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仙女是烏鵲衚衕最知名的七名姑娘,前往二郎廟打任榴兒時同仇敵愾,出城之後各回各處,彼此之間還有競爭。
富商倒不挑剔,只要是七仙女之一就行。
可惜不巧,七仙女如今極爲搶手,都傍上了大富商,基本不接外客。
富商慕名而來,不懂這裏的規矩,蔣二皮、鄭三渾卻是一點即透,轉而帶富商去另外一家,順口亂謅:“我們這裏有上七仙、下七仙,你說的那幾位全是下七仙,不知你是聽誰說的,那人可把你小瞧了。憑你的身份、相貌、風流,必須是上七仙才配得上啊。”
富商大喜,賞錢之後,將推薦“下七仙”的朋友痛罵一通。
交易順利,這家的姑娘說不上豔壓羣芳,但也不醜,富商略感失望,但是交談數句,幾杯酒下肚之後,他又高興起來,以爲“上七仙”確有過人之處,言語通達乖巧,句句令人歡喜,容貌反而不那麼重要。
客人是蔣、鄭介紹來的,鋪子以爲他們是隨從,於是留在外面招待,與鋪子裏的夥計一塊喝酒。
富商完全被迷住了,不願讓任何人進屋,其他人樂得自在,不停地加酒加菜,全都喝醉,蔣二皮與鄭三渾開始管不住自己的嘴,什麼都往外說,錦衣衛、樊大堅也被抖漏出來,好像他們是肩負祕密任務的探子,只是沒提胡桂揚的名字。
沒人當真,也沒人在意,在這條衚衕裏最不缺的就是謊言。
出事的是那位富商,他還年輕,三十歲左右,相貌堂堂,身板挺直,結果卻是位病人,春宵半度就口吐白沫,就此一命嗚呼。
姑娘被嚇傻了,伶牙俐齒全無,只剩下牙齒打架。
鋪裏沒有老鴇、龜奴一類的人物,掌櫃管貨也管人,將蔣、鄭二人找來,詢問富商的來歷。
富商在“仙女”面前自稱姓洪,叫洪佑,是山東人,別的一概沒說。
蔣二皮、鄭三渾只知道富商的姓,連名字都不知道,幾句話就漏餡兒。
掌櫃越聽越不對,此前一塊喝酒的夥計想起這兩人說過的話,指出他們是錦衣衛和二郎廟派來的探子。
事情更不對了,掌櫃又找富商其他隨從,的確還有兩人,可是富商怕受束縛,早將他們打發走,約好天亮再來。
前後事情稍加聯繫,掌櫃得出一個結論:這是栽贓嫁禍,用一個死人敗壞烏鵲衚衕的名聲,背後的主使者則是二郎廟的樊廟主以及城內諸多春院。
蔣二皮、鄭三渾還沒明白過來,就被打翻在地,剛纔還一塊喝酒的朋友,轉眼間變成凶神惡煞。
“嘿,城裏那些娘們兒真是什麼招都敢用啊,也不問問這裏的鋪子是誰家開的,就敢過來鬧事?”
“誰家開的?”鄭三渾還記得此行的目的,開口問了一句。
掌櫃臉色一沉,“裏面的屍體連這兩人一塊擡出去埋了,他們誰也沒來過,今晚鋪子裏沒接過客人,明白嗎?明天一早有人來問,就說洪客官對這裏不滿意,被這兩個傢伙帶走了。”
衆夥計齊聲應是,被捆起來的蔣、鄭二人這才明白大難臨頭,待要求饒,嘴巴又被堵上,哥倆兒相視流淚,沒想到自己在本司衚衕一帶混了半輩子,最後卻會死在城外的春院裏。
當時正是半夜,鋪子裏的人打算再等一會,趁街上無人時,再將三人擡出去,找個荒涼的地方,往雪裏一埋,要到明天開春,屍體纔會被發現。
掌櫃進去處置屍體,同時安慰自家的招財仙女,過去將近一個時辰,夥計們準備好抬人,掌櫃卻走出來,下令解開繩索。
夥計們莫名其妙,卻不得不從,蔣、鄭二人早嚇得癱軟,繩索解開之後,仍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掌櫃又命人備車,然後道:“你們兩個,起來說話。”
蔣二皮、鄭三渾最後被幾個人硬拽起來,衝着掌櫃淚流滿面,“我們真不認識這位洪客官,就是在街上隨便碰見,誰想到……”
“你倆爲何非要搭訕他呢?”掌櫃的語氣並不嚴厲。
