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奇貨可居
尚小君的腦子慌亂了大約半分鐘,腦子飛速思考着,但臉上卻毫無變化,一直呆呆地看着沈榮軒。
在這半分鐘裏,沈榮軒也微笑地看着她,同時若有所思。顯然,他也在快速思考,思考尚小君接下來會說什麼話,會接受,還是拒絕,還是會找什麼託詞,比如“秀秀不願意”、“要問秀秀自己的意見”等等。
平心說,沈榮軒是很希望尚小君接受提議,讓秀秀成爲自己乾女兒的。因爲現在向小強已死,沈榮軒和這家人已經沒有了權力衝突。如果秀秀能成爲自己乾女兒,那自己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大力培植秀秀,壯大秀秀在人民衛隊中的勢力。因爲秀秀本來就是人民衛隊的人,又長時間是總司令的副官,瞭解人民衛隊的全局情況。而且,秀秀的工作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甚至統帥部的老頭們都對她稱讚有加。總之,絕對是一個最理想的栽培對象。
要是沈榮軒從外面安排人進人民衛隊,在現在的情況下不是做不到,但是肯定只能是一些小角色。驟然安排“大角色”進去,喫相太難看,也容易引起人民衛隊內部各司令的反彈。所以,沈榮軒現在的策略,就是扶持李長貴暫代(對,是暫代)總司令,而且儘量新成立一兩個部門,讓秀秀獨當一面。這樣動作小一點,也顯得合情合理。
這樣,沈榮軒打算重點栽培的兩個人,李長貴和秀秀,都是東廠背景的。李長貴沈榮軒也知道,這個人有魄力,有能力,有耐性,還在北清經受過生死考驗,也算是個領導人民衛隊的恰當人選。而且這個人雖然有能力,但是卻不奸猾,比較可靠。重要的是,沒有野心。當然李根生也符合以上條件,但是李根生是軍方背景的,和東廠這邊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因此沈榮軒沒有考慮他。
特別是秀秀,東廠背景還是保密的,跟在向小強身邊這麼久,向小強都未必知道。她要是真成了自己的乾女兒——換句話說,就是變回了自己夫人的親女兒,那麼,她就成了一隻永不斷線的風箏。無論今後她在人民衛隊中掌握了多大的權力,線都牽在自己手裏。
雖然這個女孩是自己妻子當年紅杏出牆的產物,會時時提醒自己那段屈辱的往事,但是他卻懂得取捨。和掌控人民衛隊、重新從皇室奪權回內閣相比,自己的那點不自在算不了什麼。
現在就看尚小君怎麼樣了。
……
尚小君呆了半晌,慢慢露出了笑容,笑道:
“這……這件事,是好事啊。只是……只是……這畢竟是秀秀的事情,我也不能替秀秀做決定啊……關鍵是,秀秀是否能願意面對鳳萍……呵呵,季墨兄,我……我只能說,回去和秀秀商量……只要秀秀願意,我……我……我是沒意見的……”
她說到這裏,雖然臉上還掛着笑容,但是眼前已經有些發黑,身子也在明顯打晃了。
沈榮軒看出了她的恐懼,笑道:
“呵呵,夫人不必想得太多。我們又不是要把秀秀奪走……呵呵,只是認個乾女兒,今後經常走動走動……你還是秀秀的母親嘛……呵呵。”
說的好聽!尚小君心裏想着,到時候誰是秀秀的母親,就由不得我了……
尚小君深吸了一口氣,穩定了一下思緒,乾笑着:
“呵呵……季墨兄說到哪裏去了……如果秀秀真的能做季墨兄的乾女兒,那也是她的福分,我做母親的怎麼會攔着呢……呵呵,我……我也是爲季墨兄着想……”
沈榮軒笑道:
“哦?爲我着想?”
