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互視一眼,算是定下計劃。
胡桂揚真的沒想告密,他又搬回耳房裏,上牀躺下,回憶自己的變化、其他異人的種種舉動,越發覺得異人不值得挽救。
他睡了一覺,醒來時發現天色已暗,屋子裏有兩個人正在小聲交談,他竟然一直沒有察覺。
“咳……”胡桂揚嗓子乾澀,沒說出話來。
“胡校尉醒了。”說話的是小譚,“你們聊,我出去看看。”
與小譚交談的人是羅氏,單獨留下,坐在桌邊,點燃油燈。
“異人不拘小節。”胡桂揚笑道,他是合衣而臥,只需穿上靴子。
“有人託我給你帶個口信。”
“誰還想着我?”
“自稱姓袁、姓樊的兩個凡人。”
胡桂揚一驚,“他倆怎麼找到你的?”
“楊彩仙。”
“老道對烏鵲衚衕越來越熟了。”
羅氏對老道不感興趣,坐在燈下發呆。
胡桂揚等了一會,“口信呢?”
“多已釋放。花大娘子。”
胡桂揚一聽就懂,失去神力的異人被抓又被釋放,石桂大的消息來源是花大娘子,他不由得更加喫驚,“越來越複雜,我還以爲自己挺聰明呢,原來根本不夠用。”
胡桂揚不解釋,羅氏不發問,卻也沒有起身告辭。
“呃,還有事?”
“小譚的計劃你沒參與?”
“沒有,他去拉攏你了?”
羅氏微微一笑,“我猜出來的。”
“原來我被套話了。”胡桂揚更覺得自己的“聰明”不夠用。
“小譚他們在計劃什麼?”
“我不想說,也不能說。”
“他威脅你了?”
“異人只要站在身邊就是一種威脅。但是與這無關,我不說,是因爲我要置身事外。”
“既然如此,你爲何讓凡人幫你打探消息?”
“雖然置身事外,但我要面對異人看清真相,而不是背對異人,對身後的事情一無所知,僅此而已。”
羅氏又笑一下,“你的‘僅此’可不容易,異人自己還都糊塗着呢。”
“不如你直接去找小譚問個明白吧。”
羅氏搖搖頭,“我能猜出他想做什麼。”
“是嗎?”胡桂揚小心提防,絕不多說一個字。
“他想鼓動異人去挑撥太子丹與李刑天。”
胡桂揚只是笑,突然發現這無異於默認,但已來不及糾正,只好笑道:“你從前真的只是羅家的媳婦兒?”
“才過半年而已,我清楚記得從前的自己,可是……那麼陌生,好像是另一個人,我不過聽說她太多的事蹟而已。”羅氏喃喃道。
“從凡人到異人,都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你不是。”
“呵呵……”
“初成異人的時候,你的確有一些變化,但是很快就消失了,你恢復原來的樣子,據我所知,你是唯一做到這一點的異人。”
“因爲我不是‘天賜異人’,而是‘服藥異人’吧。”胡桂揚笑道。
“梅郎中跟你一樣,但他的變化持續到死。”
胡桂揚忍不住道:“謝謝你的口信,但我真的沒工夫閒聊,不如……”
“何三塵幫你恢復原樣的吧?”
胡桂揚一愣,“你……”
羅氏點點頭,“沒錯,連這個我也知道,那天晚上,你倆可不算隱蔽。”
胡桂揚有點羞愧,還有點得意,“你有點多管閒事了。”
羅氏卻沒有閉嘴的意思,“何三塵是位奇女子,凡人當中,唯有她能與異人一較高低,據說就是她幫助李刑天破解僬僥人墓的祕密。”
胡桂揚突然間有些恐懼。
“何三塵給了你定心丸,所以你才能置身事外。”
“她……”胡桂揚及時閉嘴。
“她有安排,她總有安排,衆多異人還在納悶神力從何而來的時候,她已經開始着手安排,你送給她的金丹,幫了大忙。”
“你見過她?”
