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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及笄

  十五日,正是我行及笄禮的日子。   因爲昨晚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所以我還擔心今天天氣也不會好,沒想到反而是陽光明媚,碧空如洗,一大早就聽見有喜鵲在樹枝上嘰嘰喳喳地歡叫。   善善她們喜上眉梢,說此乃吉兆。   善善她們服侍我入浴更衣,我依然先着孩童時穿的采衣,梳雙鬟髻。   皇上選在壽安宮的清荷閣行禮。   六月時宮中的荷花正綻放得粉白可人,嫵媚嬌豔,而這個清荷閣正是觀賞荷花之最佳方位,可以從殿外看見大片大片的荷花經過昨日雨露滋潤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因爲我雙親早亡,我是由皇上一手帶大的,便由他以父輩的身份主持及笄禮。   皇上身份尊貴,所以他不似平常父輩一樣立於東面臺階位等候賓客,而是坐於主人席;大姬托盤站在西面臺階下;客人立於場地外等候。而沐浴完畢的我,安坐在東房(更衣間)內等候。   然後宮廷樂師奏樂。   正賓崇國夫人和觀禮者依次序而入,各自在合適的席位坐下。   皇上起身致詞,宣告成人禮正式開始。   姊先走出,以盥洗手,於西階就位。之後我才邁着小步走出,走到室中央,面向南,向衆觀禮賓行揖,然後面向西跪坐在笄者席上。   待姊爲我解開雙鬟髻,梳好頭後,崇國夫人東階下盥洗手,拭乾,然後向皇上致敬寒暄。   我按照程序轉向東正坐,大姬奉上羅帕和發笄,崇國夫人走到我面前,高聲吟頌祝辭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她跪坐下爲我盤上高髻加笄,然後起身,回到原位。姊象徵性地爲我正笄。   我起身,回到東房,姊從大姬手中取過衣服,去房內爲我更換與頭上簪子相配套的素衣襦裙。   我穿好衣服,便又要出來爲來賓展示我的衣裳,並向皇上皇后拜正規禮。   我再面向東正坐,崇國夫人再洗手,再復位,大姬奉上髮釵,崇國夫人接過,走到我面前高聲吟頌祝辭道:“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聽完這話,姊爲我去發笄。崇國夫人再爲我簪上髮釵,姊再象徵性地正髮釵。同上次一樣,我還要作揖之後回到東房,姊協助我穿上與頭上髮釵相配套的曲裾深衣。   我出去再向來賓展示新衣,然後面向崇國夫人行正規拜禮,以表示對師長和前輩的尊敬。   三加時崇國夫人高聲吟頌祝辭道:“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耇無疆,受天之慶。”然後爲我加釵冠。   和一加二加一樣,我要去房內更換與頭上幞頭相配套的大袖長裙禮服。   然後是三拜。   大姬撤去笄禮的陳設,在西階位置擺好醴酒席。   崇國夫人接過姊遞過去的醴酒,走到我面前,賀道:“甘醴惟厚,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   我向她行拜禮,接過醴酒,入席跪着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然後持酒象徵性地沾嘴脣,再將酒置於几上,大姬再奉上飯,我接過象徵性地喫一點。   崇國夫人再起爲我取字名“婦虞”,祝曰:“禮儀既備,令月吉日,昭告爾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於假,永受保之,曰婦虞。”   我低眉回答:“某雖不敏,敢不夙夜祗來。”再互相拜禮。   然後我再次拜於皇上皇后前仔細聆聽他們的訓誡,拜禮。   這一系列之禮完成之後,我最後立於正中央,先後向賓客行揖禮,他們微微點頭示意。   皇上再最後宣告及笄禮行成,我的成人禮纔算正式結束。   衆禮賓紛紛退下。   我暗暗地鬆了一口氣,剛纔一直在緊張,生怕哪個步驟做得錯了,讓人恥笑。   皇后招手叫我過去,她叫我坐在她的身邊,細細打量我,稱讚道:“這一行完及笄禮就馬上不一樣了,是個大姑娘的樣子了。”   皇上則無限感慨地看着我,他說:“若是你孃親在世的話,她也一定很高興……”   聽到皇上提到我娘,我的神情也不免有些哀傷。   雖然今日到場的都乃皇親國戚,地位尊貴,皇上還特意把各地的親王們召回京都爲我祝賀,但是他們卻沒有一個是我的血緣親人。   表面的無限尊貴暗藏着多少的無奈和淒涼啊。   皇上見我神色悽然的樣子,知道是他的話觸動了我的傷心,於是又笑着說:“奴兮,到朕身邊來,看看朕今天給你準備了什麼禮物。”   我告別皇后,奉命來到皇上跟前。我聞到皇上身上幽幽的龍涎香,勾起了我第一次進宮的回憶,突然對皇上生出了一種眷戀的感情,他便像父親一樣照顧我不是麼?   