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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走後,小草笑道:“廠公人不錯。”

  “那是因爲你武功高。”胡桂揚太瞭解汪直的爲人,纔不相信他的好意。   “那就是武功高真不錯。”小草起身,拍拍肚皮,“我要出門,你看家吧。”   “天就要黑了,你……你不是要去參與圍捕吧?”   “我纔不去湊這種熱鬧,我要去找阿寅。”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纔要找啊,放心吧,我有計劃。”   “你一個人?”   “你跟不上我。”小草突然露出調皮的微笑,“老實在家,別管閒事,有工夫的話收拾一下屋子,雖是暫住,最好也乾淨一點,然後睡個好覺,明天一早我就回來。”   小草揚長而去,胡桂揚皺眉發呆,覺得這個小姑娘越來越像其姐高含英。   胡桂揚真的收拾一下各間屋子,然後在自己的臥房裏點起油燈,他沒辦法不想何三姐兒,只好對自己說:“這是你的選擇,你將天機丸送給小草,變得武功平庸,只能坐在家裏,幫不了任何人,況且……”   況且何三姐兒是個極聰明的女子,根本用不着他的幫助。   胡桂揚坐了一會,不知是說服了自己,還是因爲離天機丸比較遠,心情平靜許多,甚至生出一點小小的得意,“整個鄖陽府,大概只有我這裏算是靜土吧。”   他嘆了口氣,靜土雖好,卻只有自己能夠感受得到,與之相比,被人遺忘的感覺則更加強烈,想起自己從京城出發時還是前呼後擁,如今卻淪落到獨自一人收拾空房,不覺啞然失笑。   夜色漸深,胡桂揚全無睡意,走出房間,站在庭院裏仰望空中星月,漸漸地思緒飛揚,萬事萬物皆在心中一閃而過,不留痕跡。   “你在看什麼?”有人問。   “脖子僵住了,幫我一下。”   袁茂走來,伸手在胡桂揚脖子上揉了兩下,然後輕輕用力,推着腦袋恢復正常姿態。   胡桂揚長出一口氣,“還好你來得及時,要不然我可能要這樣站一晚上。”   袁茂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見過不少怪人,可是像胡桂揚這樣的絕無僅有,一想到這人還是自己的上司,他心裏默默嘆息。   “楊九問請你去一趟。”   “背山老怪楊九問?”胡桂揚活動脖頸,對這份邀請極意外。   “嗯,他說這次相邀與恩怨無關,只想請你看一樣東西,說你肯定感興趣。”   “什麼東西?”   “他沒說,他在行都司衙門等你……”   “走吧。”胡桂揚邁步就往外走,邊走邊扭脖子。   袁茂緊緊跟上,“我查過了,衙門裏都是官兵……”   “我不擔心安全,楊九問既然投靠李孜省,不敢再用江湖那一套,想殺我必定光明正大地安個罪名,用不着設陷阱,何況還有你呢。”   胡桂揚的信任讓袁茂有些感動,但是該說的話還是得說,“此次邀請我在西廠備案,絕不會有擅闖之名。”   “呵呵,還是你考慮得周到。”胡桂揚對城裏的幾個衙門熟門熟路,大步走在前面,“你在汪直那裏還自在吧?”   “我跟廠公說了,再過兩天就回胡校尉這邊來。”   “別,我這裏啥事沒有。西廠今晚不是要抓人嗎?你怎麼沒跟去?”   “廠公嫌我武功低微。”袁茂幾次吸取丹穴精華,都在中途被胡桂揚硬行帶走,功力小有增長,不到一天就已消失。   “咱們是這城裏武功最弱的人。”   “差不多吧。”   快到行都司衙門,袁茂道:“廠公兩個時辰之前出發,說是要去小龜島抓人,現在還沒回來,估計是失敗了。”   小龜島離城不遠,汪直若是立功,肯定派人快馬加鞭回來報信。   胡桂揚笑一聲,沒說什麼,快要進門時他想起一件事,“李半堵和尤五六……”   “他們沒事,尤五六去了一趟山谷,也已回來,具體住在哪裏就不知道了。”   衙門裏沒什麼人,一名公差打開偏門放兩人進來,也不帶路,任由兩人往裏走。   袁茂認路,將胡桂揚引到後面的一處僻靜小院裏,低聲道:“我不能進去,但我不會離開,一定會等你出來。”   