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戶左預推門出來,身後跟着那名無辜的何姓商人,左預面無表情,向校尉們道:“都去外面。”
南司諸人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敢詢問廳裏發生了什麼,乖乖退出。
胡桂揚道:“這是我家,我就不必退出去了吧。”
左預瘦削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怪不得胡校尉一直鎮定自若。”
“對這場誤會,我跟你們一樣,事先一無所知。”胡桂揚辯解道。
左預嘿地笑了一聲,也走出胡宅。
花大娘子向何姓商人道:“親事還定嗎?”
“我、我不知道。”何姓商人還沒緩過神來。
又過一會,梁秀與商瑞一塊出來,真讓胡桂揚猜對了,是“攜手”而出,親近得像是結識多年的老友。
兩人在院子裏又說幾句閒話,哈哈大笑,互相謙讓多時,才依依不捨地分別,旁觀者總算明白左預爲何要將南司諸人攆出胡宅了,這樣的場面,下屬的確不宜觀看。
錦衣衛走得乾乾淨淨。
院中諸人安靜一會,花大娘子正要開口,卻被何姓商人搶先,“錦衣衛都走了?”
商瑞點點頭,“就是一場誤會。”
“我們也能走了?”
“當然,可是親事還需要……”
“我就是來幫襯的,與兩家都不認識,說好的錢我不要了,我得回店裏收拾東西……”何姓商人乾脆不找理由,邁步就往外走,另外幾人緊隨其後,再不敢趟渾水。
商瑞送到門口,轉身笑道:“難怪他們害怕,我看到那麼多錦衣衛,心裏也是惴惴。”
花大娘子上前,“別管錦衣衛了,還定親吧?”
“當然,聘禮、婚書都在,婚事已定,沒法反悔,就差選擇吉日成親了。”
花大娘子露出笑容,“好事多磨,我看也別等明年成親了,年前就辦了吧。”
“娘,別讓三十六舅在我前面成親……”
花大娘子瞪兒子一眼,向商瑞笑道:“胡傢什麼都準備好了,成親之後不住在這裏,另有大宅院,不會委屈何家小姐。”
“馬上就要入冬,何家北上不易,等到明年開春吧,三四月間我會再來商定吉日。”
“也好。”
胡桂揚走來,“我能說句話嗎?”
“你的婚事,你當然能說話。”花大娘子笑道。
“何家小姐真在船上見過我?”胡桂揚問。
“這有什麼可撒謊的?何家雖非大富大貴,但是何老爺在戶部爲吏多年,提起‘何璉’的名字,許多人應該還都記得。”
胡桂揚拱手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高攀不上了,請……”
花大娘子一把將他推開,向商瑞道:“別聽他的,胡家的事情我做主,親事已定,不可反悔。”
商瑞笑道:“我就知道此事找花大娘子沒錯。我得儘快返回杭州,就不停留了,告辭,明年再見,定要討杯喜酒。”
“唉,這邊的酒菜都準備好了,被錦衣衛一鬧,大家都沒興致。商爺慢走,我們可就等着新媳婦進京了。”
商瑞告辭,臨時僕人也被遣散,花大娘子長出一口氣,向胡桂揚道:“你應該去廟裏燒炷香,轉轉運。”
“我不信這個,你也不信。”
“我是不信,可我想明白了,何必固執呢?大家都信,你也裝出相信的樣子,至少不會引起別人的反感。”
“不行,我裝得不像,別人一眼就能看破,反而更不討喜。”
花大娘子嘆息一聲,“那就沒辦法了,你自己選的泥路,看看什麼時候纔是頭吧。行了,親事已定,你就等着吧,新宅子需要收拾一下,一切妥當之後,你再搬過去。”
“這門親事……”
“別再說了。”花大娘子直接打斷,“你心裏想着別人,別人未必想着你。你已經老大不小,浪蕩江湖吧,你不願意,受不得苦,求官求財吧,你也不願意,受不得委屈,那就甘心做個尋常人,有人管你,你該慶幸,就別推三阻四了。”
“我的確要做尋常人。”
“嗯,明天你留在家裏休息,別外出。”
胡桂揚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好,我不外出。”
花大娘子帶着兒子離開,“挺聰明的人,就是不求上進,小哥,你可別學你舅舅。”
“三十六舅很聰明嗎?我怎麼沒看出來?”
