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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個人全跪下了,弓弩手們齊聲發誓自己什麼也沒聽到。

  等到聲音漸歇,跪在弓弩手們身後的樊大堅高聲道:“廠公……不不,督公,我們三個才真是什麼都沒聽到,我們一直在半山腰,離這兒還遠着呢,不信你試一下。”   聽到“真是”兩個字,幾名弓弩手扭頭怒視老道。   汪直想了一會,指着弓弩手們說:“你們是我的人,我看着,誰敢泄露半個字——所有人一塊連坐。”   衆人一塊磕頭謝恩,賭咒發誓絕不敢亂說話。   汪直又指着袁茂、樊大堅和躲在兩人身後幾乎看不到人的賴望喜,“不管聽沒聽到,你們三個都很多餘……”   袁茂反應最快,馬上道:“我們協助胡桂揚……‘捉妖’,他有功勞,我們也有。”   胡桂揚走到汪直身邊,“那些是你的人,這三位是我的人。”   再早一會,袁茂也不會承認,現在卻點頭稱是,樊大堅和賴望喜更是一口一個“胡老爺”。   “天亮了,咱們別站在這裏,還是回內校場吧。”汪直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稍稍鬆了口氣。   路上的屍體都被收走了,沿路的各個衙門仍未開門,街道上見不到其他人。   內校場也已經被收拾過,乾乾淨淨,連血跡都不見一點,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汪直帶着胡桂揚、胡桂大進入小廳,其他人等在外面,心中雖然好奇,卻要儘量站得遠一些,以免受到懷疑。   小廳裏沒變樣,臨時搭建的小牀還在,胡桂揚也不客氣,直接躺上去,長出一口氣,“從來沒這麼困過,連飢餓都感覺不到了。”   胡桂大謹慎地站在門口。   汪直坐到一張椅子上,對胡桂揚的懶散已經有點習慣了,“就算困死,你得等會再睡。”   “嗯,我聽着呢。”   汪直摸摸茶壺,發現是涼的,只好放棄,“千錯萬錯,你有一件事沒錯,的確有人想要刺駕。”   雖然已有預料,胡桂大還是大喫一驚。   汪直不喜歡胡桂揚的無動於衷,於是看向胡桂大,“你什麼都不要問,因爲我只能說到這裏,別的事情不能透露。”   “啊……”胡桂大本來就沒想發問,因爲他還沉浸在茫然之中,不知道從何問起。   他越顯困惑,汪直越滿意,“刺駕陰謀被挫敗了,真的是……但這不只是你的功勞,胡桂揚,即使沒有你的提醒,刺駕也不會成功,你只是……只是……”   “只是證明既無妖狐,也無神子。”胡桂揚用這句話表示自己並沒有睡着。   “對,就是這樣。不對,連這也不是你證明的,總之……你們兩個頂多算是知情者,本應除掉,以免後患。”   汪直故意停下,可這一招不好用,胡桂揚仍然躺在牀上沒有任何反應,門口的胡桂大也只是臉色稍變。   “但你們還有點用處。”汪直意興闌珊,語速加快,“西廠很快就會重新開張,你們兩個都得給我做事。”   “什麼事?”胡桂大問道。   “還是從前那些事,你們趙家義子最擅長的,抓捕裝神弄鬼的妖賊,尤其是雲丹、何百萬等人。”   “他們兩個還沒被抓嗎?”胡桂大有點喫驚。   “他們兩個都不在宮裏,我已經派人去抓了,但是未必能找得到,就算他們落網,肯定還有餘黨需要追查,這都是你們的任務。”   從昨晚到現在的轉折太多、太劇烈,胡桂大一時還沒法完全接受,可心裏已經開始琢磨了,“我們以什麼身份加入西廠?”   汪直笑道:“當然是錦衣衛,開始是校尉,捕滅雲、何賊黨之後,立刻就能升職。”   “我昨晚殺過的人……”   “不追究了,就對外宣稱是中毒吧。”汪直沒將死人當回事。   胡桂大看了一眼三六哥,“我願意加入西廠,只要……廠公能保證我的安全。”   “我到現在都沒殺你,這就是最大的保證。”汪直冷淡地說,然後看向牀上的人。   胡桂揚呼吸均勻,像是睡着了。   “胡桂揚!”汪直叫了一聲。   胡桂揚慢慢扭過頭,“我聽着呢。”   “我可沒邀請你加入西廠,這是命令,也是你唯一的活路。”   胡桂揚又露出他那不合時宜的微笑,“我在想,我還是去錦衣衛南司吧。”   “南司?誰給你選擇的權力?”汪直對這個傢伙有着說不出的討厭。   “西廠的任務是抓捕妖賊,可我太懶,受不了滿天下抓人的苦頭,南司尋找妖仙,我倒是能幫上一點忙。”   汪直從椅子上跳下來,大罵了一句,“整整一晚上你都在給我說這個是假的,那個也是假的,現在卻說你能找到妖仙?當我是傻子嗎?”   “天機術有一種匣子,比我們兄弟拿到的都要好,裏面裝着奇怪的玉佩,能夠御劍搬物,我親眼所見,所以一定要查個明白。”   “抓住雲丹、何百萬這些人,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胡桂揚重新仰而臥,眼前出現何三姐兒御劍的場景,一點一滴歷歷在目,“誰說真相就一定在這兩人手裏呢?” 第八十一章 重賞   汪直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匆匆離去,留下弓弩手看守內校場,胡桂揚等人相當於被軟禁於此。   胡桂大仍然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小聲道:“三六哥……”   “就剩咱們兩個了,還是直接叫名字吧,我叫胡桂揚,你叫胡桂大。”胡桂揚還沒睡着,但是眼睛已經閉上。   “嗯……也行,其實……小牡丹說我姓石,沒有大名。”   “所以你叫石桂大?倒也不錯。”胡桂揚哈欠連天。   “對,我叫石桂大,你叫胡桂揚——你不記得自己的本姓嗎?”   “還沒想起來,想起來也懶得改……”胡桂揚聲音漸弱。   石桂大上前兩步,小聲問:“我知道你爲什麼要說玉佩的事情。”   “爲什麼?”胡桂揚已經迷迷糊糊,連張嘴說話都覺得困難。   “你擔心汪直……還有皇帝,終究不會放過你,所以藉口尋找真實的妖仙,給皇帝一點念想,其實是要去南司養老,跟義父一樣,或者你是想先離開這裏,然後找機會逃走。”   “呵呵,你還真是聰明……”胡桂揚的聲音越來越低,很快鼾聲響起,真的睡着了。   石桂大盯着胡桂揚瞧了一會,輕嘆一聲,退回門口,低聲道:“我不會逃,我要當一名有用的爪牙……”   胡桂揚真睡着了,一度又夢到了祭神峯,還是同樣的場景,沒有更新的內容,只是身後“堅持住”的提醒聲更加清晰。   那肯定是小時候的何三姐兒,胡桂揚在夢中無比確信,醒來之後心中卻是一片茫然,不明白夢中的信心從何而來。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屋,胡桂揚抬手遮住眼睛,過了一會才適應,發現門口站着的人已經不是剛剛改回本姓的石桂大了。   胡桂揚坐起來,口乾舌燥,咳了兩聲,潤了潤嗓子,勉強能夠開口說話,“譚喆?”   “是我。”譚喆走來,停在幾步之外,低頭看着胡桂揚,面無表情。   “你沒戴鬍子,好像還年輕一些,有點不好認。”胡桂揚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正在一點點地恢復清醒。   “五十歲的人,老啦。”   胡桂揚依然疲倦不堪,雙手在臉上搓了幾下,然後伸手指着一邊的椅子,“請坐。”   譚喆坐下,仍然盯着胡桂揚。   胡桂揚總算完全清醒過來,臉上露出笑容,“我昨天亂說一通,沒給你惹麻煩吧?”   譚喆指着自己的腦袋,“只差一點,它就要離我而去。”   “抱歉,每個人做事都那麼神神祕祕,我掌握的線索實在太少,只好信口胡說。”   “你胡說的本事不小,竟然猜到有人要刺駕。”   “呵呵,全是蒙的。你究竟是誰?”   “我叫懷恩。”   “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   “如果你關心朝堂大事,就應該聽說過我。”   胡桂揚搖搖頭,“我從來不關心朝堂大事,六部尚書的名字只知道兩三個。大概是義父生前曾經提起過你的名字。”   “你對我不熟,那就更好。我是來提醒你,你差點害死我。”   胡桂揚又笑了,“你顯然是宮裏重要的太監,卻參加五行教,這總不是我害的吧?”   “我是奉旨加入厚土教,爲的是監視教中行爲,以防有人借教鬧事。”   “原來如此。你來找我——是要報仇?”   “我來向你說清真相,免得你以後再‘信口胡說’。”   胡桂揚馬上搖頭,“不會了,不是被逼到絕路上,我不會胡說八道。”   懷恩冷笑一聲,繼續道:“的確有傳言說五行教掌握着五處重要的方位,能夠阻止妖魔進入皇宮,去年妖狐殺死了五位教主、破壞了五行方位,令宮中大驚。”   “並因此相信妖狐和神子的存在?”   懷恩點點頭,“以當時的情景,沒人能夠不信。”   趙瑛不信,胡桂揚也不信,但他們兩人去年瞭解到的信息還很少,“的確,不信很難。”   “怪事越來越多,到了今年,你就出現了。”   “我?”   “你若干次逃過暗殺,很像是傳說中的祖神之子。”   “原來僥倖逃生也是罪。”胡桂揚笑着感慨道,“不對,神子不應該是我吧?”   懷恩稍一猶豫,還是說出實情,“按照傳言,神子寄附在某人體內,孕育十年之後纔會甦醒,最後要以妖血相祭,神子離開寄附者,化爲金丹一粒。”   “原來我只相當於孕婦。”胡桂揚覺得可笑,“然後呢?金丹肯定擁有種種奇效,比如長生不老之類,這麼好的東西會給誰喫?陛下?還是太子?”   “整件事情比你想象得要複雜,你知道這些已經足夠,更多的事情,你不必想,更不要再查下去。”懷恩突然變得嚴厲起來。   “我只想知道,雲丹、何百萬被抓到沒有,同夥還有誰?”   “雲丹落網,何百萬暫時不知所在,還有他的一兒一女,也都下落不明。”   “何家三口曾經躲在一位大官兒家裏。”   “這位大人也是上當受騙,他沒有問題。”懷恩知道這位“大官兒”就是當朝首輔商輅,“總之這件事到此結束,即使需要追查,也不是你的職責,明白嗎?”   “明白,可我還是得問一句,這是你的‘命令’,還是更上頭的‘旨意’?我總不能就這麼稀裏糊塗地說撒手就撒手吧?”   “這不是‘命令’,也不是‘旨意’,就當成一個善意的提醒吧,胡桂揚,你不能每次都靠僥倖逃生。這一次你立了大功,會受到重賞,但也僅此而已,如果你再惹是生非,多大的功勞也救不了你。”   “謝謝你的‘善意’。”胡桂揚笑了笑,“說到重賞,不知道汪直提過沒有,我想去錦衣衛南司。”   “跟你義父趙瑛一樣?”   “對,但我不想當百戶,普通校尉足矣,可我也不想受人管束,你說有可能嗎?”   懷恩冷笑,隨後大笑,起身道:“不受管束,你以爲自己是神仙嗎?四海之內,皆是王臣,你是大明子民,怎能不受管束?”   “好吧,我換個要求,我希望像我義父一樣,只受一位大人的管束。”   “趙瑛的地位並非賞賜,而是他努力爭取到的,你也可以爭取,能不能爭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這麼說來,重賞也不是太重啊。”   懷恩向門口走去,“我該說的都已經說了,當不當回事,由你自己決定。胡桂揚——”太監扶門轉身,“雲丹是騙子,並不意味着所有鬼神都是假的,只是神意難以捉摸。嘿,‘狐生鬼養’,你還真有一點妖氣。”   “嬌氣我有幾分,妖氣一點沒有……喂,你把話說清楚!”   懷恩已經走了。   胡桂揚追到門口,正看到汪直回來。   兩名太監在院中相遇,都愣了一下,互相拱下手,誰也沒說什麼。   汪直走進小廳,到處看了看,疑惑地問:“他來幹嘛?”   “給我一個善意的提醒,讓我別再追查下去。”   “呸,他當然不想查下去,我卻要查個水落石出,西廠正在收拾,很快就能重設,怎麼樣,跟我一起幹吧,我給一個百戶的職位,實授,不是試用,查案之後,我保你一個副千戶,甚至千戶。”   “我已經說過了,只想去南司當校尉。”   “南司有什麼好的?趙瑛已經將那裏的人得罪光了,你還想去受罪?”   “正好,我就不用重新得罪一遍了。”胡桂揚笑呵呵地說。   汪直很不高興,“你知道懷恩是什麼人嗎?”   “他應該是一名很有權勢的太監吧?”   “他很快就會是宮裏最有權勢的太監了,但他堅持不了多久,因爲他不討萬貴妃的喜歡,等我查清一切真相……你不要選錯靠山。”   “瞧瞧我,要身手沒身手,要才智沒才智,要野心沒野心,全靠着僥倖和一通胡說八道才保住小命,像我這樣的人,有靠山不如沒靠山。讓我去南司吧,這對你也有好處。”   “什麼好處?”   “首先,不在西廠,我就能對你直呼其名,叫你汪直。”   “這算什麼好處?我就是要當人上之人,就喜歡別人低我一百級。”   “那麼誰來指出你犯下的錯誤呢?跪在你面前的人肯定不會。”   汪直既憤怒又迷惑,半晌才道:“既然有首先,就得有其次,你接着說。”   “南司存放着不少妖仙的線索,你想追查真相,或許我在南司能幫上更大的忙。”   “你會幫我?”   “你想破解陰謀,我想弄明白天機術,應該有互相幫助的機會吧?”   汪直想了好一會,“你這張破嘴……我若是知道你在騙我……”   “小小的一名南司校尉,還能躲過西廠廠公的雷霆之怒?”   胡桂揚很快被“攆”出皇城,孤身一人,沒見到石桂大等人,嗓子渴得冒煙,肚子餓得咕咕叫,所謂的重賞沒有半點消息。   但他終於自由了,在街上逛了一會,想找個地方填飽肚子,卻發現自己身無分文,只得尋路回家。   到了史家衚衕,天色已暗,胡桂揚反而不那麼餓了,加快腳步,經過常去的麪館,徑直回家,那是他自己的小家,整個京城裏唯一歸屬他的一小塊地方。   只是這個家不怎麼牢固,院門還是沒鎖,但也沒受到破壞。   小小的院子裏竟然擺着一具棺材,棺蓋沒有蓋嚴,露出一小塊。   胡桂揚往裏面看了一眼,看到了義父的遺容,變化很大,但是竟然奇蹟般地並未腐爛。   “靈濟宮還真有點本事。”胡桂揚喃喃道。   “汪。”隨着一聲叫,大餅從正房裏躥出來,幾天沒見,好像還胖了一些。   胡桂揚一笑,“這纔是我要的重賞。”   大餅跑到主人面前搖尾乞憐,不停地用嘴巴拱大腿。   胡桂揚伸出手,大餅張嘴將含着的東西吐出來。   那是一枚玉佩,正中間的位置上點綴着一個小小的紅點。   “何三姐兒。”胡桂揚握緊玉佩,下決心無論如何也要追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