胡桂揚點下頭,自己推門進院。   與鄖陽城的大多數建築一樣,院子很新,但是精緻許多,庭院鋪着石板,窗前移植高大的花木,散發陣陣幽香。   正房、左右廂房,所有房間都沒點燈,胡桂揚站在門口,咳了一聲,提醒院子裏的人自己到了。   沒人回應,過了一會,從一株花木後面飄出一道身影,那是名女子,長裙委地,長髮及腰,走路輕柔而緩慢,像是在飄動。   “蜂娘?”胡桂揚認得此女盈盈一握的腰肢。   明明是楊九問相邀,見到的卻是蜂娘,胡桂揚轉身向院外望去,沒看到等在外面的袁茂,卻看到大門不知何時已經關閉,門口站着一個彎腰駝背、狀如老婦的人。   “老怪,這是什麼把戲?”胡桂揚也不客氣,直呼其號。   楊九問指向蜂娘,示意胡桂揚再看。   蜂娘像是沒聽到有人叫過自己的名字,緩緩來到院子中間,嘴裏輕輕哼着小曲,偶爾旋轉一圈,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躲避什麼。   她來到胡桂揚面前,視若無人,繼續前行,胡桂揚不得不避開。   蜂娘走向門口,楊九問舉起手中柺杖,在她額上輕輕一點,蜂娘轉身改變方向。   她無所謂去哪,只是行走,不停行走。   “她……”胡桂揚心中升出一股冷意。   楊九問終於開口:“沒錯,她得了失心瘋,忘了自己是誰,剛剛發病不久,只怕會越來越嚴重。”   胡桂揚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被叫來了,原來攜帶天機丸的隱患正在顯現。   “小草。”他心裏一驚,外出的小草若是發病,處境極其危險。 第二百零二章 浮雲   楊九問關心的不是蜂娘,更不是一心想要殺他報仇的小草,而是住在西園裏的大人物,那人昨晚剛剛帶出一枚天機丸,今後怕是會步蜂娘後塵。   心裏想着小草,胡桂揚臉上卻笑一下,“那你找錯人了,我可不會治病,尤其是這種怪病。”   “爲什麼你沒事?”楊九問走近一些,抬頭仔細打量胡桂揚。   蜂娘還在院子裏無目的地遊蕩。   “我覺得自己的記憶的確不如從前了,比如我就不記得咱們曾經是朋友。”   楊九問乾笑一聲,“朋友、敵人,皆如浮雲,江湖險惡,朝堂更是步步難行,該合作的時候,總得合作。”   “對,你想合作,不是我想。”   胡桂揚邁步要走,楊九問卻伸出柺杖攔住不放,“咱們算不上朋友,但是……咱們有仇嗎?這一切都是因爲高家的小丫頭?”   “我只是不知道幫你能有什麼好處,我是西廠校尉,若能找出病因,直接找汪直就好,用不着跟你這樣一個江湖散人聯手。”   楊九問大笑,“沒錯,在江湖上老朽有點名聲,在這裏,我是新人,你纔是老人。但你要明白,你幫的人不是我,是宮裏的李仙長。”   “聽說他一直憋着勁兒要殺我來着。”   “冤家宜解不宜結,何不以此事爲契機,大家化干戈爲玉帛呢?”   “他自己爲什麼不出面?”   “一步一步來,我們還不知道胡校尉對治病到底有沒有幫助呢。”   “有道理。”胡桂揚轉身走到蜂娘身邊,與她並肩緩行,亦步亦趨,連轉圈也跟着模仿。   楊九問看在眼裏,“你……”   “噓。”胡桂揚越跟越認真,幾乎一步不差。   楊九問放下柺杖也跟上去,三人站成一排,動作完全一樣,在院子裏兜了幾圈,蜂娘對身邊的人全無察覺。   胡桂揚突然停下,小聲道:“原來如此。”   楊九問也停下,“你看出什麼了?”   “你累不累?”   “嗯?不累。”   “那你再跟着走幾圈,或許就能明白了。”   楊九問盯着胡桂揚,擔心受到戲耍,見他神情嚴肅,於是追上蜂娘,又轉兩圈,回到胡桂揚面前,略有所悟,“她不是隨意行走,好像……好像有固定線路,但是又不太一樣。”   “院子太小,她沒辦法完整走一圈,所以會出現偏差。”   楊九問恍然大悟,笑道:“胡校尉果然聰明。”   “能見正主了?”   “稍待……算了,請隨我來。”   袁茂一直等在院外,見到胡桂揚出來,心中稍安,鄭重地點下頭。   楊九問帶領兩人進到衙門更深處,在一間不起眼的廂房門口止步,小聲道:“我進去通報。”   