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艇長見艇長
漆黑的大海上,一艘遠洋潛艇在劈波斬浪。
伴隨着刺耳的柴油發動機聲,狹長的潛艇在海面一拱一拱的前進,艇艏劈出兩道白浪,艇艉拖出長長的波痕。
夜空陰沉沉的,海天之間幾乎沒有一點光線。已經五點鐘了,但漫長的冬夜仍然是死黑死黑的。
指揮塔上,四個穿着厚實的防水大衣的人,各自端着大號望遠鏡,望着四個不同的方向。腳下的潛艇一起一伏,這四個人站得穩穩的,連胳膊也沒有動一下。
要是在白天,至少要觀測六個方向的。但現在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看也看不出多遠去,四個人足夠了。
腳邊的艙門下面,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喊道:
“請求上艦橋!”
“准許!”
腳邊的艙門鑽出一個艇員,呼着白氣,向艇長報告說:
“艇長大人,我們到達指定位置了!現在北邊兩海里外就是青島山炮臺,東邊三海里外就是膠州灣入口!”
艇長吳海瓊上尉,端着碩大的海軍望遠鏡盯着北方。這個三十來歲的女人面容冷峻,臉上沒有一絲波瀾,脖子上裹着厚厚的圍巾,緊閉着雙脣,嘴角微微翹着,一看就是那種見慣了風浪的大姐頭。
她紋絲不動地盯着北方,命令道:
“雙引擎停車。”
“是,”艇員向艙口喊道,“雙引擎停車!”
很快,方圓幾百米都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水起伏拍打的聲音,和空氣中微弱的風聲。
潛艇帶着慣性慢慢減速向前走着,尾後白痕逐漸變淡。
深灰色的指揮塔上畫着一條可愛的海豚。這說明這艘潛艇屬於大明海軍遠洋潛艇部隊,和“蚱蜢號”那種江河偵查潛艇不一樣的。
海豚下邊塗着“624”三個白色數字。
明朝海軍,戰列艦編號是1字開頭,下邊戰列巡洋艦爲2、航空母艦爲3、巡洋艦爲4、驅逐艦爲5,排到潛艇爲6。
蚱蜢號排水量300多噸,乘員12人,而這艘遠洋潛艇排水量卻有1120噸,乘員70多人。明朝的袖珍偵查潛艇一般用“花鳥魚蟲”來命名,而遠洋潛艇卻用中國古代名劍的名字來命名。
這艘624艇名爲“工布”。
吳海瓊放下望遠鏡,說道:
“很好,先浮在這兒,馬上給家裏發報說我們到了。把全體軍官集合到中央指揮艙,我有重要命令宣佈。”
艇員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是。”
……
昨天大明全國戰爭動員,東海艦隊潛艇基地的若干艘潛艇緊急出海北上,奉命在北方海域巡航,各自尋找並尾隨北清貨船,一旦接到開戰命令,就要進入攻擊。
但是工布號巡邏至山東半島南面海域時,卻收到一封艇長才能看的密電,而且密碼還是最高級別的。
和秋湫那種艇長不一樣,吳海瓊這種遠洋艇長,幾乎每人都有一副沉靜、內斂、處變不驚的性格。叫她去接什麼人,她不知道,只知道時間、地點和人員數量。不過這沒關係,不管是作戰任務還是這種任務,她都會當作訓練任務一樣,不折不扣地完成。
十分鐘後,工布號緩緩下潛到水下十二米深度,伸出潛望鏡,向膠州灣入口處靜航。
膠州灣,是山東半島南側凹進內陸的一個大海灣,面積有五百多平方公里,窄口闊腹,象個大肚瓶一樣。剛入口的東側陸地又凹進去一小塊,大約一平方公里左右,便是青島軍港。
青島港和旅順港一樣,都是中國北方數一數二的良港,也是北方爲數不多的、符合軍港高要求的港灣。
……
憲兵連長周德才過了濰坊再也扛不住了,困得去睡覺了,現在和其他憲兵一樣,睡得死死的。
向小強翻過煤倉,爬到機車駕駛室。他命令李長貴提速,30公里的時速提到50公里,終於在四點多鐘天亮之前,進了膠州站。膠州灣的東邊是青島,西邊就是膠州。膠濟鐵路到了膠州灣北部便分兩岔,分別通進青島和膠州。東邊那條,最終會通向膠州灣入口處的青島軍港,西邊那條,也會通向膠州南邊幾十公里的黃島碼頭。
火車稍稍減速,便又飛馳過了膠州站,繼續沿着膠州灣海岸南下,離海邊越來越近。
向小強看着表,又看着外面的夜空,焦躁不安起來。他必須趕在東方出現第一抹魚肚白之前,控制火車,然後帶人徒步到達海邊預定地點,等候潛艇。要是天亮了,就很危險了。
他看時間差不多了,掏出哨子,向後面吹了一下。這是給隊員們發信號,叫他們動手控制列車。
列車呼哧呼哧地緩慢行駛着,向小強借着駕駛室內微弱的紅燈看着地圖,又眯着眼睛努力看着外面。現在鐵路左邊幾十米遠就是大海了,潮溼的海腥味不時撲面而來。遠處的膠州灣上,有一點紅燈在緩慢移動,他已經從望遠鏡裏看到了,那是一艘夜間巡邏海面的驅逐艦。
李長貴現在也不給爐子加煤了,也抓着把手,探着身子向外望着,叼着菸捲,眯着眼睛。這條線他跑了不少趟了,很熟悉,完全可以信賴。向小強看着他內行的樣子,欣慰地想,這次多虧有這麼個鐵路老手。
“差不多了,就這兒,”李長貴道,“這兒就是指定地點。”
他用力轉了幾下操縱桿,火車噴出一陣白氣,慢慢停下了。
向小強讓他呆在這兒,自己抓着衝鋒槍跳下車,向後邊跑去。
肚子疼從最後一節車廂門探出頭,小聲喊道:
“隊長,搞定了!”