這一切的榮華富貴風光無限都是眼前這個男人給我的啊。   姒充儀的事追根到底還是在比誰更受寵愛,而皇上最後選擇了我。   娘她死時給了我最大的保障,那便是眼前這個深愛着娘而至高無上的男人。   我現在才更深刻地體會到了孃的良苦用心。   皇上拉起我的小手,眼底有了柔意,他轉身看朱公公,朱公公會意,端上來一個紅底布托盤。   托盤上面赫然放着一個紫檀木盒子,中間用黃色的繩帶系成一個如意結。   “打開看看。”皇上和藹地對我說。   我走到托盤前,解開結子,小心翼翼地揭開盒蓋。   一股香氣撲鼻而來,頓時溢滿了整個屋子。   我定眼一看,只見在盒子中間靜靜地躺着一把檀木香扇。   我回過頭看皇上,向他詢問。   皇上向我點頭示意。   我拿出檀香扇,輕輕打開,香氣更甚,幽香陣陣。   只見不大盈尺的扇面上繪着水榭樓臺,峯巒疊石,花鳥草蟲,皆栩栩如生。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一位倚着欄杆身着華貴唐裝的仕女眉眼盈盈,姿態生動,身影娉婷,勾人心魄。扇面右上角有“十三行”清秀婉媚的小楷,扇子尾端墜有紅色飄逸的流蘇。   皇上看我愛不釋手的樣子,十分開心。   “你可喜歡?”   我點了點頭,繼而再仔細地審視起扇子來,說道:“這扇畫畫得極爲傳神,栩栩如生,想必是大家所爲;還有這題詞也極有情趣,與畫相輔相成,自不一般;就是單指這扇骨,也是香氣撲鼻,質地優良,極其珍貴的……”   皇上拊掌而笑,“果然有識貨之人。”   朱公公解釋說:“小姐說得極準,皇上爲了這把扇子可是下了心思的。這扇架乃蘇州‘西冷’扇,是拿最上乘的白檀木製成;這扇畫嘛,特請了當朝大畫家王閒逸王老先生親自下筆;至於這個題詞更是珍奇了,乃張儒雅張隱士真跡……”   在場衆人發出一陣低低的驚歎。   我也暗暗喫驚,雖然知道這柄扇子定然價值不菲,但是卻沒想到有這樣不同尋常的來歷。   別人尚且不說,就單說這張儒雅隱士就據說脾氣古怪,一身學問卻不願入朝爲官反而歸隱山林,任朝廷幾次下聘而不理睬,倒落了個“無官一身輕”的一份悠閒。   當下文人學子都敬仰他的學識,爭先恐後地想拜他爲師,而他卻每每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作的詩既不外賣也不送人,隨興而詩,之後再多燒燬,可見其一墨難求。   我雖不知皇上最後如何得到其真跡,但是想必也花費了不少氣力。   我小心地撫摸着扇面,喜愛之情溢於言表。   只有這樣至好東西纔是我真心想要的……   我第二日早起時,發現一切好像都不一樣了,我好似變成了一個全新的人。   善善拿來了幾件衣服供我挑選,大多是時下受貴婦仕女青睞的唐式紗裙,華麗富貴。   我選了一件清涼的綠色紗裙,然後在衆宮娥的侍候下仔細洗漱了。   我坐在梳妝鏡前,梳頭姑姑小心翼翼地給我梳順了頭髮。   從今天起,我便不再梳孩童時的雙鬟垂髮髻了,姑姑把我的頭髮高高盤起,梳了個簡單大方又不失清新雅緻的宮妝髻。   她最後再爲我略斜着插了一支通體雪白無瑕的白玉簪子。   在姑姑忙着給我梳頭時,善善將調和好了“玉女桃花粉”輕輕均勻地傅於我的臉上脖頸以及唐衣前露出的鎖骨前胸上;善善說我柳細彎眉的形狀本來就很好看,便不再給我修剪,只是拿了波斯國出產的螺子黛給我略略描深了些。之後在我的臉頰兩側覆上了一層薄薄的檀紅胭脂,再加以玉粉調和,謂之“飛霞妝”。最後善善拿來一張紅香紙讓我輕輕一抿,嘴脣頓時變得鮮豔紅潤起來。   待她們說裝扮好了,我起身,她們都不禁發出一聲低低的驚歎。   我有些緊張,是很奇怪麼?   我走到旁邊一人高的全景銅鏡面前,只見有一個梳高髻插白玉簪、露胸、肩披紅帛,上着黃色窄袖短衫、下著綠色曳地長裙、腰垂紅色腰帶的款款少女影像在眼前。   我有些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這真的是我麼?   善善眼圈略有發紅,她走到已經差不多和她一般高的我的面前,伸出手爲我在淨額粘上一朵紅色梅花狀的花鈿,那鏡中的人兒登時顯得愈加嫵媚動人。   “小小姐長得越來越像小姐了。”善善唏噓感慨道。   我再次仔細端量鏡中的人,我對孃親的印象已經很模糊了,只是孃親那溫柔似水的眼睛和她身上那種幽幽的香氣一直殘存在我的記憶之中,娘年輕時就是這個樣子的麼?   這樣的漂亮。   婷儀將昨日皇上賜給我的檀香扇遞給我,提醒道:“小姐今早要去拜見太后和皇上呢。”   我轉身,發現這般的衣服加身,讓我走路都是不一樣的了,不由得婀娜多姿,步步生蓮起來。   於是我在婷儀形單等人隨從下邁着優雅的步子向太后的壽安宮款款而去。   到了壽安宮,伴着門外內侍的通報,我略略低頭趨步來到大殿。   我莊重地跪下,清脆地說道:“奴兮拜見太后娘娘,拜見皇上。”   皇上叫我起來。   我謝恩,緩緩起身,抬頭看向太后和皇帝。   我知道,那一刻整個宮殿都會爲我而變得明亮。   