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接頭
向小強睡得迷迷糊糊的,隱約聽到有人輕聲說話。他悄悄睜開眼,看到肚子疼和蝸牛兩人在那裏搗鼓着什麼。
他推開臭哄哄的大棉被,一下子坐起來。
“啊,隊長,”蝸牛轉過臉,小聲朝這邊說,“把你吵醒啦?你再睡會兒!”
“幾點了?”
“十一點,正在接受家裏電報。”
唔,已經中午十一點了。凌晨時候和東廠約定的聯絡時間到了。
他也不睡了,輕手輕腳穿鞋下牀,靠過去探頭小聲道:
“怎麼說?”
“噓……”
蝸牛食指放在脣上,指了指卓不羣。肚子疼全神貫注坐在那裏,一手捂着耳機,一手拿着鉛筆,在紙上飛快地記着什麼。
片刻後,他關上電報機,蓋上箱子,掏出密碼本,翻到電報裏要求的那一張密鑰,按照密碼錶,拿着鉛筆逐字逐句翻譯電文。過一會兒,抬頭道:
“隊長,讓我們中午到這裏去喫飯,找掌櫃的,掌櫃的叫這個,暗號是這個。”
向小強拿着紙看一遍,點點頭,遞還給他:
“把暗號記住,紙處理掉。”
肚子疼和蝸牛兩人盯着紙片看了片刻,又默背了兩遍,然後把紙片一撕兩半,一人一半,填進嘴嚼着吞了。
向小強和他倆商量了一會兒,定下行動方案。
這時候剩下幾個隊員陸續都醒了。向小強笑道:
“怎麼樣,都睡足了吧?”
“睡足了睡足了!”
“小眯乎一會兒就行了!”
向小強笑道:
“沒睡足的可以接着睡,不礙事。大夥兒儘量別出去,待會兒叫掌櫃的把午飯送上來。弟兄們可以撿好的點,因爲我們倆要去城裏喫館子,你們在這也別虧了嘴。”
蝸牛問道:
“怎麼,隊長,您要進城?”
“嗯,先進城聯絡一下。我和子騰一起去。你在這帶着弟兄們。”
肚子疼身爲東廠行動處特工,一副好身手,盒子槍打得比這裏的突擊隊老兵還好。因爲突擊隊主要用衝鋒槍,而這次進城只能帶盒子槍,所以他跟着去最合適。
蝸牛聽到向小強的安排,點點頭,沒說啥,知道姑爺把自己當作最心腹的人看待,才把他留下帶着全隊。
其實向小強也沒選錯人,蝸牛在天地會總舵就是秋老虎的左膀右臂,帶弟兄還是有兩下的。
向小強根據剛纔和他倆商量的結果,又吩咐道:
“大家把軍大衣脫下來裝好包,把便衣拿出來穿在外面。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便衣粘杆處,從北京乘飛機來執行祕密任務的。這樣即使碰到本地粘杆處,也能壓他們一頭。現在女皇座機的事情,北京肯定已經知道了。真碰上不識相的,大家記住,我們就是爲這事來的。閃爍其詞點那麼一句半句,他們就不敢問了,知道了麼?”
“知道了!”
“好!”
向小強和肚子疼兩人從背囊裏取出三件棉長衫穿在軍裝外面,每人插着兩支二十響盒子槍和一隻盧格,戴上禮帽,架上墨鏡,檢查了一遍粘杆處證件,確定無懈可擊,出去了。
……
徐州雖是六千年的古城,又是戰略要地,但和北京、西安、南京這樣的城市比,城牆還是不算高,也就是八九米的樣子,城門上聳立着門樓,看起來還雄偉一些。
城門口圍着一大堆人,裏三層外三層的,都在仰着頭看什麼東西。
三人在遠處看不清楚,好像城門樓上站着幾個兵,在往下遞着什麼東西。城外的街巷幾個小孩朝那裏奔跑着,一邊大呼小叫,好像很興奮。街邊一戶人家門口站着個婦女,披着棉襖,一邊端着稀飯喝着,還朝一個奔跑的小男孩大喊道:
“小禿子,你給我死回來!你奶奶個X,你個小死孩看什麼看!回來!聽見沒?回頭把你也掛上邊兒!”
