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塊前往西廠,袁茂的心情明顯好了許多,“胡校尉,咱們得加緊了,黃賜一倒,東西兩廠以及南司都會加緊查案,誰先抓到何百萬,誰就能先立一功。”
趕到西廠時,天已經黑了,汪直還在,立刻招見四人。
汪直站在公案前,抬起左腳,“瞧,這是陛下賜給我的新靴子,我說收藏起來,陛下說靴子就是用來穿的,放起來豈不可惜,我一想也對,於是就穿上了。跟你們說,這靴子的確不一樣,輕飄飄的,一點重量沒有,有個詞怎麼說來着?”
“身輕如燕?”賴望喜提示道。
“對,我現在就是身輕如燕,我蹦兩下給你們看看。”
汪直真蹦了兩下,四人少不了要讚歎幾聲,尤其是賴望喜,彷彿見到了即將誕生的武功高手,搜腸刮肚地尋找溢美之詞。
汪直心情非常好,多聽了一會,然後一揮手,表示自己要說正事了。
“想必你們已經聽說了,宮裏大變化,黃賜那一夥徹底完了,懷恩當上了司禮太監,他……還算好吧。然後就是西廠重張,我得到的費用更多,像你們這樣的人,能招一千個!”
滿足地聽了一會奉承話,汪直繼續道:“但我不想招那麼多人?爲什麼?要將銀子省下來,誰立功就多給誰一些,誰不做事,自然就要扣掉一些,賞罰分明,是這個意思吧?”
胡桂揚一直在笑,很少開口,這時道:“既然有賞有罰,銀子已能騰出來,那就用不着少招人了,還是按一千來吧。”
汪直指着胡桂揚,“我就說這一天好像少了點什麼,原來缺你這張破嘴。說吧,你去做什麼了?找到線索沒有?”
“去了一趟張家灣,看到前鎮撫朱恆投河自盡,回家睡覺,被他們三個叫醒,來西廠,完了。”
汪直皺眉,“就這些?”
“就這些。”
“線索呢?”汪直冷下臉。
“暫時沒有。”
樊大堅忍不住插口道:“朱恆不是透露過一些祕密嗎?”
胡桂揚笑道:“那算什麼祕密?廠公肯定早就知道了。”
“他又把《妖書集匯》說了一遍?”汪直猜道。
樊大堅臉一紅,縮到袁茂身後。
汪直臉色愈冷,“胡桂揚,當初我可挺看好你的,要什麼給什麼,你呢?這麼多天了,總該給我一點什麼吧。”
“一年期限呢,這才半個月。”胡桂揚臉上的笑容比平時更顯不合時宜。
“別人按天向我報告進展,你倒好,不叫不來,來了不說,說了跟沒說一樣。”
“呵呵,我在佈網,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你怎麼布的網,我想聽聽。”汪直今天非要問出一點進展不可,“雲丹已經被斬首了,他到底給你什麼線索,可以說了吧?”
胡桂揚曾經聲稱雲丹的話“大有幫助”,當時不肯解釋,汪直可沒有忘。
“好吧,我說,說完之後請廠公幫我一個忙。”
“你跟我講條件?”
“不是條件,只是兩件事恰好碰到一塊了。”
“你先說。”
胡桂揚想了一會,“雲丹說,接觸過何百萬的人都願意相信他,而且每個人眼中的何百萬並不相同。”
“嗯,雲丹對誰都這麼說,你聽出什麼了?”
“二十年前,當時的梁鐵公害死了我義父的兒子,可他沒有逃跑,仍在通州一帶招搖撞騙,這是爲什麼?”
“二十年前的事情,誰在乎?好吧,你說爲什麼。”
“因爲不在意。”
“不在意?”