見楊九問進去,袁茂小聲道:“待會我可能要走,廠公快回來了。”   “嗯,你去吧。東廠的人都跑哪去了?”   “出城了,據說在找侏儒……”   楊九問出來,向胡桂揚招手。   袁茂識趣地留在外面,等了一會,見沒人搭理自己,屋裏也沒有意外發生,他轉身離去,回知府衙門等候汪直,那畢竟纔是真正的頂頭上司。   屋裏狹小簡樸,點着一盞油燈,燈光如豆,勉強照出李孜省的乾瘦面容。   楊九問道:“我帶那個女人找個寬敞的地方。”   李孜省點下頭,楊九問拱手告辭。   上次見面,李孜省被當衆打了幾巴掌,事後向胡桂揚發出一通威脅,現在兩人默默互視,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李孜省先開口,“從前,我是順天府裏的一名小吏。”   “聽說過。”胡桂揚沒明白他說此話的用意。   “後來偶遇仙師,學會一身法術,得以進宮服侍陛下。”   “也聽說過。”   “我沒去過名山大川,也沒拜過這個門那個派,我不用第幾十代傳人這種話蒙人,法術就是法術,你親眼看到自會相信,沒看到就當是騙術。”   “嘿嘿,觀賞法術需要資格吧?我肯定沒這個資格。”   “你沒有。”李孜省還是沒法忘記宮裏的受辱經歷,站起身,“我想說的是,跟你一樣,我出身微賤,機緣巧合之下,纔得到今天的地位,除非死,我永遠不會讓自己再從這個位置上掉下去。”   “誰也不想,我這麼低的地位都不想掉下去,何況仙長?”   “眼下有一場大功,做成了,我的地位會更穩固,你會一步登天,再也不會有人說你地位低。”   “嗯。”   “你不想說點什麼?”   “我知道得太少,沒法說。”   李孜省臉上擠出一點笑意,“你想知道什麼?坐下說吧。”   兩人對面而坐,胡桂揚道:“什麼都能問?”   “有一件事你別問,想必你也猜出來了,心裏知道就得了,誰都別犯忌諱。”   那個一臉病容的年輕人果然是皇帝。   胡桂揚笑笑,“楊九問是怎麼回事?他從哪瞭解丹穴的?”   “這跟病症有什麼關係嗎?”   “有,大有關係。”胡桂揚也不解釋,等對方回答。   李孜省尋思良久,開口道:“我曾有過一段落魄光景,交過幾位知心朋友,他們算是江湖人。一個多月前,楊九問通過他們找到我,聲稱要送我一樁天大的富貴。”   “嘿。”   “用不着笑,遇到這種機會,誰也不會錯過。”   “你就這麼相信他了?”   “當然不是,楊九問預言了許多事情,比如金丹會越來越多,武林高手頻頻湧現,還說鄖陽府這邊將有異動,諸如此類,都實現之後,我才相信他。”   “他從哪知道這些事情的?”   “聞空壽。”   “嗯,我認得這個侏儒。關於丹穴楊九問是怎麼說的?”   李孜省不想往下說了,“你先告訴我一件事,爲什麼你沒事?姓高的小丫頭好像也沒事。”   “我在小時候接觸過金丹,大概這就是原因。”   “哦……小丫頭呢?”   “她也是。”胡桂揚撒個謊,不想讓小草成爲關注對象。   李孜省點點頭,沒有懷疑,繼續道:“楊九問說,鄖陽城有長生之道,尤其是身體虛弱的人,接觸天機丸之後能夠強身健體——這一點他沒說錯,但他沒說,應該是沒想到,身體好了,心智卻糊塗了。”   不知爲什麼,胡桂揚覺得李孜省也沒說實話,“官兵爲什麼要將一處丹穴讓給山民?”   “你什麼都想知道?”   “治病的線索不一定藏在哪裏。”   李孜省尋思片刻,“據說那些侏儒要利用人力將天機船送上天空,丹穴既給予力量,最後也會奪走力量。”   “嗯,跟我聽說的內容一樣。”   “丹穴有五處,官兵佔據四處,七月十五那天,人數如果平均分配的話,提供的力量大致均衡,另一處無論人多還是人少,都會失衡,兩邊差距越大,失衡越嚴重。楊九問聲稱,這種失衡會使得山谷裏的丹穴發生大毀滅,反賊盡亡,官兵這邊卻沒事,而且有一部分人可能會多少保存一些功力,這些人將是朝廷的精兵強將。”   “都是聞空壽告訴他的?”   “對,來到鄖陽城的時候,我見過一次聞空壽,所言一致,可我留不住他,侏儒說走就走。”   “據說東廠在抓這些侏儒。”   “我們想,侏儒有三十六人,一旦天機船飛昇,他們就將全部離開,隨之而去的是仙人的全部祕密,如果能留下哪怕一位……”   胡桂揚笑笑,明白對方的意思,在皇帝和李孜省看來,能夠得到一位“活神仙”,比強身健體重要多了。   “我要見西園裏的少保大人。”   李孜省一愣,“我已經告訴你一切,見他做什麼?”   “很明顯,僬僥人不撒謊,但是對不同的人,他們講述不同部分的真相,只有合在一起,纔是全部。”   李孜省顯然覺得爲難,思忖良久之後,點頭道:“好,我會試一下,但今晚肯定不行,得等到明天。”   胡桂揚站起身,“不只是商輅,還有何氏姐弟和谷中仙,他們肯定也從僬僥人口中得知一些東西,都應該拉攏過來。”   “這三人身負重罪,谷中仙原是斷藤峽的逃亡反賊,何氏姐弟……”李孜省更覺爲難。   “無論友敵,皆如浮雲。”胡桂揚用楊九問的話做答,拱手告辭,心中略微踏實。   穿行至前面寬大的院子裏,楊九問還在與蜂娘同行,見到胡桂揚,楊九問大步走來,到了近前低聲道:“已經十幾圈了,爲什麼越來越沒有重複的跡象呢?”   “再多走幾圈。”   “不對,重複就是重複,不該差別如此之大。”   胡桂揚拱手道:“恭喜老怪,證明蜂孃的行走並無它意,咱們今後不用再關注了,省去一樁麻煩,此事若成,首功在你。”   胡桂揚離開,楊九問盯着他的背影,忍了又忍,沒有發作,只從嗓子裏哼哼幾聲,此時此刻,敵人對他來說可不是浮雲。   回到住處時天快要亮了,胡桂揚一進院門就察覺到有人,“小草?”   小草立刻從正房裏走出來,“不是讓你看家嗎?跑哪去了?”   “受人之邀。你沒事吧?”胡桂揚走近一些,盯着小草的臉仔細觀察。   小草茫然,“我能有什麼事?天下沒人是我的對手。”   小姑娘越來越自信,原本還承認何三姐兒更厲害一些,現在卻已不放在眼裏。   胡桂揚笑道:“僬僥人不算人?行了,你找到阿寅了?”   小草搖頭。   “彆着急,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胡桂揚伸個懶腰,忙碌整夜,他又犯困,見到小草神智清醒,他覺得自己可以睡個好覺。   “我沒找到阿寅,但我抓了一個侏儒回來。”   胡桂揚大喫一驚,沒想到小草的武功真比侏儒更厲害,更沒想到小草比東廠動作更快。 第二百零三章 凡人無救   胡桂揚以爲小草弄錯了,隨便抓來一名侏儒當成僬僥人,可是等他走進客廳,再也沒法提出質疑。   被抓者是聞空壽,蹲在角落裏,身上沒有任何束縛,臉上卻滿是憤怒與驚恐,與胡桂揚記憶中的他判若兩人。   外面剛有一點光亮,廳裏仍很陰暗,胡桂揚上前兩步,低頭仔細看一會,確認那的確是聞空壽。   “小心他咬人。”小草提醒道,好像那是她剛剛捉來的野貓。   聞空壽猛地起身,確有咬人之勢,胡桂揚向後退卻,小草攔在前面,抬起一隻手,喝道:“老實點兒。”   聞空壽竟然真的又蹲下去,只是臉上的怒意更加明顯。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胡桂揚完全糊塗了,“僬僥人不會只有這點本事吧?”   “嘿,他的本事可不小,我們從城外一直打到城裏,好幾次他要逃跑,我好不容易纔追上,他比山裏最狡猾的兔子還難對付。”小草面露微笑,獵物再狡猾,也沒逃出她這個好獵人的手心。   “你在哪找到他的?”   “北邊的山谷裏,我想這些侏儒人總不至於憑空消失,肯定藏在跟天機船有關的地方,於是從知府衙門找起……”   “嗯?你去過知府衙門了?”   “去過了,那裏的確守衛森嚴,可我一進一出沒被人發現,那裏沒有侏儒,也沒有楊九問,於是我將五處丹穴全都踏訪一遍,最後在山谷裏發現他。”小草得意地指着聞空壽。   “一夜之間你連去五處丹穴,騎馬了?”   “沒有,跑着去的。”小草全無疲憊之態,臉上連滴汗珠都沒有,相反,蹲在角落裏的聞空壽臉皮漲紅,一副疲勞過度的模樣。   “你偷拿天機丸。”聞空壽終於開口,頗不服氣。   “偷?”小草雙眼微瞪,“我們偷偷摸摸上船了?你們說過只能拿五枚紅球了?”   