輕聲說:“你過來坐吧,沒關係的。”   他猶豫着坐下,乾淨的錦袍散發出淡淡的香氣。他看着我,眼神中是滿滿的責備,他遲疑着,彷彿鼓起多大的勇氣,伸出了手,卻在半空中顫抖着,終是收了回去緊緊地握成拳。   “您小時候從來不怎麼生病,怎麼反而是大了,卻越來越不會照顧自己。”他掩飾着自己的慌亂,竭力鎮定地開玩笑道。   我看着他,心裏一陣陣地難過。然後我伸出手,輕輕地覆蓋在他握緊的拳上。   他的身體一僵,手鬆動着卻匯聚着力量,也許什麼時候就要將我的手一把拉住,他抬頭看我無聲地詢問着。然而我卻先攤開他的手,握住了它。   “元遙,幫我做一件事。”我的手軟軟而小,卻透露出一種力量。   我眼神堅定地看着他,“我想任命你爲此次黃河工程的監察使。你也曾在工部任職過,應該知道其中的貓膩。他們竟要三百萬兩銀子,天知道這其中他們要貪污多少!元遙,幫我,黃河的水利要建,可是幫我,用盡量少的銀子!”   我抿了抿有些乾裂的嘴脣,繼續說道:“即便要撥那些銀子,我也要確保它們儘可能多的爲我的子民造福造利,而不是被那些貪婪的大臣一級級剝削,中飽私囊。省下來的那些錢,我要去獎勵百姓開墾荒地,朝廷會爲他們提供種子和工具。那些錢可以做更多有益於百姓的事!”   元遙喫驚地看着我,然後捏緊了我的手說:“小姐,臣真沒想到,一向生活在錦衣玉食裏的您會想到這麼多……這就是您一整天沉默在思考的事情嗎。您真叫臣對您刮目相看……”   “可是,元遙,我知道,”我頓了頓,“我知道這件差事有多危險。這意味着你將得罪所有人,我能想象得到屆時會有多少封奏摺密告說你的壞話。因爲是你,我不會相信。因爲是你,而不是別人,會讓我擔心他們藉着我的信任和賦予他們的權力同流合污或者公報私仇。元遙,相信我,無論怎樣,我會保住你。”   元遙拉緊了我的手,傳達出一種信任,“臣答應您,如果是您要求臣這樣做的話。只是小姐,不要想着一定保住臣下。如果,如果最後衆怒難息,答應臣,不要顧慮,犧牲臣下去確保您的安穩……”   我抬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卻說:“這是臣自願的。”我的眼睛開始痠痛,漸漸地泛上水氣。   我想說點什麼,卻被他阻止道:“接下來您只要好好休息,什麼也不要想。有什麼事就遣人到值班閣找臣下,今晚臣在宮中值宿,已經跟人換了。”   元遙走了,儘管他一直在用心甘情願的語氣和我說話,然而我心中的愧疚愈加,因爲我知道這筆債我將永遠無法償還。他在我們面前總是有些自卑的,從來沒有跟端豫王搶過什麼,他也從未向我表白過他的心意,卻總是默默地支持着我,包括端豫王對我的感情。   這時玳君歡快地走了進來,今天我讓顓福帶她出去遊玩,從她神采奕奕的臉上看出他們之間應該進展得不錯。   她見室內沒人有些訝異,然後來到我跟前和我說着話,其實也是稟報這一天以來和顓福在一起的情況。   我靜靜地聽着。   突然玳君又似想起來什麼,跟我說:“太后,奴婢剛剛在迴廊看見元大人了。元大人真是謙謙君子,舉止優雅,待人有禮,可是這麼優秀的男子爲什麼遲遲沒有娶妻呢?元大人不是獨子麼?難道他真像那些人說的……但我看又不像。”   “別人說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