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面無表情,就差直接說這間宅子一文不值了。
胡桂揚嘆息一聲,“還能怎麼辦?勉爲其難吧,我已經拿到委任狀,明天就去南司任職。這麼說來,你們三位願意跟隨我做事?”
賴望喜馬上道:“願意,可是……得有一個身份,我從前是勇士營神槍教頭。”
“我是靈濟宮真人,相當於五品官。”樊大堅馬上走回來。
袁茂沒吱聲,他只是袁彬的隨從,但是實際地位只比另兩人高。
“等我到了南司,第一件事就是將你們都拉進錦衣衛。”胡桂揚許諾。
賴望喜鬆了口氣,雖然沒有升職,但是錦衣衛未必就比御馬監勇士差,幹好了,沒準還能撈到不少油水。
“我是真人,竟然要改行當錦衣衛,這真是……唉。”樊大緊搖頭,卻沒有太反對。
袁茂的家主從前乃是錦衣緹帥,他最瞭解裏面的情況,所以臉上沒有露出半點喜色,“錦衣衛南司給你什麼職位?”
“校尉一名。”胡桂揚原本就沒有過高要求。
“嘿。”袁茂冷笑一聲,“不是我看低你,胡桂揚,南司是錦衣衛最爲錯綜複雜的一塊,當年我家主人……當年袁大人費了千辛萬苦,纔將你義父趙瑛送進去,終其一生,趙瑛也沒能成爲真正的南司百戶,你?”
袁茂搖搖頭。
胡桂揚笑道:“那是袁大人不想得罪人,義父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換上我了,諸位,準備跟着我大鬧一場吧。”
胡桂揚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其他三人卻都目瞪口呆。
第八十四章 新人見新官
錦衣衛南鎮撫司長官名叫朱恆,最愛講的一個故事就是自己的祖父如何因爲一點疏忽,導致全家失去皇家屬籍,以至於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努力博取功名。
聽衆通常是南司下屬,自然只能附和,並用各種方式表達相信與期盼,以爲要不了多久,朱大人就能重歸皇籍,封公封侯不在話下。
爲了這個“不久”,朱恆等了足足二十年,最後等來的是一位年輕人。
年輕人名叫梁秀,二十多歲,相貌確有幾分秀氣,腰細如纖弱女子,無論是站是坐,身子總有一點歪斜,完全不像武人,可就是他,將要代替朱恆擔任南司鎮撫。
即使心中五味雜陳,朱恆還是得笑臉相迎,並且執下屬之禮,從今天開始,他就是一名普通百姓了,在錦衣衛任職數十年,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他不服氣,還沒走出衙門,就已預感到自己的後半生將要活在無盡的悔恨與懊喪中。
“南司不好管哪。”朱恆忍不住想給新人一個下馬威,同時也想在這張屬於自己的椅子上多坐一會,“這些年來,南司雖然沒有立過顯赫的功勞,但也從來沒有犯過錯誤,放眼整個錦衣衛,能做到這一點的唯有南司。”
梁秀站在桌案前,心裏已經有點不耐煩,笑道:“是啊,無功無過就是南司這些年來的狀況,在下奉命掌管南司,就是爲了改變現狀,讓南司重新煥發生機,如宮中所言,‘不怕做錯事,就怕不做事。’”
朱恆很尷尬,慢慢站起來,屁股下面是他捂熱的椅子,就算要讓出去,也要等它稍涼一些,“南司的確需要梁大人這樣的年輕人,我老了,不中用啦,相信在梁大人的掌管下,南司必定早立奇功。”
梁秀親自上前,扶着老鎮撫繞過桌案,“老大人休要見怪,年輕人魯莽,我這個人就是不會說話。其實我也知道掌管南司極難,老大人可不能就這麼撒手不管,以後遇到事情,我還得經常去府中請教呢。”
“不敢不敢,老朽拙見,唯梁大人採擇。”
兩人越發地客氣,梁秀親自送到錦衣衛大門口,看着前任大人落寞遠去,輕哼一聲,“老傢伙。”
新官上任第一天,梁秀還沒想好要點哪一把火,所以沒有招見全體下屬,而是進入公堂,坐在朱恆剛剛讓出來的椅子上,處理日常公文,一件一件看得非常仔細。
書吏恭恭敬敬地站在一邊,打着絕不能引火上身的主意,未得發問,一個字也不多說,連呼吸都要小心控制。
梁秀慢慢皺起眉頭,“南司每年費銀無數,做的事情就是修修房屋和盔甲?”