胡桂揚笑出聲來,搖搖頭,向小草道:“問出來了?”   小草一愣,顯然早將天機丸存在隱患一事忘在腦後,“我還沒問呢,剛回來沒多久。”   胡桂揚轉向聞空壽,“蜂娘失憶了,聞空壽,你有什麼要說的?”   “蜂娘……”小草喫了一驚,馬上閉嘴,嚴厲地盯着侏儒。   聞空壽怒視兩人,半晌方道:“我要坐在椅子上。”   小草上前要打,胡桂揚將她攔住,“給他留點臉面吧。”   聞空壽坐到椅子上,面對站立的兩人,神情稍緩,“蜂娘失憶?嗯,這在我們的預料之中,接下來,她的記會越來越少,最後變得跟嬰兒一樣,甚至不如嬰兒,連啼哭和喫飯都不會。”   “都是因爲天機丸?”小草臉色一沉。   “天機丸是動力,你們能明白嗎?就像是拉車的牛馬,你可以將整頭牛喫下,但是得不到牛的半分力氣。”   “你想說什麼?”小草沒聽懂。   “天機丸能讓凡人暫時接近僬僥人,取得我們的力量……”   “接近?我把你打得沒有還手之力。”   “總之你的力量是暫時的,凡人在危急中也能迸發出強大的力量,但只能維持一時,延續下去,身體就會被毀掉。”   “出事的是蜂娘,不是我。”   “因爲你一直拿着天機丸,力量越來越強,掩蓋了問題,但天機丸並非無窮無盡,少則三五天,多則一兩個月,必然耗盡,到時候你會暴斃而亡,連失憶的機會都沒有。”   “我寧可暴斃,也不要慢慢失憶。”   胡桂揚道:“僬僥人肯定有解決辦法。”   聞空壽搖頭,“如果有辦法,我們自己爲什麼不拿天機丸,一定要藉助你們這些凡人呢?”   胡桂揚語塞,向小草道:“給他。”   “什麼?”   “天機丸。”   小草還在猶豫,聞空壽臉色卻已驟變,跳到椅子上,“我不要。”   小草這才改變主意,從懷裏掏出紅球,託在手上,喃喃道:“好像又小一點。”   聞空壽急忙扭頭,連看都不敢看一眼,“收起來,快收起來。”   “僬僥人想要上天入地,隨你們的便,想借助凡人的力量,也可以,但是請不要傷害凡人,我們可能沒那麼好客,但也沒有傷害你們。”胡桂揚道。   小草剛要上前,聞空壽道:“等等,或許……或許我能想個辦法,先將它收起來。”   小草收起天機丸,“真不明白,看一眼也會受傷嗎?”   “看一眼不會,但是……看過一眼之後,我會忍不住想要一個。”聞空壽慢慢扭頭,沒見到紅球,鬆了口氣。   “辦法呢?”胡桂揚問。   “辦法……”聞空壽想了一會,“我沒試過,只是猜想,天機丸畢竟是身外之物,它所提供的力量也是如此,如果……如果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將力量全部釋放出去,或許能保住一命。”   胡桂揚與小草互視一眼,他問道:“怎麼能釋放出去?”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但是總有辦法,讓我慢慢想。在此之前,小草可以繼續攜帶天機丸,但是攜帶越久,積聚的力量越多,越不容易釋放,不帶的話,很快就會發病……”聞空壽的思路進入死衚衕。   小草反而無所謂,“反正天機丸消失之前我沒事,只會更厲害,這就夠了。”   胡桂揚覺得不夠,小草走到今天這一步,與他有直接關係,“小草,有機會你再多抓幾個侏儒來。”   “嗯。”小草正有此意。   聞空壽道:“我們從不騙人,其他僬僥人的說法只會與我一樣。”   “僬僥人對如何讓天機船飛昇爭議不休上百年,你們凡派正好是爭議失敗的那一方,說明你們不夠聰明。小草最好抓一個仙派的僬僥人。”   “阿寅是仙派嗎?”小草問。   聞空壽驚訝地看着兩名凡人,“你們……阿寅是仙派,他就在城裏,距離西園不會超過一里,他比我更善於隱藏,能不能找得到就看你的本事了。”   小草打個哈欠,“我先去睡一覺,等我醒來再去抓他,你不準跑,否則的話,我就只能把你牢牢捆起來了。”   “我不跑,我也想看到結果。”   小草走開,到門口又轉身道:“不準傷害胡大哥,否則的話……”   “我老老實實就是。”   小草這才滿意地回臥房睡覺。   