“耳聞而已,但是足夠讓我知道何三塵的本事有多大,或許只有谷中仙能與她相比。說來也是可笑,異人狂傲,視凡人如草芥,結果卻都落入兩個凡人的陷阱當中。”
“你的想法很有意思,大家都以爲陷阱是朝廷設下的,你卻懷疑兩名江湖凡人。”
“朝廷想設陷阱,可他們不瞭解異人,所謂的計謀都很可笑,何三塵與谷中仙對異人瞭若指掌,可能比異人自己瞭解得還多,他們纔是真正的佈局者、下棋人。”
胡桂揚笑道:“好吧,他倆是下棋人,你我都是棋子,你何必向我透過真相呢?我根本不在乎。”
羅氏起身,“那晚令你難忘吧?”
胡桂揚不肯回答。
“你肯定有用,我要是能查明具體用處就好了,讓他們去挑撥離間、去盯皇帝吧,我只盯你一個人。”
胡桂揚心中越發恐懼,怕的卻不是威脅。
第三百四十五章 挑撥
李刑天冷眼旁觀,心中越來越不高興。
本來異人過來詢問時,對他和太子丹同樣尊重,不敢稍有偏向,可是從下午開始,異人似乎將太子丹看得更重要,跡象越來越明顯。
沒人向他詢問,好像一切答案都在太子丹那裏,可解開僬僥人墓祕密的人是他,太子丹只有一知半解。
偶爾他也有機會插上幾句,提問者聽完之後總是會將目光轉回太子丹那邊,看到太子丹點頭之後,才肯完全相信李刑天的話。
等梅娘子到來,這種明顯的不平等對待明顯得令人無法忍受。
梅娘子向太子丹跪下,這對異人來說乃是極其罕見的舉動,可她只肯面向太子丹一人,有意稍稍側身,避開李刑天。
“我殺死了另一名異人,不敢隱瞞,特來向太子丹請罪。”
“你的丈夫梅郎中?”
“是。”
“這沒什麼,是他技不如人,異人超凡脫俗,不受凡人規矩的束縛,即便是夫妻也無所謂。”
梅娘子露出微笑,準備起身。
李刑天忍不住了,開口道:“異人不受大多數規矩的束縛,但是有些規矩仍需要遵守,比如武林中的道義、江湖上的規矩,這都是千百年來無數豪傑琢磨出來的,對異人也有效。”
梅娘子只看太子丹,等他的說法。
太子丹笑道:“千百年來,世上可沒有異人,如今異人出世,哪的規矩都得改改,或是大改,或是小改,凡人豪傑能定規矩,咱們異人就不能了?”
不等李刑天開口,梅娘子恭恭敬敬地磕頭,“若是沒有太子丹,異人皆如棄兒,你的一番話點醒迷途之人,我明白了,可我不會立規矩,今後一切盡聽太子丹的吩咐。”
“別急着拜我,最後誰能成爲五神將還不一定呢,一旦淪爲凡人,我也沒資格定規矩。”
“萬事萬物皆有運數,有些運數闇昧不清,有些運數卻是日月明鑑,太子丹必成五神將,無可置疑。”
李刑天咳了一聲,梅娘子當沒聽見,只是吹捧太子丹。
“夠了。”太子丹打斷道,神情有些嚴厲,語氣卻依然隨和,“異人畢竟是人,再強也強不到天上去,唯有神船纔是主宰,在神船面前,你我並無區別,孰留孰去,皆看運數。”
“是,我看得不透,看得不透。”梅娘子誠惶誠恐地告退。
暫時沒有外人,李刑天轉向太子丹,“現在你是唯一的首領了?”
太子丹微笑道:“別被他們騙了,這些異人故意挑撥,想讓你我自相殘殺。”
“你以爲我看不明白嗎?”李刑天冷冷地說,想念句詩,卻沒有興致,也沒有合適的詞句,“我納悶的是他們挑撥的時候怎麼會選你吹捧?”
“選誰都是一樣,反正咱們不會中計,對不對?”
“哼,當然不會,可是也不能就讓他們得意,我要將幕後主謀揪出來。”
“沒必要,過了明晚……”
“虎入狼羣仍爲虎,刑天降凡不受辱。”李刑天稍舒胸中悶氣,邁步向外走去。
“李刑天,不可因小失大。”
“你想給我定規矩?”