“回大人,南司主管錦衣衛軍匠,修葺……”
“我知道南司是做什麼的。”梁秀冷冷地說,“可我來這裏不是爲了這個,南司的另一個職責呢?爲什麼我在公文中一個字也看不到?”
書吏小心回道:“大人是說尋仙訪道吧?南司雖負此責,但是線索太少,一年到頭也沒有幾次公幹,所以……”
“嘿,南司的‘無功無過’就是這麼來的?”梁秀拿起一份文書,“這個叫胡桂揚的新任校尉來了嗎?”
“回大人,胡桂揚理應今日到任,不知爲何遲遲未至。”
“恃功而驕。等他來了之後,讓他多等一會。”
“是,大人。”
梁秀低頭繼續看公文,書吏稍稍鬆了口氣,新官的火燒到新校尉身上,對整個南司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胡桂揚午後才趕到錦衣衛,帶他前往南司的小吏對他頗爲好奇,多看了幾眼。
胡桂揚並不奇怪,上次他來錦衣衛的時候還是抓捕妖狐的大功臣,突然之間,兄弟紛紛亡故,他則失去“試百戶”的身份,成爲一名普通校尉,外人免不了會生出諸多猜測,只是事關宮中祕密,誰也不敢多問。
新任校尉必須拜見本司鎮撫之後,纔算真正到任,胡桂揚被留在門房裏,一等就是一個多時辰,進進出出的人不少,誰也說不清鎮撫大人什麼時候纔有空。
“我還是來早了。”沒人時,胡桂揚自語道,心裏回想袁茂介紹的南司情況。
義父趙瑛雖在南司任職十幾年,卻一直遊離其外,只受頂頭上司袁彬的節制,對本司情況瞭解不多,從來不向義子們提起。
過去幾年裏,袁茂差不多天天泡在錦衣衛衙門裏,對南司的瞭解反而更多一些。
“南司鎮撫朱恆是個老頑固,醉心於尋仙訪道,早年間頗受先帝賞識,可是所尋之人沒有一個管用,當今陛下登基以來,他變老實許多,除了每年派人去名山名剎走訪一圈,什麼都不做了。而且這個人視南司檔案爲至寶,輕易不肯示人,你義父磨了那麼多年,只能看到一小部分。袁大人身爲錦衣緹帥,也沒辦法全部調看。”
“南司下屬天干十房,這些年來人才凋零,十分缺人,但是各房都有強大的靠山,外人水潑不進,看你有什麼辦法能過朱恆這一關,將我們三人弄進去吧。”
胡桂揚沒什麼特別的辦法,只能利用衆人對自己背景的揣測,據理力爭,實在不行,就是耍賴也得達成目的。
“胡桂揚,可以去見鎮撫大人了。”一名小吏進來冷淡地說,似乎沒將他的“神祕”背景太當回事。
胡桂揚起身,心裏準備了五套說辭,每一套都能應對不同狀況。
只有一種狀況他沒料到,南司鎮撫竟然是個年輕人,而不是袁茂之前介紹過的“老頑固”。
小吏引見之後隨即退出,鎮撫大人伏案奮筆疾書,除了一聲“嗯”,連頭都沒抬過。
胡桂揚呆住了,茫然地左右看了看。
南司位於錦衣衛衙門的一角,佔地不大,公堂只是一間極普通的屋子,最多的擺設是大量雕像與器物,佛道巫鬼等各路神妖和諧相處,既溫馨,又詭異。
鎮撫大人仍不抬頭,胡桂揚開口道:“恭喜大人,賀喜大人,南司立下如此奇功,大人高升指日可待。”
梁秀總不能裝作聽不見,放下筆,“南司何喜之有?”
“南司尋仙訪道,爲的就是找到長生不老之術,瞧大人的容貌不過三十幾歲,想必是已經返老還童,這豈不是奇功一件?可以說是亙古未有。”
梁秀今年二十五歲,比胡桂揚大不了多少,聽到這番話,不由得微怒,臉上卻露出笑容,“早有人提醒過本官,說你伶牙俐齒,果然名不虛傳。原任鎮撫朱大人今日離職,本官乃新任鎮撫梁秀。”
胡桂揚拱手笑道:“那我的恭喜也沒有錯,新官上升,更是南司喜事。”
梁秀稍稍探身,盯着胡桂揚看了一會,“你是新人。”
“我是新人。”
“我是新官。”
“大人是新官。”
“既然如此,咱們就該開誠佈公、彼此扶持,努力革除南司老態,不求建功立業,但求無愧於皇恩浩蕩、國家俸祿。”
“太好了,大人簡直說到我心坎裏了。”胡桂揚上前一步,“大人需要我做什麼?”
