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盡在意料之中,丹穴震動、人羣驚醒,隨後一道身影從丹穴裏飛躍而出,在半空中尚能保持平衡,很快失去控制,筆直地往地面砸下來。
何五瘋子大驚,疾奔過來。
胡桂揚更快一些,縱身而起,用騰出來的右手接住下墜的人,看了一眼,果然是何三姐兒,於是落地之後邁步就跑。
人羣正在陸續醒來,還都站在原地沒動,胡桂揚輕易地從空隙中穿行而過。
何三姐兒身材嬌小,胡桂揚一隻手將她抱在懷裏,她也軟軟地倒在他的肩上,兩隻手摟住脖子,沒像撫治衙門裏的道士那樣哀嚎。
她沒有暈過去,只是在咬牙硬抗。
“胡桂揚,你把三姐……快還給我!”何五瘋子忘了剛剛的失利,又要動手。
胡桂揚心情很好,覺得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笑道:“追上我再說。”
“嗯?”
胡桂揚突然加速,從何五瘋子身邊一掠而過,大笑着跑向自己的馬,如風一般迅捷,跑出十幾步之後,身後的何五瘋子才反應過來,撒腿追趕,憤怒得眼珠快要瞪出來。
小草已經提前上馬,伸手要接何三姐兒,胡桂揚卻沒有轉交的意思,直接跳上馬匹,“去下一處,小草,這回你來填穴。”
“好,可是……”
胡桂揚縱馬奔馳,小草只好跟上,身後是何五瘋子亂七八糟的咒罵聲。
何五瘋子太生氣,竟然忘了找匹馬代步,開始跑得極快,迅速縮短與胡桂揚的距離,可是後勁不足,被落得越來越遠,只剩下公鴨嗓遠遠傳來。
在小龜島丹穴,兩人沒有下馬,小草直接騎馬跑到岸邊,揮臂將紅球拋進光柱裏,胡桂揚調轉馬頭,大聲道:“去下一處!”
兩匹馬剛剛跑出人羣,身後突然傳來一連串慘叫,這可不像如夢初醒的吸丹者。
兩人調轉馬頭看去,小草伸手指向島上,“這裏的丹穴也住着一個人!”
那人在島上翻滾慘叫,胡桂揚看不清容貌,也不太關心,“呵呵,有趣。”說罷又驅馬前行。
“胡桂揚!!”何五瘋子一路跟來,氣得臉都變形了,手裏握着一柄不知從哪找來的刀,高高舉起,吼叫着衝鋒。
胡桂揚回以大笑,騎馬很快跑遠。
何五瘋子繼續追,這回聰明些,從附近找匹馬,過於着急,連繮繩都沒解開就催馬快跑,等他終於想起解索,胡桂揚和小草已經消失在夜色中,只剩下若有若無的笑聲。
“胡桂揚,我非殺了你不可。”何五瘋子不管身後的混亂,猜測胡桂揚十有八九回城去了,於是他也順着大路往鄖陽城跑,一路上發下無數毒誓。
城裏比外面還要混亂,街上到處都是人,兵民混雜,而且個個表現奇怪,有人當衆痛哭,有人抓住每一個過客侃侃而談,更多人則是怒語相向,甚至大打出手。
若是從前,這正是何五瘋子最喜歡的場面,現在卻無心參與,先跑到撫治衙門,發現丹穴平靜,對衆人沒有任何吸引,他只好又去附近的知府衙門,直接騎馬闖進去前往西園,倒也沒人攔阻。
西園比外面安靜得多,何五瘋子連叫幾聲“胡桂揚”,沒得到回應,調頭想走,看到兩人攔在園門口。
“你是……”何五瘋子認得這是住在木屋裏的老頭兒和道士,卻不知道姓名,“見到胡桂揚了?”
