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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引咎致仕

  兵部值房。   嚴成錦坐在值房中,左右扈從和文官,皆爲被遣出門外。   房門關上。   “張大人,兵部何時裁減了年例銀,爲何本官不知?”   年例銀,是朝廷每年補給九邊各鎮的一筆軍餉。   正統年間,由於九邊的屯田被破壞,不足以讓九邊自給自足,朝廷每年會給九邊撥一筆銀子,作爲補助。   隨着戰事頻繁,年例銀也逐漸增多。   成化年間,王越和汪直在遼東領軍打仗,年例銀由幾十萬兩攀升至上百萬兩,成定例。   如今,九邊的年例銀只有十餘萬兩,平均下來,一鎮僅萬兩左右。   張敷華端起茶盞,面色如常:“你請廢鎮監時,蔣大人攜本官面聖,裁減了年例銀。”   嚴成錦有嚴成錦的辦法,蔣冕也有蔣冕的辦法,怎麼會告知此子。   入京後,蔣冕便發現,但凡朝議之事,極容易被嚴成錦廢去。   想讓陛下拍案下令,只能私自面聖請乞,瞞着此子。   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嚴成錦心中微動,道:“蔣大人不愧是南直隸諸葛亮,下官委實佩服。”   並非所有政事都要早朝廷議,很多決斷,實則是內閣或六部大臣私自面聖。   內閣可以隨時面聖。   毫無疑問,蔣冕一定是私自見了陛下。   不知用什麼方法,讓陛下未在朝堂上廷議,令兵部裁減了年例銀。   若不是去戶部查了賬目,他還不知,年例銀從一百餘萬兩降至十萬兩。   張敷華看向嚴成錦,眉頭微蹙:“年例銀撥放與戰事有關,戰事頻繁時,九邊用度增加,則朝廷撥給的年例銀越多。   此時,九邊無戰事,裁減年例銀,合情合理,本官並非針對你才與蔣大人請乞。   即便裁減了年例銀,邊將也不該賣官募銀。”   百姓向朝廷捐納銀兩,實際上是賣官。   諸如國子監生明碼標價,一個名額售賣百兩,以募集銀子填充國庫。   如同後世捐贈圖書館獲得某大學的名額,名爲捐贈,實際是買學位。   明朝一些皇帝當政時,對賣官睜一眼閉一眼。   九邊的軍銜也可以售賣,明朝的士卒,來源於衛所制和募兵制。   中期以前,士卒來源於朱元璋成立的衛所制,也就是從軍籍百姓中補充缺員。   但缺銀兩時,會用募兵制來召募將士,有時會售賣營中官職。   軍和兵不同,軍要世襲,故稱軍戶,兵不世襲,人死官消,士紳子弟或想過一把官癮,就可以入營爲兵。   如今九邊賣的官職,正是屬營的兵職,服役的時間不長,不終身服役。   回到都察院,嚴成錦給老爹寫了一封書信。   大半月過去,弘治皇帝有些納悶:“嚴成錦怎不來向朕求情?”   “或許還在偷偷調查。”蕭敬剛聽屬下稟報,嚴成錦在東宮。   內閣大臣和六臣納悶,有幾日沒見嚴成錦了。   此子倒是反常,既不彈劾,也不來向陛下求情,好像嚴恪松不是他親爹似的。   “傳嚴成錦來。”   東宮,寢殿。   朱厚照和嚴成錦正在打牌,喜滋滋地摸牌,“老高不向父皇求情,是想讓嚴師傅致仕?”   賣官可大可小,若他朱厚照當皇帝,這就不能算是事兒。   鑿了城牆?也不算什麼,韃靼已是大明的疆域,隔着城牆多見外。   可父皇錙銖必較,文官也不願睜一隻閉一隻眼。   嚴成錦正色道:“殿下快出牌,莫要胡說。”   