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不是故人,老强双手握住扫帚柄,待会撵人的时候,他要狠狠打几下。
客人看不出年纪,目光炯炯有神,身子却瘦得皮包骨,皮肤松弛得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
“难怪,现在没几个人还能认出我。能进去谈吗?我两天没吃东西了。”
“请进。老强,让老马备饭,不拘做什么,越快越好。”
“啊?老爷,你都不认识他……”
“不认识的‘故人’,这才有趣。”胡桂扬笑道。
老强不明白所谓的有趣是什么意思,只得去找老马,半路上转身问道:“那后院呢?”
“不用管,饿不坏她们。”
老强困惑不解,没有多问,去叫老马起床做饭。
胡桂扬将客人请入临时客厅,“抱歉,后面的厅堂刚刚修好,还没收拾,无法待客。”
“快要三年了吧,刚刚修好?”客人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你来过这里?”胡桂扬更加意外,请客人坐下,自己也坐下。
“拆毁后面房屋的时候,我还出过一点力呢。”
胡桂扬一怔,拆屋的都是异人,若是官府异人,称不上“故人”,按理说也不会来见他,若是江湖异人,他差不多都认识,唯独没有眼前这一位。
突然间,心中灵光一闪,胡桂扬跳起来,脱口喊道:“萧杀熊!你是萧杀熊!”
客人微笑,“胡校尉的反应跟别人一样,好在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胡桂扬怎么也没办法将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的皮包骨与那个巨人联系在一起,正在发呆,老马送来一些冷肉冷饭,打着哈欠说:“都是昨晚剩下的,要吃热乎的还得等一会。”
不等胡桂扬开口,萧杀熊抢先道:“这些就很好。”
“热饭也做着,先热壶酒来。”胡桂扬道。
老马离开,萧杀熊谦让两下,开始吃饭,稍显拘谨,很快放开大吃,一碗饭几口吃光,看样子连半饱都不到,胡桂扬去叫老强,让他将饭桶直接端来。
萧杀熊连吃五碗,最后两碗是就着咸菜吃的,看来真是饿坏了。
“你的饭量没怎么变。”胡桂扬笑道。
萧杀熊拍拍鼓起的肚子,“还是小了一些,我吃饱了。”
“你怎么……当初你没留下,也失去神力了?”
“唉,说来话长,我以为自己野心小些,能够留住神力,谁知我进山不久,就被几名高手围困,差点死在他们手中,神力更是一点不剩。”
胡桂扬大吃一惊,“哪来的高手?能够打败异人,还能夺走神力?”
“我也纳闷,先是躲起来养伤,失去神力有个好处,我的身躯逐渐恢复正常,就是皮肤缩得比较慢。修养的同时,我也在苦练功力,你知道,异人都曾夺过一些凡人的功法,正好用上。一年前,我功成出山……”
“等等,一年前你才练功不到两年,就能练成功法?”
萧杀熊点点头,“我这人不太聪明,资质一般,换成别人,可能还要更快一些。”
“我怎么没遇到这种好事?我也练功了啊?”
“可能是因为你当异人的时间太短,我虽然失去神力,但是经脉尽开,我练的功法叫《太乙心经》,说是难度不小,可我练的时候极为顺利,一通百通。等到功力再难提升的时候,我决定出山。”
“跟你当异人时的功力相比……”
萧杀熊叹了口气,“不能比,没法比。所以我还是得找回当年失去的神力。”
胡桂扬心生警觉,“怎么找到我这里来了?”
“我一直没查清围攻我的人是谁,我觉得你比较聪明,至少比我聪明,所以找你问问。”
“我甚至没听说过这件事。围攻者几个人?”
“七个人,要说功力,他们不如我,可是擅长用药,一开始就让我迷迷糊糊,还会器械,就是那种匣子。”
“天机术?”
“对,好几条线缠住我的胳膊,让我很难控制自己。”
“当年会天机术的人可不多,闻家人都在京城,而且闻家人不会用迷药……”
“肯定不是闻家人。”
胡桂扬笑了,心中已经明白萧杀熊为何登门,“你怀疑何家姐弟?他们那边顶多四人,没有七个人。”
“可以找帮手。”萧杀熊看看桌上的空碗空盘,“我想在你这里借住一段时间,没问题吧?”
