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賀升也被梁鐵公說服了。
當時剛下過雨,道路積水,賀升小心翼翼地躲避水窪,對面一名五短身材的道士迎面跑來,嘴裏嘀嘀咕咕。
擦肩而過時,賀升終於聽清對方在說什麼。
“賀家要倒黴,賀家要倒黴……”
賀升一把抓住道士,喝問道:“哪個賀家?”
“張家灣的賀家。”
賀家的確流年不利,先是家中發生火災,損失倒是不大,可男主人賀員外受到驚嚇,一個月後竟然病故了,膝下無兒無女,唯有一妾懷上了孩子,偏偏又愛得病,時常喫藥,令全族人對這個未出世的孩子操心不已。
賀升是賀員外的族親,出來買藥,撞上這麼一位道士,心有所感,不由得放鬆手,“你這人嘴巴太損,不怕捱打嗎?”
道士後退兩步,打量賀升兩眼,突然調頭就跑。
到了這種時候,賀升不得不追,而且還要問個明白,“我就是賀家的人,你把話說明白了。”
道士又退兩步,“是你讓我說的。”
“我讓你說的。”
“好,那我就說實話了。你身上有妖氣。”
賀升舉拳要打,道士轉身又跑,扔下幾句白詩,“實話不愛聽,賀家要倒黴。世人皆昏睡,唯道得清醒。”
街上的人都在看熱鬧,賀升再次追上去,問清道士的姓名與落腳處,也不買藥,立刻回家向主母郭氏稟明。
次日下午,梁鐵公和張五臣一塊登門,張五臣人高馬大,長鬚茂盛,直垂腰際,身上的道袍扯下來能鋪牀,背後的寶劍趕得上齊眉棍,一亮相就把賀宅上下驚住了。
張五臣不說話,繞過影壁,左右看了看,突然邁步疾行,腳下也沒個套路,四處亂走。賀家人都不敢阻攔,紛紛避讓。
梁鐵公神情越發嚴肅,大聲說話,將衆人引到自己面前,“你們這些凡夫俗子啊,身在險中卻一無所知,個個臉上都有妖氣,你、你、你,還有你,都有妖氣,再這麼下去,早晚成爲妖怪肚中之食……”
賀家算是富戶,上上下下三十幾口人,都被這番話嚇着了,抬手摸自己的臉,同時望向身邊的人,心生惶恐,彼此懷疑。
“後院還有人?”梁鐵公嚴厲地問。
衆人順着瘦小道士的目光看去,只見胖大道士已經止步,站在通往後院的小門前,雙臂稍稍分開,像是振翅待飛的肥鳥。
“如夫人住在後院,有孕在身,因此沒出來迎接道爺。”賀升回道。
“那就對了,這位如夫人就是妖怪。”
“不會吧。”賀員外的正妻郭氏開口了,在丈夫的遺腹子生下來之前,她就是一家之主,對這個孩子,她有理由比別人看得更重。
梁鐵公指着張五臣的寬厚背影,“張三丰聽說過嗎?那可是本朝太祖爺金口玉牙親封的神仙,就這樣,張神仙也不領情,四處遊山玩水,過那閒雲野鶴的日子。這位張五臣,就是張三丰的第十一位徒孫,也是最後一位,只因爲凡心未泯,被祖師打入凡間,要捉九十九隻妖怪,才能重返師門。也是你們家老爺積過陰德,死得又冤,纔有張五臣親來捉妖。我們不要錢,也不收禮。”
“一文錢也不要?”賀升很意外。
“不是說過了嘛,張五臣要捉夠九十九隻妖,今天這是第八十五隻,捉妖就是他的報酬。”
賀升看向主母郭氏,郭氏看向衆人,尤其是幾位特意請來的族中長老,得到默許之後,說:“空口無憑,捉妖得有證據。”
“那是當然。”梁鐵公得到許可,向張五臣大聲道:“可以恭請祖師爺了!”
張五臣抬起右腳,重重落地,順手解下背後的長劍,全身抖動不停,口中念念有辭。
不擺香案、不動樂器,這樣的法師可有點特別,衆人又是一驚。
梁鐵公撲通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然後直身看向周圍的觀衆,“神仙降凡,連皇帝都要跪迎,諸位比皇帝還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