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要給外人,小草更不同意了,雙手將金簪抱在懷裏,“不給。”
“不是給他,是讓他暫時保管。我欠他一份人情,村裏……也算欠他一次吧,可今天怎麼也還不了,只好拿簪子當個見證,以後償還人情之後,再要回來。”
小草這才慢慢走到胡桂揚面前,將簪子不捨地遞過去,“這是孃親留下來的,你、你可不能弄丟、弄壞了。”
少女眼中含淚,胡桂揚哪敢接在手裏,急忙道:“算了,不用什麼見證,我相信你以後會還人情,只要你保證別再綁架我,或者強迫我求你就行了。”
小草立刻收回手臂,扭頭看向姐姐,希望她能接受胡桂揚的建議。
高含英的目光卻依然冰冷,“很快你就會求我的,簪子在你手裏放不了幾天。拿去,別跟我廢話。小草的話你也聽到了,簪子若是丟了、壞了,你拿命來賠。”
胡桂揚想了想,“好吧,我留下,以後再還給你們。我接不了,你……”
小草將簪子重新包好,直接放入胡桂揚懷中,萬分不捨,輕輕拍了兩下,“千萬別弄壞了。”
“不會。”胡桂揚給出保證。
“走吧。”高含英命令道。
“我需要一匹馬。”胡桂揚不想再靠步行,“但這不算求你,只是……”
“給你一匹馬。”高含英不願囉嗦,打個唿哨,叫來前方的部下,命人讓出一匹馬,連同鞍韉、酒囊等物都給胡桂揚。
苦四兒等人將胡桂揚扶上馬,他勉強用左臂挎住繮繩,向衆人笑道:“後會有期。”
高將軍竟然就這麼將“小白臉”放走了,衆嘍羅不由得對胡桂揚敬佩萬分,好感又增幾分,熱情地抱拳回禮,看到高將軍神情不善,才紛紛放下手臂。
胡桂揚縱馬馳騁,心想外面不知亂成什麼樣子。
高含英看着胡桂揚遠去,向妹妹和聲道:“上來。”
小草扭頭當沒聽見。
高含英一彎腰,將妹妹拽上馬背,抱在懷裏,笑道:“還跟我生氣嗎?”
小草也笑了,然後認真地問:“咱們什麼時候去拿簪子?”
高含英臉上笑容消失,“要不了多久,胡桂揚就得到處求人幫忙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怪客
荒野彷彿一夜之間變綠,草木瘋狂滋長,將狹窄的鄉間小路擠得若有若無。
胡桂揚騎着馬,沒敢跑得太快,一是身體受不了,二是擔心迷失方向。一個時辰之後,他發現自己還是迷路了。
在山裏向外遙望的時候,荒野中的道路一目瞭然,似乎只要順着路走即可,真的上路之後,胡桂揚才發現好多地方都有岔路,稍不注意就會走偏。
“剛纔真應該問清楚。”胡桂揚有點後悔,與高家村人告別的時候應該多打聽幾句,可是在高含英面前,他一個字也不想問。
午後不久,胡桂揚終於看到路邊的一家小店,幾間草房,門前的一棵樹上垂着酒幡。
胡桂揚鬆了口氣,驅馬來到店前,雙臂都不好用,只好先趴在馬背上,然後慢慢翻身下馬,落地時還是差點摔倒。
店主是一對老夫妻,老頭兒急忙上前扶住客人,待到發現客人身上有血跡,急忙鬆手後退,一臉的驚慌。
“別害怕,我不是壞人,我是路過的……”胡桂揚笑了笑,希望取得老夫妻的好感,“喂一下我的馬,再給我弄點喫的,我現在就付錢。”
胡桂揚慢慢抬起右手,想從懷裏拿取銀子,老頭兒擺手,“不用着急,客官……客官先請坐吧。”
老頭兒牽馬,老婦引路,請客人進涼棚坐下,天氣轉暖,一般客人都不愛進屋。
鄉村小店沒什麼好酒好菜,無非是一壺茶、一碗糙米飯、幾樣鮮蔬與鹹菜,胡桂揚無心挑剔,連手掌和胳膊上的傷都不管了,將一碗飯轉眼喫光,還想再要一碗,抬頭看去,卻見老夫妻並肩站在一邊,仍是滿臉惶恐,好像在接待上門的強盜。
胡桂揚低頭看看自己,除了身上有傷,似乎沒有可怕之處,臉上可能也是一團糟,但也不至於像是壞人。
難道是高含英曾經率人經過這裏並且順路搶劫?胡桂揚向左右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地面上還真有不少馬蹄印。
“我不是強盜。”胡桂揚解釋道。
老夫妻連連點頭,臉上的驚恐卻一點也沒減少。
胡桂揚艱難地從懷裏掏出幾樣東西,先將重要之物放回原處,只留一個小包,打開之後露出裏面的幾塊碎銀,推出稍大些的一塊,問道:“夠嗎?”
