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後,趙瑛帶來一紙命令,袁彬親筆書寫,蓋着錦衣衛印,還有皇帝的幾句批語,憑着它,趙瑛直接進入南司內書房,隨意查看最爲機密的文件。
南司的確查過許多案子,很多時候冠以北司的名義,其中一些就是趙瑛過去幾年裏領辦的,每一件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南司想從這些裝神弄鬼的案子當中追查妖仙的下落,結果正如趙瑛所料,全都一無所獲,不過書寫人很聰明,每次都留下一個高深莫測的尾巴,或是一縷清煙,或是一束白光,或是一聲異響,總之無法解釋。在一份文書中,書寫者甚至大膽寫下自己的猜測:神之不欲見人乎?人之心志不誠乎?天意難測矣。
趙瑛冷笑一聲,真想在後面再加上幾行字:神仙見首不見尾也就算了,爲什麼連妖怪也不見一隻?
兩天之後,趙瑛終於在故紙堆中找到梁鐵公的內容。
記載很是簡略,無非是用刑與口供實錄,沒有出人意料的內容,隨後梁鐵公被收監,看樣子並不受南司的重視。
趙瑛繼續看下去,在梁鐵公入獄一年以後,他的名字又出現在文書中,更加簡略,通常是被帶出去配合查案,事後歸監。
漸漸地,梁鐵公被帶走得越來越頻繁,天順六年二月初九,他又一次出監,從此再無下落,既沒回來,也沒有死訊,就此消失無蹤。
南司沒人願意說實話,趙瑛直接去見頂頭上司袁彬。
“這個叫雲丹的是什麼人?這些年來,每次都是他帶走梁鐵公,最後一次沒有歸還人犯,而且他的名字很少出現在其它文書當中。”趙瑛調至錦衣衛七年多了,從未聽說過此人。
袁彬沉默良久,最後道:“你明天再來見我。”
袁彬在錦衣衛爲官多年,歷經起伏,曾是英宗皇帝的親信,也曾在內鬥中敗給同僚遠貶它方,最終,他是勝利者,掌控了整個錦衣衛,包括南北鎮撫司,即便如此,有些事情仍然不由他做主。
袁彬認識雲丹,正因爲如此,他要向某人請示之後,纔敢向一名百戶透露實情。
次日再會,袁彬與趙瑛閒聊多時,將近半個時辰之後,才說道:“陛下早就知道你。”
趙瑛垂頭,沒有接話,他已猜到袁彬所要請示的“某人”必是當今皇帝。
“南司尋找仙人的下落不是一天兩天了。”袁彬繼續道,嘆了一口氣,“太祖曾經派人尋找神仙張三丰,幾度封號,甚至專爲張三丰建立宮觀,永樂皇帝登基,也曾派人遍訪天下名山大川,晚年時將尋仙的任務交給了南司。可惜,直到今天也沒找到一位真神仙。”
趙瑛仍不接話,因爲他覺得原因非常簡單,簡單到誰都不願意承認。
“先帝英宗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爲開,當初落難北虜,只有我陪在身邊,先帝即使在最危急的時候也不氣餒,堅信自己是真龍天子,必有神靈護佑。結果天下人都看到了,先帝不僅安全返回京城,還真的復辟了。若說沒有神靈相助,怎麼可能?”
趙瑛繼續沉默,心裏其實想問,既有神靈相助,爲什麼只幫英宗復辟,卻要害死保衛北京城的大忠臣于謙?
“當初調你到錦衣衛北司,一是你家曾對南宮有恩,二是想摒除假仙,可是——”袁彬苦笑一聲,“這些年來,你做得太成功了,一位神仙也沒留下。”
這是功勞,也是罪過,趙瑛因此一直都是百戶,寸官未升。
“皇帝富有天下,爲什麼非要尋找神仙,給奸人可乘之機?”趙瑛問道。
“長生。”袁彬只回答兩個字,解釋得清清楚楚,“不過事情有變化了,先帝那麼虔誠地相信神靈,未到不惑之年卻已駕崩,當今聖上以爲,世上必有神仙,但是神仙不會與凡人來往,苦尋無益,不如不尋。”
只差一步,皇帝就會承認世上根本沒有神仙,趙瑛也不能要求得更高了,“陛下英明。”
袁彬從桌上拿起一封信函,“去趟廣西,那裏正在剿滅叛匪,軍情以外,你儘可以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