皇上在上面看清我的面容後,明顯一震,半晌也說不出話來。   我看他一時恍惚的神情,知道他一定是想起我娘了。   我按照規矩退到一邊,兩邊又是一陣低低的驚歎聲和一些人掩扇竊竊私語。   皇上咳了咳,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皇上說:“奴兮昨日行過成人禮,朕決定今晚泛舟遊湖,舉行船宴以示慶祝。”   衆人諾而領命。   過了一會兒,我們紛紛退去,我走時無意中瞥到權禹王,他好似也感應到了什麼,正要向我這邊看,我慌忙轉過臉去,匆匆離去。   我啊……沒有勇氣直視他,不敢和他說話,只是偶爾會假裝不經意地向他投向幾縷目光。   彷彿喪失自己。   好不甘心這樣的自己。   十六的月亮正是最圓潤的時候。   張燈結綵,豪華無比的宮船緩緩遊蕩在碧水湖上,絲竹之樂不絕於耳,熱鬧非凡。   我和大姬等帝姬們坐於一側,衆親王皇子坐於另一側,皇上皇后居上而席,今晚太后推託身體不適未席。   大姬邀我同席,其實按照身份我應該是居於衆帝姬下的末席,但是因我在皇上心中分量非同一般,大姬也樂得做個順水人情將我攜在前面。   皇上對大姬這樣的安排隱隱點頭示意。   我剛剛入座,便感覺有幾縷目光向我投來,我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坐下了。   大姬對我很是熱情,絮絮地和我提起許多成年女子應該注意到的禮節和儀態。   我默默地聽着,卻也注意到大姬喜悅的外表下眉宇間掩飾不住的一絲憂鬱。   之後大姬猛喝了好幾樽酒,臉頰泛上了紅暈,眉眼呈現一種醉態,說的話也開始混亂起來。   她拉住我的手,在我耳邊低低地說:“奴兮……父皇對你如此優容……真讓人羨慕。你看看昭嬌,比你提前了半個月行及笄禮,可是那場面多寒酸……”   她說着又爲自己添了一樽酒,繼而又說:“你這樣隆重的排場就是我當時也比不上的……奴兮你好福氣啊……以後父皇一定也會給你找個舉世無雙的如意郎君……不像我……早早就被父皇趕出宮去……”   最後幾句話大姬說的聲音高了起來,皇后在上面聽見了,變了臉色,喝道:“仁和,你喝醉了!”   說着看她旁邊立於一側的宮娥,侷促地命令道:“還不快扶你們主子回去!”   那些宮娥授命緊忙小心地拉起大姬。   大姬此時走路已經不穩了,她重複着說:“我沒醉……你們拉着我幹嘛……”   皇后臉上有些不好看,她起身歉意地向皇上一躬,請罪道:“仁和她醉得厲害,臣妾就早些離席送她回去,還請皇上諒解……”   皇上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他揮揮手示意皇后離開。   我看着皇后和衆宮娥領着大姬乘另一艘小船離去。   宴會上有一小瞬間的尷尬,還是南贏王見機起身舉杯敬向皇上:“兒臣敬父皇一杯。願父皇龍體安康!”   這時我們才反應過來,紛紛舉杯敬祝皇上。   皇上的臉色緩和下來,端起金樽一飲而盡。   衆人紛紛讚揚皇上好酒量。   宴會上的氣氛這才復又和樂融融起來。   席間我曾不着痕跡地瞥向跪坐在末席的姊,只見她正把脈脈的目光投向坐在斜對面喝酒的十二皇子。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姊愛得真是辛苦,但你還什麼都沒與他說,是因爲你沒有自信麼?   我看向十二皇子,十二皇子也恰巧在此時看到了我。   我以茶代酒,舉杯,向他示意。   他笑了笑,也舉起眼前的酒樽。   我們互相看着對方同時一飲而盡。   然後我再看姊,她顯然看見了剛纔的一切,一時間臉色變得虛白。   她可憐巴巴地望向我,露出的竟是一副悲傷哀求的神色。   我明顯一怔,因爲我從沒有想過姊竟會因爲十二皇子,用這樣服軟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我沒有給她任何憐憫和承諾,我只是彷彿什麼也看不懂一樣,對她禮節性地一笑。   現在讓我讓着你麼?可笑。   當初你得意時可曾想過我這個妹妹?   姊啊,你錯就錯在你不懂,任何事情是要靠自己爭取的,而不是求人。   你是嫡女,我不過是庶出。   現在你坐於末席,而我高高在上。   這不是我求來的。   宮中沒有那麼多廉價的同情心。   是我爭到的,是我應得的。   你這樣子想不勞而獲,反而叫人瞧不起了。   我不再看她,開始一心一意品嚐案上三足琉璃托盤裏的水果。   這時那邊的南贏王對權禹王說:“老四,聽說你的那個回紇側妃已經誕下一子了?據說還是個兒子。”   我遲疑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把鮮莓喫了下去。   娜木朵兒終於如願了麼?一個兒子,她一直企盼的兒子。   權禹王頓了一下,好似向我這瞥了一眼,然後對南贏王回答:“讓皇兄見笑了。”   