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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升斗小官之子

  何能噗通一聲跪下來,哭喊着道:“少爺饒命……小的練就的巧嘴,不是那個嘴,是這個嘴啊。”   說着,從身後掏出一支半舊的嗩吶,大剌剌吹起來,眉飛色舞,聲色俱全。   這曲子,聽着怎麼有點像……   豬八戒娶媳婦。   何能在外頭流浪,幾經餓至將死,還好天無絕人之路,讓他撿到了一支嗩吶。   他也是個人才,自吹成才。   窮苦人家請不起喜樂,便找他來吹,也能混口飯喫。   何能委屈巴巴地道:“老爺爲人清正端廉,怎肯寫這些書,那是不是上天繡花……想得美嗎?”   聽多了曲,也能學着腔調,說上幾句有文化的話。   嚴成錦心裏覺着可惜,這可是他斟酌了許久纔想出來的門路。   給老爹量身定製的副業。   在白手起家裏,寫書可以說是風險最小的,即便賠本,也只是老爹的體力腦力。   腦力這種東西,睡一覺就有了。   白嫖不賠本的買賣啊。   “可惜可惜!”   這夢樓自己嘔心瀝血熬夜所寫,嚴成錦覺着自己的便宜,怎麼也不能讓別人佔了。   “去尋個火盆來。”   何能尋來火盆後,瞧見少爺竟是想將這些稿紙燒掉,撲過來哭嚎道:“少爺……不能燒啊,不如您給小的,燒了浪費啊……”   ……   紫禁城,翰苑。   此時,嚴恪松正要持筆整理前朝的史料,一旁同爲編修的羅玘感慨道:“這些都是前朝翰林們的心血,就算是新紙,也存放不了幾年,大明清類天文分野之書,都抄錄好幾回了。”   “那也要抄,也多虧要抄錄,我等纔有了這編修的差事,得口飯喫,景鳴兄快抄吧,莫要再傷感了。”嚴恪松連嘆幾口氣,自己也提不起精神。   眼前這堆典籍,被書蟲咬得破破爛爛,是前朝翰林院抄錄所留。   抄錄整理是一件極爲枯燥的事,典籍受潮破損,要重新抄錄到新紙上。   自典籍流傳伊始,抄錄過的書吏不下千百人。   再過兩朝,後人又要將他今日所抄錄的典籍,再抄錄到新紙上,後人亦復前人。   所做的,其實就是一些無用功。   嚴恪松走神了,方纔看的書稿,如蛆附骨般鑽進腦子裏。   那書,對他這種許久不曾沾‘葷腥’的人,似乎毒藥一樣的催發效果。   嚴恪松神思早已雲遊霄外,在他腦中是一個活靈活現的世界。   相比之下,這典籍是枯燥又乏味的。   成不成名無所謂,主要是想用自己的才華,給百姓做一些貢獻……   想了想,嚴恪鬆放下筆,起身行禮:“景鳴兄,我想起來家裏還有點急事,需告假半日,大明清類天文分野之書,就有勞你了,明日,我定償還羅兄的份!”   “客氣什麼,有事就回吧。”羅玘和他都是成化二十三年的同年進士,交情不錯,自然願意幫忙。   ……   日正中天,嚴府,   嚴成錦坐在書案前半天下不去筆,他正想着換哪一本書。   房管事匆匆跑進來道:“少爺,老爺讓您過去一趟。”   “我爹下值了?”   “老爺告假回來了,就在正堂。”房管事又想起來什麼,頗爲擔憂道:“老爺回來時形色匆匆,只怕,是因今早給老爺看的書稿,少爺一會兒說話,要謹慎些啊。”   嚴成錦心頭一緊,老爹爲官兢兢業業,一年到頭也不見得有幾次告假。   專程回來?   嚴成錦來到廳裏,看見老爹端着茶盞正坐堂前,臉色看不出什麼端倪。   “成錦啊,爲父思來想去,學問之道,應當求其放心纔是,把你的那些紙稿都拿過來,爲父要再看看,好給你指點一二。”嚴恪松道。   究學之人,朝聞道,夕可死矣。   只要能爲後世留下一部佳作,縱然散去這一身清名,又如何!   