“梁鐵公信奉‘天地爲爐萬物爲銅’那一套,根本沒將害死小孩當成大事,心中毫無愧疚,也沒有恐懼,所以他不逃,也根本想不到要逃。”
袁茂身後的樊大堅咳了兩聲,想爲“天地爲爐萬物爲銅”辯解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怕胡桂揚,而是怕汪直。
“你的意思是何百萬這一次也不會逃?還藏在京城?”汪直沒有完全接受這番推論。
“何百萬這個人,對自己信奉的道理特別當真,刺駕失敗,他不會承認法術爲假,反而會施展更多的法術,懲罰相關者。”
“你把我說糊塗了,就說何百萬可能躲在哪吧。”
“他不在京城,因爲城裏已經沒有他的多少人,但也不會離京城太遠,必在百里之內。最重要的是,他現在十有八九不叫何百萬,也不叫梁鐵公,正如雲丹所言,他有許多身份,這時該用上新身份了。”
汪直似有所悟,點點頭,“他的新身份是什麼?”
“讓我猜的話,不是武功高手,就是擅長法術的道士。”
“怎麼找?”
“廠公不會將我的辦法轉告給其他人吧?”胡桂揚笑着問道。
“當然不會,你的就是你的,即便有人用了你的辦法,功勞也有你一份。”
“黃賜等人是條線索,朱恆被嚇得投河自盡,黃賜也有可能遭受刺殺。”
“我已經派人一路暗中監視了,黃賜死不死沒關係,只要能捉到刺客,就能找出何百萬。”汪直不會將這份功勞算在胡桂揚頭上。
“百里之內的匪幫、地方豪傑都要打聽一下,有沒有突然出現的奇人異士?”
“好,我馬上安排……如果找到線索,算你一份功勞。”
“還有就是何家姐弟,何三姐兒與何五瘋子……”
汪直笑問:“你不知道嗎?”
“什麼?”
“何氏姐弟在城外殺死一個人,很可能是聞氏子弟中的一個,叫什麼聞不見。”
胡桂揚一驚,在他的記憶中,何三姐兒遠非聞不見的對手。
“何氏姐弟逃到了野外,西廠校尉已經找到蹤跡,三日之內,必能拿下。”
“如果真是何氏姐弟殺死了聞不見,那麼廠公派出去的校尉,只怕是凶多吉少。”胡桂揚說。
第九十二章 蠢貨湊堆兒
張五蟲每次自我介紹時都要解釋一句,“蟲子的蟲,我就是一條不起眼的小蟲。大爺上車,慢着點兒。去哪兒?通州,好咧。”
今天來的客人比較特別,不等他開口,對方先來一句:“張五臣?”
這個名字讓張五蟲心裏咯噔一聲,臉色立刻變了,鐵塔似的一個漢子,頓時矮下去半頭,“客官……從哪聽說這個名字的?”
“拉我們去神木廠衚衕。”
“那是南城外……客官可是公差?”張五蟲一定要問個明白。
“我姓胡,叫胡桂揚。放心,今天不是來抓你的,就是要坐趟你的車。”
尋找張五臣就是胡桂揚向汪直尋求的幫助,汪直根本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但是派人稍一詢問就打聽到了此人的下落,效率之高,是胡桂揚苦尋十日也比不了的。
“只是坐車?”張五蟲不太相信。
“有時間的話,還想跟你聊聊,你要是願意,可以現在就聊。”
周圍都是等活兒的同行,張五蟲絕不想在這裏與幾名陌生人談起往事,“上車吧。”
胡桂揚和袁茂跳上車,張五蟲呆呆地站了一會,到前面駕車,一路上心事重重,過城門時險些衝撞了官兵,捱了一頓訓斥。
到了神木廠大街,張五蟲扭身向車廂裏問道:“到了,停在哪?”
“火神廟。”
車停下之後,袁茂下車,徑去找人,胡桂揚邀請車伕上來交談。
張五蟲一腿支地,一腿上車,半個屁股坐下,不等對方開口,先搶着解釋:“你是錦衣衛吧?跟你說,自從十年前出獄之後,我一直靠趕車爲生,偶爾喝頓小酒兒,跟從前的朋友一點往來都沒有。”
“從前的朋友?”胡桂揚沒穿官服,瓦楞帽、青布衣衫,與普通百姓無異。
“就是那個……梁鐵公。”這個名字對張五蟲就像是一句咒語,他一下子顯得蒼老許多。
“跟我聊聊這個梁鐵公吧。”
“你真是錦衣衛?”
