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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莯韻番外

  我被爹爹賣進南宮府時,不過才十二歲而已。   那時我連個正式的名字都沒有,因爲我是家中的長女,爹和娘就叫我大妮子。   後來因爲我娘生了重病,家中又一無所有,爲了給娘治病,爹爹理所當然地把我賣了出去。   誰讓我是沒用的女孩子呢,不像哥哥和弟弟那樣能繼承祖宗的姓氏。家裏的孩子又很多,爹爹想來已經麻木了,就毫不憐惜地把我賣了。   這輩子我爲爹爹做的最討他喜歡的事便是我賣了一個好價錢。   南宮府的奴僕花了十兩銀子買下了我。   當時市價不過是女孩子四兩,男孩子七兩,而那奴僕出此高價,也難怪爹爹這樣高興了。   十兩銀子,除了夠給娘看病,剩下的錢也許還能置上一畝半畝田地了。   爹爹臨走時是笑眯眯的,他頭次這樣溫柔地和我說話:“他們是大戶人家,你到那兒可要好好幹活,不要對不起這麼多銀子了。”   原來最後和我說的竟然是一句這樣的話。   我被奴僕帶去拜見老爺和大夫人。   老爺乃是當朝中書令,也算是身居高職了。老爺熟讀詩書,一派儒者風範;大夫人也是身出名門,知書達禮,溫和寬厚。   大夫人打量我上下,滿意地點了點頭,“倒是個乾淨的孩子。我的小女兒今年十四歲,正好少了個伴兒,你就去侍候她吧。”   我叩拜之後,又由府裏的婆子帶着去拜見小姐。   我們到了小姐的閨房,卻被奶媽告之小姐去園子裏的水塘邊玩耍了。   然後我第一次見到了美麗的小姐,那個我發誓要一輩子效忠的人。   我最初見小姐時,她正百無聊賴地坐在水邊撕數花瓣,然後把它們一片一片地撒向湖面。   老婆子帶我上前給小姐請安,老婆子向小姐介紹說我是新來照顧她的。   小姐歡快地站起來,花瓣也抖了一地。   “終於有人陪我玩了!我早就想要個和我年歲相當的丫鬟了,娘果然沒有失約!”   她合着手,蹦蹦躂躂着繞我轉了一圈。   “你叫什麼名字?”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大妮子。”   小姐咯咯地笑了,“大妮子?”   我頭壓得更低,內心卻有種深深的自卑感翻湧而來。   小姐笑了好久,這才發現自己的行爲可能刺傷了我的自尊心,她忙一本正經地向我道歉。   我誠惶誠恐,雖然我的心裏不好受,可是絕不敢抱怨小姐的。   她這樣屈尊向我道歉,反而叫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伸出手親自拉起我,“對不起哦,剛纔我失儀了。”   她的手溫軟如玉,而我的手因爲長年勞作早已變得粗糙不堪。   她向我微笑,“大妮子可不是名字。讓我想想,一定能給你起個最好的名字。”   小姐果真爲了這句話翻了好幾天的書卷,終於有一天她滿意地告訴我她已經選了個無與倫比的好名字給我。   她煞有介事地說:“古語有云:‘善之諦乃兼善而非獨善’,以後你就叫善善吧。”   我服侍小姐久了,發現小姐這人真的好得沒心沒肺。   她一點不擺小姐的架子,有時甚至還被那些勢利的奴才們暗中欺負了去,只是她本人毫無覺察,可能也根本就毫不在心罷。   那天我看見她的扇子少了玉墜,問她是不是丟在哪裏了。   她說奶孃說她的孫子病了,沒有錢醫治,她便把墜子給她讓去給她孫子治病了。   我有些無奈,奶孃平時得的月錢就不少,再加上大夫人時時賞的和偷偷從小姐這兒拿的東西,加起來已經是筆不小的財富了。   她也太沒良心了,仗着小姐心好便欺騙她。小姐也是的,這樣虛假的話也看不出來……   小姐對我的抱怨一笑了之,她說,誰都有難處嘛。   雖然她比我大了兩歲,可是卻比我還要像個孩子,最後反而總是我像個大姐姐般維護着她。   她總是笑着說這樣很好啊,我就是喜歡和善善在一起。   我拿她沒有辦法,可卻總也惱不起來她。   小姐平時對人都很溫善,唯有一次我見了小姐發火,竟是爲了我的事。   那一陣子,奶孃的丈夫在外面賭輸了許多錢,奶孃便又想打小姐的主意。我看不過去,就斥責了她幾句,沒想到她從此對我懷恨在心,常常找難堪給我。   她甚至偷偷把大夫人的玉飾放在我的褥下,栽贓於我。   大夫人一向對這樣作奸犯科之事極爲討厭,一怒之下就要把我趕出南宮府。   小姐一改平時無謂的樣子,先是哀求大夫人讓我留下來。大夫人說這樣的人留在府上禍害無窮,容不下我這樣的人。小姐堅定地說她相信我,善善一定不會偷東西的。   當她說這話的時候,我留下了眼淚。   所有的人都因爲我出身低看不起我,覺得像我這樣身份低賤的人道德也一定是敗壞的,只有好心的小姐相信我。   人生最大的幸福莫過於被人尊重着,被人信任着的。   小姐見大夫人不準,就揚言若是不留下我便跳河自殺。   可是有誰相信一向嬌柔的小姐會做出那樣偏激的行爲呢?大家都對小姐的威脅一笑了之。   可是小姐竟真的跳了。   府上這才發慌起來,又只得以雙倍的價錢再買我回來照顧小姐。   