南贏王擺手,“我反而覺得四弟你的子嗣太少……四弟應該廣納妃子,繁茂後代,這也是身爲一位皇子不容推託的責任……”   權禹王笑了笑,端起一杯酒飲了下去,說:“四弟沒有皇兄那樣的好福氣。”   之後便是他們男人間多談及的話題。   我莫名有些鬱郁,再看着南贏王那副討厭的嘴臉,心生一陣反感,藉故起身離席。   婷儀她們要隨身侍候,我叫退了她們。   我獨自走出船舫,來到露天的船頭。   可不想已經有人先我而在了。   我只得轉身要走,可是那人似乎已經被我驚動,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在我身後說:“站住。過來這裏。”   我轉過身去,仔細端量那個命令我的人的身影。   只見他支起左手臂半躺在船板上抬頭望月,右手裏拿着酒壺正向嘴裏汩汩地送酒。   我又走近了幾步,這纔看清了那人。   原來是清翎王。   我以前也見過他幾次面,但是他一向我行我素,神龍見首不見尾,所以和他也不曾深交過。   我上前向他福了福,“奴兮拜見清翎親王。”   他停止喝酒,嘿了一聲,“我是最不慣這套虛禮的。坐。”   我躊躇了一下,但是素聞清翎王放蕩不羈,若是表現得太小家子氣難免會被他輕蔑了去,所以我也就落落大方帶有幾分隨意在他身旁坐了。   他臉上帶有幾分讚許,伸手從旁邊的暗紫桂花紋托盤上拿了一壺酒給我。   “難得這樣好的月色,陪我喝酒。”   我拿着他遞過來的酒壺,臉上盡是爲難的神色。   他笑了笑,又從旁邊拿來一盞酒杯給我。   可是讓我爲難的不是這些,而是我從未喝過酒。   他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挑眉問道:“怎麼,你怕了?”   我咬了咬脣,“我不怕。”   他笑,“有氣魄。”   然後他便盯着我看,我反而不好不喝了。   我抬壺爲自己斟上一杯酒。   我端起酒杯,下定決心般,舉起寬大的袖袍掩在面前,一口飲了下去。   “咳咳……”沒想到那口酒又苦又辣,初次飲酒的我憋紅了臉,被嗆得咳嗽不止。   原來酒這樣的難喝,可是我看見權禹王他們喝得不是很愜意陶醉的樣子麼……   清翎王看我窘迫的樣子,呵呵地笑了,“你這樣喝,倒是白白浪費了這上好的十年陳釀桂花酒了。”   我稍稍從痛苦中緩和下來,不解地看着他。   他依舊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解釋道:“酒是一點點品的。”   他親自爲我斟上一杯,遞到我面前。   我半信半疑地接過,這次如他所言,將酒盞送到脣小小地呷上一口。   雖然味道依然苦澀,但顯然已不像剛纔那樣令人難以接受了。   他扯出一絲笑容,之後也不再管我,轉身復又看向月亮。   我藉着月光偷偷地打量他,只見他目光深邃,鼻樑堅挺,嘴脣似乎有些薄但是放在這張臉上卻是恰如其分、相得益彰的。   如果說南贏王華貴,權禹王英武,九皇子清秀,十皇子端正,十二皇子英氣,那麼俊美這個詞用在這位親王身上就再恰當不過了。   我再順着臉看下去,他的前襟竟然是敞開了些,露出了裏面的一小片雪白的內衫前襟。   雖然早就聽聞清翎王放浪形骸,可是在這樣的場合衣冠不整,還是讓我微微喫了一驚。   “今晚的月亮可真美啊。”清翎王感嘆道。   我被拉回了思緒,也抬頭望向天上一輪大如銀盤的明月。果然很美,朦朧溫潤。   “月有陰晴圓缺,你說是滿月好呢,還是殘月?”似乎難得找到身邊的一個人耍弄,清翎王饒有興趣地眯起眼睛問我。   我笑了笑,萬全地回答:“應該是各有千秋吧。”   “那你更喜歡滿月還是殘月呢?總不會說兩個都喜歡吧。”清翎王似乎並不滿意,略有諷刺地調侃說。   我低眉思索了一下,“我更喜歡殘月。”   清翎王挑眉,來了興趣,“說說看。”   “過盈則虧。這樣的圓美終究不過曇花一現無常時;而殘月則更富生命力,變化多端,姿態各異,令人回味無窮。”   “說的好。”清翎王點點頭,但是他又接着發問道:“不過人終究嚮往着團圓完美的,你不是嗎?”   我不語,復又仰起頭看向圓月。   我又何嘗不向往呢?可是誰能給我一份團圓……那最後只會變成虛無的期待。   清翎王倒也沒有究根問底,他又端起酒壺,向我示意,“來,喝酒。”   我把玩着手中的紫玉桂花盞,抬起又喝了一口。   清翎王看着湖面上倒映出的粼粼月影,感慨道:“月宮如此美麗,卻‘人攀明月不可得’,此話不假。自古也有猴子撈月而枉然的故事,可見月亮之遙不可及。”   我喝下幾杯酒,說起話來也隨意許多。   我跪坐的姿勢放鬆了些,微微一笑,“其實月亮也並非那樣的遙遠……只需掬起一捧清水,月亮就在手中。”   清翎王可能未曾聽過這樣的言論,一怔,繼而思量起我的話來。   然後他目光炯炯地看我,對我露出一個笑容,“聰慧的女子。連月亮你都可以得到,以後還有什麼得不到的?”   我不明白他說這番話是否有別的深意在,反而叫我一時間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可是”,他的話鋒一轉,“人那麼聰明有什麼用呢?