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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名村民從小生活在山裏,早已習慣這樣的氣候,倒不覺得太難忍受,胡桂揚等人卻是越走越熱,曬乾不久的衣裳又要溼透,張五臣、樊大堅被落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追趕,納悶嬌滴滴的何三姐兒怎麼能走在自己前面?

  在一座山脊上,老郭七建議休息一會,“這裏比較透風,不那麼溼,過了這座嶺,再難找到合適的地方了。”   衆人停下休息,仍由胡桂揚守夜,雖然期限已過,他仍然不放心,總覺得還有聞家高手跟蹤,如果只是一個人,他早就呼呼大睡了,可現在身後跟着十多個人,他不得不謹慎些。   馬匹在一邊喫草,人類在另一邊躺臥休息,何三姐兒仍然坐在毯子上,她不動,誰也不知道她是入睡還是清醒。   胡桂揚仍然坐在最高處,感受習習吹來的夜風,身體逐漸涼爽,舒服多了。   樊大堅、張五臣終於牽馬攆上來,看到胡桂揚,兩人同時長出一口氣,張五臣道:“像這種山路,年輕的時候我能連走一百里,現在不行了,老啦,真是老啦。”   樊大堅沒有他聲稱的那麼老,卻也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將馬匹交給張五臣,自己停在胡桂揚身邊,小聲道:“就爲了給山村提個醒,不用這麼多人吧?”   “不只是提醒,也是追蹤線索。”   “什麼線索?”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所謂的另一個天下?”   “嗯。”   樊大堅直搖頭,“那明顯是何百萬信口胡謅的,哪來的另一個天下?他大概是要把你引入深山,以免擾亂聞家莊的計劃。”   “不對,聞家莊到處送功法、送玉佩,明顯是要將所有人都拉進去,而不是推出來,山村裏必有線索。”   “好吧,你怎麼說都行。”樊大堅坐在路邊的草地上,看着遠處的張五臣鋪毯躺下。   胡桂揚看着老道:“你還有話要說?”   “你未必願意聽。”   “那就別說。”   樊大堅卻不肯走,又坐一會,開口道:“你有四枚金丹了。”   胡桂揚從何三姐兒那裏得到七枚玉佩,其他人都不知情,都以爲是三枚,加上香爐裏的紅玉,共是四枚。   “嗯,怎麼了?”   “沒什麼,我在想……我在想趙阿七,誰能想到,像他那樣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武師,竟然能成爲武林一傑,中間相隔才只有一年時間啊。”   “一步登天這種事又不是沒發生過,遠的不說,西廠汪直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汪直……是運氣好,趙阿七……是造出來的,對,他是聞氏金丹造出來的,沒有金丹,他什麼都不是。”   “所以呢?”   “金丹啊,胡桂揚,試想一下,如果有這樣一種東西,喫下就能得到皇帝寵信,成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西廠廠公,而這東西就在你手裏,你喫還是不喫?”   “喫了會變太監?”   “不會,汪直只是一個比喻。”   胡桂揚想了想,笑道:“不喫。”   “爲什麼?”樊大堅瞪大眼睛,這可不是他預料的答案。   “有了萬人之上的地位,就得負萬人之上的職責,所以汪直要執掌西廠,要查妖狐案,要抓何百萬,就連趙阿七,一舉成名之後,也要插手江湖恩怨,你等着看,過不了幾天,趙阿七就會重新出現。”   “所以呢?”這回輪到樊大堅反問了,“你自己也在查案,你說的這些事情,哪一件不是人之所欲?”   兩人互相看了一會,誰也不理解對方的想法,胡桂揚突然笑了一聲,急忙壓低聲音,“我是個懶人,這就是原因。”   樊大堅嘆息一聲,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塵土,“好吧,既然你這麼說,但你要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與你的想法一樣,聽過那句話嗎?卞氏無罪懷壁其罪,你拿着金丹,你也有罪。”   胡桂揚沒吱聲,樊大堅找出自己的毯子,用力抖了幾下,鋪在地上,躺下睡覺。   胡桂揚有一句話沒對樊大堅說,他是趙瑛的義子,從小受其薰陶,對怪力亂神總是保持懷疑與警惕心態,當初在山裏學習天機術,對他來說已屬破例,一旦熱情過去,他又恢復常態,對天機術和火神訣尚存疑慮,更不用說古怪的玉佩。   尤其這些玉佩就像是故意送到他手中。   胡桂揚伸手入懷,握着那枚紅玉輕輕摩挲。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脆響,像是樹枝折斷的聲音,胡桂揚立刻警覺,卻沒有馬上起身,懷中的手改爲拿取機匣“靈緲”,雖然左手受傷,他的右手卻已十分靈活,單手就能將機匣打開,伸入四指。   就算那真是樹枝折斷,也未必由人類造成,山中走獸頗多,夜裏正是它們出沒的時候,撞斷樹枝很正常。   胡桂揚依然保持警惕。   等了許久,沒有任何意外發生,胡桂揚終於鬆了口氣,縮回手指,將機匣恢復原狀。   嗖的一聲,黑暗中有什麼東西飛來,胡桂揚下意識地往後一仰,從折凳上翻落在地面,只見一道微弱的寒光從上方掠過。   這絕不是動物,而是有人擲出暗器。   嗖嗖聲不絕,胡桂揚就地打滾,勉強躲過暗器,已是狼狽不堪。   有人被驚醒了,第一個跑過來的人居然是平時睡覺最死的何五瘋子,他不管胡桂揚死活,衝着暗器發來的方向怒喝道:“膽小鬼,出來與爺爺一戰!”   何五瘋子說罷衝了上去,雖然瘸了一條腿,動作卻極爲靈活,不僅躲過暗器,還伸抓住一枚,隨手扔了回去。   刺客躲得不遠,就在山坡下的一片樹叢裏,何五瘋子大喝一聲,直接跳進去。   胡桂揚立起身的時候,何五瘋子人已經不見了,聲音卻還響亮,打得頗爲激烈。   其他人也都醒了,慌成一團,小草拎着鏈子槍也要加入戰團,被胡桂揚一把抓住,扭頭向何三姐兒道:“叫他回來,小心陷阱。”   何三姐兒走過來,衝着嶺下叫道:“五弟!”   樹叢仍然晃動不停,並向遠處漫延,卻聽不到人聲。   “你們留下。”胡桂揚再次伸手入懷,取出機匣,邁步向樹叢跑去。   路邊的樹上跳下一個人,胡桂揚立刻出手攻擊。   靈緲速度奇快,威力卻很弱,擊在那人臉上,只引來一聲尖叫,那人繼續撲向胡桂揚。   砰的一聲,真正將偷襲者擊中的是鏈子槍,小草沒聽命令留在原處,而是緊緊跟在胡桂揚身後。   偷襲者再次慘叫,橫着從胡桂揚頭頂飛過去,重重掉在地上。   就這麼一會工夫,何五瘋子和他的對手已經沒影了,從各個方向的樹叢、草窠裏躥出一大羣人,黑暗中看不清多少,只覺得漫山遍野都是人,嘴裏叫喊着,手中揮舞兵器,衝殺過來。   “退後。”胡桂揚拉着小草往嶺上跑。   何三姐兒雙手藏於袖中,袁茂和樊大堅拔出刀,小周倉赤手空拳,張五臣躲在後面,另外四名村民拿出弓箭,卻不知該怎麼做。   “射!”胡桂揚大聲道。   村民是山中獵人,不是士兵,向來是躲在暗處悄悄靠近獵物再射箭,沒見過這麼大陣勢,不免有點緊張,箭是射出去了,卻沒什麼威力,大都被擋開。   “靈緲”也不夠用,胡桂揚從袁茂手裏接一口多餘的腰刀,與他並肩而立,準備迎戰。   路邊的草窠裏又衝出一個人,闖進偷襲者人羣,一通亂打,所向披靡,看拳法與何五瘋子有幾分類似,看腿腳,卻一點不瘸。   “神拳趙歷行在此!誰敢接招?”   趙阿七的拳頭似乎比從前更硬,沒有一個人能接住兩拳,挨者立倒,滾下山去。   “跑!”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衆偷襲者一鬨而散,趙阿七攆了一會,轉身回來,站在低處抬頭看着胡桂揚,“師兄,我回來找你了。”   胡桂揚握緊了刀,非常清楚懷裏的紅玉對這個人的吸引力有多大。 第一百三十八章 師兄師弟   趙阿七像是喫過不少苦,渾身沾滿了樹葉,臉上盡是劃痕,眼睛通紅,胸膛起伏不定,向胡桂揚道:“師兄,這幾天你去哪了?”   看趙阿七剛纔打架的樣子,相隔短短几天,他的功力又有明顯提升,此人說不清是敵是友,面對他,人人都得保持警惕。   胡桂揚是個例外,不僅不怕,還笑着迎上去,抬手在趙阿七肩上重重捶了一拳,“你個臭小子,自己偷跑出去,竟然問我去哪了?”   趙阿七咧下嘴,卻沒有生氣,“我……我跟這個小姑娘有點誤會,所以……”   胡桂揚親切地拉着趙阿七來到小草面前,“我聽說了,不管怎樣,你得給她道歉。”   趙阿七明顯地猶豫了一下,拱手道:“小高……”   “我叫小草。”   “小草,對不住啊,從你手裏拿走了那個東西,我沒有惡意,喏,還給你。”   趙阿七拿出一枚玉佩,小草立刻接過去看了一眼,“這不是我的那一個。”   “就是它,肯定沒錯,你當時也沒細看,怎麼認得是不是它?”   “原來它有紅點,現在沒有了。”   “那是你看錯了。”趙阿七不肯承認自己已經吸食了玉佩精華。   小草生氣了,待看到胡桂揚向自己使眼色,她忍住了怒意,“好吧,原諒你一回。”   趙阿七乾笑兩聲,“小姑娘氣性還挺大,以後我送你十個,個個都帶紅點。”   趙阿七起碼不像是敵人了,大家稍稍安心,胡桂揚能夠騰出手來點燃火把檢查屍體,並且搜尋何五瘋子的下落。   屍體只有一具,是被小草的鏈子槍殺死的,相貌陌生,沒人認得他的來歷,身上也沒有線索,看樣子應該是普通的江湖人物,不知爲誰效力。   何五瘋子自己跑回來了,渾身也是沾滿了樹葉、草棍,看到趙阿七,不由得一愣,“是你!”   “是我,怎麼,還不服氣?”   兩人一見面就要動手,胡桂揚叫住趙阿七,何三姐兒喝止弟弟,這纔將兩人分開。   天快要亮了,沒必要再留在險惡之地,老郭七帶路,衆人收拾東西出發。   胡桂揚將自己的馬匹交給袁茂,與趙阿七並肩走在後面,離前面的人越來越遠。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胡桂揚問。   “我……打聽到的。”趙阿七語氣飄忽,顯然是在撒謊。   胡桂揚也不戳穿,過去的幾天裏他一直覺得有人跟蹤,很可能就是趙阿七,至於原因,他不想亂猜。   “謝謝你出來幫忙。”   “不算什麼,我不幫忙,師兄也能將他們打敗,你能做到,對吧?”   “當然,可我不想顯露本門高深武功。”   趙阿七恍然大悟,“因爲有外人。”   “外人不瞭解本門武功,會有種種奇怪的想法,爲了免去不必要的誤會,我寧願顯得弱一些。”   趙阿七在自己腦門上重重拍了一下,“還是師兄聰明,我真是太笨了,總想顯露武功,所以在江湖上喫不開。”   “人各有志,顯露武功能夠震懾對方,絕非無用之舉,咱們既是同門弟子,理應互相扶持。從前在沼澤裏我救過你,剛纔在山嶺上你救過我,這就叫扶持。”   趙阿七感動壞了,闖蕩江湖這麼多年,他還從來沒與任何人“扶持”過,“師兄,咱們以後還得扶持下去。”   “當然,但你以後不要再搶別人的東西。”   “那不是搶……”   “必須得到我的命令,你才能搶,要不然,師兄的臉面可就丟盡了。”   “我不會再讓師兄丟臉了。”   兩人邊走邊聊,胡桂揚能說會道,趙阿七向來沒有真心朋友,因此毫不藏私,問什麼說什麼,一路聊下來,雙方感覺都不錯。   但趙阿七有個毛病,愛撒謊,並非有意,往往自己也當真了,胡桂揚聽在耳中,從不計較。   “對了,剛纔那夥人,你什麼時候注意到的?瞭解他們的來歷嗎?”   “昨天傍晚我就注意到他們了,一直跟着,至於來歷,我就不清楚了,那些人不怎麼說話,可是好幾次提起過金丹。”   “金丹?”   “對啊,肯定是說師兄在沼澤裏得到的那三枚金丹。”   這纔是趙阿七一直跟蹤胡桂揚的真正原因,他遲遲沒有出手,是因爲心存忌憚,沒有必勝把握,而且對“師兄”很有好感,不好意思硬搶。   胡桂揚全當糊塗,笑道:“這些人真是既貪婪又愚蠢,來我這裏白白丟失性命,而且他們不會火神訣,拿到金丹也是無用。”   “對嘛,金丹對他們根本沒用,就像那個小姑娘,剛剛學會火神訣,就想吸食金丹,這不是找死嗎?嘿,我幫她一個忙,她卻不知感激。”   趙阿七又想出一個理由,將心中最後一點愧疚也給抵消了。   “金丹奧妙無窮,非我門中弟子,何從領悟?”   趙阿七一個勁兒地點頭表示贊同,然後小心地說:“師兄,金丹……還在你身上吧?”   “當然,我這裏就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胡桂揚說大話,心裏多少有點緊張,趙阿七若是翻臉,他可真不是對手。   趙阿七欲言又止,最後道:“那我就放心了。”   “你知道我爲什麼得到金丹卻不吸食,還將它們帶在身上?”胡桂揚主動提起這個話題。   “不知道啊。”還在沼澤的時候,趙阿七就想問了,一直沒好意思開口。   “我是爲了吸引更多金丹。”   “嗯?這是什麼意思?”   “你也看到了,我有金丹的消息傳出去之後,這就有人跑來搶奪,我問你,那些擁有金丹的人,會不會更心動呢?”   “會啊。”趙阿七激動地說,他自己就已蠢蠢欲動。   “你明白了?”   趙阿七想了一會,“他來搶咱們,咱們就搶他?”   胡桂揚點點頭。   趙阿七興奮得直跺腳,“師兄,你真是太聰明瞭。”   “本來我想找你幫忙,結果你離開了,現在你既然回來,願意加入我的計劃嗎?”   “願意,太願意了。”   “沒什麼說的,再有搶到的金丹,咱們平分,但是有一條,如果只搶到一枚,先給我,等再搶一枚,纔給你,接受嗎?”   趙阿七隻猶豫了一小會,“接受,這是師兄的主意,理應你先得。”   “嗯,咱們說定了?”   “說定了,從現在起,不不,從沼澤開始,我就決定一切聽師兄安排了。”   胡桂揚稍稍鬆了口氣,他需要趙阿七這樣的高手,可是拉攏此人比操縱機匣更困難,他必須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會傷到自己。   天已大亮,前方的人走沒影了,只留下一路馬蹄印和腳印,兩人加快腳步追趕。   越過兩道山嶺之後,前方的隊伍出現在遠方,有人回頭張望,看到兩人,衝他們招手。   胡桂揚正要再加快腳步,趙阿七突然道:“師兄,能問你件事嗎?”   “當然可以。”   “那個……你練火神訣之後,有沒有……哪裏覺得……異樣?”   “有,心口會有微痛,但是師父說過,火神訣剛猛無儔,乃神授之異術,凡人習之,往往會有不適,但是具體發生在哪個位置,因人而宜。”   “師父對你說過這些?他爲什麼不告訴我?”趙阿七非常驚訝。   “你入門時間太短,師父沒來得及說吧,我是師兄,我告訴你就當是師父告訴你了。”   “也對,我跟師父總共沒見過幾次面。”   “你哪裏有異樣?”   “會頭暈,一開始還不明顯,只是偶爾熱得讓人煩躁,吸食第二枚金丹之後,症狀好像更明顯了。”   “正常,這是因爲你練功進展太快了。”胡桂揚信口胡說,但他無意害人,於是又道:“再有金丹,不要單獨服食,我給你當護法,以功力助你化解鬱氣,症狀或許會好一點。”   “師兄……”   胡桂揚說得隨意,趙阿七卻真被感動了。   前面的隊伍停下了,休息進食,等胡桂揚、趙阿七趕到的時候,老郭七等人竟然打到一隻野雞和一隻野兔,原來他們曾在這一帶佈置陷阱,多日未來,有些小小的收穫。   野外生火做飯是這些山民的特長,很快就熬出一大鍋肉湯,配以山中野菜,香味撲鼻,胡桂揚等人帶着酒,衆人喫得極爲盡興,就連對食物一向不感興趣的何三姐兒,也多喫半碗,何五瘋子差點喝醉,被姐姐瞅了兩眼,纔將剩下的半囊酒留下。   午後,衆人再度出發,天氣酷熱,沒有一絲風,雖然走在山路里,迎面揚起的卻都是塵土。   入夜之後,所有人都覺得應該趁涼爽多多趕路。   仍由老郭七帶路,胡桂揚等人輪流值守隊尾,尤其是趙阿七,最爲盡職盡責,常常跑進深山老林裏探查情況,每次回來,都要向師兄報告詳情。   趙阿七如此一反常態,隊伍中的其他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同時對胡桂揚敬佩萬分。   偷襲者沒再出現,對那些人的來歷,大家猜測不少,樊大堅公開聲稱:“肯定是沈乾元派來的人,就他知道咱們要進山,這小子背叛了,早在莫家莊的時候我就覺察出來了。”   話是這麼說,但是誰也沒有證據。   走走停停,這天中午,他們終於趕到郭家村,來見那位在山裏很有名的郭舉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 郭家村   郭家村與高家村不同,規模不大,周邊樹着一圈木柵,形成一座村寨,外人不能隨意進入,需要裏面的人開門。   村裏三五十戶人家,一百多口人,郭舉人乃是當之無愧的族長兼寨主。   想當初,他還只是村裏的魯莽年輕人,憑着兩膀子力氣,從十幾歲起就開始惹是生非,還經常往外跑,說是要踏遍名山大川,拜訪天下英雄。   他真的去了,村裏沒人能攔住他,對他的出行甚至有點高興。   僅僅一年之後,郭舉人回來了,性情大變,不再惹是生非,力氣都用在助人爲樂上,很快就得到全村人的喜愛,順順利利地娶妻生子,還不到三十歲就成爲事實上的寨主,掌管村中的大事小情。   村中的老族長看在眼裏,沒等逝世,就公開將位置傳給這位後起之秀,從此不再過問村裏的事務。   自古傳言——沒人知道有多古,只記得祖輩相傳——郭家村不能超過一百二十一人,原因早被遺忘,祖訓卻沒人敢於違背,郭舉人遵守得尤其嚴格,婚喪嫁娶、嬰兒出生、老人去世等等,都必須經過他的計算與同意。   他有一個習慣與前代族長不同,總覺得郭家村不夠安全,當他完全掌握權力之後,動員全村人遷移到更高、更險峻之處,花費將近二十年時間,在舊村附近建立一處易守難攻的村寨。   過程中,村民難免會有怨言,建成之後,人人都覺得新村更好,起碼不必擔心野獸的襲擊,夜裏能睡個安穩覺。   不久前,高家村被人一把火燒掉,消息傳來,郭家村村民更加慶幸本村防衛嚴密,從此對外來者控制得也更嚴。   胡桂揚一行人因此被擋在寨外。   老郭七、小郭火在村裏都有血親,此前來往自由,這是第一次受到阻擋,既意外,又狼狽,一個勁兒地向胡桂揚等人道歉。   寨門建在高處,一片陡峭的山坡充當天然城牆,外人只能站在一條狹窄的山路上,仰頭向上面說話。   “我不是外人!