聞空壽指着門口,對留下來的胡桂揚道:“這就是爲什麼我不支持仙派,天機丸這種東西引發的意外太多,沒準會毀掉整艘船。”   外面有人叫“胡校尉”,是三名兵丁來送早餐。   胡桂揚走出相迎,客氣地請他們中午再來收拾碗筷。   早餐比較簡單,只有粥、餅、鹹菜三樣,胡桂揚請聞空壽一塊喫。   兩人喫得很快,放下筷子,胡桂揚道:“如果我留着天機丸,會有什麼結果?”   聞空壽喫得不多,抹抹嘴,“天機丸偶爾會產生意外,你小時候接觸過玉佩,卻不受其影響,這就是意外。所以如果你繼續持有天機丸的話,受影響的過程會緩慢一些,照我估計,能有三個月到半年吧。”   胡桂揚苦笑道:“你們真是沒將凡人當回事啊。”   “今天認識的人,明天就死了,你會將他當回事嗎?”聞空壽反問道,凡人數十年壽命對僬僥人來說就是一兩天,何況這數十年當中還有一半時間處於幼稚與衰老。   聞空壽推開碗筷坐在桌子上,補充道:“我們沒有惡意,飛昇之後再也不會回來,而且凡人數量這麼多,死掉一些影響不大,你不必太傷心。”   “我傷心的是自己,不是所有凡人。”胡桂揚無奈地嘆口氣,“現在呢?我還會早死嗎?”   “難說,如果你覺得記憶衰退,那就是有麻煩,如果記憶正常,你也正常。”   “廢話。蜂娘那些人呢?他們小時候沒接觸過玉佩,攜帶天機丸之後很快交出,有沒有辦法挽救?”   “這個……我們沒研究過,小草的經歷比較極端,反而有解決的希望,其他人……死就死了吧,總共也就二十多人。”   這二十人多人當中有一位是皇帝,僬僥人不當回事,胡桂揚卻必須當成天大的事,“是你找楊九問的?”   “對。”   “你們幹嘛非要將凡人的皇帝引到這裏來?”   “不是我們的主意,是楊九問。我去找他,是覺得他能引來一大批凡人,聊着聊着,他說想要人多,不如去找皇帝。”   “皇帝若是出事,天下可能因此大亂,你們害死的凡人可就多了。”   “天下又不是沒有大亂過,我們剛被困在這裏的時候,天下就不太平。沒事,有亂有治,不至於一直亂下去。”   “小草下手狠嗎?”   “狠,天機丸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激發出如此強大的力量,真是出人意料,仙派的計劃漏洞正在於此,太多的不可控……”   聞空壽嘮嘮叨叨,胡桂揚站起身,打斷他:“我讓小草今後出手更狠一些。”   聞空壽一愣,不明所以,“更狠?我們是血肉之軀,也會死的。”   “那就更好。”胡桂揚轉身走出去,他也需要休息一會。   聞空壽愣了一會,喃喃道:“凡人……真是小心眼兒。”   僬僥人雖怪,但是不撒謊,嚴格遵守諾言,說不走就不走,聞空壽坐在桌子上幾乎不動。   許久之後,阿寅站在房樑上問:“需要幫忙嗎?”   “你擅離職守?”   “別的同伴替我。”阿寅一隻手摳住房梁,像猴子一樣盪來盪去,“你讓我們蒙羞。”   “你去試試,能打過小草再說。”   “小姑娘的一半武功是我教的,我知道破綻在哪。”阿寅落在地上,“這個小凡人有點意思,但是現在有點張牙舞爪了,我去除掉她,讓男凡人將天機丸送回船上。”   聞空壽嗯了一聲,“小草若是死了,我就不用守諾言的束縛了。”   “不用,但你又輸給我一次。”阿寅走出客廳。 第二百零四章 這不公平   阿寅敲門,退後幾步低頭沉思,這就是他的架勢,聽到開門聲,他抬頭看去的同時,人也衝了上去,雖是侏儒,卻講究姿態的優美,裙襬均勻散開,像一柄飛行的蘑菇。   “阿寅!”小草欣喜地叫道,隨手抓住侏儒的頭頂,她的手不大,當然沒辦法完全抓住,更像是按住,可手心就像是擁有吸力一樣,將侏儒牢牢控制。   “啊……呃,小草。”阿寅感受到難言的尷尬,身爲僬僥人,他喜歡凡人的胭脂、衣裙等一切女子之物,從不以爲恥,此時此刻,他卻臉紅了。   小草慢慢將侏儒放下,收回手掌,疑惑地問:“你在向我出招?那個侏儒是你的朋友,你要救他?”   “聞空壽不是我的朋友,是對頭。”阿寅不習慣撒謊,低聲補充道:“是,我在向你出招,可我打不過你。”   對這名侏儒,小草的態度截然不同,再次伸出手,在阿寅頭頂輕輕摩挲兩下,用哄人的柔和聲音道:“別傷心,你會跳舞啊,我正想找你。”   “你把舞蹈融入武功了?”阿寅抬頭問。   “嗯。”   “還是你比較聰明,其實它與火神訣更加契合,因爲火神訣就是練舞的基礎,我……”阿寅擺出一個姿勢,卻沒有跳。   “怎麼了?”   “你很聰明。”   “當然,你已經說過了。”   “像你這麼聰明的人,爲什麼沒有看破呢?”   小草沒吱聲,覺得侏儒說這話別有用心。   阿寅放下抬起的雙臂,“我見過谷中仙。”   “那又怎樣?”   “聽他所言,胡桂揚對你不公平啊。”   “嗯?跟胡大哥有什麼關係?”   “他將天機丸給你了,對吧?”   任何人提起天機丸,都會讓小草警惕,她點下頭,暗中蓄勁。   阿寅無意再戰,“天機丸雖好,卻極可能令你暴斃,少則幾日,多則一兩月而已。”   “我知道。”   “可另一個女人,叫何三塵,正在遍採丹穴,每一次之後功力都會大增,隱患小得多,絕不會暴斃。”   “那是她的本事。”   “胡桂揚爲什麼不將天機丸給何三塵,然後讓你遍採丹穴?”   “何三姐兒跟胡大哥……”   “兩人在溪邊整夜玩耍,盡興之後何三塵纔去丹穴。”   小草只需多問一句,就能知道何三姐兒爲什麼要遍採丹穴,可她沒問,她心裏早已隱隱明白的事情被證實,既想祝福,又很失望,肚子空落落的,“我有點餓。”她說。   “我看到有剩粥,不多,胡桂揚沒給你留。”   “他以爲我要睡到中午……阿寅你說,我與何三姐兒誰更厲害一些?”   “我想說你,但是……”   “但是?”   “只有打過才知道,你們的功力都來自天機船,修煉方法卻不相同,與我們更是差異極大,所以我沒法判斷。”   小草看向另一個房間,胡桂揚正在裏面熟睡。   “他當你是小姑娘,心想能救就救,不能救就算了,讓小姑娘自己決定……”   “別說他的壞話。”   “這不是壞話,是實話,胡桂揚說過讓你自己做決定吧?”   小草的目光移向阿寅,“你偷聽了?”   阿寅搖頭,“我猜的,胡桂揚這個人有種骨子裏的懶惰,不求上進,遇難則繞,遇險則退,對你,他又退又繞,只有對何三塵他才上心一些。”   “何三姐兒如今在哪?”   “這就對了,和她打一架,誰贏了,說明胡桂揚更在意誰。”   “我沒說要打架。”   “隨你,她在遍採丹穴,按照順序,今晚會在北邊的山谷裏。”   “走。”   小草邁步前行,阿寅快步跟上。   “西廠昨晚沒找到何三姐兒?”   “那些凡人找錯地方,無功而返。”   “聽說蜂娘出事了。”   “真可惜,我教她舞蹈,原希望她能躲過此劫,但她運氣不好。”   “運氣不好?”   “天機丸是船上動力,與它接觸,結果全看運氣,極少數人獲益,少數人沒事,多數人總會失去一點什麼。”   “所以你們從來不接觸。”   “我們不碰運氣。”   小草笑了兩聲。   前方出現一隊官兵,有人指着阿寅,“侏儒!那不是東廠在找的侏儒嗎?”   小草向阿寅道:“跟上我。”   “儘量。”   小草慢步跑動,阿寅緊隨身邊。   “站住,束手就擒。”衆官兵亮出兵器,他們都曾吸取丹穴精華,個個感覺良好。   “我們不想傷……”官兵頭目話未說遠,只覺得眼前有東西一閃,對面的兩個人卻沒了,他愣了一會,急轉身,發現後面什麼也沒有,手下的幾名兵丁跟他一樣滿臉茫然。   小草還是幫了阿寅一把,右手按在他的後背上,將他帶到半空中推着疾行,像是舉着一面人形盾牌。   他們一路跑出城池,期間若干次被官兵發現,卻沒人來得及阻止,大多數人甚至連兵器都沒亮出來。   來到城外人少的地方,小草將阿寅放下。   侏儒的頭髮亂成一團,抬手整理一下,“一點都不好玩兒。”   “自己跑不快,就別想着好玩兒。”   阿寅想了一會,“有道理。”   小草跑跑走走,午後不久到了山谷。   官兵一直沒有發起進攻,山民的防禦有點懈怠,寨門緊閉,柵上卻只站着寥寥數名守衛,望見小草與阿寅,全不在意,既未出言詢問,也沒有警示同伴。   “咱們在這兒等着。”小草停在路邊,“我還是有點兒餓。”   “可以把腰帶繫緊一些。”阿寅沒有別的解決辦法。   