“没问题,来,我带你去见从前的熟人。”胡桂扬喜欢热闹。
第四百二十四章 可疑的神玉
经过新盖起来的厅堂,萧杀熊赞道:“不错啊,比从前更华丽,看上去也更结实。”
“我更庆幸现在已没有异人。”胡桂扬笑道,再结实的房子也经不起一群异人的折腾。
萧杀熊放慢脚步,“那是闻家人吧?”
“闻不语,你认识?”
“闻家人总是神神秘秘,我见过,但是记不住容貌,他们也不告诉我名字。我一看到宽袍大袖和自为以是的神情,就会想起闻家人。”
“应该很准。”
萧杀熊突然笑出声来,“也不是每次都准,我曾经认错过一次,上去问话,他死活不认,我很生气,几拳将他打死,才知道自己真弄错了。”
胡桂扬停下脚步,“你已经不是异人了。”
萧杀熊也停下脚步,茫然地想了一会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你在指责我杀人?那就是一名穷酸秀才,你根本不认识他!”
萧杀熊原是强盗,理解不了胡桂扬的“矫情”,摇摇头,“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好汉……锦衣卫杀人比我少吗?”
胡桂扬笑了笑,“不少。来吧,罗氏昨晚刚到。”
“嘿。”萧杀熊记得罗氏,对她的印象向来不好,“后面这趟房屋怎么没修补?”
“住的人少,现在用不着,等我有钱之后再修。”
萧杀熊点点头,到处张望,重回故地,似乎有些感慨,“就像一场梦,这里曾是众神的住所啊。”
“那不就是天庭了?我买下的时候倒是不贵。”胡桂扬笑道。
“胡校尉还跟从前一样,对什么不在意,没有敬畏之心。”萧杀熊在东跨院门前止步,高声道:“请罗氏出来一见。”
“咱们可以进去。”
“我宁愿在外面见她。”
等了一会,罗氏开门出来,先看胡桂扬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陌生”客人身上,冷冷地不吱声。
“哈哈,你也没认出我。”
“萧杀熊。”罗氏开口道,并没有显出意外。
“咦?”
“我认得你的声音。”
萧杀熊拱手道:“好久不见……”
罗氏砰地关上门。
萧杀熊有些尴尬,“她也没变。她为什么要住进这里?难道……”
“萧兄就不要多管闲事了,你想住哪?除了中间那趟房子和这座跨院,其它地方随便你选。”
“我还住原来的屋子吧。”萧杀熊走向对面的厢房,突然转身,高声道:“姓罗的,你最好有点真本事!”
“又听到‘神’的吼声了。”胡桂扬笑道。
送萧杀熊进屋,胡桂扬又回到跨院门外,轻轻敲门。
“何事?”罗氏问。
“我还住在这儿吗?”
“晚上来,白天不用。”
“呵呵,这真是……你们要吃什么?我让厨子去做。”
“用不着?”
“是不想吃,还是已经有吃的了?”
罗氏突然笑了一声,“难得胡校尉如此关心丁新人,很好。食物我们自己解决,不劳你费心,入夜过来就是。”
胡桂扬告辞,刚走到二进院,就被闻不语和一名东厂校尉拦下。
“那人是谁?”闻不语问。
胡桂扬昂首,不肯回答。
“请问教主,新来的客人是谁?”闻不语只得改换语气。
“萧杀熊,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吧?”
“当初离开京城拒绝交出神力的那个巨人?”闻不语显然吃了一惊,“他还是没保住神力?”
“看来是。”
胡桂扬要走,闻不语却没有让路,“为什么……教主为什么要让他住进来?”
“他来投奔,我没理由拒绝。”
闻不语低声道:“现在不是教主讲交情的时候,跨院里的人就算了,萧杀熊来历不明,可能会坏事……”
“没准是何三尘派来打探情况的细作。”东厂校尉猜道。
“那就更不能撵走了,以免打草惊蛇。”胡桂扬冲闻不语眨下眼睛,绕开两人去往前院。
闻不语在身后问道:“他的神力去哪了?”