小心反被聰明誤。倒不如做個淡泊的逍遙人,雲遊四海,隨心所欲,好不愜意!”   我心中苦笑,悠閒的日子無人不想,可是……   逍遙也是需要資本的呀。   儘管那只是我自己的喃喃自語,可是他似乎依然聽到了。   他沉默。   過了一會兒,他咧了咧嘴,自嘲地說:“你說的沒錯。如果不是生爲親王,我也沒有機會過如此悠閒的日子,原來終究靠得還是自己的身份……可笑我偏偏還要裝作清高無求的樣子。”   我有些緊張,慌忙辯解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擺了擺手,“你不過說出實話罷了。”   我有些窘迫,低下了頭。   他就笑,“奴兮,我很喜歡聽你說話。”   我猛地抬頭,迎上的是他深邃而漆黑的眼睛,有些意味深長。   他笑得開心,“奴兮,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眸子很漂亮?”   我微紅了臉,雖然我自知容貌不差,但他這樣直白和我說話,還是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掩飾着默默低頭抿酒,不知不覺,三四杯酒下肚,我的臉頰開始發燙,思緒也不能再集中,而是仿若飄絮般不受控制地向四周慢慢彌散開來。   我知道自己恐怕是醉了,於是起身向清翎王告辭,他倒也沒有強留,揮了揮手算是道別。   我往回走時環視四周,發現一切都有些模糊。   腳下也是軟軟地像踏在棉花上一樣,沒有木實感。   就在我踉蹌地要癱軟在地上的一刻,似乎驟然被誰扶住了。   “你喝醉了。”耳邊有低沉的聲音傳來。   我抬頭,勉強睜開朦朧的醉眼,映在眼前的竟是權禹王那一向沉着的面孔。   我有些氣惱,使出力氣想推開他,可是無奈力不從心,只能任由身體無助地靠在他的懷裏,微微喘着氣。   只聽見他衝向身後的清翎王說:“父皇叫你過去……你真不該讓她喝酒的……”   然後是清翎王調侃的聲音:“哦?心疼了嗎?這麼多年倒難得見皇兄對哪個女人上過心了,難道你已經忘記……”   意識漸漸模糊,之後的話我便已經聽不清了。   我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醉酒而眠竟睡得出奇的沉穩。   善善見我醒了,催花濺淚給我取了杯醒酒茶。   我果然是有些口渴了,咕咕地把一整杯茶水喝了進去,渾身頓時清爽了許多。   我有些頭疼地問善善:“我怎麼了?”   “小小姐昨日喝醉了酒……”   啊……我想起來了,昨夜在船頭遇見了清翎王,被他多勸了幾杯。   “那我怎麼回來的?”   善善回答道:“皇上見小小姐喝醉了酒,責怪了清翎王,還讓奴婢們早些帶小小姐回來歇息。”   “原來是這樣。”   我心頭竟有些隱隱的失落,昨日好似見到了權禹王……不過也是,他是不會做這種惹人誤會的事的。   我甩了甩頭,感覺自己方纔的情緒有些荒唐可笑。   我理清思路,起身,“善善,準備一下,我要去鳳儀宮。”   善善一臉不解,“小小姐這是……”   “昨日大姬醉酒,於情於理我都是要去探望一下的。”   我來到皇后的鳳儀宮。   皇后待我很是熱情。   我剛要給皇后請安,皇后便忙着拉起我讓我入座了。   她叫宮娥們端上來一些時鮮的瓜果和小喫點心。   點心都是我平時愛喫的清淡口味。   鳳儀宮我也算是常來,可能皇后見我每次都將甜點放在一邊不動,也猜中了我是不喜歡甜食的,所以過後每次她都會挑些宮裏新鮮花樣的清淡點心給我。   難爲皇后對我如此細心關照,讓我有些微的感激。   我入了座,輕輕地問:“大姬還好嗎?”   皇后嘆了一口氣,“真是難得你這樣惦記她。這孩子……昨夜喝得太多,現在還睡着呢。”   我“哦”了一聲,試探着問道:“我見昨日大姬似乎不很開心……”   皇后眉宇間露出一絲無奈和憂鬱,“奴兮你不是外人,本宮與你直說也無妨……還不是他們夫妻的那些事……”   “怎麼了?”我以關切的語氣發問。   “也是仁和心氣兒小……不過是大駙馬新納了個小妾……”   我恍然,也難怪。但卻毫無經驗不知道該怎麼勸說。   皇后接着說道:“本宮已經勸過她好幾次了,若是丈夫納一個小妾都要使性子的話,那本宮豈不是早就氣死了……她不聽反而埋怨本宮和皇上給她找錯了人,說我們嫌棄她就早早把她趕出宮去……其實本宮是她的親生母親,怎麼可能不希望她幸福,勸她也是爲了她好……”   皇后頓了頓,繼續說着:“其實大駙馬不僅家世好,人品也不差……雖然添了兩房側室,這在男子之間也不是什麼大事……再說即使不嫁他,換了別人還不是一樣。”   皇后似乎有些累了,端起桌上的茶飲了一口,但依舊是一臉苦澀。   我小心翼翼地問:“可是大姬如此尊貴,駙馬……待她不好嗎?”   皇后苦笑道:“這點本宮並不是不理解仁和。駙馬尊敬仁和,待仁和也很好。