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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書吏推門進屋,看到胡桂揚之後愣住了,“你……你來幹嘛?這裏是掌房百戶的密室,非傳喚不得入內!”

  “密室?可房門是開着的。”   書吏氣急敗壞,他剛去與同僚喫飯,沒想到有人敢亂闖書房,“你這人怎麼不懂規矩?出去,趕快出去。”   “我來謝謝左百戶……”   “去去。”書吏將這名不識趣的校尉硬推出去,關上門,到處看看,沒發現異常,這才鬆了口氣。   胡桂揚自己的房間太小,施展不開,他在衙門一角找塊空地練拳,這倒是吸引一些人的注意,但也只是掃一眼而已,沒人駐足,更沒人開口。   別人當他是鬼魂,胡桂揚也當衆人不存在,專心練拳,默默修行火神訣。   這樣的日子一連過了十天,早來晚去,無人理睬,胡桂揚中間本來有一天休息,卻被安排值守衙門,他坦然接受,反正回家也沒事做,頂多逗逗狗。   這天下午,衙門裏的人大多隨掌房出去公幹,剩下的人躲在屋子裏討論今年的第一批木炭什麼時候能夠撥下來,天氣可是越來越冷了。   只有胡桂揚仍然堅持在室外練拳。   “這是長拳?”一名長衫書吏不知什麼時候走來旁觀,開口問道。   這是衙門裏第一次有人主動開口,胡桂揚很不適應,收手之後左右看了看,確認對方真是向自己說話,纔回道:“是啊。”   “跟誰學的?”   “一位姓王的武師,小時候跟着大家一塊學的,忘了他叫什麼。”   “王信泰?城裏也就他的三十二勢長拳還說得過去,而且四處授藝,只要給錢,什麼徒弟都收。”   “好像是,長着大鬍子,說話聲音有點沙啞,還有點山東口音。”   “就是他,但他現在沒有大鬍子了,兩年前被一名年輕後輩打敗之後,他就閉門不出,將鬍子剃光,說是要剃鬚明志,刻苦練拳,等到擊敗後輩之後,再留鬍子。”   “想不到王師父這麼有志氣。”   “嘿,說說而已,他這是借勢金盆洗手,從此退出江湖當財主了。”   “教拳能賺很多錢嗎?”   “教拳不賺錢,但是能結識很多人,還能在大戶人家裏出出進進,給外面的大盜通風報信。”   “王師父……做過這種事?”   “正常,增進情義,還有銀子可分,許多武師都這麼做。”   “被搶人家的‘情義’呢?”   “我說的是江湖情義,京城富戶大都爲富不仁,不是江湖同道,搶一下沒什麼。”   “趙家沒被搶過。”   “趙家人多勢衆,趙瑛名聲也不錯,誰敢搶他?王信泰在趙家只是傳授拳法。”   胡桂揚點點頭,疑惑地說:“你是這衙門裏的人嗎?我沒見過你,聽你的口氣倒像是江湖人。”   “入門是公庭,出門是江湖,在下江耘,耕耘之耘,南京人氏,常來京城行走,對這邊也很熟。”   “入門是校尉,出門是百姓,在下胡桂揚,桂花之桂,飛揚之揚,不知何處人氏,在京城長大,對這邊……沒你熟。”   江耘哈哈大笑,“名不虛傳,胡校尉果然是個有趣的人。”   “呵呵,我的名聲竟然是‘有趣’?”   “你不求官,所以無需威嚴,你不求財,所以無需計算,你不求名,所以無需仗義,沒這三樣,‘有趣’就是最好的名聲了。”   “有道理,你……應該很有名吧?”   “江湖上倒是有人傳我的名聲,‘南京白孟嘗’聽說過嗎?”   “‘孟嘗’是說你仗義疏財、追隨者衆,這個‘白’字從何說起?”   江耘一點都不白,膚色蠟黃,似有病容,“因爲我喜歡用銀子‘疏財’。”   胡桂揚大笑,邁步迎上來,“像你這樣的人註定名聲遠播,我竟然沒聽說過,真是孤陋寡聞。”   “這裏是京城,豪傑衆多,沒聽說過我的名號很正常。”   “江兄怎麼進的衙門?”胡桂揚連稱呼都改了。   江耘拿起腰牌晃了一下,“我從錦衣衛調來,從今天開始與胡兄算是同僚了。”   胡桂揚笑道:“原來江兄真是公門中人。”   “沒有公門身份,我拿什麼仗義疏財?”   胡桂揚欣賞此人的直率,拱手道:“我也是公門中人,可是窮得只能勉強養活自己,江兄怎麼會有餘財可疏?”   “嘿,跟王信泰的路子差不多,但我不結交強盜。”   