胡桂揚點點頭。
“可我已經跟你們說過許多次了,自從被抓之後,我再也沒見過他,已經二十年了吧,真的,我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張五蟲言辭懇切,希望能取得對方的信任。
“我就是想了解從前的梁鐵公,你跟他合作過一段時間,說說你的印象,梁鐵公是個什麼樣的人?性格、爲人、想法這一類的。”
張五蟲非常驚訝,他在錦衣衛獄裏待了近十年,受過多次拷問,卻從來沒有人提過這樣的問題。
“二十年,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正好,我就要你對他最深的印象。”
張五蟲沒法再拒絕,想了一會,說:“他是個了不起的騙子,當初說過什麼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自己被他說得五迷三道,只要是他讓做的事情,我從不拒絕,就連殺人這種事情都變得平淡無奇……”
張五蟲打了一個哆嗦,他現在是一名再普通不過的車伕,對從前的自己感到陌生而恐懼。
“這是梁鐵公的本事,還有呢?”
“他……交往極廣,什麼人都認識,只要是件東西,哪怕是個剛出生的孩子,他都能在一兩天內找到買主,但他從來不給我介紹,我只知道他帶走東西,然後帶回銀子。”
“嗯,你知道他會武功嗎?”
“武功?不可能,梁鐵公身子弱,一點不像高人,所以纔要找我當傀儡。”張五蟲挺直腰板,即使老了,也剩幾分氣勢。
“法術呢?”
“那他會的不少,都是騙人的,我學過一些,套路都一樣:先打聽哪家有糾紛,然後找到其中一方,以利誘之,再後就是派我出馬,有人暗中相助,我的法術看上去就會特別真,成功除妖之後,領取一大筆銀子。可是銀子來得快,去得也快,他總說要用於結交朋友、打聽消息,只肯分給我一點兒……”
何百萬的本事越來越大,甚至插手皇宮裏的“糾紛”,胡桂揚不由得心生敬佩,就連他也被何百萬迷惑過,以爲那只是一名迷信鬼神的普通算命先生。
“差不多就是這些。”張五蟲長嘆一聲,他實在不願意回憶往事,對梁鐵公,他是既憎恨,又羨慕,忍不住問道:“你在找他的下落?”
“嗯。”胡桂揚掏出一塊銀子,遠遠多於車錢,放在車廂上,用手一撐,跳了出去。
張五蟲立刻將銀子抓在手中,換上純熟的笑臉,“謝大爺的賞。”
張五蟲走出兩步,又轉回來,“或許是我多嘴,但我覺得,想找梁鐵公,就去有糾紛的地方,打得越厲害、越熱鬧,越可能有他摻和。”
“謝謝,你的提醒很有幫助。”胡桂揚笑道。
這個人一點不像錦衣衛,張五蟲膽子大了一些,“如果你能抓到梁鐵公……算了,我是什麼人?早該將他忘得乾乾淨淨。”
“我可以替你帶句話。”
張五蟲一愣,呆呆地站了一會,說:“那就麻煩胡大爺告訴他……告訴他……張五娃記得他梁石蛋兒。”
張五蟲趕車走了,渾身前所未有地輕鬆。
“梁石彈兒。”胡桂揚唸叨這個名,忍不住笑了。
袁茂從火神廟裏走出來,“他們又換地方了,跟我來。”
在神木廠大街另一條小巷裏,袁茂帶着胡桂揚進了一戶人家。
年輕的長老鄧海升住在這裏,見到來客並沒有驚訝,請進屋子裏,倒上茶水,“我真是個蠢貨,整個五行教裏,就沒有一個聰明人,竟然被一個算命先生耍得團團轉,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