嚴恪松此刻也顧不得丟人,越想越是呼之欲出,恨不得挑燈夜戰,執筆暢懷。   “……”嚴成錦。   難道是真香?   不過,拋去自己夾帶的那一丟丟私貨不談,夢樓當真是一本好書,千古奇書,當之無愧。   想拒絕它的誘惑,除非……   看過更好的。   真香也不是不可能。   嚴成錦就等他這句話了,這麼重要的東西,他當然是隨身攜帶的,忙不迭掏出紙稿。   幸虧剛纔何能哭嚎着把火盆撲滅了,纔沒燒成,嚴成錦暗自給他記了一功。   “爹想通了便好。”   嚴恪松已是龍行虎步來到身前,顫巍巍地接過稿紙,如獲至寶般謹慎地數着,露出釋然的笑容。   “爹今日感悟頗多,就如黃河天上水滔滔不窮,爹要將它們都寫出來,等爹當了大文豪,你便是,大文豪的兒子!”   “???”嚴成錦有點恍恍惚惚。   嚴恪松修編典籍十幾年。   揮灑筆墨三千,修撰書籍無數。   但都沒有一本是署自己的名字,全他孃的是給他人做嫁衣,他也是有心氣的人。   如今手捧着自己要寫的第一本書,嚴恪松竟隱隱有些激動。   嚴恪松拿着書稿走出幾步,卻馬上回過頭來,感受到他那火辣辣的目光,嚴成錦道:“爹,真的沒有了……”   “那就好。”嚴恪松這才放心讓房管事去磨墨,差人去買最好的紙來,迫不及待去書房了。   有道是,人到中年喝枸杞,一杯枸杞半年壽。   嚴成錦讓下人給老爹泡枸杞。   他自己也是常喝的。   書房一會兒傳出酣暢淋漓的笑聲,一會兒又如古井深潭般沉寂。   直到深夜,書房還燈火明亮。   晚飯的時候,嚴恪松沒在,嚴成錦偷偷讓人加了一隻雞,再苦不能苦身子,再窮不能窮伙食。   喫飽了,纔有力氣活下去。   飯後回到房裏,嚴成錦讓何能掌燈搖扇,看能買到的這個時代的一切資料。   史書寫得再怎麼詳細,也不如身在明朝瞭解得更清楚,嚴成錦幾乎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資料。   結合對明史的記憶,這樣才能紋絲合縫。   果然和他記憶中的一樣。   弘治十一年,五月二十五日,便傳來消息,河間府天降暴雨,府域之內的百姓免賦一年。   嚴成錦就知道自己算的時間不差。   這些日子裏,嚴恪松悶頭在書房不出。   他不過四十出頭,雖說拿毛筆碼字,是個熬人的事。   可他正值壯年,又有枸杞護體,想來無事。   一日早晨,書房的燈火還亮着,裏頭悄無聲息。   嚴成錦便訓斥:“大白天怎敢這般浪費蠟燭?”   何能跟在嚴成錦後頭:“少爺,老爺還在書房裏呢,昨夜一直未曾出來,今日一早,小的就去問候了。”   “我爹還在書房裏?”嚴成錦有些意外。   何能道:“在呢,房管事也在。”   人在裏頭爲何沒有動靜,莫不是睡過去了?   嚴成錦將信將疑地推開門,地上丟了一地的廢紙團。   房管事好像一夜未睡的洞房郎一般,萎靡地不停打哈欠,抓着墨條的手,偶爾磨動幾下。   只見,嚴恪松神清氣爽地站在書案前。   相比之下,他紅光煥發,雙目依舊神采飛揚。   枸杞護體,強大無比!   見他進來,嚴恪鬆放下筆,拿起一旁整理好的一沓書稿,喜道:“這是爲父這些日子所寫,你看如何?”   嚴成錦接過稿紙,從開頭一章往下看,眼神愈發明亮。   與原書有差別在所難免。   但味道,還是那個味道!   自己多加的那幾筆,老爹也忠於大綱的基礎上,寫出來了。   “兒子覺得……還不錯。”   凡事留三分,日後好較真。   嚴成錦沒把話說滿,一來是怕老爹驕傲上頭,二來也是給自己留點餘地。   就是不知道,明朝百姓的反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