太子丹輕嘆一聲,“好吧,隨你。”
李刑天出門直奔東跨院,路上遇見幾名官府異人,全都遠遠地避讓,令他心中平衡一些。
天已經黑了,異人大都不愛點燈,東跨院裏漆黑一片,李刑天站在院中,大聲道:“梅娘子!”
“嗯。”梅娘子冷淡地回應一聲,打開門,人卻沒有走出來,像是害怕,更像是抗拒。
“你忌恨我傷你一隻眼睛?”
“太子丹說了,凡人的規矩異人不必遵守,我殺死自己丈夫都不算什麼,你傷我眼睛可以說是寬宏大量了。”
“嘿,關太子丹什麼事?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異人嘴裏不吐常語,我也不跟你囉嗦,告訴你一聲:想挑撥我與太子丹內鬥,你還不夠格,所有異人加在一起也不行。”
梅娘子沉默一會,“太子丹看破的?”
“不準再提他!”李刑天終於大怒。
梅娘子走到門口,“既然你來問我,那我也實話實說好了。”
“你說,是誰出的主意?關木通?還是丘連實?”
梅娘子搖頭,“沒人出主意,事實明擺着,大家心裏都清楚,想必你也一樣。”
“明擺着什麼?你們以爲我的神力不如太子丹?”
“你倆孰強孰弱,我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我卻看得明明白白:太子丹來自朝堂,你出身江湖,尊卑之別一目瞭然。”
李刑天愣了一會,放聲大笑,“就因爲這個?狗屁的尊卑之別,我叫‘刑天’,就是敢對老天執法的意思,皇帝來了,我也與他平起平做,何況一個太子丹?他在朝堂裏也沒有多高地位,只是太子身邊的一名小小侍者。”
“是誰將官兵擋在外面?是誰讓三方乖乖送來金丹?是誰將皇帝引入趙宅?在我眼裏,太子丹主導這裏所發生的一切,所有異人都跟着他走,順之者生,逆之者亡,我不想亡,所以我要順着他。”
“何氏金丹是我要來的!”李刑天越發憤怒。
“好吧,你也有用。”
“‘也’有用?只是‘也’有用?”李刑天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氣,邁步向門口走去。
梅娘子後退一步,馬上又回到門口,“你要拿走我另一隻眼睛?還是乾脆取我性命?李刑天武功高強,堪爲打手,我自愧不如。”
李刑天已然蓄勁完畢,隨時都能發起致命一擊,卻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你想死在我手裏,我偏不讓你得逞。好幾位異人跟你一樣玩挑撥離間的把戲,必有勾結,量你不是主謀,給我一個名字。”
“說過了,沒人出主意,自然沒有主謀,你與太子丹誰更重要,大家都看得……”
李刑天一把扼住梅娘子的咽喉,同爲異人,梅娘子卻連躲避的機會都沒有。
“沒人敢小瞧我,對我說實話。”李刑天一字一頓地說。
梅娘子臉憋得越來越紅,啞聲道:“殺了我吧,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異人的運數都掌握在太……”
李刑天稍一用力,隨後甩手一推,梅娘子踉蹌後退幾步,軟軟地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李刑天心中的怒氣沒有消失,而是向下沉澱,越來越重,他知道這是詭計,但是仍不服氣,因爲在其他異人眼裏,他終歸還是比太子丹低一頭。
“必須找出主謀,輕我者,我必踐之,蔑我者,我必踏之,辱我者,我必擊之,算我者,我必……”李刑天小聲嘀咕着回到大院裏,越想越怒。
關木通和丘連實兩人最像主使者,李刑天正要開口將兩人叫出來質問,忽見有人從黑暗中走來,與他擦肩而過,卻沒有打招呼。
“站住。”李刑天命令道,他受夠了輕視,必須立下規矩。
“有事?”羅氏止步,她是極少數從未去提問題的異人之一,總是不卑不亢,與最強的兩名異人保持距離。
“我想起來了,前兩天異人大都離開的時候,有幾個人沒走,被你請去談話,對不對?”
“異人不可以交談了?”