花大娘子的確準備了一桌酒菜,還沒人動筷,胡桂揚自斟自飲,揀肉多的骨頭分給大餅,一人一狗喫個痛快。
次日,胡桂揚早早起牀,將屋子又收拾一遍,準備迎接公主的信使。
花大娘子讓他留在家中,不會有別的原因,胡桂揚相信公主不會親自登門,肯定是派一箇中間人來。
他沒等太久,屋子裏外剛剛收拾好,外面就響起敲門聲。
胡桂揚開門,立刻皺起眉頭,“怎麼是你?”
“呵呵,可不就是我。”來者白髮白鬚,身穿道袍,正是老道樊大堅。
“袁茂沒什麼大事,我去的次數越多,他越遭懷疑……”
“跟袁茂沒關,我爲別的事情前來拜訪。”
胡桂揚很是意外,“你……進來吧。”
樊大堅進院,讚道:“你這是脫胎換骨、重新做人啦,把自己家收拾得這麼幹淨。”
“別人收拾的。”
“哦,聽說昨天你定親了。”
胡桂揚攔在客廳門口,“有事在這說,我就不請你進屋了。”
“呵呵,是你請我過來,就這樣待客嗎?”
“你……”
“沒錯,我爲公主傳話,一兩日內,羅氏與蜂娘會來見你,還有……”
“等等,你給公主做事?”
“不行嗎?”
“袁茂呢?”
“他暫時沒調到這邊來。”樊大堅突然笑了,“以爲我倆忘恩負義吧?你這麼生氣,說明咱們還真有幾分交情。”
“我幹嘛生氣?只是有點疑惑罷了。”
“有些事情現在不好說,你再等等,我們會給你一個解釋。”
“好啊,我會給我兒子留份遺書,讓他聽你們解釋。”
“呵呵,還說不生氣。”樊大堅從胡桂揚身邊擠過去,進入客廳,找椅子坐下,“不用等那麼久,你成親的時候,我與袁茂大概就不用隱瞞了。”
“你們還對何家抱有懷疑?直接去杭州查個明白不就得了?幹嘛非得等我成親?”
“唉,你是歇了兩年多,我們可是跑斷了腿,可我只能告訴你一件事:這門親事不簡單,南司太愚蠢,好在沒造成影響,你得成親,到時候你自會明白。”
“我現在就想明白。”
“哈哈,風水輪流轉,胡桂揚,終於換成你被矇在鼓裏,可我知道得也不多,而且未獲允許,連所知的一點事情都不能說。快拿酒菜來,我跟你喝兩杯再走。”
第三百九十二章 賣房
雖然沒有好酒好肉,樊大堅卻很盡興,醉熏熏地告辭,關於“祕密”,再沒有多透露一個字,胡桂揚也沒有問,兩杯下酒下肚,他也高興起來,與老道胡說八道一番。
即便腳步虛浮,胡桂揚還是堅持練一套拳,將盤碗收拾乾淨,忙碌之後,酒醒六七分,向大餅嘆道:“白瞎這頓酒了,我應該早點睡覺,可是一偷懶就覺得花大娘子在後面盯着我,你說這個……”
胡桂揚回頭看了一眼,確定沒有外人之後,繼續道:“我幹嘛認這個姐姐呢?真是自作孽……”
大餅連叫數聲。
“人不在這兒,你討好誰?”胡桂揚在狗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再說我是那種不知好歹的人嗎?花大娘子當我是親弟弟,我也當她是親姐姐。”
胡桂揚哈欠連天,上牀睡覺,不知過去多久,他突然覺得牀上似乎還有別人,騰地坐起來,真的險些與一個人撞在一起。
那人坐在牀邊,藉助微弱的光線,傾身觀看胡桂揚,沒防備他突然起身,急忙後仰,嘴裏叫了一聲“啊”。
“羅氏?”胡桂揚反應倒快,立刻想起樊大堅說過羅氏、蜂娘一兩天內會登門,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她經常來你這裏嗎?”房屋角落裏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聽不出是誰,似有哀怨之意。
胡桂揚一驚,急忙辯解道:“誤會,老道樊大堅說她們會來,所以……咦,你是蜂娘,說話的就是羅氏。”
坐在牀邊的人是蜂娘,除了一聲尖叫,再不開口,在角落裏發問的人只能是羅氏。
“你在向誰解釋誤會?”聲音恢復正常,果然是羅氏。
胡桂揚又被騙過,抓住被子向牀裏挪蹭兩下,“向九天玄女,她專捉世上女妖,法力無邊。”
“嘿,省下廢話,我們如約而來,你想說什麼?”