“不要錢,我們不要錢。”老頭兒道。
胡桂揚越發困惑,又向周圍掃了幾眼,這回看出了更多奇怪之處,蹄印衆多而雜亂,中間還有一些腳印。
“我坐一會,等馬喫飽,立刻就走,銀子你們收下。”胡桂揚不願多管閒事,因此沒有多問。
老頭兒哆哆嗦嗦地走來,伸出雙手,迅速將銀子撈在手中,隨即後退,打開雙手,與妻子一起看了一眼銀子,臉上神情稍緩。
“客官還要點什麼不?”
胡桂揚搖搖頭,雖然沒有喫飽,但他已經沒胃口了,將剩下的銀子收好,轉身看向自己的馬。
眼看馬喫得差不多了,胡桂揚還是沒忍住好奇,轉身問道:“誰在這裏打過架?”
夫妻二人臉色驟變,同時搖頭,卻說不出話。
“我是京城來的公差,你們可以對我說實話。”
胡桂揚現在的樣子可不像公差,老夫妻仍然搖頭,還一塊向後退卻。
胡桂揚沒辦法,起身笑道:“好吧,你們好自爲之。”
解繮繩的時候,胡桂揚遇到一點麻煩,好在他的手指足夠靈活,多花一些時間而已,可是再想給馬匹紮緊肚帶就比較困難了。
老頭兒巴不得客人趕快走,於是跑來幫忙。
胡桂揚踩樁上馬,問道:“莫家莊怎麼走?”
“沒聽說過。”老頭兒茫然道。
“西馬屯呢?”
“順路往回走,還遠着呢,客官這是走錯方向了。”
胡桂揚正要策馬離開,突然被一件東西吸引住了。
馬槽旁邊是一棵大樹,樹幹將近一人高的地方,露出一小截像是絲絨的東西,就是它吸引了胡桂揚的注意。
他又跳下馬。
“客官……”老頭兒大爲疑惑。
胡桂揚走到樹前仔細查看,他猜得沒錯,那是一截細線,似鋼非鋼、似綿非綿,微微顫動,切口整整齊齊,顯然是被一下子剪斷或者一刀切下來的。
機匣裏的暗器速度奇快,胡桂揚從來沒看清過線的材質,可他還是一眼認出來,這就是機匣之線,樹內必然還有一枚暗器沒被拔出來。
有人在這裏使用過天機術,而且是在不久之前。
胡桂揚必須問清楚了,轉身來到老頭兒面前,盯着他看。
老頭兒被看得心裏發慌,乾笑道:“客官還有事?”