“因爲走在街上的客人只有他東張西望,顯然是頭次來的新人,所以我們……”蔣二皮看出一點希望,“我們也是道上的人,在城裏春院見過這種事,算不得稀奇。而且洪客官的隨從根本不知道我倆的姓名,我倆馬上回城,從此再不出來半步,保管讓他們找不到。”
“嗯,這倒也是個辦法。”掌櫃竟然同意了。
蔣、鄭二人大喜,剛要謝恩,掌櫃又道:“可裏面的屍體還是個麻煩。”
“我倆去埋,埋得遠遠的,等到被人找到的時候,早變成骷髏,誰也認不出來。”
掌櫃想了一會,“不用那麼麻煩,人是你們帶來的,屍體自然也該由你們帶走,從哪來的,就送到哪去。”
“啊,我們不知道洪客官從哪來的。”
“你們從哪來的,就帶屍體回哪去。”
蔣、鄭二人目瞪口呆。
外面的車輛已經備好,屍體被抬上去,蔣二皮、鄭三渾被迫進入車廂,守着屍體,一動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車簾擋得嚴實,天亮兩人也不知道,只覺得車行轔轔,走了挺長時間,一路未停,進城門時也沒有受到盤查。
車停下了,沒人過來招呼,蔣、鄭二人等了好一會,終於忍不住好奇,跳出車廂。
掌櫃、夥計、車伕全都沒了,騾子、馬鞭等物卻都在,一樣不少。
“他們真是好心,把咱們送回二郎廟了。”鄭三渾大喜。
這時天已大亮,哥倆兒急忙跑進廟裏找樊大堅,也不說車裏有什麼,拽他出來查看。
樊大堅既驚且怒,急忙讓兩人將車趕到二郎廟後院僻靜之地,低聲詢問經過。
蔣、鄭二人不敢再有隱瞞,一五一十地全都交待出來。
樊大堅越聽越困惑,壯起膽子上車查看屍體,找到一隻荷包,將裏面的東西拿出來看了看,嚇得魂兒都沒了,命令蔣、鄭二人守屍,他稍一尋思,發現朋友雖多,在這種時候卻只有胡桂揚可信。
“死的人是誰?”胡桂揚問。
“是、是位駙馬。”
第二百四十二章 贖身
皇帝子女衆多,駙馬自然不會少,地位卻是千差萬別,最受寵者能夠代表陛下祭拜祖宗,地位最低者只是多領一份俸祿而已,不僅如此,還要放棄從前的實權職位,從此當名富貴閒人。
樓耀顯原是衛所百戶,擁有一副好皮囊,某日被英宗一眼看中,於是指爲駙馬,從此將他忘在腦後,再沒有想起來過,當今聖上登基之後,對這個妹夫更是不聞不問。
但這並不妨礙樓耀顯以皇親的身份四處招搖,荷包裏總是帶着一份聖諭抄本,稍微熟絡之後,必然拿出來向對方展示,甚至親自誦讀出來,字正腔圓,滿含感恩,最後不忘加上一句,“從此我朝多了一位駙馬,卻少了一名馳騁沙場的將軍。如今四方太平,用不到我這樣的人,此乃我之不幸,卻是天下之大幸,我輩當要縱酒狂歌,方能不負聖恩。”
誰也沒想到,這位正值壯年的駙馬,竟有暗疾,放縱到一半就嗚呼哀哉。
掌櫃發現情形嚴重,立刻改拋屍爲送屍,將麻煩送還二郎廟。
樊大堅拿着聖諭抄本,又將麻煩轉到胡桂揚手中。
“這是真的嗎?京城騙子多,沒準這就是其中一個。”胡桂揚拿着紙看了一遍,瞧不出真假。
“萬一是真的呢?”樊大堅感覺頭頂佈滿烏雲。
“屍體到了你這裏,推是推不走的,你必須立刻去找管事的官員,悄悄將此事通報上去,皇家顧及顏面,或許還有你的生機。”
“萬一龍顏大怒,不顧及顏面呢?”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一個小小的廟主,死前還不得高高興興地謝恩?”
樊大堅哀叫一聲,“這算怎麼回事?那兩個惹禍精……我將屍體送走。”
“沒用,烏鵲衚衕是知情者,你不上報,他們就會上報。”
“不行,我心裏全亂了,胡桂揚,胡爺爺,你得給我出一個主意,我該去找誰?宗人府?禮部?西廠?錦衣衛?”
