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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罪己詔

  這已經是第十一封疏奏了。   內閣三人心事重重,李東陽朝嚴成錦,投來埋怨的眼神。   今日陛下心情低落,如何承受得了,你不能過一段時間,再彈劾?   嚴成錦微微低頭,靜等弘治皇帝看完疏奏。   吳寬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站在殿上,心頭卻慌亂如麻。   “陛下,彈章上寫了什麼?”   弘治皇帝翻開它的時候,並未直接看羅列的罪行,而是看罪狀數。   嚴成錦這傢伙的彈章,字跡像李東陽,行文如楊一清,論罪如謝遷。   集百官之長,爲己所用。   但,唯有一個特點,是他自己的。   就是罪狀的數目,永遠是七條,不多不少。   “這封彈章,嚴卿家準備了多久?”弘治皇帝問。   嚴成錦不敢隱瞞:“自吳大人當上都御史起,至今半年有餘。”   廠衛只要調查,就能從文吏口中得知,從吳寬入都察院,他就開始看宗捲了,無法隱瞞。   吳寬踉蹌一步,本官拿你當同僚,你的良心……   他心口一陣絞痛,好似有成千上萬只螞蟻,撕咬不止。   “臣……想看看彈章。”   蕭敬忙將彈章呈了下去,怕他撕毀,並未交給吳寬。   嚴成錦倒不內疚,誠然,吳寬算得上是好官,家中良田上千畝,又在江南等地京營商鋪,自力更生,少受污賄。   但擔任都御史,卻羸弱了些。   抱着不得罪的原則,都察院的業績,比戴姍任職時,下降了一半不止,從彈章便可以看出來。   御史應該是鬥雞,路走歪了。   吳寬看完彈章,不可置信,雖比不上隱匿土地之罪嚴重,卻也足以令他致仕了。   他無力又不甘心地問:“你……你如何調查得這般詳盡?”   同僚一場,爲表示尊重,嚴成錦如實:“是吳奐,吳大人家的二公子。”   王不歲找吳奐要漫畫時,不時會得到些情報,久而久之,就全都打聽出來了。   嚴成錦微微抬頭,望着弘治皇帝,不知陛下如何決斷?   “自從吳卿家任都御史後,彈章減少了許多。”弘治皇帝對此不滿意。   看到嚴成錦的彈章,朝廷的律令,四品以上官員,不可經商。   而吳寬做的買賣,卻有不少。   “吳卿家調至南京,掌管南京都察院。”   南京都察院,是個養老的地方,並無實權,所以,寫出來的彈章,都是刮痧彈章,不如北直隸受重視。   陛下如此處置,是念在曾爲帝師的份上,已是寬大處理。   他連忙低頭:“臣領旨!”   都察院空了出來,都察院新任一個都御史。   嚴成錦這傢伙,辦事倒還算穩妥。   雖然年輕一些,但也能堪當大用。   馬文升等人慾言又止,他們不想嚴成錦當上都御史。   這個傢伙的彈章,令人膽寒。   別人寫的彈章,多是傷飭一番,你寫的彈章,不是致仕便是流放。   “朕思來想去,由嚴卿家任副都御史,執掌都察院。”   弘治皇帝語氣平淡,毫無波瀾。   李東陽等人,卻震驚得無以復加。   可又說不出反駁的話來,此子寫的彈章,以及糾察百官的手法,確實無懈可擊。   嚴成錦沒想到,竟只是個副都御史。   嚴外之意,還會派都御史來都察院。   都御史在九卿中排行末尾,不如六部,更比不上內閣。   副都御史在京城,才堪堪能稱得上個是官吧?   嚴成錦雖不滿足,面上卻毫無半點波瀾:“陛下,爲何不是都御史……”   不滿意,便要直說。   隱藏在心中,反倒讓陛下覺得,他懂得隱忍,城府極深。   這與爽朗直言的人,比城府深的人,更容易交到朋友,是一個道理。   有時候坦誠,也是一種心機。   但,嚴成錦是真的不滿。   嗯?   李東陽等人看過來,還未見過如此自信之人,敢張口要官。   “嚴成錦,休要在殿上胡言,還不快謝恩。”李東陽忙小聲提醒。   “恭喜嚴大人了,快謝恩吧。”蕭敬堆着笑意,暗自勸道。   嚴成錦卻不爲所動,微微抬頭,瞥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不動我不動。   弘治皇帝面色如常,頗有幾分責怪:“你很實誠,領旨退下吧,朕有要事。”   能猜出來,陛下說的要事,就是寫罪己詔。   嚴成錦按耐下獻出最後一手的衝動。   大明許久沒有封副都御史了。   通常只有都御史,或副都御史中的一位,執掌都察院。   但副的終究是屈於人下,且不算九卿。   “臣遵旨!”   他與六部大臣退出大殿,內閣三人留在殿中,爲弘治皇帝侍詔。   出了殿門,走在後頭,曾鑑堆着笑容:“恭喜賢侄啊,你今日,怕是要出名了。”   “下官不敢當。”   很快,宮中各大衙門一片震動。   傳聞,嚴成錦連上十一封疏奏,致仕和流放十一位官員。   但,這只是第一個令人震撼的消息。   第二個令他們震驚的消息,九卿之一的都御史吳寬,調至南京,戶部左侍郎陳清,致仕!   兩個朝廷重臣,接連落馬。   最震撼的,是第三個消息。   嚴成錦執掌都察院,成爲都察院的副都御史。   “此子執掌都察院了!”   “不如我等請旨,將他調到禮部?”   大臣們私下商量,對於他們而言,吳寬就是最好的都御史。   嚴成錦升任都御史的消息,在宮中各大衙門,談論了兩天。   連朱厚照在東宮,也知道了。   “老高,爲何你升副都御史,朝中怨聲載道?”朱厚照眨了眨眼,認真地道:“今日講學,楊師傅接連嘆息,本宮還未見過楊師傅心情如此頹喪呢。”   楊廷和聽聞嚴成錦升副都御史,一夜沒睡安穩。   雖說與他無關,可總覺得惴惴不安。   嚴成錦不以爲然,過陣子就平靜了。   百官靜靜地等候,觀望嚴成錦上任後的動作,可都察院很安靜,接連兩日沒有彈章。   直到弘治皇帝下罪己詔,朝廷有熱鬧起來。   嚴成錦沒想到,陛下如此實誠,將黃冊清查的數目,如實寫在詔書上。   通政司發出邸報,坊間的書商二次印刷,鋪天蓋地。   霎時,罪己詔就上了京城熱搜。   “水田少了一半,實在是昏君啊!”   “議論當今聖上,你不怕殺頭?”   “京城人人安居樂業,怎會如此……”   市井小販在小聲議論。   百姓雖然不懂什麼是善政,什麼是弊政。   但在他們眼中,皇帝能讓水田變多,自然就是善政,水田變少,就是弊政。   奉天殿。   弘治皇帝面色猶豫,想問又不敢問,終究是忍不住:“百姓看到罪己詔,反應如何?”   蕭敬十分爲難,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百官低着頭,坐轎子入宮,倒是聽了不少碎語,但不敢稟明。   弘治皇帝看向嚴成錦:“嚴卿家,你最實誠,你來說。”   嚴成錦仔細想了想,道:“百姓罵陛下是昏君。”   殿中一片譁然。   百官面色不善地看過來,雖然你說的是事實,可也不能明說啊!   他們小心翼翼,觀察弘治皇帝的反應。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氣,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大。   顯然,被是被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