“被人抢走了。”
闻不语愣了一会,向东厂校尉道:“‘抢走’是什么意思?”
东厂校尉摇头,“这位胡校尉……有点古怪。”
闻不语嘿的笑了一声,在他眼里,胡桂扬何止是“有点”古怪。
到了前院,胡桂扬无事可做,打算上床补一觉,刚将神玉从怀中取出扔到床上,就有人推门进来,嚷道:“新郎官在哪?”
胡桂扬扯被盖住神玉,转身笑道:“怎么又是你们?”
樊大坚诧异地说:“谁家新婚不闹个两三天?酒菜不用你管,你连人都不必出现,出地方就行。瞧,我还给你带来两位朋友。”
邓海升与赖望喜上前拱手,然后从怀中取出纸包,双手奉上,“恭喜胡校尉,些许薄礼,祝胡校尉早生贵子。”
胡桂扬不客气地收入,笑道:“还是你们会做人,不像那两位,只带酒菜,不送礼金,酒菜还被他们自己吃掉一多半。”
袁茂笑而不语,樊大坚道:“这是怎么说的?我俩可是媒人,还没找你要谢媒钱呢。”
卧房狭小,樊大坚推胡桂扬去隔壁屋子,胡桂扬扫一眼床,出屋关门。
花小哥中途赶来,问问这边是否需要帮助,也加入酒席,发誓等自己成亲时一定要回请更好的酒席。
“铳药局那边还顺利吗?”胡桂扬问。
“顺利,银子已经拨下来,正在采购材料,年后就能恢复原样。”赖望喜每次回话时都要起身,比其他人都显恭敬。
“闻家人去帮忙了?”胡桂扬又问道。
邓海升点点头,“去了一名闻家人,叫闻不能,原本就是跟五行教一块造机匣的人。合作那么久,我们都没想过能将天机术用在神铳上,仔细聊了几次,发现还真有些帮助。”
樊大坚挥手道:“没趣,没趣,酒桌上不要谈这些事情。胡桂扬,说说新娘子吧。”
花小哥边吃边道:“老道,你又不能成亲,关心这事干嘛?”
“赖望喜还是太监呢,不也来贺喜了?”樊大坚已有醉意。
胡桂扬挂念隔壁屋里的神玉,起身道:“你们自己喝吧,喝到什么时候都行,我得去睡一会,头晕。”
樊大坚大笑,“是该睡会,老赖,你明白吗?”
“啊?去,别拿我开玩笑。”
胡桂扬抛下满桌的欢声笑语,摇摇晃晃地回到卧房,将门关上,立刻去床上翻被子。
神玉还在原处。
胡桂扬立刻抓在手中,长出一口气,上床躺下,将玉佩塞到怀中深处,不想再与它分离。
迷迷糊糊地睡了没多久,胡桂扬突然被隔壁的吵闹声惊醒,与此同时,心里冒出一个古怪而可怕的想法。
真实的吵闹声更占优势,那个想法迅速消退,胡桂扬竟然记不起来,好像流过指缝的水,一滴不剩。
胡桂扬下床来到隔壁,只见桌子被掀,酒菜撒了一地,樊大坚等人正愤怒地与萧杀熊争吵,尤其是老道,酒兴正浓的时候被打断,十分不满,挽起袖子要动手,被袁茂紧紧拽住。
胡桂扬急忙上前,推着萧杀熊走开几步,“怎么回事?多大的人了,没点酒品吗?”
樊大坚急赤白脸地说:“不是我们惹事,是他,不知哪来的家伙,进来就问东问西,我们问他是哪位,他竟然掀桌子!”