我看着因落水發高燒的小姐,眼淚簇簇地掉了下來,“小姐您又何必……奴婢不值得……”   小姐脣色慘白,身體虛弱,卻搖頭微笑地說:“你不是奴才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是善善啊……我又怎麼捨得你離開我呢。”   她伸出手,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   就在那一刻我已經發誓,這一生都要做小姐最忠實的僕人,生死不棄。   小姐的命運就是從那個賞花宴開始的。   剛剛繼位兩年的皇上意氣風發,風流倜儻。   四月的時候宮中的梨花首次開得肆意浪漫,被認爲是吉兆,皇上特邀了親近權高的大臣攜帶家眷進宮觀賞他引以爲傲的梨花。   老爺自然也在邀請之列,因爲小姐上面的兩位嫡姊業已出閣,所以大夫人理所當然帶着小姐去了。   京城中受邀的大家小姐莫不爲這次花宴精心裝扮,都希望自己能在百花齊放中脫穎而出,贏得家世顯赫的貴公子們的青睞。   一時間京中布行和首飾行洛陽紙貴。   我曾興致勃勃地問小姐可否打算好穿什麼去,小姐反應平淡。   她說她是去賞梨花的,穿着得體不給爹爹孃親丟臉就好。   那天小姐穿了一件素雪錦衣,袖口和衣襬下面拿金線繡着紛揚的花瓣和蔓古的青藤,外面罩了一件薄如蟬翼的透白紗衣。   她只隨意插了一支碧玉簪子,但在我看來依然嫵媚至極。   我登上馬車,陪在小姐身邊,轎子便隨着老爺夫人的車一同駛向皇宮。   到了皇宮,簡直讓人看花了眼。   威嚴奢華的宮殿宇室,執扇穿梭的尊貴美麗的仕女,風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們……讓人心中暗歎,應接不暇。   小姐卻對這些不感興趣,她只是非常興致勃勃地觀賞着梨花。   梨花是小姐最喜歡的花。   我曾問她喜歡梨花哪裏?她說喜歡它的白淨剔透,喜歡它的素貞悽美。   小姐專心致志地一路邊走邊觀賞梨花。   峯迴路轉,這處的梨花好像更加繁茂,只是人煙稀少。   其實本來醉翁之意不在酒,賞梨花也不過是社交的一個藉口罷了。   小姐卻很喜歡這裏,她扶着樹幹,情不自禁地讚道:“好美呵。”   一陣微風吹過,朵朵梨花瓣從小姐身上落下,小姐低垂着眼眸,白淨的臉在梨花的映襯下彷彿更加晶瑩剔透,頰邊的青絲在風中柔柔地吹拂着,我在想,比梨花更美的還有小姐吧。   年芳十六的小姐美得彷彿是那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我正陷入自己的遐想,卻看見小姐抻着寬大的衣袍已經爬上了樹。   我驚呼:“小姐?!”   小姐她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調皮地向我眨眼睛。   我跑到樹下仰視着小姐,壓低聲音問,“小姐你這是在什麼呀?這可是皇宮啊……若是被人看見就麻煩了……”   小姐一邊努力伸長手臂,一邊費力地和我說話:“這枝梨花開得最好,我想把它摘下來……”   我急着提醒,“小姐這皇宮的梨樹,摘不得呀。”   “沒關係,我偷偷把它藏在袖袍裏,不會有人發現的……”   我更急,哄着她:“小姐,快下來吧!”   小姐卻不聽我的話,一味努力地伸手去折那花壓一片的梨枝杈。   只聽嘭的悶聲,小姐終於把那枝梨花摘了下來。   我捂住胸口暗自慶幸,忙着說,“小姐快下來吧。”   可是就在這時後面有威儀的聲音傳來:“這是哪來的偷花賊?”   我們循聲望去,只見兩名男子正在不遠處看着我們。   一位男子身着華貴,上面繡有祥雲獸吻朱紫衣,他手裏拿着一把摺扇,正是剛纔發問之人;另一位男子身着淡墨錦衣,高立挺拔,正沉默地看着我們。   從他們奢華的衣着上看便知他們一定是哪家的尊貴公子了,而且顯然身份非一般。   我們當時無知地以爲皇上一定永遠會穿着明黃色的龍袍,殊不知皇上有時也會因場合不同穿着不同顏色的袍衣。   我誠惶誠恐,知道闖了大禍;而小姐卻挑釁地回答:“我纔不是偷花賊,我是受邀來賞花的。”   那朱紫衣男子走到樹下,仰頭看着小姐,笑問:“這是哪家的小姐?好本領啊,還會爬樹……”   這時後面的貴公子也跟着來到樹下。   小姐臉上一紅,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爲多有不雅,而且還在兩個大男子面前,不覺地拿寬袖袍掩住自己羞紅的臉龐,十分嬌媚可愛。   兩個男子淺笑。   朱紫衣男子繼續說道:“現在還能下來嗎?”   總算找了個臺階給小姐下,小姐輕輕點了點頭,起身慢慢地踩着樹杈下來。   上樹容易下樹難,也許因爲小姐驚羞得精神恍惚,一不小心踩空了一腳,眼看就要跌落下來。   我驚叫:“小姐!”   那兩個貴公子同時伸手去接。   也許命運就是在那一刻決定的。   小姐跌進的竟是淡墨衣男子的懷裏,他便是小姐後來的夫婿,將軍大人。   皇上也許註定像那伸出的虛空的雙臂一樣,永遠與小姐擦肩而過。   小姐掉在淡墨衣男子懷裏,臉紅彤彤的。   她掙扎着逃脫出來,連隨之掉在地上的梨花都來不及拾起,拉起我便匆匆逃走。   沒想到朱紫衣男子竟追了上來,他把梨花枝放在小姐面前,看着小姐。   小姐的頭壓得低低的,伸出纖纖素手拿起梨花。   