胡桂揚反而含糊了,“你能說什麼?”
“我們在給朝廷做事,暫時住公主府中,找回一批普通金丹,發現幾名預言者,就這些。”
“你將那些說瘋話的人叫做預言者?”
“世上說瘋話的人不少,但有多少人的瘋話完全相同,一字不差?”
“好吧,算是預言,你們想爭這個‘奇者飛昇’的資格?”
“我們奉命來你這裏,可沒奉命要回答一切。如今整件事已經與你無關,公主念你有相助之恩,派我倆過來一趟,算是還你人情。”
“啊?這就算還人情?”
“你還想要什麼?”
“好吧,算是還了。等等,公主能不能好人做到底,讓我完全退出這件事?天機船來不來、到底誰會飛昇,我都不關心。”
“別急,成親之後,就沒你的事了。”
“真高興這麼多人關心我的終身大事。”胡桂揚躺下,發現有隻手伸進被子裏,急忙道:“管好你的人,我可是剛剛定親的人。”
“蜂娘只是想試試你的功力。”羅氏道。
蜂孃的手按在胡桂揚的小腹上,停頓片刻,慢慢上移,在心口又停一會,縮回手掌。
胡桂揚的呼吸有些加重,羅氏冷笑一聲,“男人。”
“我是男人,不是太監!”胡桂揚必須替自己辯解一句,“我最近一直在練功,有進展嗎?”
蜂娘起身離開,到角落裏與羅氏溝通。
“果然如此。”羅氏笑道。
“如此什麼?”
“你接觸過神玉。”
“當然,在天壇丹穴裏。”
“你雖然無法取得玉中神力,但是功力增長不少,與普通武林人的內力不太相同。”
“功力增長?我怎麼覺得自己越來越弱呢?還有,你倆變成內家高手了?連我是什麼內力都分辨得出來?”
“你最近也接觸過神玉。”羅氏肯定地說。
胡桂揚打個哈欠,“是在夢裏吧。”
“公主也有犯錯的時候,她說她相信你,神玉肯定不在你手裏,谷中仙是在騙人,現在證據確鑿,我們應該早點過來查看。”
“早點過來?蜂娘這是剛剛學會如何分辨功力吧,立刻來拿我試手,結果第一次就犯錯。”胡桂揚翻身而起,光腳下地,“來來,咱們‘查看’個徹底,你說我功力增長,我正好試試。”
“何三塵真是找對了人。”身影晃動,羅氏帶着蜂娘出門。
胡桂揚沒有追趕,又回到牀上,呆呆地坐了一會,倒頭繼續睡。
日上三竿,他被敲門聲吵醒,穿衣出去開口,看到花家母子,身後跟着幾名陌生男子。
“這些僕人哪找來的?看上去挺精神。”
“他們可不是僕人,是……”花大娘子帶頭進院,其他人跟進,隨後將院門關上,“這些人來買你的宅子。”
“我爲什麼要賣?”胡桂揚驚訝地問。
“我哪知道?他們是官府的人,先去我家搜了一通,然後說要買你的宅子,還說你肯定同意。”
共是五人,都沒穿官服,一進院就四處打量。
胡桂揚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想搜隨便搜,掘地三尺也隨你們,宅子不賣。”
花大娘子示意胡桂揚走到另一頭,小聲道:“是公主想買,給了一個很好的價格,說是給你的定親賀禮。”
“不是錢的事,我住哪啊?”
“先去新宅子對付幾天吧。”
胡桂揚無奈地搖頭,“她出多少錢?這所宅子當年可是花我不少銀子。”
“當年你能有幾兩銀子?公主的銀子放在我家,等你成親之後再送到你那邊,現在也不告訴你多少,免得你胡思亂想。”
胡桂揚苦笑,“我是錦衣校尉,竟然也會遇到強買強賣這種事。”
“明明是一夜暴富,你卻是這副嘴臉……唉,公主真是不錯,可惜。收拾東西,帶上大餅,咱們走吧,簽字畫押什麼的以後再說,他們現在就要宅子。”
胡桂揚進屋收拾幾件衣物和一些銀錢,包袱不打結,出來說道:“你們連我也要搜一遍吧?”