“先去打聽明白,死者究竟是不是駙馬樓耀顯。”
“嗯,然後呢?”
“不是,就向順天府報官,是,就去西廠求見汪直,請他示下,記住,跪在地上別起來,對他要言聽計從,他若發火,你就有救,他若不動怒,你最好想辦法逃走。”
“可憐我這個廟主才當幾天,眼看就要過年……”
“嘿,等在家裏的公主纔可憐呢。”胡桂揚起身攆人,“讓蔣二皮、鄭三渾看守屍體,別讓他們離開半步。”
“明白,我真想殺了他們兩個……”樊大堅抬眼看向胡桂揚,真覺得這是一個主意。
“除非你將烏鵲衚衕那邊的人也除掉。”胡桂揚用這一句話救下兩條性命。
樊大堅跺跺腳,“好吧,我去打聽真假駙馬,一有消息我就來找你。”
“明天一早再來。”
“你要出門?”
“嗯。”
“去哪?”
“嗯?”
“我不問了,明天一早……只要我還是自由之身,一定來見你。”樊大堅無奈地告辭,心裏有預感,這個駙馬十有八九是真的。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胡桂揚坐了一會,先讓心思安定下來,然後去麪館喫了一碗麪,與客人閒聊一會,覺得差不多了,出門去往本司衚衕任家。
老鴇還是那麼熱情,因爲她親眼見到胡宅裏還有一大一小兩隻裝銀的箱子,任榴兒卻冷淡許多,讓丫環出來謝客,聲稱自己身體倦怠、容顏未復,難見君子云雲。
老鴇親自前去相勸,等候多時的胡桂揚終於獲准進屋。
任榴兒仍然戴着面紗,斜坐牀邊,背對訪客,兩名丫環想要退下,被她開口留下,老鴇只好又拿出媽媽的派頭,勸說幾句,將丫環帶出房間。
“嘿,不愧是錦衣校尉,知道的人說你是要見我,不知道的還以爲你要抓我歸案呢。”
胡桂揚笑了笑,拿起茶杯喝水,半天不說話。
任榴兒忍不住了,轉過身子,“找到朱九頭了?”
胡桂揚搖搖頭,“我沒去找。”
任榴兒輕笑,“最毒婦人心、女人心似海深……你想起什麼就直接說出來吧。”
“我在想,是我做得不對,請你幫忙,卻只給一個空頭許諾,怪不得你不肯說實話。”
任榴兒冷笑一聲,沒說什麼。
“你的贖金大概是多少?”
“現在的你肯定出不起。”
“未必。”
任榴兒沉默一會,“老乞婆當初買我的時候花了三百兩,這些年來我給她家賺的錢百倍於此,但她不會承認,反而會說在我身上花的錢更多。所以,如果有人一定要爲我贖身,她會出價至少三萬兩。”
“嚯。”胡桂揚喫了一驚。
“我不值這個價?”
“值,但老鴇心太黑。”
“這樣的人家,還講仁義不成?但是你可以講價,應該能講到二萬兩,你再拿出錦衣衛威脅,還能再講下一萬兩。然後就沒什麼餘地了,老鴇新買的女孩兒還撐不起來,她的確需要錢維持家用。”
“那也是一萬兩啊,家用的話幾輩子也花不完。”
“虧你還是官場上的人,不懂這裏的規矩嗎?老乞婆雖然可恨,但是樂戶人家的日子的確艱難,上頭的衙門層層疊疊,小到地方公差,大到教坊司、六部衙門,乃至宮裏的太監,都要拿一份抽頭兒。我們的錢來得快,送出去也快,就這樣,還遭人鄙視,出了事,連個照應的人都沒有。”
任榴兒滿腹怨氣,扯下頭上的面紗,傷勢好了一些,臉上仍顯浮腫,“別的少說,要麼給我贖身,再給我與贖身金相等的酬謝,要麼給我報仇,我才告訴你朱九公子是誰。”
“我也可以去問烏鵲衚衕的七仙女。”
任榴兒忘了自己臉上有傷,微微一笑,“那些蠢女人,只知道朱九公子有錢,怎會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當然,你儘可以去打聽,問出半句實情,算我輸,從前的許諾一筆勾銷。”
“我更願意從你這裏知道真相。”胡桂揚起身,“明天我會再來。”
“好,等你消息。別指望有人會去找你,你有你的心思,人家也有人家的顧慮,沒我居中撮合,朱九公子永遠不會買你的寶物,你放出再多的話也沒用。”
這大概只是任榴兒的虛張聲勢,胡桂揚無意爭辯,笑着告辭,出門去找老鴇。
“贖身?”老鴇睜大雙眼,立刻搖頭,“我就這麼一個女兒,指望靠她養老,就是金山銀山堆到面前,我也不賣。”
任家養的女孩兒還有幾位,能賺大錢的就是任榴兒,別的女兒要麼姿色平庸,要麼還未長成。
“榴兒姑娘並非你的親生女兒,有買有賣,她去意已生,何必勉強?弄得大家都不痛快,錢也賺不到。”胡桂揚勸說一通。
老鴇其實已然心動,只是假裝猶豫,“胡校尉看來是真心喜歡我家女兒,若是換成別人,我斷不會同意。好吧,既然你是真心,我也不來假意,十萬兩。”
“你是打算把全家都賣給我嗎?”