“你找他何事?”商輅開口問道,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
“他搶走三姐,我要找他報仇,把他打得稀巴爛……”何五瘋子吐出一堆惡毒的威脅。
“你現在不是他的對手。”
何五瘋子一下子泄氣,無奈地罵了一句,“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高手不用練功嗎?滿大街都是,連胡桂揚……”
“你也可以迅速成爲高手。”
“我不行,三姐說了,不讓我接觸金丹或是丹穴。”
“你可以,不用金丹,去樓裏,有人會幫你,只需要你做一件很簡單的小事。”
何五瘋子一臉疑惑。
“胡桂揚就是這麼成爲高手的。”
這句話打消了何五瘋子心中最後一點疑慮,跳下馬,邁步向樓裏走去,緊握拳頭,小聲道:“胡桂揚,別讓我逮着你……”
道士抬頭看一眼天空,他的臉色極差,像是大病初癒,“來來回回需要幾次?”
“七八次吧。”
“一次至少三人,總共需要二十多人,這可不太好找。”
“物以類聚,人以羣分,胡桂揚自會將不受誘惑者引到身邊。”
道士沉默一會,“兩位廠公今天就該到了。”
“嗯,我有辦法應對。你去休息,保住功力,我很快就要用到你。”
道士躬身告退,腳步虛浮,衰弱得像是沒法站立。
天邊放亮,胡桂揚又來到北邊村子裏,小草看一眼仍伏在胡桂揚懷中不動的何三姐兒,提醒道:“那兩人還在城門口等咱們,說好天亮匯合。”
李半堵與尤五六已經準備好離開鄖陽城,按約等在東城以外。
“不用着急。”胡桂揚高興地說,“讓他們多等一會,今天肯定能回去。”
這裏聚集的吸丹者最多,圈子一直排到官道上,官兵、村民、山民、術師和平相處,毫無爭鬥跡象。
“竟然沒打起來。”胡桂揚放慢速度,避讓站立不動的人羣,到了丹穴旁邊,他向小草道:“該你了。”
兩人手裏各有一枚紅球,小草搖搖頭,“還是你來吧,紅球對你害處更大一些。”
這正是胡桂揚曾對小草說過的話。
“哈,那就我來。”胡桂揚信心十足,遠遠地將紅球拋過去,這回他不急着離開,盯着丹穴,直到裏面噴出一個人。
“果然。”胡桂揚不認識那人,也不出手相接,調頭就走。
這時人羣已開始清醒,尚未陷入混亂,人人都在茫然張望,回想自己在哪、在做什麼。
胡桂揚衝到一人面前,右手抱人,身子微傾,伸出左手在那人腦門上彈了一下,“三十九,給你一點教訓。”
這可不是“一點”教訓,石桂大額上立刻鼓起一個大包,這也讓他第一個完全清醒過來,捂頭怒道:“胡桂揚,你……”
胡桂揚已經大笑着馳離。
小草沒奈何,只能跟上去,“丹穴失效,他們會不會打起來?”
“不打是反常,打起來纔是正常。”胡桂揚對身後即將發生的混亂一點都不關心,只當是一件趣事,“不打不成交,沒準等咱們再回來的時候,他們把酒言歡呢。”
山谷原本防衛最嚴,這時卻大門敞開,沒有守衛的身影,任由兩匹馬闖入。
在丹穴附近,胡桂揚勒馬停下,向小草點下頭。
小草手裏握着最後一枚紅球,她心中並無留戀,甚至巴不得快點將它丟掉,立刻揮手拋出去。
看着紅球飛過,胡桂揚突然變得嚴肅,“這只是一次休息。”
“嗯?”小草沒聽懂。
“離七月十五還有二十來天,吸丹者堅持不了那麼久,凡人得喫飯、喝水,所以需要有人打斷他們,讓他們休息一陣,然後重新開始。”
丹穴裏同樣噴出一個人,四周的人羣逐漸醒來。
“那咱們還要再進天機船?”小草真不願意重回那艘所謂的船上。
“應該不會了,他們會找別人。”胡桂揚輕嘆一聲,“小草,你去找袁茂吧,讓他帶你回京城。”