“可以,但是別搞陰謀,你們加在一起也不是我與太子丹的對手。”
“當然,所以我們只是商議一下是否要離開此地,躲到天涯海角去,可是你們說神力會消失,我們只好留下,碰碰運氣。若能成爲神將之一,我不會放過你與太子丹的。”
李刑天笑了幾聲,羅工語氣強硬,他的疑心反而消去大半,“你從誰房裏出來?胡桂揚?”
“嗯。”
李刑天揮揮手,示意羅氏可以離開,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於是大步走到房前,排門直入。
房中點着油燈,在趙宅裏顯出幾分獨特。
坐在桌邊的胡桂揚抬頭笑道:“佳客臨門喜滋滋,我有淡茶你嚐嚐。”
“這也叫詩?”李刑天皺起眉頭。
“初學,慢慢提高吧。”
李刑天到處看了一遍,沒見到其他人,“異人當中數你最弱。”
“但是運氣最好。”
“嘿,弱者易奸詐,實力不足就要用陰謀詭計補償,你是幕後主使,對不對?”
“主使什麼?”
“主使其他異人挑撥離間,想讓我與太子丹自相殘殺。”
“聽上去是個好主意,我成功了嗎?”
“當然沒有,我倆有那麼笨嗎?螻蟻不知天高處,凡心怎明聖人意。”
“呵呵,好詩,我的神力不如你,連做詩也比你差一大截。”
“你明白就好,知道你是怎麼暴露的?”
“太笨,現在也不明白。”胡桂揚笑道。
“別人都去詢問,暗地裏挑撥,就你和羅氏沒去,主使者必然是你們兩人當中的一個。”
“爲什麼是我不是她?”
“她比你坦然,你笑得不正常,一看就是心裏藏着詭計。”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我真是一敗塗地。”胡桂揚根本不想辯解。
終於找出“主謀”,李刑天心裏舒服一些,將身後的門關上,幾步走到胡桂揚面前,“看在何氏姐弟的面子上,我不殺你,但你最好老實點,現在不是你出頭露面的時候。”
“你與何氏姐弟很熟?”
李刑天點點頭,稍稍壓低聲音,“他們欠你一個人情,所以我也欠你一個人情,早晚會還,可不是現在,你就等着吧。”
“何氏姐弟人呢?誰將金丹送來的?”
“金丹放在指定地點,我親自取來的,他們兩個神出鬼沒,也沒到露面的時候。”
胡桂揚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越發弄不清那晚來的人是誰。
第三百四十六章 入會
酒過三巡,袁茂與樊大堅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兒。
“竟然沒咱倆什麼事!”樊大堅感到不可思議,“胡桂揚什麼時候有這樣的好心?他應該一早就把咱們往火坑裏推纔對。”
袁茂笑而不語。
“還以爲打探消息會遇到麻煩,結果……你遇到過危險?”
袁茂搖頭,“我剛到西廠,還沒來得及進入衙門,就看到有人從靈濟宮出來,正好是我認識的趙阿七。”
“我也認識。”
“嗯,趙阿七失魂落魄,想是由異人變回凡人都是這樣。他對我說,失去神力的異人都被東西兩廠送到靈濟宮,喫幾副藥,待上一陣就被釋放,少則半天,多則三四天,靈濟宮裏已經沒有多少異人。”
“他還當自己是異人?”
“一時改不了口吧,我邀他過來一聚,他拒絕了,說自己要找個地方隱居,從此不問世事——他還是沒習慣當凡人。我進靈濟宮上香,問裏面的道士,確認趙阿七所言不虛。”
“嘿,靈濟宮的人說話不可信。”樊大堅灌了一口酒,“我比你還要順利,我的那位朋友這些天一直在給石家施法辟邪,我讓他的徒弟帶個口信,約他出來談了幾句。他說連日來石家大門緊閉,唯一的客人就是花大娘子,來了不止一次,每次都與石百戶嘀嘀咕咕。”
“這證明不了什麼,石百戶身爲西廠校尉,消息渠道衆多……”
“我直接問過花大娘子,她承認了,還很驚訝,說她沒想隱瞞,石百戶應該告訴胡校尉真相纔對。”
袁茂點點頭,兩人全都無話可說,默默地喝酒,三杯下肚,樊大堅道:“你有沒有被拋棄的感覺?”
“被誰拋棄?”