我是郭老七的兒子老郭七,跟郭舉人是叔侄,你們都認識我啊,我可認得你,你是那個誰家的誰誰,還得叫我一聲七叔呢……”   “七叔,我認得你,要是你一個人,或者小郭火一個人,我就放進來了,可你們帶來的人太多,又都是陌生面孔,我不能開門。”   老郭七回頭向胡桂揚等人歉意地笑笑,又向上方道:“我帶來的不是外人,這一位叫胡桂揚,是我們高家村的大恩人!”   “你們連村子都沒了,還要什麼恩人?”   這句話惹惱了小草,她一直聽着,這時上前,大聲道:“少廢話,快開門!”   上面的人探頭看了一眼,“這是高將軍的妹妹吧?更不能開門了,郭舉人說了,高家村就是毀於高將軍,那個女人是個大麻煩,她妹妹是小麻煩。”   小草飛出一槍,寨上的人急忙縮頭,鏈子槍太短,連大門都沒碰着就掉了下來,小草一點辦法沒有。   老郭七、小郭火同樣無計可施,只能回頭看着胡桂揚。   所有人都在看他,是他將衆人一路帶到郭家村,結果卻喫了一個閉關羹,進不能,退不得,局面頗爲尷尬。   胡桂揚也沒料到郭舉人這麼難打交道,向身邊的趙阿七道:“該你表現的時候了。”   “師兄你說怎麼做?”   “你能爬上去嗎?”   趙阿七看了一眼,寨子也不是特別高聳,柵欄加陡坡,大概六七丈高,只是山坡陡滑,生長的藤蔓樹木都被斬斷,只留一片片溼滑的苔蘚,連個着手之物都沒有。   “要是在從前,我肯定不行,現在——”趙阿七緊緊腰帶,“我可以試試。”   “我不用試,肯定能行。”何五瘋子話一出口,趙阿七已經跑出去,生怕被搶功勞。   趙阿七沿路行走,避開陡坡,一直來到寨門前,抬頭看了一會,摳着木柵往上攀爬,爬到一半的時候,上面的守衛才注意到,又驚又嚇,大聲喝止,用手中長槍往下亂捅。   趙阿七稍一停頓,伸手抓住一杆刺來的長槍,一把拽下來,拋於地上。   上面的衛兵險些栽出去,更受驚嚇,大呼小叫,呼喚幫手。   趙阿七雖然沒學過精妙的輕功,爬得卻是極快,上面的人還沒聚齊,他已經翻過寨門,站在樓上,三拳兩腳將衛兵打翻,然後向外面的胡桂揚大聲道:“師兄,接着怎麼辦?”   “下來吧!”胡桂揚也大聲回道。   所有人都是一愣,尤其是趙阿七,“就這麼下去?”   “對,原路下來。”   趙阿七倒是聽話,先打倒兩名上樓幫忙的村民,然後翻過柵欄,攀援而下。   樊大堅一直望着趙阿七,這時小聲向胡桂揚道:“嘿,你可真有本事,竟然能收服這麼一位……奇人。”   胡桂揚笑而不語。   趙阿七回到胡桂揚面前,“這樣就成了?”   “嗯,郭家村立寨自固,我就是要告訴裏面的村民,再高的柵欄也擋不住真正的高手,他們若明白這個道理,自會放咱們進村,若是不明白,多說無益,咱們改去李家村吧。”   趙阿七別的沒聽到,只注意到“真正的高手”幾個字,咧嘴而笑。   真讓胡桂揚猜對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寨門大開,出來十餘人,個個手持長槍,當先一名又高又壯的老者,鬚髮灰白,走路卻是虎虎生風。   老郭七立刻小聲提醒:“這位就是郭舉人。”   胡桂揚上前相迎,郭舉人止步,拄槍而立,目光掃來掃去,偏偏略過相距最近的胡桂揚,朗聲道:“剛纔是哪位英雄越我寨門?”   趙阿七最受不得別人的奉承,上前一步道:“英雄是我。”   郭舉人打量趙阿七幾眼,沒再說什麼,目光轉向其他人,很快落在老郭七身上,“你知道咱們的規矩,故意帶外人來,是何居心?”   老郭七害怕郭舉人,點頭哈腰,笑着不敢吱聲。   郭舉人的目光繼續轉動,又落在小草身上,“你姐姐不僅害死自己,還害死整個高家村,我早料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所以我當初不允許你姐姐進我的家門。”   