胡桂揚聽得似懂非懂,江耘笑道:“趙瑛趙百戶若還活着,自能向你解釋清楚,我就別多嘴了。你是己房校尉?”   “對。”   “很好,能帶我去見見掌房百戶嗎?”   “可以,但是左百戶不在,帶手下出門辦案去了。”   “沒關係,帶我去他的書房。”   “這邊請。”胡桂揚前頭帶路,心裏對此人越來越好奇,“你從南京來,聽說過非常道嗎?”   “嗯。”   “那你或許認得沈乾元。”   “認得,想當年他在南京也是鐵錚錚的一條漢子,自從回到北京之後,就走上歪門斜路,如今與一羣裝神弄鬼之徒混在一起,江湖上的名聲全毀了。”   “我很久沒見過他了。”   “不見是好事。”江耘淡淡地說。   書房門口,胡桂揚停下,“就是這裏,你自己進去吧,我是校尉,未經召喚不得入內。”   江耘笑道:“好吧,我請你進去。”   “你有這個權力?”   “我覺得有。”   胡桂揚是個膽大不計後果的人,笑道:“你敢請,我就敢進。”   兩人同時做出請的姿勢,胡桂揚敲了兩下,推門進屋。   最近事多,書吏正埋頭寫字,抬頭看見胡桂揚,不由得大怒,“早跟你說過,這裏不是你隨便能進的地方。”   “不是我,是這位。”胡桂揚閃身讓出後面的江耘。   書吏一愣,“你是……”   “衛裏調我過來的。你是這裏的典吏?”   “對。沒聽說要調人來啊,你的文書呢?”   江耘上前,取出一份文書遞過去,書吏接在手中看了一遍,疑惑地抬頭瞧瞧來者,低頭又看一遍,隨後換上笑臉,“原來是經歷大人親來主事,小人不知,未能出門相迎,萬望恕罪。”   經歷品級不高,卻是衛所裏衆文吏的頂頭上司,怪不得書吏先是疑惑後是諂媚。   胡桂揚也喫一驚,想不到一身布衣的江耘竟是個人物。   “嗯,無罪,你先出去吧,我要查看己房文書。”   “啊?這個……不可以吧,這是左百戶……”   “就是千戶我也查得,要我出示衛裏的命令嗎?”   書吏急忙搖頭,來不及收拾筆紙,慢慢退出房間,輕輕關門,轉身就跑,要找人通知外面公幹的左預。   江耘四處看看,“戊、己兩房人數最多,職責也最重,處理文書的卻只有一人,怎麼可能忙得過來?瞧這裏亂成什麼樣子?”   “亂中有序。江經歷,你是不是認得我啊?”   “聽說過你的大名。”江耘走到牆邊,看着那枚玉佩。   “我是校尉,不懂文書,就不在這裏礙事了。”   “先別走,我還有事情要問你。”江耘沒回頭,伸手拿起玉佩,輕輕撫摸幾下,鬆手轉身,笑道:“聽說你很瞭解天機船?”   “有過一點接觸,要說了解,江經歷不如去找沈乾元,他那幫裝神弄鬼的朋友,對天機船比還我更熟悉。”   “那是一羣無知妄徒,所謂‘熟悉’無非是以訛傳訛,我要最真實的消息。”   “那你應該找聞家人,尤其是谷中仙,沒人比他更瞭解天機船。”   “谷中仙已經找到了,有意思的是,他聲稱有一件天下至寶在你手裏。”   胡桂揚撇撇嘴,“大概是你問的方法不對,谷中仙瞭解天機船,但是未必會說實話,他騙人的本事稱得上天下第一流。”   “我也是這麼想的。”江耘招手,示意胡桂揚走近一些,笑道:“但是這一次我相信他的說法。” 第三百八十四章 照看   左預匆匆趕回外衙,一路上都在納悶,衛所向來尊崇武官,自己是掌房百戶,怎麼會突然冒出來一位江經歷壓在自己頭上?   書房裏,江耘正在翻看文書,頗爲細緻,一個字都不落下,胡桂揚站在一邊,百無聊賴地鑑賞隨處可見的兵器。   左預在門外稍稍平復一下氣息,推門進來,神情冷漠,“哪位是江經歷?”   “在下就是。”江耘起身拱手。   左預嗯了一聲,即便只看品級,百戶也不低於經歷,何況在錦衣衛裏,武官地位高於文吏,他甚至用不着回禮,“經歷大人來我這裏做什麼?”   “奉命行事。”江耘繞過書案,遞上一份文書。   左預打開掃了一眼,還了回去,“錦衣衛經歷親管南司外衙,倒是少見,但你不該來我這裏,另尋一處書房吧。”   江耘微笑,又取出一份文書。   左預接過來再看,臉色驟變,這是一紙直接命令,要求錦衣衛和東西兩廠配合江經歷查案,百戶及百戶以下隨時領命,如見廠衛上司。   這樣的命令極不尋常,左預仔仔細細看了好幾遍,確認那上面的措辭與印章都沒有問題,纔將文書交還,臉上擠出笑容,“原來是上頭直接派下來的,怎麼也沒人提前打聲招呼?