向小強越發好奇,加快騎車,想到跟前看究竟。肚子疼已經大概預感到了怎麼回事,臉上變色,加緊跟上。
待到城牆腳下,向小強突然捏住車閘,死死盯住城牆上,臉色瞬間煞白。
……
城牆上掛着五個木籠子,每個裏面裝着一顆人頭,還在慢慢往下滴着粘乎乎的黑血。城樓上幾個大兵還在拿着人頭籠子往下陸續掛着。
木籠子裏的人頭蠟黃蠟黃的,像幹了的蘋果一樣,半睜着眼睛,有的還半張着嘴脣,露着牙齒。那些木籠子吊在那裏,有的還在旋轉着,轉過來的就能看到,人頭的後腦勺都是一大塊血肉模糊,有兩個人頭連半個腦殼都被掀掉了。
向小強的胃裏突然劇烈翻滾,就要彎腰嘔吐,肚子疼在後面輕聲警告道:
“大人,堅持住!這裏不行!”
向小強點點頭,緊咬着嘴脣,強忍着撐在車子上,雙腿軟軟的挪着,鑽到路邊不起眼的小巷子裏,彎腰劇烈嘔吐起來。
大吐了幾回,最後胃裏空空的,只剩下酸水,感覺就要把胃也吐出來了。他晃晃悠悠着站起來,肚子疼趕緊遞上手絹。
向小強一邊擦,一邊看着外邊圍觀的大人小孩,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臉色有的興奮,有的不忍,有的漠然,反正沒有一個像他這樣反應劇烈的。
他靠在牆上,長出了口氣,問道:
“怎麼回事?”
“等一下大人,”肚子疼忙道,“屬下去看看佈告。”
過了片刻,他回來了,臉色鐵青,咬着嘴脣,半天才說:
“南明奸細……剛剛槍斃完,切下人頭示衆……兩個人是二處的……”
“南明奸細……”向小強喃喃地重複着,閉上眼睛。
他嘆了口氣,問道:
“其餘的呢?”
“不知道。”
“你不是看佈告了嗎?”
“佈告上只寫的‘南明奸細’。那兩個人……”肚子疼也閉上眼睛,聲音略顫抖着道,“那兩個人……我是看……看人頭才認出來的……”
“哦,看人頭……”
兩人靠着牆壁,平穩了一會兒呼吸。然後向小強問肚子疼:
“你看我臉色怎麼樣,正常了嗎?”
“嗯,差不多了。隊長,你看我的呢?”
“也正常了。”
向小強深吸一口氣,說道:
“那好,我們進城。事情總得去做。”
……
城門口站崗的大兵並不是像向小強想象中的那樣,盤查行人、翻行李、順手牽羊、外加調戲大姑娘小媳婦,而根本就是搬兩張小凳,弄張小桌,坐在那甩撲克,對身後進進出出的行人,根本不聞不問。
當然,對這兩輛搖着鈴鐺、橫衝直撞的自行車,他們還是抬頭看了一眼的。這年頭自行車還不多,騎車子的一般都不是老百姓。
這時候穿長衫戴禮帽的人還是不少的,但騎着車子,又帶着墨鏡的,就嚇人了。兩個大兵大概猜到了什麼,下意識地把凳子往路邊挪了挪,儘管根本擋不到人家。
這就是他們這身行頭的好處了。禮帽長衫很常見,不像軍裝那麼引人注意,但簡單的墨鏡和自行車又表明了他們不是好惹的,是有背景的,能擋掉很多麻煩。必要的時候,腰裏還有粘杆處的“派斯”。
進城後,向小強放慢速度,和肚子疼並肩騎,小聲問道:
“爲什麼他們在橋上查得那麼緊,這裏卻那麼松?”