尚小君笑道:
“這個……季墨兄,如果秀秀果真願意做你的乾女兒,那……季墨兄反倒不方便公開的提攜她了,不是嗎?否則,整日裏被都察院和媒體圍着轉,‘任人唯親’、‘裙帶關係’、‘以權謀私’這幾頂帽子隨時會落在季墨兄頭上哦……甚至,可能今後秀秀每一次升遷,恐怕都會因爲季墨兄的緣故,要多加避嫌,恐怕……都會受到影響……呵呵,季墨兄不要見怪,真的有這方面問題的。”
沈榮軒一擺手,笑道:
“哦,呵呵,這個不必擔心。我已經想好了,只要秀秀願意,我們可以先認下來,接秀秀來家裏喫幾頓飯,讓她跟我,還有跟她乾媽培養一下感情……但對外不公開。這樣我也好着手提拔她。等到幾年之後,秀秀一切都得心應手了、自己完全上了道之後,我再找機會公開認她當乾女兒。”
尚小君呵呵笑着,說道:
“原來季墨兄已經想得那麼周到了……呵呵呵……”
但她心裏卻想着:果真這樣的話,那沈榮軒還真的是隻收到好處,完全規避了風險。她現在更清楚了。沈榮軒要的並不是這個“幹父女”的名分,而是要創造機會,“培養一下感情”,讓秀秀認他夫人這個親媽。只要秀秀和他夫人“培養了感情”,恢復成爲了他夫人的親女兒,那麼不怕秀秀不叫他“乾爹”。
至於他說的“等到秀秀一切都得心應手了、自己完全上了道之後”,言下之意也就是秀秀羽翼豐滿、能像十四格格那樣,完全控制了人民衛隊的時候,他沈榮軒再來收網,摘桃子。
說實話,現在人民衛隊跟誰的姓,尚小君還真不太關心。女婿死了,這跟她已經沒有多少利害關係了。尚小君現在的心思,已經都放在“怎樣不讓沈榮軒夫婦把秀秀搶走”這個念頭上了。
尚小君絕對不能接受秀秀被奪走。哪怕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接受不了。
“既然如此……”她呵呵笑着,“那我回去跟秀秀說……”
沈榮軒也呵呵笑着,心裏想的卻是:尚小君回去一定不會跟尚秀說。不過沒關係,你不說我自會派人去跟尚秀談。尚小君啊尚小君,你太小看你女兒了。你女兒是一定要作一番事業的。當她知道有這麼一個難得的機會擺在面前,你以爲你會攔得住她?
當她認下鳳萍爲“乾媽”的同時,也自然認下了這個親媽。那麼,一年兩年之內,尚秀可能還會跟你這個養母很親,可是三年五年之後呢?十年八年之後呢?到那時候,用腳都能想出來,你這個“母親”的地位,會被她的親生母親完全取代。當尚秀到了三十多歲、手握人民衛隊、成爲了一代女強人的時候……你尚小君那麼多年算是替我沈榮軒養女兒了。
……
尚小君坐着首輔官邸的車子,一路愁煩着回到家。她寧可失去現在的榮華富貴,再回到以前的寒酸生活,也不願失去秀秀。沈榮軒想到的,她也想到了。她知道,隨着時間的流逝,自己這個養母終究競爭不過生母的。
回到府邸,尚小君發現車庫裏多了兩部豪華車。到了樓上纔看到,原來是樂平郡主來了。
今天,鄭玉璁又跑過來陪秋湫和秀秀了。鄭玉璁和她們的關係還算不錯,而且女皇不方便總來,所以也打發鄭玉璁替自己來向府看望。
尚小君和鄭玉璁雙雙見過禮,然後,尚小君也坐在小客廳裏,微笑着看着他們聊天,有時還插兩句。要在平時,尚小君作爲長輩,招呼過後就會離開,讓女孩子們自己聊天。但是今天,她就願意這麼望着自己的女兒,似乎都有種看一眼少一眼的感覺。
今天秋湫的情緒纔算好了一些,願意喫飯了,也漸漸的願意出房間了。之前幾天秋老虎來過幾次,想把女兒接回身邊安慰照顧,但是秋湫死活不願意離開向府,甚至死活不願走出自己的房間。秋老虎沒辦法,只能央求尚小君好好照顧自己的女兒,然後只得獨自回去。