我們也好有個準備。”   “上午剛定下來的事情,廠衛倒是想派人過來通知一聲,我說不必了,自己過來吧,希望沒給左百戶添太多麻煩。”   “沒有。”左預違心地說,經過一番內心掙扎,臉上笑容自然許多,“請坐,經歷大人上任之後第一個到訪的就是己房?”   江耘沒坐,點頭道:“嗯,我對你們己房的職責比較感興趣,看到百戶大人對尋找神玉十分上心,我很高興。”   “啊。”左預不知該如何回應。   “有什麼進展嗎?我看到文書,說今天你們聯合其它各房,前去圍捕一夥強盜。”   “是。”左預不敢隱瞞,“這夥強盜並不簡單,他們來自鄖陽府,手裏掌握着一批金丹,而且其中一些人曾經接觸過要犯何三塵與聞空寅。”   “抓到人了?”   “抓到了,還在路上,我先回來拜見經歷大人。”   “找到金丹了?”   “還沒有,這些強盜嘴比較硬,可能需要動刑。”   江耘微笑道:“你們動手太早了。”   “經歷大人此言何意?”   “我聽說——只是聽說而已——這夥強盜共有九人,加上京城的同夥,是十三人,他們手裏沒有金丹,來京城恰恰是爲了追查金丹,已經有些眉目。己房此番抓人,怕是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左預不願聽這種話,“既然他們已有眉目,拷問出來,己房自會查到金丹下落。”   “打草驚蛇。”江耘笑道,像是面對一名初入江湖的毛頭小子,“握有金丹的人怕是已經聞風而逃,一時半會不再露面。”   “嘿,經歷大人知道得真多,廠衛早沒派你負責查案,損失巨大。”左預忍不住出言嘲諷,扭頭看一眼胡桂揚,冷冷地說:“你在這裏做什麼?出去。”   胡桂揚沒動,也不說話,江耘道:“有件事忘說了,我身邊需要一名幫手,這位胡校尉不錯,我要借用。”   “非得是他?”話一出口左預就後悔了,馬上改口道:“可以,借用多久?”   “少則十天,多則半年。”   “好。胡桂揚,從現在起,你給經歷大人奔走做事。”   “我更願意留在己房。”胡桂揚真誠地說。   左預哼了一聲,“沒人問你願不願意。”   江耘笑道:“還有,己房今後再抓人的時候,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聲?”   “呃……當然可以,經歷大人今後留駐此地,還是回南司衙門?”   “留駐此地。”江耘走近一步,用商量的語氣說:“我有個不情之請,希望百戶大人別生氣。”   “請說。”左預強壓心中反感,可是在弄清此人的底細之前,不敢當面頂撞。   “既然留駐,我需要一間書房,這裏就不錯。”江耘四處看看,“我也是習武之人,喜歡刀劍,一看就覺得親切。”   “這都是前任留下來的東西,經歷大人喜歡,可以帶走。”   “刀劍也有靈氣,在一個地方放久了,會與之相融,挪之不祥,就讓它們繼續留在原處吧,我搬過來更方便些。”   左預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話,笑容又變得不自然,“行,我換地方。這裏的文書也都堆放多年,想必也不需要移動。”   “知我者,百戶大人也。”   “經歷大人還有吩咐嗎?”   “千萬別說吩咐兩字,你我今日初見,以後就是朋友。”江耘伸手指向牆上掛着的玉佩,“百戶大人懸掛此玉,是要提醒自己時時不忘神玉嗎?”   左預對這枚玉佩完全沒有印象,可他調到己房不久,在這間書房裏留下的個人印記不多,不知道此玉的來歷,只得含糊道:“是啊,絕不敢忘。”   “百戶大人慢走,改天一定要去百花樓,你我一醉方休。”   左預一愣,百花樓是他最常去的酒樓,經常在那裏宴請親朋,心中對這位江經歷立刻又升出一份警惕,拱手道:“一定,看經歷大人方便。我就不在這裏耽誤事了,再有吩咐,隨時找我。”   “感激不盡,百戶大人再找一間書房不麻煩吧?”   “不麻煩。”左預告辭,出門之後沒去找書房,而是立刻前往錦衣衛,打聽江耘的來歷與底細。   江耘回到書案後,向胡桂揚笑道:“瞧,你是我的幫手了。”   “連百戶大人都聽你的吩咐,我一名校尉,只配給經歷大人當護衛,但是醜話說在前頭,別看我在練拳,其實我的拳腳功夫一般。”   “看得出來,王信泰算不得明師。”   “別看我有配刀,用它砍柴還行,砍人還欠些火候。”   “真到動刀砍人那一步,就是走入死路,而我只想走活路。”   “那我能做的就是跑腿了。”   “跑腿這種小事,太浪費胡校尉這樣的人才。”   “呵呵,想從我身上找到神玉的人不只經歷大人一位,我若是真有此物,早就交出來換取榮華富貴啦。”   “我不急,也不用榮華富貴交換,因爲我知道,胡校尉對這種東西不感興趣。”   “不是要對我嚴刑拷打吧?我怕疼,不用嚴刑,你叫進來兩名校尉,把刀架在……手指甲上,我也會招的。”   “哈哈,早說過,但凡需要動刀,那就是走入死路,起碼我不會那麼做。”   胡桂揚長出一口氣,“你是好人、好官,你看我在練拳,其實不是爲了打架,就是爲了有朝一日受到拷打時能多挨兩天,沒準還有起死回生的機會,相比疼痛,我更怕死。”   “你覺得自己會受到拷打?”   “我沒有神玉,人人卻都以爲我有,或者以爲我掌握着重要線索,糟糕的是,連上司也這麼想,那我早晚得倒黴吧。”   江耘輕輕搖頭,“胡校尉不知道嗎?上頭有人照看你,沒人敢對你動刑。”   “西廠汪廠公?他就要離京去遼東監軍了。”   “汪廠公雖然欣賞胡校尉,但還沒到力保的地步。”   “不是他,還能是誰?”   “人家不說,我當然也不能泄露,總之胡校尉不必擔心,沒人強迫你,我更不會,我希望胡校尉能夠心甘情願說出真相。”   “真相就在眼前,是你自己不肯相信。不過謝謝你,我總算可以放心地繼續當懶人了。呃……我要是現在甩手就走,你拿我也沒辦法吧?”   “沒辦法。”江耘笑道。   “月俸照給?”   “照給,發俸的事情不歸我管。”   “早知如此,我就不來這裏受罪了。”胡桂揚邁步就走,拱手算是告辭。   “慢走。”江耘也不挽留。   走到門口,胡桂揚又轉回身,“不對,你肯定有辦法讓我回來,所以省點事,現在就對我說了吧。”   “你想見谷中仙嗎?”   胡桂揚搖頭,“那是個老騙子,見他幹嘛?”   “嗯……你認得一個叫胡文海的人嗎?”   “胡文海?那個江南商人?己房抓人的時候我跟去,算是見過面吧。”   “有件事己房沒查出來,胡文海曾經過去鄖陽府,不只是他,此前去花家求親的幾個人,都有過同樣的經歷。”   “去過鄖陽的人多了,當時至少有十萬人。”   “這個胡文海很有先見之明,他在異人興盛的時候,收購了一些普通金丹,當時不怎麼值錢,現在卻是奇貨可居。”   “商人本性,就該如此。”   “但他不賣,留着自己享用。”   “那他有點像異人了。”   “有點,前些天,就是被己房審過之後,他在通州客店酒後口吐瘋言,聲稱‘天機再臨,奇者飛昇’。”   “嘿,他還真不怕死。”   “酒醒之後,他什麼都不記得,也不承認自己說過類似的話。”   “我好像嗅到一點裝神弄鬼的味道。”   “口吐瘋言的不只他一個,據我所知,迄今爲止至少有七人說出同樣的話,最早的一位可以追溯到三個月以前。無論怎麼追查,這七人之間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曾在鄖陽府吸丹,除此之外,別無聯繫。”   “‘天機再臨’是說天機船還要再來,‘奇者飛昇’是什麼意思?天機船要選幾個凡人一塊昇天?”胡桂揚想起公主的話,似乎能與之照應得上。   “難說,我正在追查,相信它與神玉大有關聯。想參與嗎?當我的幫手,所有祕密都會向你敞開。”   “你究竟是什麼人?”   “江耘,耕耘的耘,人稱‘南京白孟嘗’。”江耘微笑道,重複之前的說辭。   “嗯……”胡桂揚沒露出多大的興趣,“等我回家好好睡上一覺再說吧,原來上頭有人照看我,哈哈,不用怕了。”   胡桂揚高高興興地離開,江耘目送,隨後轉身盯着牆上的玉佩,半晌不動。 第三百八十五章 經主   胡桂揚睡個好覺,趕到己房時已近中午,書房裏擠滿了人,各房的百戶、總旗、小旗總共十五六人,正在熱烈地討論找人、抓人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