萧杀熊目光乱扫,“我不过是来问问谁认识闻家庄以外的天机术高手,顺便讨杯酒喝,他们没个好言语,当我是乞丐。掀桌子算轻的,胡桂扬,你让开,我要教训他们几个。”
萧杀熊的样子确实有几分像是乞丐,进屋也不说自己是谁,以至引发冲突。
胡桂扬当然不会让开,又推萧杀熊,“你先回后院,我待会给你送些酒菜。”
“他们吃香的、喝辣的,为什么我吃的全是冷饭、冷菜?”
“酒菜是他们自己带来的。”胡桂扬希望快些息事宁人。
樊大坚还在恼怒中,“胡桂扬,这人究竟是谁?怎么一点规矩不懂?”
“他从前是异人,叫萧杀熊。”胡桂扬道。
樊大坚立刻闭嘴,其他人更是沉默不语,尤其听说过萧杀熊事迹的人,更觉惊骇。
异人虽然都已失去神力,还是有点令人害怕。
“那个老道,你是修行之人,为何破戒饮酒?为何不让我喝?”萧杀熊盯准樊大坚,又要上前。
胡桂扬紧紧拦住,“萧杀熊,这是我家,住我这里,得守我的规矩。”
两人纠缠一会,萧杀熊突然住手,疑惑地看着胡桂扬。
胡桂扬也住手,笑道:“听话,回后院去,待会我去找你。”
“你……”
“非得让我撵你出去吗?”
“我在后院等你,好酒好菜我都要。”萧杀熊转身离去。
“什么人啊?”樊大坚终于敢开口,“异人又能怎样?如今不都是与咱们一样的凡人?”
袁茂插口道:“还是不太一样,据说有些异人虽然失去神力,但是练功时进展奇快,一两年间就能赶得上内家高手。”
樊大坚哼哼两声,问道:“真打起来,你帮谁?”
“当然是帮你。”袁茂无奈地笑道。
“不会袖手旁观?”
“不会,我们都不会。”
另外三人开口附和,樊大坚怒气稍减,“内家高手又怎样?只要不是异人,还能打得过咱们五个?加上胡桂扬就是六个。胡桂扬,你也帮我吧?”
“帮,谁带酒肉来我就帮谁。”胡桂扬笑道。
“你干嘛收留那个家伙?官府就不应该让这种人进城。”樊大坚心疼这一地的酒菜。
酒是没法喝了,袁茂劝老道回家,其他人也都告辞。
胡桂扬送到大门口,袁茂道:“你一个人能应付?”
“放心吧,若论高手,萧杀熊在我家里还算不上第一等。”
袁茂稍稍放心,“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吗?”
“帮我盯着铳药局,什么时候造出无敌神铳,就是帮我一个大忙。”
袁茂看向邓海升与赖望喜,那两个人在旁边一脸苦笑,拨来银子重开铳药局是件大好事,但是想造出胡桂扬心目中的“无敌神铳”,却几乎不可能。
“我去向东宫申请。”袁茂道。
胡桂扬拱手送行,然后回到院里,让老马再做几样肉菜,连同热酒,他一块送到后院。
闻不语这回没出来拦阻。
屋子里,萧杀熊正急躁地来回踱步,一看到胡桂扬,先夺过托盘放在桌上,然后目光直直地盯人,“你的功力不弱啊,好像比我还强,哪来的?”
胡桂扬虽然已经做出决定,还是犹豫一会才从怀里拿出玉佩。
他又记起那个可怕想法,必须验证一下。
第四百二十五章 神玉不全
萧杀熊将玉佩一把夺过去,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良久之后抬头问道:“这真是神玉?”
“你觉得呢?”
“很像,非常像,我能感觉到,而且是你拿出来的……这就是神玉!真的神玉!”萧杀熊的神情却是难以置信,他无法相信的是,自己还没开口,胡桂扬就如此随意地交出神玉。
“你再感觉一下。”胡桂扬微笑道。
萧杀熊心中的疑虑又增一层,重新查看,更加细致,甚至放到嘴里咬了两下,然后运功试图吸取一些神力,当然是一无所得,但感觉没有变,“这不是神玉吗?”
“给我的那个人,说它是神玉。”
“你有怀疑?”