“我是錦衣衛。”
“原來是官老爺,失敬失敬。”老頭兒連忙抱拳躬身。
“你可以現在就告訴我這裏發生過什麼,也可以等我到地方衙門裏,派差人勾取你夫妻二人前去回話,報一下你的姓名。”
老頭兒臉色驟變,像他這種平民百姓,最怕見官,雙膝一軟,立刻就要跪下。
胡桂揚伸手阻止,“簡單一點,說吧。”
店門口的老婦跑來,夫妻二人沒辦法,終於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此地發生的異事。
說來也是倒黴,這家小店地處荒僻,平時客人稀少,最後兩個月來,卻總有不同尋常的客人上門。
夫妻二人還記得第一批不同尋常的客人。
那是一個多月以前,天氣還有幾分寒冷,小店迎來兩位怪客,一位是全身捂得嚴嚴實實的女子,另一位則是個年輕的瘸子,兩人待的不久,走後卻留下一具屍體。
要說那屍體,也是一個怪人,寬袍大袖,既非道士,又非儒生,牽着一頭毛驢,說話怪里怪氣,死得莫名其妙,連行李也被“搶”走了。
在那之後,客人一撥接一撥,有官差,有江湖豪傑,還有身份不明的怪客,都來打聽那姐弟二人的去向,蠻橫者來了就要打人,客氣者則以利誘之。
老夫妻的回答每次都一樣,說他們不知道,只能指一個方向,他們很害怕,但是貪圖偶爾一點的“利誘”,捨不得放棄賴以活命的小店。
昨天下午,陸續來了一大羣怪客,分成好幾夥,彼此敵對,就在小店門前,叫嚷着要來一場奪寶比武,老夫妻躲在屋子裏沒敢出來,聽得不太清楚,不知道所謂的“寶物”是什麼,只知道外面真的打起來。
比武沒有持續太久,各方似乎取得一致,同時上路,五六十人,又是喝茶又是摔凳子,結果沒一個人付錢。
胡桂揚越聽越糊塗,何氏姐弟殺死聞不見肯定就在這裏,可昨天來的又是什麼人?
他走到樹下,指着那戴細線問道:“這是誰留下的?”
老夫妻一塊走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面露疑惑,同時搖頭,“沒見過。”“不知道啊。”
“昨天的客人裏有沒有人寬袍大袖?”
“沒有。”老頭兒肯定地說。
“倒是有一個老道,袖子挺大。”老婦補充道。
“老道?你們聽到什麼名字沒有?”
兩人點頭,想了一會,老頭兒說:“有個什麼背山……背山怪。”
“還有‘鐵大哥’、‘莫老英雄’。”老婦也想起兩個。
居然是斷爪青龍莫藹和背山老怪楊九問等人,而且這些人還用上了機匣,胡桂揚越發好奇,他本來就是要找這些人,這回不用跑冤枉路了。
“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
“順路往這邊走,然後就往南去了。”老頭兒指的方向與西馬屯正好相反。
“南邊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沒有啊,就是一片沼澤,再更往南就是永清縣。”
胡桂揚再次上馬,跑出幾步又調頭回來,將懷裏的銀子都拿出來,本想留一塊,轉念覺得可笑,於是都扔給老頭兒,“先去親戚家裏住幾天吧,這裏估計要等一陣才能太平。”
老頭兒捧着銀子,滿臉驚訝,這些天來,雖然也有人拿錢引誘他們,卻從來沒有人如此大方過。
眼見客人就要離開,老頭兒與老婦互視一眼,齊聲道:“大人稍等。”
“還有事?”
老夫妻又互視一眼,老婦從懷裏取出一個小布包,伸手遞過去,老頭兒道:“我們的確要避一避了,這件東西……是一位客人遺留的,我們沒啥用,大人是錦衣衛,就交給你吧。大人若能找到原主,就還給他,若不能,隨大人處置。”
胡桂揚伸出左手,讓老婦將小包放在自己手心裏,右手打開,心中不由得一驚。
那竟然是一枚中心帶紅點的玉佩。
他將玉佩收好,平淡地問:“還記得是怎樣的一位客人嗎?”