“呵呵,胡校尉若是都想買走,也無不可,但這十萬兩隻是任榴兒一個人的身價,少一兩不行,這筆錢我用來養老還未必夠呢。”
胡桂揚知道又是傳言的事,老鴇以爲他在山裏藏着無數金銀財寶,於是笑道:“任媽媽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有情有義,沒得挑,女兒跟你,我放心。”
“好,我對任榴兒有情有義,對別人自然就只能無情無義,明天我拿一萬兩給她贖身,你準備好契約。”
老鴇眼睛睜得更大,“胡校尉,沒有這麼做買賣的,一萬兩想帶走我女兒,絕無可能。”
“別急,再考慮一下。”胡桂揚笑道,隨即拱手告辭,再不多說一句,反倒是老鴇仍在後面滔滔不絕地提出反對。
胡桂揚回趟家,見無異樣,出門前往錦衣衛。
自從回京以來,這是他第一次來南司露面,不拜見任何人,直接進癸房找袁茂,守衛還都記得他,沒有阻攔,但是悄悄去通知上司。
癸房不大,擺放幾張桌椅,袁茂一個人佔用,他被借調至西廠,每天早晨去報到,平時還在南司處理事務。
“樊老道惹事了?”袁茂一見胡桂揚就問。
“嗯,大麻煩。”
袁茂一臉驚訝,“我還以爲……沒想到最先惹麻煩的人竟然是他。”
“你怎麼跟他說的?”
“確實有一位駙馬叫樓耀顯,我沒見過,據說是個浮浪子弟,樊老道怎麼會惹到他?”
“說來話長,我找你有別的事情。”
“請說。”
“我要一萬兩銀子從本司衚衕贖一個人。”
袁茂呆了一會,笑道:“這世上只有你能在這種時候開玩笑吧?”
“不是玩笑。”胡桂揚臉上沒有笑容。
袁茂又發一會呆,“那個任榴兒?”
“對。”
“可是……胡校尉,這不像你的爲人啊。”
“我贖她另有用意,咱們又要有事情做了。”
袁茂第三次發呆,“可我沒有一萬兩,南司更不會同意出這筆錢。”
“不用一萬兩,我需要你帶些人去本司衚衕任家,查找妖人。”
“什麼樣的妖人?”
“這人自稱朱九公子,以皇親國戚自居,其實是個反賊,以妖言惑衆,意圖謀反。”
“這……有點過分了吧?”
“既是反賊,又是妖人,正好歸南司查管。”
“總得有點證據,不能捕風捉影啊。”
“除了任榴兒,任家的人你挨個審問,我敢保證,問完之後你就不覺得是捕風捉影,我也不用出那一萬兩銀子了。”
胡桂揚的笑容讓袁茂心裏發毛。
第二百四十三章 接令
胡桂揚往牀上一倒,雙腳互踩,脫掉腳上的靴子,抓起被子往身上一蓋,沉沉睡去,希望能夠抓緊時間睡個好覺。
夢裏地動山搖,他想,反正是夢,就算天真要塌了,自己起來也沒用,不如繼續睡覺。
可是四周動得越來越劇烈,他終於醒悟,那不是地動,而是有人在使勁兒推自己。
他騰地坐起來,無比憤怒。
天剛矇矇亮,正是最冷的時候,房門卻被推開,胡宅格局小,沒有暖閣,臥房的門斜對牀鋪,冷風嗖嗖地灌進來,像是終於擠破大堤的洪水。
胡桂揚裹緊被子,冷冷地盯着來者。
“天亮啦。”樊大堅知道原因。
胡桂揚打個哈欠,“把門關上。”
樊大堅轉身去關門,他身後的一人上前,拱手笑道:“在下韋瑛,久聞胡校尉大名。”
“嗯。”胡桂揚不認得此人,而且很不高興此人的名字竟與義父一樣——在一個寒冷的冬天清晨,被人硬從夢鄉中拽出來,他看誰都不會高興。
房門一關,屋子裏又有點黑,只能勉強看清,樊大堅回來,介紹道:“這位是西廠的韋瑛韋百戶,廠公的心腹之人。”
面對職位高於自己的百戶,胡桂揚依然倨坐,只是拱下手,又沒管住自己的嘴,“廠公心腹不是霍雙德嗎?”