也不知道是不小心還是那男子故意,他的手竟輕輕碰到了小姐的指尖。   小姐惶恐的不知所措。   朱紫衣男子玩味地笑着,他說:“這位可愛的小姐,我們以後還會見面的。”便攜着淡墨衣男子風度翩翩而去,留下我和小姐呆呆愣在那裏,不明所以。   晚上返府的路上,小姐在轎子裏百般告誡我千萬不要把今日的事說給老爺夫人。   我當然不會愚蠢的說出去,因爲待字閨中的小姐未出閣前是不該和男子有任何交往的,何況今日發生這樣的事,若傳出去了,說不定要怎樣受世人的譴責呢。   可是今天發生這樣不同尋常的事,還是讓我忍不住好奇着問:“小姐你說那朱紫衣的男子最後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可能再見到他了。”   “爲什麼?”   “我害怕……”小姐驚魂未定,說起這話竟險些害怕地流下眼淚來。   看着小姐驚嚇的樣子,我勸慰着:“不會的,小姐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呢。”   原本以爲這件事就這樣過去,可是沒想到過了兩天宮裏有懿旨傳來說太后特邀小姐到宮中品茶。   老爺和大夫人面面相覷,但是也絲毫不敢怠慢忙給小姐備好正裝送進宮裏。   可是宮裏來的公公的人卻沒有引領我們去太后的壽安宮,反而把我們帶到梨落閣。   那公公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請小姐先進去。   小姐猶豫地踏進門檻。   室內迎面的竟是前些天遇到的兩個男子。   不同的是,那天的朱紫衣男子現在穿的是櫨黃染龍袍,而另一位男子穿着武將走獸服,正面色平靜地望着我們。   我們頓時明白了,那個人竟是皇上!   我呆在那裏,還是小姐機警些,她落落大方地跪下拜見皇帝:“妾南宮氏拜見皇帝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也緊忙跟着跪下了。   皇上笑盈盈地叫我們起來。   皇上又向我們介紹他旁邊的武將,也就是那天穿淡墨錦衣的男子。原來他叫淡允尚,是當朝大將軍的嫡長子,現任少尉一職;他又是皇上幼時的伴讀,兩人關係非比尋常,亦是君臣亦是益友。   皇上叫人獻上新鮮的瓜果,叫小姐不要客氣。   小姐忐忑不安,不知道皇上叫她來的用意爲何,卻又不敢忤逆,生怕連累了老爺和夫人。   席間小姐多是沉默不語的,直到皇上問她話她纔回答一兩句。   皇上問:“不知小姐芳名?”   小姐略有爲難,但還是小聲地答道:“妾名莯韻。”   皇上點頭,邊念邊回味着,“莯韻,莯韻,好名字。”   他又唸了這個名字好幾遍,直到把小姐的耳根子都念得紅透了,他這才意識到什麼止了口,帶着一絲欣賞又歡喜的眼光審視着面色緋紅的小姐。   我們根本不知道皇上到底爲什麼叫小姐來,只是過了一會兒,皇上便又把我們請了回去。   之後每隔幾天皇上都會假借太后的名義叫小姐進宮去。   小姐總是找藉口推託,可是老爺和大夫人並不知道事情的蹊蹺,他們不敢違抗太后的旨意,總是強勸小姐過去。   皇上叫小姐過來並不一定和她說上很多話,但彷彿只要小姐能在他身邊靜靜地待著,他就已經很高興、很精神奕奕的樣子。   淡大人也多半在場,但他很少說話,當然更少和小姐說話。可不知何時,他的目光竟也不自覺地圍着小姐轉了。看到皇上和小姐興致勃勃說話時他的眼神偶爾會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閃過。   自從經常被召進宮,小姐疲於應付,心力交瘁,精神變得很不好。   那天淡大人奉命送小姐出宮門,在路上小姐再也支持不住,乾嘔起來。   我一時不知所措,更重要的是一位堂堂千金在大路上嘔吐實在失儀,傳出去了未免讓人口傳行爲不雅端。   還好淡大人及時上前擋在小姐前面,小姐就勢奄奄地伏在大人懷中。   小姐虛軟地說:“莯韻失禮了……謝謝大人。”   淡大人一言不發,良久才說:“別太勉強自己。”   小姐動容,突然有點委屈。   我們坐在回去的轎上,我問小姐:“皇上和淡將軍都儀表堂堂,小姐喜歡誰?”   小姐默然,半天才低聲說出口:“我誰也不喜歡。”   她又撩開小窗上的簾子,看着長長的甬道上硃紅色的高峨宮牆,憂鬱地說:“這裏多麼讓人壓抑啊……”   那天我們又奉召進宮去見皇上,在後宮碰到了一位十分漂亮的女孩子。   見到她時她正用手絹疊着小老鼠,十分可愛。   小姐對她一見如故,還靠緊她問我她們倆像不像姐妹。   我仔細一看,的確有幾分相似之處。   後來皇上和小姐閒聊時小姐還提起過那個和她相似的女子。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後來有一天那女子便飛黃騰達,得到了皇上的萬千寵愛。   她便是後來的姒修容。   但是當我再見她時,她已經變得雍容富貴,找不回以前清純可愛的影子了。所以竟使我一時無法認出她來,直到小小姐說姒修容和小姐有幾分相似時,我纔想起她也許就是當初的那個會疊小老鼠的女孩子。   但這件事最終我沒有和小小姐提起過。   既然姒修容不顧念以前的情分,我又何必把上一輩的往事說出來呢?