老夫妻同時搖頭。
胡桂揚冷冷地盯着,老頭兒露出恍然的神情,“應該就是那位寬袍大袖的客人,他死後有人來收屍,人走之後,我們揀到這塊玉佩。”
從屍體身上偷拿一兩件東西,對貧窮的老夫妻來說大概不是什麼事。
胡桂揚沒有說破,笑了笑,調轉馬頭,順路前進,不遠之後轉而南下,數里之後,他停下馬匹,自語道:“這幫傢伙,竟然沒人關心我的死活嗎?”
他從懷裏拿出玉佩看了一會,又取出機匣“靈緲”,結果根本找不到能放入玉佩的地方。
他放棄了,繼續策馬前進,心裏思來想去,總覺得莫藹這些人爭奪的寶物與天機術有關。
第一百一十四章 指路
天就要黑了,胡桂揚走的不是官道,眼看小路越來越窄,時不時冒出一條岔路,與小路難分主次,他懷疑自己又要迷路。
胡桂揚明白京城官民爲什麼寧肯繞遠也要走水路了,運河一通到底,直奔江南,用不着費心辨路,陸路雖然平坦,卻要一步一小心,稍一不慎就會錯過人煙。
前方路邊坐着一個人,低着頭,似乎在打瞌睡。
胡桂揚催馬過去,“勞駕,請問……”
胡桂揚彎腰仔細看了一眼,那竟然是一個死人,胸前有一大片幹了的血跡,成片的小蟲正在周圍飛舞。
“又來了。”胡桂揚挺身向遠處望去,除了一片片的野草與樹木,什麼也看不到,連小路也在數十步以外轉向消失。
他能嗅到“何百萬”的氣息。
又走出一段路之後,天完全黑了。
胡桂揚只好跳下來,牽馬步行,努力辨認路徑。
前方有一小片光亮,胡桂揚加快腳步,走近之後看到一支插在泥土裏的火把,還有火光照耀的屍體。
屍體坐在地上,右臂抬起,手掌無力低垂。
胡桂揚歪身看了一眼,瞧見屍體背後綁着的十字架。
屍體所指的方向偏離本來就已狹窄的小路,指向荒野之中。
胡桂揚雙手配合着拔出火把,到處照了一下,果然有許多馬蹄印進入荒野。
“唉。”胡桂揚嘆了口氣,轉身對馬說:“謝謝你馱我,自己找路回家去吧,找不到路——就隨便投個明主吧,別跟江湖人混。”
胡桂揚邁步進入荒野,已經有馬匹踩出一條小路,他只需跟着走就行,但是手裏必須有一支火把,否則的話,很快就會迷路。
“江湖、江湖……”胡桂揚嘀咕着,覺得江湖路真是難走。
火把滅了。
胡桂揚原地站了一會,以便適應夜色,接下來的路只好走得更慢一些。
前方又有火光,胡桂揚幾乎要歡呼雀躍了,立刻跑過去。
又是一支火把與屍體,同樣指明瞭方向。
胡桂揚拔出火把,多看了屍體一眼,發現有些眼熟,仔細回憶,想起這是在莫家莊見過的一個人,曾經跟他一塊前往西馬屯鐵家莊。
前方的路越來越難走,腳下時不時有水滲出,胡桂揚想起老頭兒曾經說過,南方有一片沼澤,看來他正在進入其中。
這回沒等火把熄滅,他就又看到新的火光。
躺在地上的不是人,而是一匹馬,一條腿被生硬地掰直,指着一個方向,路上照樣有馬蹄踩踏過的痕跡。
那些人昨天進入沼澤,想必已經走遠,胡桂揚拔出新火把,疑惑它們是誰放置的。
又走出一段路,前方豁然開朗,胡桂揚毫無防備,感覺就像是從洞穴裏突然走出來。
空地原先也是野草從生,如今都被壓倒,上面橫七豎八地躺着十幾具屍體,周圍卻沒有任何火把。
胡桂揚站了一會,拿着手中的火把挨個照亮屍體的面孔,又看到幾個眼熟的人,有兩位應該來自鐵家莊。
這裏曾經發生過混戰,原先只是偶爾發生小衝突的隊伍,到了這裏之後似乎不願再忍,終於大打出手。
胡桂揚繞着空地走了一圈,發現無路可走,各個方向都有踩踏的痕跡,可能是馬匹驚散時造成的。
胡桂揚以左手託着右肘,盡力將火把舉高一些,大聲道:“出來吧,都把我引到這裏了。”
沒人應聲,胡桂揚原地轉了半圈,突然看到對面的草叢中站着一個人,或者是蹲着一個人,因爲那人比草叢高不了多少,險些被他錯過。
“嘿,你不是鬼吧?”