韋瑛生得短小精悍,三十來歲年紀,聽到這句話並未生氣,笑道:“廠公待人寬厚,以恩德服人,麾下心腹不止一位,胡校尉應該常去西廠走動。”
胡桂揚終於將早起的惱怒壓住,下牀穿上靴子,正式向韋瑛作揖行禮,“不知韋百戶到來,家中雜亂,禮數不周,休怪。”
“無妨,是我不請自來,叨擾胡校尉清休。”
樊大堅着急,雖然他是官府指派的廟主,也有品級在身,但是作爲道士,不用時刻比試品級,“改天一塊喝酒,聊個痛快,今天就算了,咱們說正經事吧。”
胡桂揚帶兩人去往客廳,說是廳,其實是一間與臥房差不多的小屋子,一桌兩椅,牆邊還有若干凳子,桌上擺着麪館送來的食物,胡桂揚還沒喫,桌子下面是兩口箱子,同樣沒被動過。
胡桂揚與韋瑛坐椅子,樊大堅不坐,馬上開口道:“此事蹊蹺……”
“先說是怎麼回事。”胡桂揚用手搓搓臉,又清醒幾分。
“昨天二郎廟接到一輛騾車,車上放着一具屍體,荷包裏有文書顯示此人或許是駙馬樓耀顯。我覺得事情蹊蹺,因此沒有立即報官,而是去打聽此人的真實身份。唉,果不其然,那真是樓駙馬本人,他家裏的人一直在尋找。事情因此更加蹊蹺,我覺得自己算是西廠的人,又覺得以京城之大,只有廠公能夠秉持公正,於是前往西廠……”
樊大堅倒不糊塗,儘量將胡桂揚摘出來,沒說事事都是他的主意,但是講得囉嗦,韋瑛打斷他,“廠公正好有事出門,半夜纔回來,這位樊真人已在大門外面等了幾個時辰。”
樊大堅笑了笑,他自稱是西廠的人,西廠衙門卻不認他,他又不肯說所爲何事,因此未被允許進入門房,只能站在街上乾等,還要儘量躲藏,以免遇見對面靈濟宮出來的故人。
汪直對老道還有一點印象,準他來至馬前,彎腰聽了幾句,立刻相信這是一樁大事,下馬詳細詢問,正好韋瑛陪在身邊,於是指派他與樊大堅一塊來找胡桂揚,協查此案。
“廠公讓你們來找我?”胡桂揚還以爲樊大堅是遵守昨天的約定來找自己。
樊大堅點頭,韋瑛笑道:“在西廠,我們勉強算是心腹,胡校尉卻是廠公的得力愛將,一有要案,首先想到你。”
“請韋百戶回去之後代我謝謝廠公。”
樊大堅還是着急,“現在怎麼辦?”
胡桂揚有點渴,桌上茶壺裏沒水,酒是冷的,他只能咽嚥唾液,“廠公沒有指示嗎?”
“沒有,就說讓我們先來找你,將事情查清楚再去見他。”樊大堅的真實願望不是查清事實,而是將麻煩推給別人。
“估計是廠公看我太閒,給我找點事情做。好吧,那就查查,咱們先去看屍體,如今天冷,估計駙馬爺還沒變樣。”
韋瑛笑笑,不以上司自居,似乎對胡桂揚的查案手段很感興趣。
樊大堅跟在胡桂揚身後,小聲提醒道:“死者爲大,多少積點品德吧。”
“好,咱們去瞻仰駙馬的遺容。”
樊大堅搖搖頭,同樣的話,從胡桂揚嘴裏說出來,總是藏着一點調侃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