“胡桂揚,他現在與更厲害的人物結交,自己也變成異人,對從前的舊友當然不再放在眼裏。”
“嗯……一開始是這樣,可上回他來拜訪,看上去挺正常……”
樊大堅立刻搖頭,“外表正常,心裏不正常。”
“哈哈,那誰能看得出來?”
“咱們得做點什麼。”
“你有計劃?”
“沒有計劃,只有想法,在鄖陽府咱們做過多少大事,回到京城不能就這麼閒着啊。”
袁茂笑道:“在鄖陽府,是胡校尉帶着咱們、逼着咱們做大事,如今……咱們的確被‘拋棄’了。”
“缺他不可?我不信邪。”
“好吧,你出主意,我聽你的。”
“別,大家一塊想主意,一塊想……”
兩人碰杯,一杯之後又是一杯,半天誰也不說話。
樊大堅眼睛突然一亮。
“你有主意了?”袁茂問。
“咱們去找胡桂揚吧,還是讓他出主意。”
“趙宅外面的官兵越聚越多,兩位廠公親自坐鎮,胡桂揚能出來,咱們可進不去,而且你別忘了,西廠命咱倆少管閒事……”
“明白了,我接着想,接着想……異人都在趙宅,咱們進不去……趙阿七那些人呢?他們在靈濟宮喫的藥沒準有問題,我應該去打聽一下。”
“我打聽過了,趙阿七隨身帶出三副,就是普通的幾樣藥材,熬湯服用。”
“沒有藥丸?”
“沒有。對了,趙阿七說,靈濟宮道士顯得非常失望,他們大概是想尋找什麼,但是沒有找到。”
“這就是問題,咱們去查個清楚!”樊大堅來了興致,放下酒杯就要走。
袁茂無所謂,起身跟在後面,“你還能回靈濟宮?”
“當然能,從前我是不想,沒人禁制我入內,心裏有愧的是他們!”
兩人都有醉意,熱血陣陣上湧,就想做點大事,來到街上,被冷風一吹,醉意消退,雄心壯志也隨之一落千丈。
“馬上就出正月,還這麼冷。”樊大堅裹緊道袍,抱怨道:“今年比往年都要冷,你瞧,街上連人都少。”
袁茂看看天色,“咱們喝了這麼久?天都要黑了。”
“是啊。”
兩人駐足,站在街上猶豫不決。
袁茂笑道:“回去喝酒暖暖身子,明天再去靈濟宮不遲。”
“有道理。”
兩人正要轉身,衚衕外面跑來兩人,邊跑邊喊:“袁爺、樊爺請留步!”
“是誰?”樊大堅眯眼觀瞧。
“好像是經常給胡校尉辦事的那兩位。”
兩人跑近,果然是蔣二皮、鄭三渾,臉上堆笑,一個勁兒地點頭哈腰。
“年節早就過完啦。”樊大堅道。
“什麼時候遇到樊爺,都跟過年一樣。”蔣二皮會說話,“我們哥倆專程來找樊爺……”
“借錢?沒有。找胡桂揚去,他纔是你倆的主子,我不是。”樊大堅揮手逐客。
蔣二皮笑道:“不是借錢,是來送錢。”
聽到“送錢”兩字,樊大堅稍稍心動,“瞧瞧你們身上連二兩棉花都沒有,還給我送錢?胡桂揚這麼小氣,不給你倆工錢買套棉袍嗎?”
鄭三渾凍得臉頰通紅,笑起來像是裂開的蘋果,“有棉衣,前天當給……”
“借給朋友了,窮朋友,看他們可憐,我倆解衣相贈。”蔣二皮奪過話頭,“這天真冷,咱們就在街上說話?”