可是尊敬……畢竟不是一個女人真正想要的……”   我聽了這話竟湧起頗多感慨,原來尊貴如大姬堅強如大姬,最終也逃不過女人固有的命運啊——男人有尋歡作樂的權利,而女人永遠是感情中被傷害的一方。   怪不得大姬不常帶駙馬來宮裏。   可能身份越是高貴的女人越不能容忍男人對自己的背叛吧。   我正這樣胡亂想着,忽然遠處有笑聲傳來:“怎麼,聽說奴兮來了?”   我抬頭,迎上的是大姬含笑的臉。   只見大姬穿着章彩華麗手工精製的五彩繡長袍,攏着整齊華美的雲霞髻,臉上的妝畫得濃淡適宜,一絲不苟,想必是下了一番功夫的,這使今天的大姬顯得格外的神采飛揚。   我暗歎,大姬畢竟是大姬,儀態萬方,舉止高貴典雅。   看她眉眼盈盈的樣子,彷彿昨日什麼也沒發生過,我想是她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把絲毫的苦澀展現給別人吧。   我起身向大姬作福,大姬嗔笑着:“和我還客氣什麼。”   她在我對面坐下了,接過宮娥遞上的香茗,優雅地啜上了一口。   我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她那雙塗有丹蔻的纖纖玉手,白淨豐腴,保養得極好。   大姬雖然已爲人母,但在母親面前也難免會有撒嬌的時候,她問:“母后剛纔可是說女兒的壞話了?”   皇后笑,指着她對我說:“瞧瞧,連自己的母后也要懷疑了。”   我也附和着笑了笑。   大姬也笑,但是慢慢的臉色變得黯然起來。   “母后,我明日就要走了。”   皇后嘴角一動,“這麼早……不多待幾日麼,難得回來一趟……”   “不了,把四個孩子撇在家裏總是不放心,駙馬又不會照顧孩子……”   “當初爲何不把孫兒孫女一起帶過來?本宮也有好幾年沒見過他們了……”   大姬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犀利,“我知道他巴不得我們母子都出去好讓他和那小賤人逍遙自在,我怎麼會稱了他的心!”   皇后一時怔住,繼而嘆氣,“傻女兒,你怎麼就在這事上這麼執拗呢?做女人,睜隻眼閉隻眼,和和氣氣地過日子不行嗎?”   大姬不屑冷哼,“是他不想過好日子!早知道還不如像乙姬那樣出家算了!”   皇后聽了這話,臉色大變,“你可不能學她!你不知道世人都是怎麼譴責乙姬的嗎?你忘了你父皇當初發了多大的火?”   大姬沒想到皇后如此緊張,愣了一下,然後自嘲地笑了笑,“說說罷了,終究沒有她那樣的勇氣……況且我也捨棄不下我的幾個孩子……”   皇后明顯地鬆了一口氣,趁機轉移話題道:“你也該去瑞雀宮看看淑妃了,她前些日子還唸叨起你呢。”   大姬這才轉移了注意力,恍然大悟的樣子,“真的差點忘了去看錶姨了。”   她轉頭看向我,“奴兮,你可曾去過瑞雀宮?”   我搖了搖頭。   我很少見過妍淑妃,更不要說去她的宮殿了。   大姬笑着說:“那不若我們一同去那兒討杯茶喝罷。”   我隨大姬來到妍淑妃的瑞雀宮。   瑞雀宮與鳳儀宮比鄰,也是宮中數一數二富麗堂皇的宮殿。   妍淑妃乃四妃之一,身份尊貴不說,且她的兒子清翎王聰明過人,自小便深受皇上喜愛;她本人也似乎與世無爭,但皇上卻因此對她更加優容;加上背後有皇后大姬的支持,所以可謂天時地利人和兼得。   我隨着大姬走進庭院,只見院裏種了幾棵蔥鬱漂亮的銀杏樹,十分雅緻。   我們拾階而上,臺階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我們跨進門檻,門旁拿着撣子打掃着的宮娥看見了,趕緊一拜。   “帝姬總算來了,我家娘娘最近還唸叨你呢。”言語間十分熟稔熱情。   大姬想必對這裏已經很熟悉了,隨意找個座位便坐下了。   “快,給我沏兩杯銀杏茶來。我在宮外天天就想這個呢……”   宮娥撲哧一笑,說道:“敢情帝姬不是來看我家娘娘的,原來是摳茶來的。”   大姬也不惱怒,笑着說:“表姨平時不管束你,你反而越來越嘴貧了,敢跟主子這麼說話……”   “奴婢可不敢……”   “你有什麼不敢的。好了,快給我泡茶去……”   那宮娥領命,轉身進入了偏間。   大姬對我解釋說:“這兒的銀杏茶可非同一般……一年不過才制三兩,極其難得。”   我恭謹地回應她:“那奴兮可要託大姬的福了。”   “那可不一定。”大姬促狹地說:“說不定我還要託你的福呢,若不是有你來了,哪有那麼容易就這麼幾句話就給我泡茶的……”   不想大姬如此頑皮可愛,我抿了抿嘴,“大姬說笑了。”   過了一會兒,那宮娥端着托盤款款走了過來。   她動作嫺熟優雅地把兩杯精緻的青瓷茶盞分別放在我們面前。   待大姬喝了一口,我才端起茶盞小口地品了一下。   果然是好茶。   想必剛纔是拿冰塊鎮過了,那茶水清涼透徹,留在口中芬芳四溢,脣齒留香,讓人回味無窮。   作爲客人,對於這樣的好東西總要讚賞一下的,我嘆道:“好茶。”   果然那宮娥十分高興,臉上有掩飾不住的自豪和得意神色。   大姬喝足了茶,環視四周,問:“表姨呢?怎麼不見?”   