“暫時還沒想到。”梁秀低下頭。
“那就等大人想到了再說。”
“嗯。”梁秀露出逐客之意。
胡桂揚卻不是那種見機行事的人,又上前一步,“我已經想到了,請大人先扶持我一次吧。”
梁秀再次抬頭,冷冷地看着新校尉,雖然年輕,他也算是在官場裏摸爬滾打過,從來沒遇到如此厚顏之人。
胡桂揚全不在意,笑道:“我認識三位奇人,個個身杯絕技,希望帶入錦衣衛,隨我一起查案。”
梁秀眉頭微皺,“查案?查什麼案?”
“妖狐案。”
“妖狐案已經完結,即便後續查案,也用不到你,自有北司負責。”梁秀低頭繼續處理公文,過了一會,沒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發現胡桂揚離自己更近了,正歪着腦袋饒有興致地看着他,“你可以退下了。”梁秀加重語氣。
“看來大人的靠山不是汪直。”
梁秀大怒,“我的靠山……小小一名校尉,也敢在本官面前提什麼‘靠山’?”
“我隨便一猜啊,大人能來南司,靠山必然也是宮中權宦,不像是汪直,難道是汪直的對頭?可這些太監應該……”
梁秀拍案而起,“胡桂揚,先弄清你自己的身份,這裏不是趙家大院,沒有人會縱容你胡鬧!”
胡桂揚攤手笑道:“瞧,這纔是大人所說的‘開誠佈公’,既然互相厭惡,不妨明示,今後也好改善。”
梁秀眉毛上揚,身子卻歪斜得更嚴重了,“你也配‘厭惡’我?胡桂揚,別以爲你立過功勞,就能一步登天,你現在是南司的小小校尉,全受我支配。”
話說到這裏,梁秀反而收起怒容,重新坐下,拿起筆,微笑道:“南司十房,癸房正好缺人,你去那裏辦事吧。既然你有靠山,推薦幾個人進錦衣衛這種小事,自然用不着我的同意。”
“謝謝大人。”胡桂揚有一副怪脾氣,同時也有一副好脾氣,高興地告退。
門外一名小吏帶胡桂揚去往癸房。
這裏真像是“鬼房”,一間小小的屋子,佈滿了灰塵,好像幾十年沒進過人了,桌椅板凳破爛不堪。
“癸房的職責是什麼?”胡桂揚問。
“職責?呃……清掃房屋吧。”小吏不太確認地說。
胡桂揚撇撇嘴、點點頭,“那就從掃地開始,從裏到外都掃一遍。”
第八十五章 地盤兒
剛進錦衣衛大門的時候,三人尚覺得有一線希望,待到進入南司癸房的小屋,他們徹底失望了。
“這、這是南司藏灰的地方嗎?瞧這些土,快有一尺厚了。”樊大堅站在門口,沒敢往裏邁步。
袁茂瞧了一眼,“南司十房當中,癸房空缺多年,能派給你,算是新鎮撫對你的重用,咱們的具體職責是什麼?”
賴望喜不在乎髒,只在意一件事,“那個,胡老爺,我們三個還不算正式的錦衣衛吧?”
“我剛進南司,沒法立刻將你們調進來,需要再等一等。”胡桂揚取出四塊方方正正的藍色布帕,分給三人,自己留一塊。
“是是,我太急躁了些。”賴望喜接過布帕,不明白有何用途。
胡桂揚將布帕繞在臉上,遮住鼻子,悶聲悶氣地說:“來吧,掃帚在那邊,一人一個,先把屋子打掃乾淨。”
賴望喜很聽話,立刻去拿掃帚,樊大堅很皺眉,覺得有失真人身份,猶豫一會才蒙面取帚,袁茂很意外,雖然服從命令,卻要問一句:“南司不是有雜役嗎?爲什麼要咱們動手?”
“我讓雜役休息十天。”胡桂揚含糊道。
袁茂反而覺得這是好事,胡桂揚能讓雜役休息,說明手裏有一點權力,應該很受新鎮撫賞識,他們三人的前途也就有了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