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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7章 對答如流

  嚴成錦想替張驄美言幾句。   張驄從小聰明,但科舉之路坎坷,考到快五十歲了才中進士,但卻能做到內閣首輔。   他鬥敗了楊廷和。   楊慎拿着板磚,帶着一幫大臣,在左順門堵他,從東門追到西,觀光紫禁城一圈,連張熜的衣角都沒摸到,把楊慎和官員們氣得肺都要炸了。   罵了朱厚照和太上皇,沒被砍頭,他相信張驄和劉瑾一樣,有大氣運罩着。   如果大明有時代週刊,封面不是張驄他都不看。   “太上皇不讓臣求情,但臣委實以爲,這書生是人才。”   太上皇面色微動,不由多看了張驄幾眼。   諸公鼻息加重了些,這小子又在這兒忽悠人呢。   張驄餘光看着旁邊的官員,這個穿着仙鶴緋袍,看起來比他還要年輕幾歲的人,居然已經是朝廷的一品大官了!   他,他不就是馬車上看見那個人。   他……就是嚴成錦。   朝中很少露出消息的大學士,傳聞也不收弟子。   喉結不由上下滑動一下,考了兩次鄉試都落榜,今日有機會見到太上皇和諸公,展露才華,沒準能步入仕途。   得到在場大儒的指點,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學生在良鄉,辱罵新皇屬實,一張紙怎麼能試出真正有才之人?臥龍鳳雛遇到八股文,也難以施展拳腳。   學生兩次鄉試落榜,纔出言不遜。”   太上皇弘治和諸公面色緩和一些。   敢承認自己所犯罪行,是個心性耿直和誠懇的人。   太上皇弘治道:“僅因此事就罵新皇?”   他想知道的是,天下有無他不知道的弊政,以便及時修正。   書生落榜兩次,這是一人的時運和能力不及,不足以道明朝綱不正。   諸公卻這麼想,僅因爲一事就辱罵朝廷。   足見此人心胸狹窄,不能入朝爲官,還是趕緊遣送回鄉里爲好。   書生張驄卻跪在大殿中,不卑不坑。   “學生十三歲聞名鄉里,不敢說才學冠京城,卻不比同鄉差,可他如願中榜,學生卻名落榜下,何故?”   大殿中瀰漫着一股同情。   同鄉考上了,他卻沒考上,這比他考上了還慘啊。   這難道是書生的問題?   不,是科舉制的問題。   諸公面露遲疑之色,太上皇弘治抿着嘴脣,眸中光芒閃了幾閃。   嚴成錦低下頭去,落榜兩次?   也就是說還有五次。   歷史上張驄晚年做官,就像老來得子,很珍惜做官的機會。   所以當了官勇於改制,張居正受到他很多影響,一條鞭法也是從這裏來。   朱厚照道:“你那同鄉叫什麼?   以爲朱厚照不信,張驄微抬眸子:“他叫蕭禎。”   “朕讓他重考就是,你何必來罵朕?”   張驄:“……”   諸公:“……”   見衆人的注意似乎轉移了。   張驄又再次低下頭,似乎沉浸在傷心事中。   “學生還有一事不忿,天下如此多饑民,朝廷卻把銀子給唐宋,也不願意豐滿各地糧倉。   從成化朝起,各地糧倉就一直空置至今。”   太上皇弘治站起身,走進了一些。   “從太倉發放賑糧,也能賑濟天下百姓。”   “太倉在京城,若廣州府發生天災,一百萬石糧運到廣州府,還能剩下多少?   官府層層剝削,猶如抽絲剝繭。   每到一處府縣,就要打點當地官員,若路過藩王的封地,還要脫一層皮。   太上皇,怕是不知道吧?”   張驄忽然抬起頭,與太上皇弘治對視。   太上皇弘治瞳孔猛地一縮,賑濟錢糧運輸到南方,竟還會有這等事?   他看過的疏奏中,無人來稟報。   此刻,還是有些不相信的。   “你所言有憑證?”   “學生辱罵了新皇,項上人頭不保,將死之人,何須說謊?”   太上皇弘治愕然抬頭看向旁邊的諸公,卻見崔巖微低頭,心中頓時恍然,竟無人來向他稟報。   “嚴……嚴卿家,你知道此事?”   嚴成錦想了想,哪個朝代也會有這種好事吧?   雖知道,但卻無法避免,能喫錢糧的理由太多,被馬賊搶了,過運河沉了一些,役夫食量太大……   “臣未聽聞稟告。”   若是爆出來這樣的事,他自然會徹查。   可都察院的確沒有疏奏,他分析出的原因有三個。   一是沒貪多少,在正常的折損範圍內,所以御史評估正常,沒有稟報,二是做得隱祕和快速,在御史徹查前,錢糧就賑濟給百姓了。三是御史和官員同流。   太上皇弘治有些氣喘,臉上浮現動怒之色。   “從北運到南,大抵會損失多少?”   “學生也不知,或許三五成,也或許七八成。”   ……   半個時辰後,午門外。   張驄跟着小太監出宮,心裏暗自慶幸,不斷擦着額頭的細汗。   真是倒黴!   看來以後,只能在夢裏罵朱厚照了。   “謝公公,這二兩銀子,還望公公不要推辭。”   嚴成錦站在遠處,看見這個動作……滿意的點頭。   脫困後,全無劫後餘生的慶幸,還保持穩重和警惕,不愧是逆風翻盤的高手。   何能小跑過去,對着張驄道:“你過來啊,我家少爺想見你。”   張驄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正準備去錦福記喫一碗大羊肉面,壓壓驚。   但他看見不遠處,停着一頂藍色的轎子,極爲樸素簡單。   雖然換了轎子,但轎伕和小廝都眼熟。   “嚴大人找學生?”   “你的夢想是什麼?”   何能見狀得意起來,少爺許久沒有說出這句話了呀,但凡說出了這幾句,眼前的書生就死定了啊。   張驄遲疑片刻,詫異地問道:“何謂夢想?”   何能湊上前去,賤兮兮地笑道:“就是你的抱負啊!”   原來是抱負呀。   張驄想了想,連忙躬身作揖。   “學生想中第當官,革清天下污吏,整飭弊政,爲百姓開萬世太平,在有生之年有一番作爲!”   嚴成錦聽完後,沒啥感觸,讀書人大抵都被洗腦成這副模樣。   王守仁是個異類,我要做聖人,順手給天下開太平,或者說,爲天下開太平,是我成爲聖人的方法。   爲己,很真誠,不似儒學說的君子之道,滅人慾而優先天下。   這纔是人啊。   張驄終究只能跟劉瑾比一比,覺悟和王守仁還有距離。   “大人?”   張驄趕緊提醒一句。   嚴成錦是內閣大學士,指點他一番,興許能讓他考中進士。   可是,等了許久轎子裏只傳來兩個字:   “起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