宮娥回答:“娘娘現在正抄寫佛經呢,她說一會兒抄完了就過來。”   之後大姬問她妍淑妃最近身子可好。   宮娥回話說一切都挺好的。   我們就這麼說着,妍淑妃已經抄完佛經出來了。   “大姬你來了?”話語親切溫和。   我抬頭望向妍淑妃,只見她穿着青墨色裙子,衣袍邊角用金線繡有富貴的牡丹圖案,與她的身份年齡十分相稱;她的髮髻梳得一絲不亂,風韻猶存的臉上畫着淡濃適宜的妝,給人十分乾淨清雅的感覺。   大姬起身向妍淑妃問安,“表姨。”   她拉起大姬,然後轉身看向剛剛也隨着站起來的我。   她眉目溫柔,口氣和藹地問我:“你就是奴兮?”   我姿態優雅地向妍淑妃拜安,回道:“是,奴兮給娘娘請安了,願娘娘長福金安。”   她先坐下,上下端量我,說:“果然是個懂事的好孩子,難怪皇上總是要誇你了。快坐吧,在我這兒可不要拘謹纔好。”   她看着大姬面前空空的茶杯,似責備似玩笑地說:“本來茶就不多,奴兮是客人喝喝也是應該的,反而是你每次都要從我這兒蹭些茶去……”   大姬笑着:“表姨還是那樣的小氣……”   妍淑妃也笑:“倒不是我小氣,只是皇上到我這兒若是問起這茶怎麼這麼快就沒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總不能說是仁和嘴饞喝去了吧……”   聽了這話,滿屋子的人都呵呵地笑了。   言語間我發現妍淑妃十分體貼,說的話也總是儘量避免傷害到他人;她雖然待人隨和不爭強好勝,但是並不代表可以被隨便欺負去了的。   不主動去招惹是非,卻也不一味地軟弱妥協,這在宮中也不失爲一種好的生存方式。   我正這樣想着,突然瞥見了對面右角屋子白紗簾後面有一抹淡紫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我雖看得不太仔細,但依然能感覺到那人身姿綽約窈窕,十分美麗。   既然能穿紫衣,必不是一般的人,但是也不曾聽說妍淑妃生有帝姬,那麼是何人呢?   這時大姬問道:“怎麼不見清翎王?”   妍淑妃回答說:“一大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了。”   大姬略有失望,“本想帶奴兮過來讓他認識認識的。”   我說:“我昨日見過清翎王了。”   大姬復又高興起來,頗有興趣地問:“哦?那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我突然想起昨日醉酒之事,感覺有些不堪,只得小聲回答:“也只是說了幾句話。”   大姬笑,“你們果然是有緣份之人。”   妍淑妃在一旁略有歉意地對我說:“宿兒他一向不太守禮,昨日他若是唐突了你什麼,還請你不要放在心上纔好。”   我連連擺手,“清翎王待我很好。”   妍淑妃盛意難卻,我們又被留下在瑞雀宮用了午膳,這才起身告辭。   妍淑妃親自出來送。   我走時又看了幾眼那銀杏樹,愈加發現它們長得鬱鬱蔥蔥,古特幽雅。   我禁不住讚歎:“娘娘殿中的銀杏樹長得真好。”   妍淑妃笑盈盈地說:“待秋天來了,就更好了。滿樹的金黃,再結些個個小燈籠似的杏子,那才着實好看呢。”   大姬調笑道:“表姨這兒的白果做菜也出奇地好喫呢。”   妍淑妃笑罵:“你這哪還有帝姬的樣子。”   她復又看向我,真摯地說:“有時間也上我這兒走走,待秋天到了可一定要過來看看我這銀杏樹哦。”   我點頭答應了。   妍淑妃這才依依不捨地送我們離去。   我想,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無論是外表還是性格,清翎王和他的母妃都有幾分相像呢。   睡了一小會兒午覺,我也閒暇無事,便信步來到了萬和宮。   我掀簾進去,猛然一看,原來清翎王也在!   他背對我坐着正和九皇子在對弈。   九皇子抬頭看見了我,剛要和我打招呼,我衝他做了個“噓”的手勢。   我腳步輕輕地走到清翎王旁邊,他一心低頭思量棋局並沒有注意到我。   他眉頭緊鎖,猶豫良久才下了一步棋。   九皇子神色相對輕鬆多了,他胸有成竹地下了一着。   不出幾步棋,局勢已經有所明顯,九皇子佔了優勢。   清翎王揮手罷棋,感嘆地說:“輸了,輸了。”   九皇子說:“這棋還沒下完呢,怎麼六皇兄就說自己輸了呢?”   清翎王有些苦澀地笑,“走到這步勝負已定,走下去反而是自取其辱了。”   這時他才發現我站在他身後,先是驚異,繼而向我露出一抹微笑。   我問:“你們下了多久了?”   九皇子看向桌上未動的糕點,笑着回答:“從早上六皇兄就過來了,午飯還沒來得及喫呢。”   清翎王說:“早就聽說九弟下得一手好棋,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虛傳了。”   我好奇地問:“下了這麼多盤,勝負如何呢?”   九皇子認真地回答:“當然是皇兄勝得多些。”   清翎王這時表現得有些氣惱,他嚷嚷着:“輸了就是輸了,九弟又何必爲我遮遮掩掩的?