現在,鄭玉璁和秀秀坐在秋湫的兩側,忍着眼淚,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話。她們盡力說一些開心的事情,主要是想讓秋湫振作起來。但是秋湫仍然呆呆地、蔫蔫地坐在中間,很少有反應,好像木頭人一樣。
鄭玉璁正在對秀秀說着她昨天去尚王府的“趣事”。鄭玉璁發現,秀秀對尚王府似乎也不像以前那麼敏感了。有時候鄭玉璁也跟她講講尚王府的趣事,秀秀也會若有興致地聽,有時候也還會問幾句。鄭玉璁發現她愛聽,來找她玩的時候,也常會把尚王府的趣事、或者說動態說給她聽。
……
但是現在,她們都很傷心。鄭玉璁說尚王府故事只是爲了活躍氣氛,而秀秀聽尚王府故事也只是爲了配合她。她們都想讓中間的秋湫也加入進來。
“陳妃最財迷了,”鄭玉璁強作歡顏笑道,“上次我幫遼陽公主從歐洲運財產回來,回去再到尚王府玩,陳妃聽我說財寶有一大船,就纏着我,老把話頭往人家的財產上引。她明明感興趣,還裝着不感興趣的樣子,還躲躲閃閃,拐彎抹角的……她問我大概有多少,我說沒有上億,也有幾千萬吧。嘿嘿……陳妃那個哈喇子啊,當時就飄下來了,吸都沒吸住……”
尚小君漸漸專注起來了,胳膊肘撐着沙發扶手,託着腮,望着鄭玉璁,仔細聽着她口中尚王府的情況。
“怎麼,”她笑着插話道,“郡主娘娘,昨天陳妃又請你去玩了?”
鄭玉璁嘆了口氣,點點頭:
“是啊。我……我怎麼還有心情去玩……可是陳妃不知道啊,熱情的不得了,非叫我去不可。沒法子,我就去了。我不想讓她瞎猜瞎猜的,再猜出什麼來。到了他們家,陳妃把我拉到屋裏,拿出好幾件首飾送我,說是她不喜歡了,要給我戴,看我喜不喜歡……我一看,那都是她平時最寶貝的幾件,哪一件也得有好幾萬……她怎麼可能就不喜歡了呢?就算她不喜歡了,他們尚王府也沒有錢到那個份上,十幾萬的珠寶隨便送人……他們整個王府一年的年金不過百萬,又都那麼會花錢,常年入不敷出的,這麼一下拿出十幾萬來送我,算怎麼回事啊?那我哪能要她的啊,死活推辭掉了。”
秀秀淺淺一笑:
“怎麼,姐姐,她有事求你?”
“哼哼,”鄭玉璁冷哼兩聲,不屑道,“那當然啦,還不是小事呢。我現在纔算知道,陳妃爲啥出手那麼大方了。後來喫飯的時候,陳妃拐彎抹角地跟我打聽,先問遼陽公主還有啥近點的親屬沒,我說好像沒有吧,都讓廣武殺光了。現在就剩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宗室了。接着陳妃又問,小強還有啥親屬沒有。我說,好像也沒有吧。陳妃又說,那遼陽公主那麼多財產,豈不是沒人繼承了?我說對啊。她又說,那肯定是作爲和小強的共同財產,就在秋湫和秀秀之間平分了吧?”
鄭玉璁這麼一說,尚小君和秀秀都“啊”了一聲,抬起頭來,望着她。
她們都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鄭玉璁搖頭嘆道:
“秀秀,你說那一家人都是勢力眼,還真沒說錯。當初你寒酸的時候上門去求他們,他們那麼對你。現在眼看着你要領到鉅額遺產了,他們在你面前都成寒門小戶窮親戚了,他們就開始打你的主意了,想倒貼上來巴結你了。秀秀,你知道昨天喫飯的時候,陳妃怎麼跟我說的麼?”
秀秀低頭沒說話,尚小君不動聲色問道:
“怎麼說的?”