那人走出草叢來到空地上,原來真是站着的,只是個子十分矮小。
“是你在路上留下的火把?”
矮子點點頭,此人個子雖小,頭卻很大,即使在黑暗中也很醒目。
“給我留的?”
矮子又點頭。
“你怎麼知道我會走這條路?”
矮子搖頭。
胡桂揚不耐煩了,“你能說句話嗎?”
“染血了?”
胡桂揚愣了一下才明白對方的意思,“你是說機匣‘飲紅’?”
“對。”
“你是聞家人?”
“算是吧。”
胡桂揚發現自己陷入了困境,他的左掌受傷嚴重,已經沒辦法操縱任何機匣,右手勉強能用,但是來不及將懷裏的“靈緲”套上,而且“靈緲”的威力太少,稱不上是利器。
“我來了。”胡桂揚笑道,順手扔掉火把,地面潮溼,火把很快熄滅。
除了天上的星月,再無光亮。
矮子向前走來,胡桂揚悄悄伸右手入懷,拿出機匣,放在身後,慢慢推開,將四指放進去。
就這麼幾個動作,他已經感覺到右臂疼痛,傷口大概又綻開了。
“我沒有惡意。”矮子停下。
“我也沒有。”胡桂揚忍痛笑道,“我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聞空壽,空蕩的空,壽命的壽。”
胡桂揚長出一口氣,其實是要宣泄手臂上的疼痛,“終於碰見一個不字輩以外的聞家人,你是長輩還是晚輩?”
“空、滅、不、苦,我是長輩。”
“原來如此。”胡桂揚覺得手臂越來越疼,操縱機匣並不容易,手指力道必須保持似有似無的狀態,如此一來,胳膊則要一直緊繃,對傷口極爲不利。
“你受傷了?”
“給‘飲紅’染血可不容易。聞不經是你什麼人?”
“算是徒孫吧,但他師父不是我教出來的。”
“明白,聞氏一定是個大家族。”
“百十口人。”
“嘿。”
“你應該處理一下傷口。”矮子瞧出胡桂揚的不對勁兒。
“不急。咱們是先打一架,還是先說明白?”
“我不是來找你打架的。”
“那就說吧。”
矮子聞空壽卻沉默了,好一會才道:“事情比較複雜,不知該從何說起。”
“我不着急,你可以先從眼前的事情說起,前面的人還活着嗎?都去哪了?”
“我還是先從‘飲紅’說起吧。”聞空壽沒有接受建議。
“請便。”
聞空壽又沉默一會,“你見過皇帝嗎?”
“怎麼變成你提問了?”
“這樣比較好解釋。”
“沒見過。”
“那你相信皇帝存在嗎?”
“當然。”胡桂揚莫名其妙。
“爲什麼?”
“爲什麼?這還用問爲什麼?因爲……有皇宮、有朝廷、有聖旨、有太監,許多東西都能表明皇帝就在宮裏。”
“但你不相信神仙存在。”
“不相信,因爲我沒看到仙宮、天庭這類東西,所謂的仙術又都是騙人的。”
“嗯,設想有這樣一些人,從小就耳濡目染,相信神仙……”
“不用設想,我周圍盡是這種人。”
“對,但這些人只是聽別人說、看書上的記載,離完全相信總是差着一步。”
“親眼所見那一步?”