我倒也不是那些小氣量的人……”   我以前就聽聞說清翎王聰穎過人,琴棋書畫無一不通,今日說不定是一向自恃才高的他首次栽跟頭呢。   我笑着解圍:“本來勝負就是常事……”   清翎王拍掌而笑,“極是。下次我可是要贏回來的。”   說着也不顧九皇子的阻留,告辭翩翩而去。   我望着清翎王離去的身影,心生感慨,去留隨願,果然是讓人極其羨慕的逍遙日子。   我轉身想對九皇子說話,結果發現他又擺了一局棋思考起來。   我按住了棋子,假裝惱道:“好不容易來找你玩,你對我倒是愛搭不理的。”   九皇子聽了我的話,果然停下了,還老老實實地把棋子一枚一枚地裝進去。   他裝出一副苦惱的樣子,說:“惹奴兮小姐生氣了,這可如何是好……”   我聽了他的戲語,掩扇喫喫而笑。   “棋在你心中如此重要,真不知道哪天你離了它會怎樣。”   九皇子聽了我的話,臉上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誰說的,在我心中有甚於下棋幾倍重要的……”   我看他極其認真地臉,心中感覺有些異樣。   可是我口上卻說:“是你母妃麼?”   九皇子笑了笑,不置可否。   晚上喫了些清淡的飯食,便撤了桌,聽宮人圍在一起說的閒散話。   一般各宮都是如此打發黑夜的。   說說最近發生的新鮮事,透露宮廷裏的祕聞,哪個妃子最近隆寵哪些失寵,皇子帝姬怎麼樣……這些雖然大多是毫無依據的無聊事,然而一直爲宮人們所津津樂道。   宮中的謠言也多是這樣傳開來的。   我一般是不參與其中的,但卻也樂得一聞。   花濺淚在膳後給我端上一杯漱口清茶,我故意在剛剛碰觸茶杯時就鬆了手。   可是茶杯卻沒有掉下去,依然在花濺淚的手上輕輕穩穩地拿着。   花濺淚知道我是在考驗她,主動回答道:“綠吹姐姐教奴婢說若不是親眼看見茶杯在主子手裏,就一定不能鬆開。”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讚許說:“花濺淚,你的進步很大。”   花濺淚靦腆一笑,但是已經不像剛來時那樣毫不知遮掩了。   我再看花濺淚的身形,雖談不上苗條纖瘦,但卻是耐看多了。   可能她也覺得自己還不大會穿衣,所以穿着也儘量向着淡雅樸素,不似她那時大紅大綠般的唐突了。   短短的幾個月,人的變化就能這樣的大。孺子可教,我只能這樣感慨。   這時那邊不知道怎麼說着說着就提到了清翎王。   綠吹說:“清翎王七歲三步成詩,被稱爲‘神童’,自小就得皇上格外的喜愛。長大後更是儀容翩翩,玉樹臨風,讓皇上器重呢。”   的確,清翎王這般放浪不羈,不守禮制,也不見得皇上責難,可見皇上對這個兒子不一般的偏愛。   形單說:“那還不是妍淑妃爲人也好,才生得這樣的兒子。”   聽了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論清翎王,我突然想起清翎王的事情我雖多有耳聞,卻不曾聽過有關他的妃子的半點,也不知道他是否有子嗣。   於是我問:“清翎王的妃子是哪家閨秀?”   形單她們一聽,全都笑了。   綠吹看我依然不明所以的模樣,掩嘴喫喫地笑,“小姐不知道麼?清翎王是好男風的……”   我略有喫驚,不過也並不覺得唐突。   時下有權有勢的大戶家主蓄養幾個男寵以張顯身份,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我問:“他有子嗣嗎?”   婷儀笑着說:“清翎王只有男寵而並無女妃,哪來的子嗣呀。”   這卻讓我感到很詫異。   我猛然想起清翎王乃大姬擁立的親王,而衆所周知,一個無子嗣的親王是絕不會被立爲王儲的,聰明的大姬怎麼可能想不到這一點。   “他真的沒有任何女人嗎?”我質疑地問。   婷儀認真地回道:“據說仁和帝姬每年都會物色美人送給清翎王,但都被清翎王原班地送回去了。”   我還是有些懷疑,大姬怎麼可能會把賭注下在一個不近女色的親王身上。   這時王姑姑說:“其實清翎王以前是愛過一個女人的。”   “誰?”婷儀她們都興致勃勃地問。   “尤妃。”王姑姑一字一頓地回答。   尤妃……似曾熟悉的名字。   我搜索回憶着,忽然想起在權禹王府時惠兒的那番話:“尤妃是王妃同父異母的妹妹,曾是王爺要一心一意愛着的妃子……”   竟是她……又是兄弟同愛上一個女人的鬧劇嗎?   可是能讓兩個親王同時鍾愛的女人是怎樣的……   “尤妃是怎樣的人?”我問。   王姑姑正要回答我,我卻又向她揮揮手,不讓她說了。   我怕知道一些事情,卻失去更多。   況且斯人已逝,一個已經去了的人能起多大的風浪呢?   我當時是這樣想的。   直到後來我才發現我錯了,錯得一塌糊塗。   就如皇上對我孃的死永遠無法釋懷一樣,夭折的愛情留下的一種遺憾和愧疚竟是其他的感情無法輕易比擬的。   有時候死反而成爲了一種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