說出來也不過徒增小小姐的心理負擔罷了。   皇上特意叫小姐過去,那天淡大人不在。   皇上指着一排一排置在紅布端盤裏的珊瑚珠寶,說這些都是新入宮的貢品。他問小姐喜歡哪些儘可挑去。   小姐搖頭說她什麼都不需要。   皇上略有失望。   然後皇上邀請小姐一同去媚夏媛賞花,小姐只得應命。   走着走着,皇上停下看着小姐。   小姐疑惑地抬頭。   他笑着指小姐髮髻說有花瓣掉在上面了。   小姐伸手要摘,卻不想這時被皇上趁機一下子抓到了手。   小姐一時不知所措。   “皇上,您不能……求您放開……”小姐央求。   皇上不鬆手,只是深情地看着小姐。   皇上的聲音低沉而嘶啞,“朕已經忍很久了……韻韻,整個後宮三千粉黛都沒有你這樣好的……”   整個空氣都因爲皇上這句話變得曖昧不堪。   皇上鉗住小姐的手臂,俯下身去就要親吻小姐。   我們這些隨從都驚恐地低下頭去,不敢瞻仰。   忽然聽見皇上驚喚了一聲“韻韻”,原來小姐已經暈倒了。   小姐生病了。   也許生病是小姐所希望的,她的身體雖然不舒服,但是精神顯然放鬆了許多。   皇上的年輕氣盛,皇上的負氣霸道,讓小姐不知所措、無所適從。   小姐以爲只要一直稱病不去,時間長了皇上便會忘記自己。   但誰也沒想到一個月后皇上竟然自己出宮潛入府上來看望小姐。   那天恰巧老爺夫人都出去赴邀喜宴去了。   我打開門,正準備端走小姐喝過的藥碗,皇上就突然闖了進來。   他只穿了件普通的藍布衣裳,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潛進府來的。   小姐還沒來得及起身迎駕,就被皇上一把抱在懷裏。   “朕好想你。”他將自己埋首於小姐秀髮之中,深情地說着。   小姐驚恐至極,想要推開皇上,然而卻被皇上抱得更緊。   “皇上,不要,放開民妾……”   皇上掠起小姐耳旁的一縷絲髮,愛憐地細細吻着:“嫁給朕吧,當朕的妃子。你這幾天不來,朕滿腦子全是你的影子……你是朕第一次這樣愛着的人吶……”   小姐在他的懷中如被驚撞到的小鹿,無力地顫抖着。   我上前勸阻道:“皇上,請放開小姐吧……”   皇上卻一揮手把我推到地上,粗暴地喝到:“退下!”   我的額頭撞到了地面,流出了血。   我掙扎着起身,繼而又試圖把小姐拉出來。   皇上惱怒,他暫時放開小姐,拉住我,一下子就把我推趕到門外。   然後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無論我怎樣拍打哀呼,門都沒有再打開。   “小姐,小姐!皇上請放了小姐……”我不停地拍着門求着。   屋裏傳來小姐微弱的哀求聲,“皇上,求您,不要……”   約摸半個時辰,門被吱呀打開。   我看見整裝出來的皇上,他看了我一眼,吩咐說:“好好照看你們小姐,明天朕會派人過來正式接小姐進宮。”   我衝進屋去,只見小姐把頭埋在繡枕中哭泣不已,那凌亂的衣服中露出的半裸藕肩讓人看得驚心不已……   第二天,太后的懿旨便早早下達到府上。   懿旨上說:南宮氏嫡三小姐質性柔順,訓彰禮教,譽表幽閒……特賜婚於淡大將軍嫡長子,少尉淡允尚……   我幾乎懷疑那內監是否宣讀錯了,不應該是皇上麼?   老爺攜府上衆人莊重謝恩。   我鼓起勇氣問:“斗膽問公公,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把小姐許配給淡少尉?”   奉事公公傲慢地回道:“是啊,難道你剛纔沒聽清懿旨嗎?”   我望向小姐,小姐依然一片茫然的樣子。   我暗暗心焦,既然小姐早已失身於皇上,那怎麼還能另嫁一夫呢?   皇上昨日明明口口聲說要接小姐進宮,可是現在依然無訊……太后的懿旨卻又萬萬不能違抗。   我只有自己寬慰自己,雖然小姐已經不是處子之身,淡大人也只能喫悶虧不敢聲張的吧……   因爲按照太后的懿旨三日後便要完婚,南宮府一時間忙亂無比。   後來才從宮中打聽出來,原來是太后另一個親生兒子臨淄王偶然看見小姐後也念念不忘,於是便出現了兩個親兄弟同爭一女人的鬧劇。   說起臨淄王,算是個苦命的親王。   他是太后的長子,也就是大胤的嫡長子,本來該由他繼承大統,但無奈臨淄王自小體弱多病,長到三十還無育子嗣。於是出於沿脈皇統方面的考慮,便選了他的弟弟也就是當今聖上繼位爲皇帝。   太后一向對臨淄王抱有愧疚之情,所以平素裏格外地關照。   但是皇上這次要納小姐爲妃的意圖卻非比尋常之堅決,畢竟是至高無上的皇帝,他的意願太后也不能不顧忌。   太后左右爲難,最終爲了防止兩兄弟反目成仇,竟想出了這麼個折中的辦法。   那麼太后爲什麼偏偏要把小姐許配給已有一房正室的淡大人呢?   因爲太后太瞭解自己的小兒子了,她爲了防止皇上婚後對小姐念念不忘,特意將小姐嫁給了皇上最好的朋友。一方面朋友之妻不可戲會讓皇上有所忌憚,另一方面小姐做爲側室,以後即使有宮宴也無法參加,這樣就徹底斷絕了她和皇上任何可能見面的機會,真可謂一箭雙鵰。   但是後來證明太后這件事做得大錯特錯了。   誰也想不到臨淄王竟對小姐癡情如此,聽說小姐另嫁他人,一時心鬱害了病,不幾個月後便一命嗚呼了。   