……
九個拿衝鋒槍的突擊隊員,和十個拿盒子槍的潛艇女兵,很容易就把在睡夢中的一百多個清兵都制住了。
向小強吩咐沒讓十四格格參加,現在她和小五還在豪華包廂裏,由兩個女兵陪着。十四格格摟着小五,悵然若失地望着兩個突擊隊員一趟趟地往這節車廂搬步槍。
這兩個女兵一半是監視,一半也是陪伴。十四格格這時候不好受,大家都看得出來。這畢竟是當着她的面繳她祖國士兵的械。
……
後兩節車廂裏,一挺機槍和幾隻衝鋒槍的監視下,這些清兵正在被用揹包帶和皮帶牢牢捆在座位上。然後經驗豐富的肚子疼又讓人把他們的眼都蒙上,嘴巴塞上。據肚子疼講,這樣就能很好地避免他們互相解繩子。
周德才被捆得像個糉子,氣得滿臉慘白,噴着氣。
向小強站在車廂口,給他們講話:
“我這兒有一挺機槍,本是打算把你們全打死的。但你們現在撿了一條命。知道爲什麼嗎?是十四格格,她說,如果我把你們殺了,她就不跟我們走,就死在這裏。唉,沒辦法,我只有放過你們。你們應該慶幸,你們有個這麼好的格格。她現在要跟我們去明朝,但那是你們你們都看到了,逆賊篡位,殺了她父兄,又要殺她,沒辦法纔出去躲一躲。換誰誰不躲啊!反正你們記着,自己這條小命是你們十四格格救的,趕明兒報紙上罵她的時候,你們別跟着一塊兒罵,就行了!好,弟兄們後會有期,大家別在戰場上見着,最好!”
他一揮手,隊員都跳下火車,鎖上車廂門。車頭鍋爐依然燒着,暖氣送的很足,凍不着他們。
十四格格披着大衣下來,靠近向小強,低聲道:
“我都聽見了,我……很感動……你不必爲我說這些話的。”
向小強把槍往肩上一背:
“我不是故意說給你聽的。我只是想說這些話。說出來我心裏也舒坦些。”
……
黑暗中,海浪拍打着礁石。向小強站在礁石上,提氣深吸着冰冷鹹溼的空氣,感到頭腦清醒,很舒暢。身後二十多人站在黑暗中,望着海面。
向小強看看錶,離規定時間還有五分鐘。這五分鐘乾點什麼呢?唉,把秋湫和十四格格之間的樑子揭一揭吧!
“秋湫啊,你們知道吧,”他沒回頭,面向大海,大聲說着,“苗翠花現在在浦口的陸軍醫院裏。十四格格沒有下令槍斃她。她這麼說只是看你們不爽而已。”
秋湫一怔,隨即張着嘴巴,望着十四格格,心裏打翻了五味瓶,說不出的滋味。
話說這小妮子當初被押上十四格格的包廂,一眼就認出眼前人就是抓自己審自己的那個格格,在浦口的時候,她還打電話教唆託津輕薄自己呢!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何況十四格格又是落架鳳凰,更不用怕了。再加上她公然挑釁說已經把苗翠花斃了,更是火上澆油。
就在向小強偷偷摸進包廂之前,秋湫還仗着人多,很是把十四格格欺負了一番。
……
黑暗中,十四格格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秋湫。
秋湫慢慢湊到她身邊,伸頭瞅着她臉上的瘀傷,又低下頭,腳尖輕輕踢着石子,嘆口氣,吞吐道:
“還疼吧?……回頭……回頭到了潛艇上,我給你擦藥。”
十四格格瞥了一眼向小強的背影,微笑看着秋湫,拍了她後背一下:
“好啦。”
……
“好,時間到!”
向小強站在礁石上,掏出手電筒,向黑茫茫的膠州灣裏發出幾下閃光。過了五分鐘,又是幾下。
衆人緊張地等了十幾分鍾,遠處黑暗中隱約出現一隻橡皮筏子,幾隻槳划着水。
靠近了,皮筏上一個女孩子聲音喊過來:
“大海啊,全是水!”
秋湫立刻也喊道:
“駿馬啊,四條腿!”
艇上女孩又喊道:
“那蚱蜢幾條腿?”
秋湫喊道:
“現在一條腿都沒有啦!”
……
衆人聽着這搞笑的暗語,都是忍俊不禁。
橡皮筏分兩趟,把所有人都載到了潛艇上。
漂浮在膠州灣上的工布號上,艇員七手八腳地給皮筏子放氣,裝進艇內。
艇長吳海瓊望着東方已經出現的深藍色,沉聲吩咐道:
“全體撤離艦橋。”
“是,全體撤離艦橋。”
她最後一個下到指揮艙裏,吩咐道:
“下潛至潛望鏡深度。”
“是,下潛至潛望鏡深度。”
輪機官有條不紊地下達着分步命令。
艇內幽幽的紅光下,吳海瓊望着面前滿臉興奮地二十幾個“客人”,微笑道:
“呵呵,歡迎來到大明潛艇‘工布號’。我是吳海瓊上尉,是工布號的艇長。”
秋湫帶着十個手下一個立正敬禮,大聲說道:
“長官!我是秋湫中尉,是蚱蜢號的艇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