兩人走過來,一人仔細查看包袱裏的東西,另一人在胡桂揚胸肩背腹等處各拍一下,點點頭,表示沒有問題。
“大餅!”胡桂揚叫道。
大餅一直躲在廚房裏,聽到主人的叫聲,夾着尾巴跑出來。
又有兩人過來,將狗也檢查一遍,大餅嚇得瑟瑟發抖,胡桂揚安慰道:“別怕,待會咱們去喫大魚大肉。”
確認人、狗都沒問題之後,一人打開院門,示意無關人等可以離開。
走到街上,胡桂揚嘆息道:“國庫不足嗎?官府怎麼盡請些啞巴當差人?”
“跟我去新宅。”花大娘子與花小哥帶路,三人步行去往新買的宅院。
胡桂揚漸漸覺得不對,“新宅是在觀音寺衚衕嗎?”
“對。”
“原是誰家?不會……”
“對。”花大娘子的回答簡潔乾脆。
胡桂揚發了一會呆,急忙追上去,“誰把趙宅賣了?石桂大,還是西廠?”
“一個外地人,當初貪圖便宜買下趙宅,聽說那是凶宅,嚇得不敢入住,想轉手卻沒人敢要,直到你有錢之後,我替你買下,正好花掉你那三千兩,挺划算。”
胡桂揚不在意花錢多少,喃喃道:“石桂大竟然將義父的宅子賣給外人。”
“他改姓石,就已經是外人了。今後你們算是一個衚衕裏的鄰居,低頭不見抬頭見,別惹麻煩。”
“他是百戶,我是校尉,真有麻煩也是他惹出來的,不是我。”
觀音寺衚衕一度住戶稀少,經過兩年多的緩和,空宅又被填滿,唯有佔地最大的趙宅一直無人入住,也沒人維護,顯得十分冷清破爛。
花大娘子從城外僱人收拾宅院,將廢磚棄瓦搬走,院子裏堆滿新的木料磚石,要重建中間一趟房屋。
胡桂揚驚訝地問:“三千兩銀子已經花光,哪還有錢買這些東西、僱這些人?”
“我出錢墊上,原想等你以後有錢還我,正好趕上公主要買房,錢足夠了。”
胡桂揚呵呵笑了兩聲,“何家小姐不在意住進凶宅嗎?”
“裝飾一新,多做幾場法事,他們也就不管凶宅、吉宅了。”
後面雜亂,沒法住人,胡桂揚就在前院找間屋子住下。
花大娘子讓兒子去買些酒肉,等他走後,小聲道:“你怎麼得罪公主了?”
“沒有啊。”
“不對,公主對你印象本來不錯,可是你要求見那兩個女人之後,她的態度就變了。”
“你見過公主?”
“我見過公主身邊的丫環,下人最能揣摩上意,主人尚能神色不動,丫環不能,說話陰陽怪氣,顯然是對你不滿。”
“公主覺得我在騙她。”
“你騙了?”
“沒有。公主在找一塊神玉,可那東西真的不在我手裏。”胡桂揚信誓旦旦地撒謊。
“唉,原來不是你走黴運,是你身上有黴運之物。”
“連你也不相信我了?”
“想要相信你可挺難。算了,什麼神玉、鬼玉的,不關我事,我將趙宅買下來重建,給你定下一門親事,對趙家仁至義盡,今後是福是禍、是好是壞,都由你一個人承擔吧。”
“我會立份遺囑,萬一我真的倒黴透頂,就將趙宅留給花小哥,免得再落入外人手中。”
花大娘子皺起眉頭,“雖說不信鬼神,也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你要是真立遺囑,必須放在我那裏。”
“當然。”胡桂揚笑道。
花小哥不僅買回酒肉,還帶來一牀被褥,對自己有機會繼承“凶宅”一無所知,高興地喫喝之後,隨母親告辭。
整天無事,只有後面的工匠有些吵鬧,入夜之後也安靜下來,他們不知道前院新客就是宅子的主人,以爲他是監工,特意過來討好幾句。
觀音寺衚衕離己房外衙比較近,次日上午,胡桂揚到得比平時更早一些。
書房裏,江耘正對着書案上的東西發呆,胡桂揚走近,心中一驚,桌上分明擺着三枚玉佩,箭囊和紙堆裏的都被找出來。
“有意思。”江耘抬頭笑道,“想不到己房真有寶物,在這裏坐了這麼久,竟然剛剛發現。”
“幾枚玉佩而已。”胡桂揚故作鎮定。
江耘伸手在三枚玉佩上面輕輕劃過,“我有感覺,其中的一枚玉佩……必是寶物,可我沒接觸過神力,無從判斷。”
江耘突然站起身,拿起一枚玉佩,狠狠地擲在地上,看着它粉碎,然後向胡桂揚笑道:“寶物不會脆弱的一擊就碎,對吧?”