皇上也是陷入了痛苦之中,尤其是後來小姐過早的去世,讓皇上對自己的親身母親也生出了許多不滿。   所以太后總是口口聲聲說着小姐“離間了他們母子的感情”,並且把這樣的一種怒氣毫無道理地強加在小小姐身上,委實不公平。當然,那已經是後話了。   太后也自知讓小姐當側室確實委屈了她,所以特賜了許多的金銀珠寶作嫁妝,還破格提拔了小姐的嫡親兄長到宮中當行走。   畢竟是太后賜婚,對象又是高貴世家,不明就裏的老爺也無話可說。   我做爲小姐的陪嫁丫鬟一同和小姐入住大將軍府。   就在小姐上轎那天,老爺還尚算鎮定,大夫人卻淚流滿面,十分不捨。   出乎我的意料,小姐竟只是靜靜的,既不欣喜也無悲傷。   我原來還佩服小姐的堅強,後來才發現小姐之所以這樣鎮定是因爲那時竟還不能完全瞭解結婚的意思。   鑼鼓敲敲打打的把花轎送到大將軍府。   淡大人親自出來迎接新娘。   大人看着美麗新娘的眼神是深邃而複雜的,但更多的是喜悅。   大人長得挺拔魁梧,儀表堂堂,沉穩睿智,允文允武,的確是人中之龍,年輕有爲。若不是已有了一房正室,和小姐倒是天作之合,男才女貌,令人豔羨的一對兒。   我們看見大人親自抱小姐進洞房。   我們識趣地退下。   洞房裏滅了燭火。   第二天我進去服侍的時候,發現大人已經離去。   只有小姐坐在書案前揮淚奮筆疾書着什麼。   我好奇地上前一看,竟是些“女兒在這受了欺負,孃親速速接女兒回去”之類的話。   我忍俊不禁,搶下小姐的書信這纔沒讓小姐把這封笑死人的信寄出去。   我詢問了一番,這才瞭解,原來昨夜小姐根本沒有和大人圓房,小姐新婚第一夜竟把新郎趕在門外。   我問小姐怎麼受欺負了?   小姐先是支支吾吾不想說,直到被我問急了,才掩着發燙的臉說,昨夜他和皇上一樣,竟要脫掉她的衣服,這樣非禮的事情……   無奈之中我只有一遍一遍地向小姐解釋夫妻之間這樣做是很正常也是必須的……   小姐先是拼命搖頭不肯聽我的解釋,後來在第三日纔在我半誘哄半威脅的話中與大人行了房。   最使我詫異的是第二日我竟在牀上發現了那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那日皇上難道沒有?   後來我問小姐,小姐說皇上在最關鍵的時候停止了……然後只是靜靜地抱着她。皇上說要先給她一個正式的名分……但她那時什麼也不懂,以爲被脫光了衣服男女有了肌膚之親便是失了身。   如果說以前我覺得皇上這樣追求小姐不過是滿足了他爭奇獵豔的心理,那麼現在我堅定地相信皇上竟是真愛過小姐的。   那個擁有一切平時只需等着女人主動送入懷抱的聖上,竟會爲小姐考慮這麼多,真的出乎我的意料。   可是一切陰差陽錯,現在說什麼也沒有意義了。   小姐與大人行了夫妻之禮後,彷彿對他有一絲惱怒似的,着實躲了大人很長時間。   在他面前總是忐忑不安,和他一起用膳時總是不小心掉了竹筷或者打碎瓷碗然後偷偷瞄他的臉色;夜晚總是喫了晚飯就把門栓得死死的,任大人敲了幾遍也不回應;就是在府上無意中遇見大人也立刻躲在我的後面不敢看他……   大人竟也出乎意料的好脾氣,他也不逼迫小姐,但是每天都會帶些新鮮的小玩意逗小姐開心。   他還特意在小姐的庭院前栽種了許多梨樹,放了一架鞦韆給孩子氣的小姐玩。   那天晚上大雨傾盆,電閃雷鳴。   大人知道小姐素怕雷聲,特意前去探問。   他敲了敲門,問道:“莯韻你睡了麼?”   小姐窩在錦被中,害怕得睡不着,但是她也不開門,也不回話。   門外傳來了大人的輕笑,“我知道你是沒睡着的。”   突然一個閃電襲來,把屋子照得閃亮,隨之伴着雷霆滾滾的大雷。   小姐害怕的呀了一聲。   大人在門外着急,他又敲了敲門,小姐還是不理他,於是他直接靠坐在門外,對裏屋說:“莯韻,我知道你很害怕。你不讓我靠近你,我不會勉強你。我就坐在門外保護你好嗎?”   小姐從被中抬起頭,我可以從她蒼白的臉色上看出她有多麼害怕。   她猶豫了一下,最後從牀上爬起,光着白淨小腳走到門口。   她還是沒有開門,但是她卻在門裏對着大人坐下來。   一夜無語,他們僅一隔之門,小姐竟然首次在雷雨天安然入睡。   好長時間以後小姐才慢慢地不再排斥男女歡好之事,但是小姐對此事一直有些冷淡。   大人自從小姐嫁過來後,便很少去正室那了。   小姐過意不去,常常推說自己身子不舒服,把大人推到正房夫人那裏。   可是即使這樣,正房夫人依然對小姐產生了芥蒂,多有冷言冷語。   而大人每每被小姐拒之門外,神色黯然。   他曾很挫敗地問我:“她到底喜歡什麼呢,似乎什麼也不能取悅於她……”然後他嘆了口氣,“她是個不懂愛的女人吶……”   也許小姐真的不懂什麼是愛吧。   如果不是,那麼這樣兩個優秀的男子爲什麼都不曾打動她哪怕是一點點的動心呢?   自從我服侍小姐起,便發現她好像從來沒有什麼特別的慾望,從來不挑剔食物衣飾玩偶,被人欺負了好像也從來不惱,結了婚後大人是否到她的房裏她彷彿也一點無所謂……   她就像一尊瓷娃娃,通體潔白無瑕,美麗得無與倫比,但卻永遠是淡淡的冷漠的,彷彿是沒有心的一樣。   可是這個瓷娃娃什麼時候開始心動了呢?   那時大人已經繼承了他父親的官職,是大將軍了。   