山谷外面盡是半人高的野草,幾條小路窄而曲折,阿寅太矮,小草無心,誰都沒有四處觀察。   數十名東廠校尉悄悄接近,將目標團團包圍,此地距離反賊營地不過裏許,他們得速戰速決,抓住侏儒立刻撤回村子裏。   這是他們的計劃。   小草沒有計劃,只有拳腳。   這是一場不甚精彩的打鬥,阿寅甚至打起了哈欠,唯一可看的場景就是校尉們一個接個地飛到空中,哇哇尖叫着下墜,落地即跑,比來時更快。   “他們要幹嘛?”小草望着跑遠的衆人,她沒下死手。   “抓侏儒,他們以爲我們手裏有長生之術。”   “你沒有?”   “你能活幾十年,可你能告訴螞蟻怎麼活到幾十年嗎?”   “我活不了幾十年。”小草淡淡地說。   阿寅一時語塞,“你應該活幾十年,離開這裏之後,我會記得三樣東西,蜂孃的細腰、容君的纖手,還有你的眼睛。”   小草不知道容君是誰,也不關心,“我的眼睛?”   “你有一雙極美的眼睛,不是很大,但是長,恰到好處,不笑時英武,微笑時天真,正常笑時嫵媚。”   小草不知自己該笑還是不該笑,只覺得很開心,“你可真會說話。”   “你的胡大哥沒準就是這麼讚美何三塵的。”   小草臉色一沉,確有英武之氣,“別再挑撥了。”   寨裏馳出一隊人馬,帶頭者正是郭舉人,驚訝地說:“小草姑娘,你怎麼……歡迎,快進來吧。”   “我能進寨?”   “當然,你是山民。”   “那我餓了。”   “呃……有肉,能喝酒嗎?”   “能。”   郭舉人曾經說過要向小草介紹一些青年才俊,他還記得這個諾言,命人端來酒食,請小草露天就餐,然後叫來一些人挨個引見,每次都要加上一句,“至今未娶。”   許多山民正在圍圈吸取丹穴精華,但是程度不深,郭舉人親自去喚醒幾個人,帶來讓小草認識。   小草一邊喫一邊嗯嗯點頭,覺得還是山民更熱情、更令人自在。   天色將晚,參與吸丹的山民越來越多,郭舉人又叫來一名青年,準備安排他進入丹穴,“這樣的效果更好,裏外的人都能獲益,只有最爲出色的山民,纔有資格進入丹穴。”   “你叫郭……”小草忘了此人的名字,只記得姓氏。   “郭禹。”青年拱手回道,沒將小草當成尋常小姑娘。   “我兒子。”郭舉人得意地說。   “嗯,別讓他進去了。”   郭家父子都是一愣,郭舉人馬上反應過來,“小草姑娘要進去嗎?以你的身手,的確夠資格,但是……”   “我也不進,有人進去。”   “誰?”   “等等看,反正這人比你們都厲害,你兒子進入丹穴只會送死,城裏已經因此死過一個人。”   郭舉人大驚,看向阿寅,相信侏儒絕不會說謊。   “沒錯,丹穴裏的確死過一個人。等着吧,待會天機柱升起,就代表裏面有人,你們正常吸丹即可。”   郭舉人這回信了,抱拳道:“多謝小草姑娘,你救了我兒一命。”   郭禹也開口致謝,小草無所謂地道:“我若是能提前攔下此人,你還能進去。”   何三姐兒沒有出現,光柱卻沖天而起,包括郭氏父子在內,山民全都去吸丹,小草納悶地問:“她怎麼進去的?”   “丹穴另有通道。”   小草沒有追問,坐在凳子上,“等天機丸送來。”   “對,天機丸一來,何三塵就得躍出丹穴,不能再走那條通道,到時候就知道誰更厲害。”   “到時候?”   “我很想現在就說你更厲害,但是我不能,因爲我的確沒有把握,何三塵另有機遇,她的武功……”   “不用說了。”小草靜靜地坐着,背對山民與丹穴,望向寨子入口,寨門專爲天機丸敞開,官兵與山民之間已有默契,這種時候不會偷襲。   阿寅想說話,被小草阻止,“你跳舞吧,我想看一遍完整的。”   阿寅很願意從命,立刻轉圈跳起來。   整個營地裏只有他們兩人保持清醒,伴隨着嗡嗡的誦訣聲,侏儒的舞蹈別有一番韻味。   小草看在眼裏,面露微笑,顯出阿寅所謂的天真。   舞蹈頗長,但是動作並不是特別繁雜,反覆有序,阿寅跳第二遍的時候,小草已經記得大概。   夜色越來越深,阿寅不願再跳,四處亂跑,對什麼都好奇,看過之後又都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