“胡大哥……”
“我要逃走,離京城越遠越好,再不回去。”胡桂揚抱緊懷中的何三姐兒,永遠不想撒手。
小草愣了一會,突然想起胡桂揚說過的一句話,“你身上還有一枚紅球。”
第一百九十一章 故地重遊
何三姐兒一直保持清醒,但是身體虛弱至極,在胡桂揚懷中一動不想動,稍有一點力氣之後,她摟緊他的脖頸,更加不想離開。
聽說胡桂揚要帶她走,何三姐兒也沒吱聲,甚至覺得這未必不是一種選擇。
胡桂揚調轉馬頭,準備衝出人羣與山谷,他現在什麼都不怕,即使面對嚴陣以待的千軍萬馬,也有信心破圍而出,何況前方的人羣仍處於茫然之中。
何三姐兒面對身後的小草,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小草一愣,不明白這個笑容是什麼意思,在她愣神的工夫,胡桂揚已經催馬進入人羣中間。
山谷裏的人絕大多數是山民,彼此沒有紛爭,短暫的混亂之後,他們冷靜下來,開始尋找無法吸取丹穴精華的原因。
有人看到胡桂揚,認得他是錦衣校尉。
郭舉人遠遠地指着他,大聲道:“胡桂揚,你怎麼又回來了?你對丹穴做了什麼?”
胡桂揚笑着回道:“不用謝,趁機喫點、喝點吧。”
“我們……”郭舉人本想說他們自有安排,可是抬頭看到上午的太陽,一下子愣住了,這次吸取精華比事前確定的時間要長得多。
何三姐兒貼在胡桂揚耳邊,輕聲道:“右轉,把那個人帶上。”
胡桂揚右轉,雖然面前的人不少,他卻立刻猜出何三姐兒看中的人是誰。
谷中仙正站在一處小土堆上望着他,眼神有些古怪,“看到你回來,有點令人失望。”
胡桂揚拍馬趕到,也不答話,伸出左手抓住谷中仙的腰帶,就這麼拎在手裏,向山谷外面馳去。
谷中仙在山民當中地位崇高,許多人大呼小叫地追上來,胡桂揚輕鬆地將老者上下舉起兩次,大聲道:“誰敢過來,我就把他扔出去。”
谷中仙並不反抗,也向衆人喊道:“不用管我……”
馱着三個人,馬跑得比較慢,出山谷不久乾脆停下,拒絕再幹苦活,低頭去咬路邊的鮮草。
胡桂揚將谷中仙扔下,然後抱着何三姐兒小心跳到地上。
“可以放開我了。”何三姐兒小聲說。
“你身體好了?”
“嗯。”何三姐兒雙腳落地,慢慢走出兩步,一隻手仍然扶着胡桂揚的胳膊,“好多了。”
“我有一個計劃。”胡桂揚的興奮勁兒還沒過去。
“這裏不是說話之處。”
“對,咱們往水邊去,乘船東下,去杭州尋一個好地方。”
“杭州?”
“商少保住在杭州鄉下,肯定會給咱們安排……”
“你們哪也去不了。”一邊的谷中仙開口道。
“我們想去哪就去哪。”胡桂揚傲然道。
谷中仙微微一笑,“問題就在這裏,你們不想離開鄖陽府。”
胡桂揚放聲大笑,扶着何三姐兒,“咱們走。非要帶着這個老頭兒嗎?”
“他是谷中仙,一定要帶着。”何三姐兒的語氣裏沒有那種興奮至極的情緒。
谷中仙不由得一愣,“你竟然還記得我?”
胡桂揚看向谷中仙,“可以走了,你不用我攙扶吧?”
“還好,能走幾步。”谷中仙容顏雖已蒼老,可多年來練功不輟,身子骨極硬朗,一身農夫裝扮,也便於走路,邁步走在前面,“我知道一個地方,可以暫避一時。”
“我不要暫避,只要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
何三姐兒搖搖頭,“我還沒有完全恢復……”
胡桂揚無奈,只好扶着何三姐兒慢慢跟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