袁茂請三人回家,酒菜還剩半桌,蔣、鄭不拿自己當外人,立刻熱酒、熱菜,也不入座,站着服侍袁爺、樊爺,忙碌的間隙,沒耽誤自己喫喝。
等到半飽之後,兩人終於說起正事。
“兩位爺在這逍遙,本司衚衕的人都快急死了,到處找樊爺呢。”
“找我幹嘛?烏鵲衚衕那邊已經同意,三月以後不再提供滿壺春,城裏城外的春院在那之後公平相爭,百花齊放。”
“對,樊爺的確說過,可是有人去烏鵲衚衕打聽過,據說沒有這回事,所以他們有點着急……”
“呸,去烏鵲衚衕能打聽出來什麼?我直接與宮裏談判,那邊將會斷供滿壺春,烏鵲衚衕也不知情。”
“哦,原來如此,樊爺什麼時候去跟本司衚衕解釋……”
“不解釋。”樊大堅斷然拒絕,“信就信,不信就不信,該出的錢一文不能少,三月之後事若不成,我原樣奉還,登門道歉。”
蔣、鄭兩人同時豎起大拇指,“一看樊爺就是信心十足,讓本司衚衕的那些傢伙胡思亂想去吧,不用管他們。”
兩人搶緊喫喝,顯然餓極。
樊大堅尋思一會,“你倆回去,替我轉告……”
鄭三渾嘴裏嚼着食物,搖頭道:“我們不回去,馬上就要出城,再晚就來不及了。”
“天就要黑了,出城幹嘛?又要去賭?”話一說完,樊大堅覺得此事與己無關,改口道:“祝你倆手氣大順,至少贏兩件棉袍,快走吧,要不然真來不及出城了。”
兩人的確有點着急,揀大塊的肉各抓兩把,隨即告辭,蔣二皮笑道:“這頓不白喫,等我倆發達了,一定回請。”
“等你倆發達,我倆早就入土了吧。”樊大堅從懷裏摸出一把銅錢,“今天我心情好,賞點賭本兒,悠着點,別幾把就給輸光。”
鄭三渾嘴慢,手卻快,將兩塊肉塞到懷裏,雙手接過銅錢,笑道:“樊爺大方,我們哥倆兒入土,樊爺也不會。其實我倆今晚真不是賭錢,是去入會,今天是最後一天,再晚就來不及了。”
“入會?入什麼會?”樊大堅喫了一驚。
“神僕會,今晚之前入會算第一批弟子,過了今晚就是第二批,地位要低一級……真得走了,城門一關,機會就沒了。”蔣二皮帶着鄭三渾往外跑。
“神僕會是哪一派?”袁茂迷惑不解。
“這個我還真聽說過,胡桂揚不是讓我打聽京城內外新近出現的祭儀嘛,有人對我提起過神僕會,並非名門正派,與佛道無關,是一羣將天機船當成神明崇拜的無知百姓。創會者都去過鄖陽府,像是沈乾元、張五臣,咱們都認識。”
袁茂恍然大悟,突然起身追出去,樊大堅愣了一會,緊忙追趕,“神僕會里沒幾個人,胡桂揚早知道……”
袁茂來不及解釋,加快腳步,攆上蔣、鄭兩人,“等會。”
兩人一邊走一邊爭搶銅錢,聞聲止步,“袁爺有何賞賜……有何吩咐?”
“你倆怎麼突然想要入會?”
“當第一批弟子,以後就能坐享榮華富貴啦。”
“誰給你們許諾的榮華富貴?”
兩人一臉茫然,蔣二皮回道:“他們都這麼說。”
“他們是誰?”袁茂追問。
“他們……都是乞丐。”
樊大堅趕到,“乞丐?一羣乞丐許諾榮華富貴,你倆居然也信?”
蔣二皮笑道:“碰碰運氣唄,反正也不用付出什麼,而且這羣乞丐與衆不同。”
鄭三渾搶道:“下面沒把兒,是一羣閹人,據說許多人在宮裏有親戚,他們說的榮華富貴,總有幾分真實吧?”
袁茂與樊大堅互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我們也去。”
蔣二皮不在乎多兩位同伴,“一塊去吧,互相有個照應,就有一點不妥。”
“怎麼不妥?”
“兩位爺穿得太好,那羣乞丐說了,入會要先舍後得,想當神僕,先當窮人,所以……”
“出城再說,到時候我倆將棉衣扔掉不就得了。”
“扔掉可惜,撕幾個口子就行,身上的錢別帶太多。”蔣二皮嘮叨一些規矩,四人一同出城。
樊大堅在路上小聲道:“神僕會與趙宅異人能有瓜葛?”
“去看過才知道,閒着也是閒着。”
樊大堅深以爲然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