肚子疼答道:
“隊長……”
“咳咳,從現在開始,改口叫證件上的名字。”
“是,佟……佟大人。”
“嗯,”向小強笑道,“說吧,福海。”
因爲是粘杆處軍官,他們的證件上的身份都是旗人。
向小強滿姓佟加,叫德昌,漢名就叫佟德昌,鑲黃旗,北京粘杆處總署上尉軍銜,還有爵位,三等輕車都尉。
肚子疼滿姓馬佳,叫福海,漢名叫馬福海,鑲黃旗,北京總署中尉軍銜。
肚子疼說道:
“佟大人,這不奇怪,我大清……”
說着,他偷看着向小強對這句“我大清”的反應。
向小強微微一笑,沒有異議。現在已經進入清朝腹地,而且是城裏,必須在語言習慣上改掉破綻。不然的話,細節就能要命。
肚子疼見他這麼有悟性,也一笑,繼續道:
“佟大人,我大清官兵是在各處要道設立關卡,稽查南逃的百姓,但也不是到處都那麼嚴。真正嚴查的地方,是那種出城後的必經之路,像我們夜裏過的橋就是的。再說從那兒過的,一般都是出遠門的,身上還有盤纏,也容易敲到竹槓。至於城門口,每天進進出出的人太多了,查不過來,要是挨個查的話,城門早就堵了。再說這是城裏,保不齊哪個看着不起眼的人就有背景,七通八通就能通上天。他們這種大頭兵也省得惹事了。”
向小強點點頭,邊騎車邊觀察這現在的徐州城。這可是他的故鄉啊。
唉,看起來真不怎麼樣,到處都灰濛濛的,比城外規整點,道路也比較窄,最多並排開兩輛汽車。柏油路面,不想城外的土路。但柏油路也是坑坑窪窪的,有些大坑裏還有積水,結着薄冰。
兩側主要都是低矮的建築,一兩層,大部分是青磚的老式房子,偶爾還有水泥的西式樓房。
……
這裏沒有南京街頭那種欣欣向榮的景象,沒有電車,沒有豪華老爺車,連黃包車也不多。沒有百貨商場,甚至沒有大廣告牌子。
街頭行人幾乎都是灰色、黑色的大棉襖,抄着手弓着腰,慢慢地走。南京街頭,乞丐差不多就穿成這樣了。但在這裏,穿這樣的都是普通市民。
偶爾有一輛黃包車跑過,上面坐着的人,穿的不是綾羅綢緞、狐腋貂裘,就是西裝革履、戎裝佩劍。總之都是鮮衣怒馬之輩。
……
窄窄的馬路上,半天才有一輛小汽車駛過,捲起一陣塵土,踏板上還站着兩個背槍的兵。
看到的除了極少的達官貴人,就是廣泛的貧民。沒有南京街頭那種大量的中產階層市民。
時不時還有一輛騾車“呱噠呱噠”跑過,拉着滿當當的煤,煤黑子縮在黑乎乎的大棉襖裏,揮動鞭子“得兒駕”地趕着,灑下一路煤渣和牲口糞蛋。
污水。塵土。垃圾。灰色,一切都是灰色。
……
戶部山,是徐州城內南部的一個小山丘,當年項羽定都彭城,曾在山頂建閱兵用的“戲馬臺”,而成爲徐州的第一勝蹟。1624年,徐州戶部分司署爲避水患遷往戶部山。戶部山因靠近城池,有錢有勢的官宦之家和富賈豪門紛至沓來,成爲了富戶們爭相趨居之地,久之,在戶部山居住便成了富貴和身份地位的象徵,所以有“窮北關,富南關,有錢人住戶部山”之說。徐州的戶部山和戲馬臺,就相當於南京的十里秦淮和夫子廟了。
到了戶部山這一帶,纔看到了些繁華的景象,頗林立了一些酒樓茶館。路邊停的小汽車也多了些。
他們要找的這家酒樓,就在戶部山的前街,叫“天雲樓”,雖然叫“樓”,但只有兩層,不算很大,在這條街林立的酒樓茶館中間,不算很醒目。
館子不大,幌子不小。門口掛了四個幌子:包辦宴席、南北大菜、隨意便餐、應時小賣。
兩人門口停好車子,摘掉墨鏡,對門口蹲着剝大蒜的小夥計一指,吩咐道:
“不鎖了,給看着點啊。”
小夥計一看他們的樣子,連忙應道:
“您放心先生,保證丟不了!”