第三百九十三章 等不及
玉佩粉碎,胡桂揚的心也跟着碎裂一塊,不是惋惜,而是驚恐,臉上卻要裝出不以爲然的樣子,“可惜這塊古玉,己房不知留存了多久。”
江耘笑道:“有意思的事情就在這裏,我找來一位玉器行家,讓他辨認此玉,就是與寶劍掛在一起的那一枚,他說此玉很普通,在鋪子裏幾十文錢就能買到。我突然醒悟,會不會有人故佈疑陣?神玉是不是就藏在這裏?於是我仔細搜查,果然有收穫。”
“經歷大人聰明,想必也是得到消息說神玉就在我手中吧?”
江耘笑容不改,“我一直堅信這一點,只是沒料到胡校尉會如此大膽。”
“請大人接着摔玉,然後才知道我是不是真大膽。”
江耘拿起第二枚玉佩,輕輕摩挲,沒有立刻摔下去,“胡校尉還有機會,如果你現在指出神玉,仍算是功勞一件。”
胡桂揚抬手撓撓頭,“認不出來了,看上去都差不多。”
江耘大笑,“無論怎樣,我佩服胡校尉的膽識。”
第二枚玉佩落地粉碎。
“那位玉器行家沒認出哪塊玉與衆不同嗎?”胡桂揚問道。
江耘拿起最後一枚玉佩,眼睛微微發亮,輕聲道:“就是它,與衆不同。”
胡桂揚湊近一些,“怎麼個與衆不同法?”
江耘將玉佩握在手裏,像是怕它被人奪走,“它在跳動。”
“跳動?”
“不是真的跳動,而是一種感覺,像是握着一顆小小的心臟。”江耘臉上露出古怪的微笑,“那位行家從來沒見這種玉。”
胡桂揚長長地哦了一聲,“這位行家接觸過金丹玉佩嗎?”
“沒有,但我接觸過,它……”江耘攤開手掌,看着那枚玉佩,沒再說下去,笑容漸漸消失。
胡桂揚終於看清玉佩的樣子,中間有一小塊紅暈,與純白神玉並不相同。
“金丹不會跳動。”江耘生硬地說。
“大人說過,跳動只是感覺,會不會……真的只是心跳?大人與那位行家存有先入之見,過於激動了吧?”
江耘臉色微變,將玉佩重重往桌上一放,玉佩沒碎,但這說明不了什麼,金丹也比較堅硬。
“找一位練過火神訣的人,馬上就能辨出這是金丹還是神玉,很巧,我就是其中一位。”胡桂揚提出建議。
金丹能被吸食乾淨,變爲普通玉佩,神玉卻不會交出半點力量。
江耘看了胡桂揚一眼,臉上重新露出微笑,將玉佩扔到一邊,坐回椅子上,“不用試了,是我一時奇想,怎麼會有人將神玉藏在這裏?”
胡桂揚笑道:“我的膽子也沒那麼大了?”
“哈哈,坐吧。”江耘恢復常態。
胡桂揚搬來凳子坐下,心裏卻比江耘更加困惑:神玉哪去了?難道還在故紙堆裏?多出來的金丹又是誰放進來的?