“對,其實你也不會完全相信皇帝的存在,皇宮裏完全有可能是空的,由太監照常頒佈聖旨……”
“跟皇帝沒關係,說你的事情吧。”胡桂揚打斷對方。
“好,回到聞家,我們百十餘口人從小學習天機術,沉浸於機匣之中,時間久了,心裏免了會有一點疑惑:它究竟是天人留傳下來的仙術還是凡人所創造的技藝?”
胡桂揚沒有插話,因爲他也有同樣的疑惑,機匣算是器械,但在某些方面,尤其是加入玉佩之後所能顯示的種種功效,只用器械是沒法解釋的。
“大家爭論不休,時間久了,分裂成仙凡兩派,一派傾向於仙術,一派以爲這只是技藝,只是有些地方還比較神祕。”
“我肯定加入凡派。”胡桂揚笑道,他的觀點與凡派確實一樣。
“我也是。”
“你是凡派?”
“對。”
“不故弄玄虛?”
“凡派最厭煩的就是故弄玄虛。”
“傳我天機術的那一位也是凡派?”
“對。”
“可他自稱神仙。”
“他自稱名叫‘神仙’,這樣能免去許多解釋。”
“你接着說,‘飲紅’就是仙派造出來的吧?”
“正是,他們有一整套說辭,染血七人之後,經歷者就會更加相信這是仙術。”
胡桂揚回想聞不經的樣子,開始有點相信對方的話了,“所以我應該被殺死。”
“嗯,過關的人應該是聞不經,而不是你。”
“呵呵,聞不經其實非常相信天機術就是仙術,以爲我只是一個普通凡人,所以他不肯使用更厲害的‘法術’,只肯用‘飲紅’,結果被我殺死。”
“這正是我們凡派最擔心的事情,仙派過度迷信之後,反而會暴露弱點。唉,真希望所有人都能親眼看到聞不經的下場。”
“我親眼看到了,但那沒什麼用,信的人仍然相信,不信的人總也不信,聞不經沒有醒悟,其實他最後是自殺的,就爲了實現染血七人。”
聞空壽沉默的時間更久一些,然後長嘆一聲,“必須讓仙派醒悟,這就是我引你來的原因。”
“我不干涉你們聞家的糾紛,沒這個本事,也沒有興趣。”
“可你學了天機術。”
“我沒求任何人教我,‘神仙’自己找來的,話說他又是怎麼選中我並且找到我的?”
“何三塵推薦的你。”
胡桂揚心一沉,“她在哪?”
聞空壽指向沼澤深處,“離此不遠,正被許多江湖人包圍,不知還能堅持多久。”
胡桂揚恍然大悟,原來所謂的“奪寶”,奪的就是何三姐兒。
第一百一十五章 無名小卒
最初幾天,兩派人的確都在努力尋找胡桂揚的下落,很快就有傳言說這名錦衣校尉跟隨女匪高含英私奔了,他正是爲此急着出京。
袁茂與樊大堅當然不信,據理力爭,越爭越沒底氣,因爲他們也說不清楚胡桂揚爲什麼突然就要出京追捕何百萬,手裏卻連一點線索都沒有。
高含英和她的部下是一股流匪,居無定所,時聚時散,沈乾元、大鐵錘廣發英雄貼,請她過來商談,卻總是得不到回應。
最終,一位無名小卒登門,一下子令胡桂揚的失蹤變成無關緊要的小事。
無名小卒姓趙,連個正式的大名都沒有,被叫作趙阿七,幾年前從江南來到京城,到處拜師學藝,也曾拜到大鐵錘家裏,只待了兩天就被“請”出去。
所有接待過趙阿七的人都一致認定,此人資質平庸不適合學武,偏偏自視甚高,還愛自吹自擂,一上場動手,立刻露餡兒。
這天傍晚,趙阿七又來鐵家莊,趕上了最熱鬧的時候,不用通報就能進莊,只需回答一個問題。
“閣下是誰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