正房夫人剛剛爲將軍大人生有一女,是將軍大人的長女,將軍大人愛不釋手。   將軍大人曾流盼出小姐能爲他生兒育女的意思,可遲遲沒有消息。   將軍大人因爲要去巡視駐軍不得不離開一個月,臨走時與小姐一夜繾綣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我驚喜地發現,將軍大人不在時小姐的眉宇間竟閃過一絲的落寞孤單。   她心不在焉,有時還不自覺地在一天之中問好幾遍將軍大人什麼時候回來。   她還總是念叨着不知道將軍大人在軍中飲食可好,睡眠可好。   我嬉笑她知道想念夫君了,小姐沒有反駁卻羞紅了臉。   原來將軍大人好幾年的溫柔和關愛她不是沒看在眼裏,她不是不感動,不動心,只是羞於表達……   日子就在我們盼望着將軍大人何時歸來中逝去。   那天宮中來了一個公公送來了皇上給小姐的書信。   其實皇上自從小姐出閣後也常常偷遣使者送來書信,但都被小姐拒絕了。   可是這次的公公執意讓我們收下書信,他說若是小姐不收他回去不好交差,說不定還會被毒打一頓……說得楚楚可憐,甚至還伏首痛哭流涕。   那公公說話實在很能打動人心,小姐素來心軟,看那封信也不過是尋常的問候之語,就猶豫着收下了。   小姐收下之後,也沒有把那封暗黃龍紋香紙信箋打開再看,只是隨意地丟在哪裏。   一個月後,將軍大人興沖沖地回來了,他第一個先到的當然是小姐的房裏。   小姐爲他端上了茶,她心裏很高興但是臉上依然淡淡的神色。   將軍大人拉起她的手問她這些日子可曾想過他。   小姐卻答非所問的說她這些日子靠針繡作畫打發度日。   其實將軍大人若是再仔細點便能看見小姐嬌紅的神色,但是他是個不細心的軍士,只是以爲小姐這句話代表她不曾想他,讓他很是失望。   將軍大人正和小姐說着話,就有大房的丫鬟過來說正夫人讓他過去一趟有些正事要向他奏明。   將軍大人不情願地離開,但交待說晚上會再過來。   可是將軍大人晚上也沒過來,後來遣人一問得知將軍已經在自己房裏住下了。   我隱隱有不好的預感,正常的話,若是有什麼事不能過來應該會遣人告知的啊。   第二日,第三日……整整有近十天將軍大人對小姐不聞不問。   我一直在想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突然想起了皇上送來的那封信。   我忙着問小姐把那封信放哪了,小姐含混地說她自己根本沒在意也忘記了。   我翻遍了整個屋子,還是沒有發現那封信。   我暗叫不好,糟了,這封信十有八九被正夫人偷到交給了將軍大人!   我將此事告訴小姐,小姐無所謂地說反正那封信也沒什麼,將軍大人即使知道了應該也沒什麼可在意的吧。   我暗自着急,傻小姐,你太不瞭解男人了!他們怎麼會允許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別的男人有聯繫呢……再說這事經過正房夫人的口還說不定渲染成怎樣的呢。   但是這件事既然將軍大人不提,我們也不好此地無銀的硬生生去解釋,只能等待適當的時機讓將軍大人放寬心了。   後來這個機會終於來了。   一個月後,小姐竟然有了妊娠反應,也就是說小姐懷孕了!   將軍大人這纔過來一趟,眉宇間掩飾不住喜色,我萬幸地想也許這個孩子能彌補他們之間不必要的隔膜吧。   小姐懷孕期間將軍大人照料得無微不至,他們伉儷情深,那封信的陰影好像也隨着這件天大的喜事而煙消雲散。   可是小小姐卻偏偏晚了近十天出生。   晚產的事本來不足爲奇,也多有發生。可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那幾天卻是至關重要的。   十天以後……正巧推到將軍大人不在府上的時候……   正房夫人趁此添油加醋,說隱約好似看見有男子出入小姐的房中。   將軍大人狠狠地按住還在牀上養月子的小姐嬌折的手臂,問:“說!這個孩子是誰的?!”   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小姐嚴厲過,小姐也不曾見過將軍大人這樣一副兇狠的臉,她嚇壞了,她說不出話,只一味哭泣。   我上前勸說:“大人,小小姐當然是您的骨血……您怎麼可以聽信別人的一面之詞啊……”   將軍大人還是拿質疑的眼光盯着小姐,半晌,才冷冷地放開小姐的手臂。   小姐瘦弱的身子瑟瑟發抖。   十幾天後,小小姐可以睜開眼睛了。   令人大喫一驚的是,小小姐的眼眸竟帶有銀色,對於這樣異常的現象小姐萬分憂慮不知是福是禍。   那時多流行嬰兒出生時請先生來算命,我就勸小姐何不也找來一位算命先生預測兇吉。   小姐答應了。   我親自去到卜館請了那兒的先生,據說他算的命一向很準,而且只給達官貴人算命。   小姐隔着珠簾把小小姐的生辰八字向算命先生一說,算命先生低吟,繼而提出能否看看小小姐有觀相貌。   小姐請算命先生來到育房,小小姐那時正在搖籃裏沉沉地睡着。   那先生上前一看,臉色大變,立刻誠惶誠恐地向睡夢中的小小姐恭敬地三磕頭。   我和小姐面面相覷。   我拉起先生,問他怎麼了?