“派我去江南吧,我能找到何三塵,要回神玉。”胡桂揚又提出建議。
江耘搖頭笑道:“不用麻煩胡校尉,何三塵早晚會落網。”
“我只是想幫忙而已。這枚玉佩,我能看看嗎?”胡桂揚盯着金丹。
江耘再次拿起玉佩,“我沒練過火神訣,據說它非常簡單,只需唸誦就能增長內力。”
“只在一開始有效,等你嚐到甜頭之後,就得吸食金丹,否則的話功力不增反減,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想當年,我的功力雖然比不了異人,但也遠遠超出常人,放在武林裏估計也是第一流,可是因爲太久沒接觸過金丹,功力越來越弱,快要不入流啦。”
“我聽到的說法也是這樣,金丹有限,終有耗盡之時。”
“大人沒練火神訣,乃是聰明之舉。”
“哈哈。”江耘起身,“你既然很久沒接觸過金丹,這一枚也不要碰了。請在此稍候。”
江耘拿着金丹離開,他還是不放心,要找其他人檢查此玉。
胡桂揚需要的就是這一刻,到處看了看,確認隔牆、隔窗、隔門都沒有耳目之後,去翻紙堆。
神玉果然不在。
以江耘的風格,既然搜查,肯定會將整間屋子查個底兒朝天。
胡桂揚坐回凳子上。
江耘回來,身後跟着衙門裏的僕役,“今天有一道蒸鮮魚,說是入冬前的最後一批,再想嚐鮮,就得等到明年了。”
這頓飯喫得不錯,胡桂揚起身拍拍肚子,“下午沒事的話,我想先走一會,新家得收拾收拾,唉,也不知道舊宅被拆成什麼樣子了。”
“真有一件事,但是不急,胡校尉什麼時候辦都行。”
“公事爲重,大人請吩咐。”
“需要你出城,去趟神木廠大街的火神廟。”
“我知道那個地方,現在就可以去,回不來的話就在城外住一晚。去廟裏做什麼?”
“找廟祝火道人,就說是我派你去的,取件東西回來。”
“遵命。”胡桂揚告退,領取一匹馬,騎着出城,一路上都在想神玉的事情。
火神廟平時的香客不多,胡桂揚又是一身錦衣校尉的官服,很快就見到火道人。
“真想不到。”胡桂揚驚訝地發現自己認識這位火道人。
張五臣終於從野道士變成真道士,拱手笑道:“我也沒料到會是胡校尉。”
“經歷江大人派我來的。”
“請稍候,我去將東西拿過來。”
小道士奉茶,張五臣很快捧來一隻尺餘長的木匣,放在桌上,“就是這個,剛剛造好。”
胡桂揚拿起木匣,“我能看?”
“當然。”
胡桂揚打開木匣,看到裏面放着小一圈的狹長匣子,拿在手中,很快找到指洞,輕輕伸指進去,摸到了機關。
“小心。”張五臣提醒道,“這玩意兒有點危險。”
胡桂揚縮回手指,物歸原處,笑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第一次聽說張五臣這個名字的時候,你是騙子的幫手,第一次見面時,你是車伕,再見面時你是私自出家的道士,然後你是神僕,現在居然成爲‘火道人’,還會造機匣了。”
張五臣哈哈大笑,“張某能有今日,一要感謝神船,二要感謝胡校尉?”
“我?”
“是啊,沒有胡校尉當初帶我去鄖陽府,後面的變化都不會發生,我大概還在通州當野道士。”
“呵呵,我是無心相助,你也是無心相謝。”
“胡校尉還是這麼直爽。請胡校尉轉告江大人,進展順利,一天都不會耽誤。”
“這東西是你造出來的?”胡桂揚還是不能相信。
張五臣搖頭,“我哪有這樣的本事?是五行教,我也入教了,教中工匠衆多,齊心協力造出來的。”
“光有工匠不夠,還得有人傳授造法。”
“這個……請胡校尉去問江大人吧,我真不知道。”
“個頭兒不小。”胡桂揚指着木匣道。
“嗯,大小不同,功用也不同,大的威力強些,但是使用不便,小的輕巧,但是對指法要求更高一些。”
“厲害。江大人曾經送我一隻機匣。”胡桂揚隨身攜帶,從懷裏取出來,放在桌上,小巧玲瓏,相當於長機匣的三分之一。
“胡校尉用過嗎?”
“好久不練,早將指法忘得一乾二淨,可不敢亂試,你呢?”