小草氣得臉通紅,她是山裏的女孩,不善言辭,一生氣就想擲飛槍,胡桂揚移步擋在她身前,笑道:“郭舉人當年派人去高家村,就是爲了當面傳達這份預言吧?怪不得高將軍會大打出手。”   郭舉人終於將目光投向胡桂揚,“郭家村不歡迎外人,尤其不歡迎官府公差,請你們走吧,老郭七、小郭火若是願意可在留下本村,高家村其他人我們不留,名額不夠,也請去投奔李家村吧。”   郭舉人原來聽說過胡桂揚的身份。   “郭家村不歡迎公差?”   “何止是不歡迎,我們肯放你離開,就是最大的禮遇。”   郭舉人越來越狂妄,衆人越聽越怒,全都強忍怒氣,只有胡桂揚依然面帶微笑,“好吧,我也不囉嗦。很快就會有更多‘公差’造訪郭家村,你們想‘放’他們離開,估計很有難度,把柵欄樹得更高一些吧。”   胡桂揚向老郭七、小郭火道:“你們可以留下,也可以跟我走。”   兩人互視一眼,小郭火道:“我、我留下。”   老郭七則道:“如果你們要去李家村,我願意帶路。”   “去李家村。”   胡桂揚拱拱手,也不開口告辭,牽着馬,帶領衆人轉身離開。   行不多遠,何五瘋子終於忍不住,“就這麼走了?辛辛苦苦走到這裏來,水沒有一瓢、飯沒有一口,受一肚子氣,走的時候連屁都不放一個?”   “你去放一個吧,我們在這兒等你。”胡桂揚倒沒覺得受辱。   “呸,我算看透了,你就是嘴上功夫厲害,能騙騙趙阿七,被人欺負卻不敢動手。”   “我叫趙歷行。”   胡桂揚繼續牽馬前行,大聲道:“誰若是想跟我打架,那是找錯人啦,我的目的就是有朝一日讓你們所有人都不用打架。”   “不打架還有什麼意思?”何五瘋子很喫驚,扭頭看去,發現三姐在點頭,袁茂、樊大堅、張五臣等人看樣子也都表示贊同,只有趙阿七難得一次與他意見一致,小聲道:“不打架,怎麼稱雄江湖?”   胡桂揚指着遠處的一座山嶺,向老郭七道:“那裏能宿營嗎?”   “能,不過天黑之前咱們還可以走得更遠一些。”   “不用了,找個乾爽的地方早點休息,也給郭舉人省點體力,讓他少走些路。”   老郭七一愣,其他人大都也不明白,又走出一段路之後,何五瘋子終於醒悟,“你是說郭舉人會追上來?”   “或許吧。”胡桂揚笑道,“反正我是累了,必須好好休息一下。”   衆人在山嶺上紮營之後,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胡桂揚也不喫飯,倒下就睡,交待袁茂:“除非又有偷襲者,否則不到天亮別叫醒我。”   其他人倒沒這麼困,生起篝火,圍坐在一起,分成幾夥,相互間也不是太熟,聊了幾句就陷入沉默,大家不肯太早入睡,都想看看郭舉人是不是真會追出來。   夜越來越深,衆人一個接一個躺下,只有趙阿七與何五瘋子守夜,兩人互相鄙視,對胡桂揚則是一個崇敬、一個討厭,因此堅持得更久一些。   將近半夜,沒見到有人追來,何五瘋子站在高處,遙望郭家村方向,詫異地說:“嘿,郭家村也點起火了,還是一把大火!” 第一百四十章 遷村   遠處郭家村寨裏的大火越燒越旺,染紅了半邊天空,胡桂揚這邊的人都站在嶺上遙望,來不及營救,也沒幾個人真想營求。   “小郭火留在了村裏。”老郭七最感惋惜,“他也太倒黴了。”   樊大堅向張五臣道:“你算出郭家村的死期沒有?”   “沒有啊。”張五臣極其認真地辯解,好像真有人會讓他負責似的,“自從玉佩被……拿走之後,香爐也不好用了。不過,小郭火這個名字可不太吉利,名中帶火,瞧,這不就起火了。”   “可不是,走這麼遠的山路,就是來郭家村送火來了。起名字一定要小心啊,我認得一位精通陰陽的道士,最會起名,我現在的名字就是他給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