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那先生在我們的百般詢問下,只冒出了一句“貴不可言”便不再多語起身要走。   我強拉住他,問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只是搖頭不語,說既然已經貴不可言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逃也似的離開,連賞錢也沒要。可是他走了幾步又退回來,遲疑地說出口:“小的有句中肯的話要對夫人講。府上千金面相富貴且貴氣逼人……這等平庶之地恐容不下她,夫人最好想辦法把她送進宮中去……否則……”   他驟然停止。   我着急,喝問他:“你說話怎麼總是半清不楚的?否則什麼?”   他略有爲難,可還是說出了口:“否則夫人和將軍可能壽命有折,無法正寢……”   我和小姐震驚,這先生可是瘋了?說出這樣聳人聽聞的話。   “夫人好自爲之。在下告退。”說着那算命先生搖着頭離開。   小姐就是在這天給小姐起名叫“奴兮”的。   她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她並不奢望小小姐是否多富貴,她只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以後找個相當的人家安穩地過好自己的一生。   起這樣的名字希望能殺殺她命中的貴氣。   本來那算命先生的瘋言瘋語也就到此爲止了,但是沒想到路過的將軍大人聽到了一切。   他對所聽到的理解是,小小姐乃皇上龍種,貴不可言,皇家血脈不應該下住臣家,應當把小小姐速速送進宮中,和她的父皇團聚,否則龍顏大怒,會牽連到將軍和夫人……   其實也不怪將軍大人想偏,若不是皇帝的親身女兒,何必非要送進宮中?   一向自信總有一天能收服小姐之心的將軍大人從沒想到自己竟受到了這種恥辱,他可以容忍小姐任性可以容忍小姐冷淡可以容忍她不喜歡和他歡愛,可是惟獨容不下的是——背叛。   也許世上的任何男子都無法容忍他的女人對他的背叛,何況將軍大人一向又是那樣的春風得意,多少女人主動投懷送抱,可他偏偏載到了那個無心的小姐身上。   也許她的情夫只是個普通人,他會毫不猶豫地和他決鬥,像英雄那樣把小姐搶回來征服她。   可是那人是至高無上的皇帝,他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苟且在一起。   怒火中燒。   如果將軍大人知道小姐實際上是心儀他的,他也會相信小姐,也會對自己有幾分自信;但是他不知道,他以爲小姐自從新婚起對他冷淡是因爲小姐早已心許風流倜儻的皇帝……   愛之愈深,恨之愈深。   將軍大人無數次苦悶地問自己,自己已經對她已經那樣的好……爲什麼還是得不到她的心,爲什麼要背叛他。   剛開始只是冷淡。   可是皇上似乎對小姐的生產異常關心,宮中時不時有豐厚的賞賜送出來。   將軍大人冷眼旁觀。   那天難得將軍大人去小姐房裏,竟從小姐的枕下發現了明黃色龍紋鑲玉腰帶。   這樣貼身的飾品讓將軍大人再也控制不住,他第一次失手打了小姐。   “賤人!”他這樣罵小姐。   小姐拼命解釋,說根本不知道這個是哪來的,可是將軍大人已經不再相信小姐了。   證據確鑿,有這樣奢華東西的人除了皇上別無他人。   我懷疑是正房夫人所爲,可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正房夫人如何獲得這樣宮中之物。這件事直到後來才被小小姐揭開謎底。   有了第一次接着就會有第二次。   輕則冷言冷語,重則毒打一頓。   他甚至還會揪起小姐的長髮向地上磕去,次日,小姐的青絲一縷縷地凋落……   小姐常常是青腫着嘴角忍着渾身的疼痛給小姐哺乳。   將軍大人對小小姐自然也不會好,看也不看一眼,甚至是小小姐平日的嬰兒用度也縮減下來。   小姐卻就是在那一刻真正長大的。   她學會了利用她最後僅存的威儀呵斥那些趨炎附勢的奴才爲小小姐爭取食物衣物和湯藥……   她忽然間變成了一位真正的母親,竭盡心力地保護自己的小獸。   每次將軍大人到她的屋裏,她總是讓我帶着小小姐出去,她不願意讓小小姐看見他們的爭吵,她不願小小姐受到哪怕是一絲的傷害。   可是那天趁着我不注意時,小小姐自己先回來了。   她興致勃勃地跨進門檻,歡快地喊着:“孃親,快看看奴兮爲你採的花兒!”   然後她看見將軍撕扯着小姐的頭髮。   花兒墜落在地。   當我趕回時,一切已經晚了。小小姐睜大眼睛看着出現在面前的一切。   小姐第一次發出那種淒厲的聲音,“善善,帶她走!求你……別讓她看見……別讓她看見啊……”   小小姐那一瞬間呆滯在那裏。   將軍大人對小姐的報復變本加厲。   他相繼娶了三房四房,偏偏又把她們安排在小姐庭院附近。   每晚傳來男女淫蕩呻吟聲讓小姐的眼淚浸溼枕被……   將軍大人變得經常酗酒,他常常帶着一身醉氣闖進小姐房裏對小姐施虐。   將軍大人最後一個寵愛的人是我。   他喝醉了酒,然後強暴了我。   一夜風流,他倒身昏昏欲睡。   我裸着身子在月光中哭泣。   