“我連學都沒學過。”
兩人都沒話說,胡桂揚想告辭,又覺得不對,“我人都來了,你總得說點什麼吧?江耘肯定不會讓我白來一趟。”
張五臣兩手一攤,“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江大人讓你來取東西吧?就是這個,再沒有了。”
胡桂揚收起自己的機匣,將長機匣夾在臂下,“那我走了,天黑之前還來得及進城。”
“慢走。”張五臣送胡桂揚到大門口,“或許江大人是想讓你重拾天機術吧?”
“直接說就行了,幹嘛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那我就不知道了。”張五臣拱手相送。
胡桂揚將長機匣放到袋子裏,上馬回城,心中莫名其妙。
前方路邊有人大聲道:“這是胡校尉嗎?好久不見。”
胡桂揚勒馬,“恕我眼拙,閣下是……”
那人三十多歲,滿臉風霜之色,像是慣跑江湖的賣藝人,“胡校尉貴人多忘事,咱們在莫家莊裏見過面,還一塊去打過鐵家莊哩。”
胡桂揚終於有了一點印象,“你姓常,叫……”
“十八棍常雄,胡校尉記起來了?”
“哦,想起來了。”胡桂揚下馬,拱手道:“真是好久不見,你後來去過鄖陽府?”
常雄搖頭,“運氣不好,當時沒去成,留在京城瞎混。”
“沒去纔是好運。”
“哈哈,難得相見,一塊喝頓酒吧。”
胡桂揚笑道:“你專門在這兒等我的吧?有話直說就好,你我都省心。”
常雄嘿嘿笑道:“被胡校尉猜到了,有位熟人想見胡校尉,託我在路上相邀。”
“江耘果然擅長江湖套路。”胡桂揚心想,嘴上笑道:“可別太遠,我得在天黑之前回城裏。”
“就在附近。”常雄上來牽馬,引着胡桂揚走進衚衕裏。
地方果然不遠,是家小茶館,常雄栓好馬,胡桂揚取下袋子,抱進店內,沒見到熟悉的面孔,“人呢?”
“馬上就到,請胡校尉坐下喝杯茶。”常雄親自去櫃檯後面端茶,店裏只有掌櫃和夥計兩人,都站在一邊,對客人不理不睬。
胡桂揚一心在猜江耘的意圖,完全想不到有異常,喝了兩口茶水,“我真的等不了太久。”
“我去催催,馬上就回來。”常雄跑出店。
胡桂揚看向掌櫃和夥計,“你們認得我?”
兩人面無表情地搖頭。
店外跑進來一個人,不是常雄,是個小個子,一進來就跪在地上,“給胡老爺磕頭,祝胡老爺升官發財、事事如意。”
“小棍子?”胡桂揚認得這是那名小閹丐。
“呵呵,胡老爺竟然還記得我。”小棍子起身,穿着還是乞丐,個子也沒長,臉上稍胖一些。
“是你找我?江耘還真是什麼人都肯結交啊。”
小棍子使個眼色,掌櫃與夥計立刻退出茶館,竟然有些害怕這名矮小的閹丐。
“江大人交遊遍天下,能給他辦事,是我的福分。”
“找我幹嘛?有什麼事情不能在衙門裏說?”
“宮裏有人護着胡校尉,有些事還真的只能在城外解決。”
“解決?”胡桂揚突然感到頭暈,看一眼茶水,明白自己落套裏了,也明白江耘這是等不及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行刑
胡桂揚睜開雙眼,發現自己雙手雙腳被捆,躺在一堆雜草上,四周漆黑一片,空氣中有一股怪味,感覺這裏像是馬房。
腳步聲傳來,外面出現亮光,還有說話聲。
“要來真的嗎?”
“不來真的還來假的?”
“他可是錦衣衛!”
“錦衣衛多了,不是每個人都能飛揚跋扈,何況他是被……”說話的老猴子突然閉嘴,馬上又道:“你怎麼醒了?”
進來四個人,全是閹丐,老猴子坐在木椅上,由兩人抬着,小棍子提着燈籠站在最前邊。
看到胡桂揚已經坐起來,眼睛也是睜開的,四閹都很意外。
“把繩子解開,我還能再睡一會。”胡桂揚笑道。
“迷藥不夠多?”“他喝得太少吧?”抬椅的兩人互相問道。
老猴子在扶手上連敲幾下,讓兩人放下椅子,不太滿意地說:“察言觀色,懂不,得學會察言觀色、揣摩上意,不能每次都讓主人開口,你們這樣,進宮就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