“她說,現在挺之也不在了,秀秀孤苦伶仃那麼可憐,璁璁你去問問,看秀秀願意回家住不?她要願意,尚王府就算再添一個公主。回頭報請陛下冊封一下,今後秀秀就是正式的琉球公主了。”
“啊!”
尚小君和秀秀都齊聲說道。這次就連一直耷拉腦袋的秋湫,也抬起頭來左右看看了。
尚小君壓抑着心中的波瀾,儘量不經意地笑道:
“那,你怎麼回答的?”
鄭玉璁說道:
“那我能怎麼回答,只能說試試看嘍。當時尚王爺就坐在旁邊,尚榮也坐在旁邊,爺倆都沒吭聲,默認了。我就知道這不光是陳妃的主意。”
小客廳裏一時沉默了下來。鄭玉璁偷偷觀察着她們母女的表情,秀秀表情冷漠,低頭不語,尚小君也低着頭,端着茶杯邊吹邊喝,眼珠滴溜亂轉。
半晌,秋湫說話了,還帶着鼻音:
“秀秀,那你爲什麼不去做公主啊。……我要是你,就去。”
尚小君心中興奮難耐。她終於想到了一個既能讓秀秀飛黃騰達、又能讓沈榮軒知難而退的辦法。而且,還能讓秀秀今後繞過沈榮軒,經常直接見到女皇……
……
迪化,南門大清真寺。
在清真寺的殘垣斷壁之間,在露了半邊天空的禮拜堂內,蘇軍士兵正在殺豬。一口大肥豬在清真寺裏殺死後,繼而又在清真寺裏燙毛、開膛、刷洗,弄的臭氣熏天,污水滿地。旁邊架了一口大鍋,割下來洗好的豬肉就扔進鍋裏煮。豬肉翻着血沫子,在鍋裏滾上滾下,腥臊的味道從清真寺裏傳出好幾百米遠。
這是蘇軍一個炊事班,就駐紮在殘破的清真寺裏。今天是蘇軍完全控制北疆的日子,上級特地從哈薩克斯坦的國營農場調運了大批肉和酒,犒賞前線的戰士。
幾個阿訇們正被拴在一起,脖子上掛着牌子,上面寫着大字:宗教狂,正在接受每天必修的“改造”。
“宗教狂”是蘇聯的一項罪名。現在蘇聯國內已經基本消滅了東正教,並將一切宗教信仰視爲馬列信仰的敵人。而那種特別虔誠的信徒,就會被打成“宗教狂”,受到各種迫害。
這些蘇聯大兵在清真寺內殺豬、喫豬肉、喝酒(伊斯蘭教禁止飲酒),還把收繳的《古蘭經》扔在牆角里堆成一堆,在上面撒尿。而對“宗教狂”們的“改造”方法之一,就是每天強迫他們往古蘭經上面吐唾沫。
現在,蘇軍剛進入北疆沒幾天,反抗已經到處激起來了。
而此刻,就在那口豬肉大鍋的正下方,深入地下幾米的地方,有一間四周條石的小室。黑暗中,一男一女躲在裏面。
向小強昏迷不醒,發着高燒,含糊不清地呻吟着,像片風中樹葉一樣哆嗦着。十四格格坐在牀邊,摸黑淘着毛巾,輕輕給向小強擦拭四肢。
“沒有藥……沒有藥……”十四格格疲倦地撐着額頭,痛苦地自語着,“沒有藥……小強,我們沒有藥……”
向小強在戰鬥中被子彈穿過胸腔,倒地昏迷,被一位老阿訇隱藏到了清真寺的密室裏。幾天來,他一直斷斷續續的高燒,時醒時昏迷,藉着草藥、傳統消炎土方在堅持着。而他現在需要的,是特效的西藥。十四格格知道,哪怕奎寧就行。就能救向小強的命。可是,現在沒有。
那幾位老阿訇能做到的,只有把他們隱藏起來,每天下來爲他們送水和食物,再爲向小強誦讀一段古蘭經做祈禱,除此之外,只能找到一些草藥了。
現在,十四格格寧願用自己二十年的生命,來換取一小支奎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