九邊已無軍功可立,日久將士必定懈怠,老爹戍守三邊已無意義,只能在九邊養老到死,陛下是不批退休的。   老爹年有五十餘,極容易被韃靼人捅死,畢竟老爹年輕的時候就是菜雞。   平常,無由讓老爹回京,現在正是機會。   此事雖與老爹無關,卻是督管不力,只有致仕,才能令老爹脫罪。   陛下寬仁,加上家裏有五塊免死金牌。   正好讓老爹致仕,再次重啓。   朱厚照一邊出牌一邊認真道:“等本宮登基,就重新啓用嚴師傅爲兵部尚書,嚴師傅的兵法可是本宮教的,本宮相信自己的學生。”   嚴成錦不應他,老爹有爵位在,是不能當文官的。   即便朱厚照登基,也一樣,百官不允許。   谷大用稟報:“殿下,陛下派人召嚴大人去。”   嚴成錦來到大殿中,老爹回京的日子近了。   他這段時間查了不少九邊之事,卻未向陛下稟報。   召他來,想必是爲了此事。   “嚴成錦見過陛下。”   弘治皇帝深深地看了嚴成錦一眼,淡淡地道:“你在查九邊賣官之事,爲何不向朕稟報?”   “臣未有結論,還需邊將押回京城審問,以確認一事。”   大臣們相視一眼。   宣府距離京城最近,將領以押送到刑部大牢。   嚴恪松是在延綏,也近一些,騎快馬這幾日就能到京城。   弘治皇帝又開口:“查到什麼了?”   “此事,起於蔣大人請乞裁減年例銀,兵部右侍郎文貴乞修邊墩和發放軍餉,便向太倉庫和太僕寺借了一百餘萬兩。   如今期限到了,不敢賒賬,不敢賴賬,而年例銀又裁剪,纔想出此下策。”   文貴是兵部右侍郎,先後在宣府、大同和延綏巡撫。   見邊陲墩堡毀壞,便請乞修築,爲了儘快動工,向太倉庫和太僕寺借了銀兩。   本可以用年例銀歸還。   但朝廷將年例銀砍到十萬兩銀子。   就好比借別人的錢過信用卡,說好只借一天,信用卡忽然降額了,拿不出來。   文貴傻眼了,九邊將士也傻眼了。   交還的期限一到,只能從九邊各鎮想方設法歸還。   “臣記得此事。”   蔣冕面色微動,他與張敷華面聖,爲節省九邊靡費。   大臣暗自琢磨,嚴成錦查此事,就必定會爲嚴恪松求情。   ……   一晃十日過去,天氣漸漸轉涼。   弘治皇帝在奉天殿閱奏。   蕭敬走進來稟報:“陛下,苗逵派人傳信,嚴恪松到京城了,可要派人收押下獄?”   劉健幾人互視左右一眼。   百官心中微動,收押下獄是秉公處置,安定侯也不能例外。   弘治皇帝道:“讓他入宮吧。”   一個時辰後,嚴恪松和文貴等官員被引入大殿中。   百官目光看向殿門。   嚴恪松跪倒道:“臣掌三邊軍事,督管不力,不能竭忠盡節,懇請陛下准許致仕。”   百官面色凝固,這也太快了些?   還以爲嚴恪松會辯解一番,沒想到見面的第一件事,竟是請乞致仕   弘治皇帝目光一凝,竟有些不忍起來,“此事還未查清楚,嚴卿家不必急躁,若嚴卿家不知情,朕會從輕處置。”   屢次征討韃靼立下功勳,證明嚴恪松可鎮守九邊。   因連坐而致仕,委實有些可惜。   李東陽等人衡量得失後,面色猶豫。   這時,嚴成錦看向幾個武將:“賣官一事,安定侯可知情?”   “不知。”   嚴成錦掏出一塊免死金牌:“懇請陛下,准許家父引咎致仕。”   大殿中安靜下來。   韓福面色微動,本想將嚴恪松下獄,拷問一番後,再審查與嚴成錦有無關係。   可嚴成錦根本不給嚴恪松入獄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