我知道,他從未對我動過真情,不過是想借此報復小姐罷了……   我背叛了發誓效忠的小姐,我想割腕自殺,可是卻被小姐發現了。   她拉着我的手枕在她的臉上,一滴滴清淚落下。   “善善,我不怨你,不是你的錯。可是你不也喜歡大人嗎……這樣就好了……我去請大人給你個名份……”   我驚恐地望着小姐,一向遲鈍的她何時看透了我的心思……我從來沒有表現出來過。   但是小姐不懂我真正的心意。   雖然將軍大人是我仰慕的男子,但是在我的內心深處,小姐纔是至高無上的。   父母給了我生命,可是隻有她纔給了我尊嚴與親情。   儘管將軍大人後來又多有糾纏,可是我並不想充當他復仇的工具,何況那對象又是我最摯愛的小姐。   最後我甚至以死相逼,將軍大人這才退卻作罷。   那一夜是我終身痛苦的回憶,我不知道在這個並不愛我的男人身下承歡是何種感覺,我愛他,可他心中無我,而他這麼做無非是想讓我忠於的小姐更加痛苦……   所以當小小姐問我爲什麼不爲將軍大人哭時,那一刻,我覺得小小姐真是殘忍。   大房夫人對小姐的失寵甚是得意,沒有了將軍大人的庇護,她開始喪心病狂地報復發泄之前的怨恨。   明明小姐病得起不了牀,她還訓誡小姐每日到她房裏請安。   病懨懨的小姐強撐着只是去得晚一些,她便破口大罵,叫小姐跪下。   然後她上前狠狠地踩上小姐伏在地上的纖手……   小姐病在牀榻上已經奄奄一息了。   小小姐可能憑着孩童特有的敏感,隱約感覺到自己的孃親可能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於是她總是粘着小姐,片刻也不敢離開小姐病榻前,她說她怕她一離開孃親就會不翼而飛……她總是天真浪漫地叫着孃親,可是卻一口爹爹也叫不出來。   將軍大人對她更是厭惡,說她是孽種。   其實若是將軍大人能靜下心來好好地看看小小姐,他會發現小小姐那英挺的鼻子和倔強的嘴角簡直和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是他那時已經迷了心智,固執地認爲小小姐不是他所出。   將軍大人對重病中的小姐不聞不問,且不讓府裏請郎中爲小姐診治。   南宮府上要把小姐接回府去,可是將軍大人死不放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夫君不放老爺夫人真真毫無辦法。   最後還是宮裏的皇上聽聞了消息,心急如焚,忙派了宮中最好的太醫張端大人醫治。   可是無奈已經太晚了,小姐最終香殞魂斷。   小姐臨死前,皇上再也不顧一切地過來看望小姐。   他看着小姐消瘦蒼白的臉龐,眼圈紅了起來。   他拉起小姐纖柔的手,放在他的臉上無限愛憐地摩挲着。   小姐最後的話是對皇上說的,她氣若游絲,聲細如蚊。   她臨死前說的一番話讓在場的人無不落淚。   小姐看着皇上,虛弱地說:“皇上……我恨您……天下那麼多女人爲什麼偏偏是我……”   皇上一震,那個至高無上的人終於抑制不住落下眼淚。   “韻韻,是朕對不起你……”   小姐閉了一下眼睛,又費力地睜開,“可是我依然要拜託您……我的女兒……她的生身父親不喜歡她,我只能求您用那寬大的袖袍庇佑她……答應我……”   說完這話小姐的手掉落下來……讓皇上好生照顧小小姐竟成了小姐的終身遺言。   皇上絕望地大聲呼喚“韻韻”,可是小姐再也聽不見了。   死時小姐的神情是平靜的,彷彿她還在呼吸只是在沉睡,她的面孔依然是小時候那樣年輕那樣純潔那樣美麗絕倫……   小姐死時,庭外的梨花絕望地大片大片毫無節制地開放,彷彿要用盡一生的生命在此刻燦爛。   整個世界都是那種紛揚的純白,攝人心魄。   七歲的小小姐睜着驚恐的大眼睛,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許是小姐死時那種強烈的白刺激到了小小姐,至此小小姐一生不穿白衣。   小姐死後,將軍的靈魂彷彿也隨小姐而去。   他更加少言寡語,他不再寵愛任何女人。   本來當初這一切就是讓那個人看的,現在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他做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一年後,將軍主動請纓,平定回紇。   後來前線傳來將軍戰死的消息。   有知情的將士回來說將軍完全沒有必要親自迎戰殺敵,他甚至沒有穿着盔甲就拿着大刀衝進敵陣……將軍大人的那一刻瘋狂得簡直就像……自殺……   但是最終那句“自殺”沒有從那個將士的口中說出。   “自殺”這個詞太過辱沒那個能征善戰英勇無比的令他們尊重的大將軍,他們寧可相信他是光榮戰死。   沒有小姐沒有大人的將軍府無比荒涼,成天有數不盡的烏鴉到這兒來撕心扯肺地哀叫……正房夫人也每日躲在房中不出……原來她並不是這片庭院真正的女主人,小姐走了,也把一切都帶走了。   之後小小姐被皇上接進宮,皇上對小小姐的寵愛無以復加。   小小姐在宮中生活得如魚得水,我也終於懂得了那個算命先生所說的話的意義。   貴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