進門大堂夥計樂呵呵迎上來,手巾一搭,往裏讓人:
“呵呵,二位,喫炒菜還是包席?怎麼着,樓上雅間?”
向小強大咧咧一笑,用家鄉話答道:
“弄個雅間,俺弟兄兩個喝兩盅。”
他然後往櫃檯後一努嘴:
“那是你們老闆吧?”
“沒錯,就是!”
“老闆貴姓?”
“呵呵,俺老闆姓孫!”
“哦,呵呵……”
向小強點着頭,又看了那個孫老闆一眼,確定沒錯,就跟夥計上樓上雅間點菜去了。
叫了幾個徐州的當地菜。向小強照顧肚子疼是南方人,吩咐少放辣椒。結果端上來一喫,還是把肚子疼給辣得直哈哈。
向小強喫得有滋有味的,他是好久沒喫到家鄉菜了,幾乎把接頭的事扔在一邊,好像今天來的主要任務就是喫。
“隊……不,佟大人,”肚子疼苦着臉咧着嘴,“您不是吩咐了少放辣椒嗎?怎麼還這麼……”
向小強看着他這可憐的南方淫,哈哈笑道:
“已經放的夠少了,你看這還有辣味兒啊?喫吧,這兒當地有一句俗話:‘能喫辣,能當家’。”
肚子疼苦着臉道:
“唉,所以說您是隊長啊,當着我們全隊的家,當然能喫辣了。我是給您當弟兄的,沒您能當家,當然沒您能喫辣啊!”
不管這句話是奉承還是自我解嘲,反正向小強是當成奉承話來聽了,美滋滋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向小強掏懷錶一看,說:
“差不多了。”
肚子疼點點頭,放下筷子抹抹嘴,檢查一下槍彈,下去接頭了。
肚子疼來到樓下,避開大堂夥計,裝着半醉的樣子,往櫃檯上一撐,噴着酒氣道:
“老闆,茅……房在哪裏?”
掌櫃的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向後一指。
過一會兒,肚子疼出來了,又醉醺醺地往櫃檯上一靠:
“掌櫃的……貴姓啊?”
“免貴姓孫。”
“呵呵,孫……孫掌櫃,不認得在下麼?”
掌櫃的皺皺眉頭,打量他兩下:
“恕我眼拙。”
“呵呵,”肚子疼不經意地瞥瞥兩邊,小聲說,“孫……孫老闆上個月還到俺少東家櫃上照顧過生意哩!嘿嘿,貨款還差着點,今天俺少東家讓俺來照顧照顧掌櫃的生意,順便看看掌櫃的手頭寬綽不。”
孫掌櫃閃過一絲驚詫,又打量他兩下,小聲問:
“敢問貴上的寶號是……”
肚子疼飛快地左右瞥兩眼,一字一字小聲道:
“洪……記……大……藥……房……”
孫老闆臉色驟變,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穩穩神,聲音乾澀地問:
“敢問……小老在貴寶號賒下的貨物是?”
“呵呵,藥品,不多,就兩味……”
“敢問是哪兩味……”
肚子疼又偷看了看左右,再次壓低嗓子道:
“硃砂,明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