“你来之后,我才有怀疑。”
“关我什么事?”萧杀熊莫名其妙,还有些恼怒,觉得自己受到了冤枉。
胡桂扬伸出手,想要拿回玉佩。
萧杀熊不想还,但他需要一个理由,“神玉……神玉……你没当过真正的异人,神玉不能给你。”
胡桂扬笑了笑,伸手抓住萧杀熊握玉的那只手,渐渐用力,萧杀熊也在用力,僵持片刻,萧杀熊认输,面红耳赤地松手,交还玉佩。
“这就是神玉,否则的话,你的功力怎么会比我还强?”
胡桂扬收起玉佩,挠挠头,“你一点怀疑没有?”
“怀疑什么?你就是明证,神玉果然厉害,连神力都没释放,就能令凡人脱胎换骨……”
“笨蛋。”胡桂扬忍不住说出一句。
萧杀熊虽然身躯缩回原状,脾气却没怎么改变,一激就怒,明知不是对手,依然紧握双拳逼上一步,“你说什么?”
“你的神力呢?”胡桂扬问。
“被七个混蛋夺走了。”
“怎么夺走的?他们分享了你的神力,还是存放到什么东西里了?”
萧杀熊愣了一会,“我哪知道?我当时晕晕乎乎的,中毒不说,还被机匣操控,换个人未必能活下来……”
胡桂扬又拿出玉佩,晃了两下,“那些人会不会将你的那点神力放入玉佩里?”
萧杀熊又愣一会,终于恍然大悟,“这里装着我的神力?原来是你使坏!还给我!”
萧杀熊吼叫着冲过来。
胡桂扬将玉佩塞入怀中,挥拳接招。
两人的打法颇为相似,功力深厚,而招式至简,比街头打街强不了多少,胡桂扬虽然练过几套拳法,这时一招也用不上。
砰砰各砸了十余拳,萧杀熊再度认输,退后两步,抬手道:“等等。”
“服气了?”胡桂扬也有些气喘。
“玉佩里究竟是不是我的神力?”
“我不知道,才来问你。”
“我、我分辨不出来。谁给你的玉佩?”
胡桂扬拽凳子过来坐下,示意萧杀熊也坐下,“宫里的一名太监,我原以为他是一片好心,现在才明白,这可能又是一场栽赃嫁祸之计,亏我天天想着怎么将它藏起来,甚至毁掉。”
“毁掉?干嘛要毁掉?”萧杀熊腾地站起来,又慢慢坐下,“好在你还没有毁玉。太监是谁?我去找他,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明白了,当初抢我神力的七个人,肯定也是这个太监派去的!”
“这名太监藏在深宫里,你找不到他。”
“拼着掉脑袋,我也要闯一趟皇宫。”萧杀熊怒道。
“别急,还没弄清这究竟是神玉,还是你的神力。”
萧杀熊皱眉,“这么麻烦,怎么弄清?”
“我先问你几件事。”
“你问。”萧杀熊乖乖地同意。
“你当初离开京城,逃进深山……”
“不是逃,是隐居。”
“嗯,隐居深山,没人去找你吗?”
“有啊,太监派去的七个混蛋。”
“除了他们呢?”
萧杀熊展开双臂,“瞧瞧我的样子,由巨人变凡人,只用了三个月,三个月啊,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多少次想要自杀?我的意思是说,的确有其他人找我,可我就是站在面前,他们也认不出来。一年前,当我重新出山的时候,传言都说我已经死了。”
“而异人朋友一见到你,就知道你的神力已被夺走。”胡桂扬笑道。
“没错,我在山里见过那个赵阿七,但他可不是朋友,将我好一通嘲笑,我俩打了一架,然后……”
“谁输谁赢?”
“呃……不分输赢。他非说我胆子小,当年将神力献给官府,可我的神力确实是被夺走的!”
胡桂扬摸摸怀里的玉佩,陷入沉思。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枚玉佩里真是我的神力,你会还给我吗?”萧杀熊期待地问。
“哈。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神玉本无主,唯有德者享之。‘有德者’三个字也可以改成‘强者’,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为什么要将玉佩给你?”
萧杀熊目露凶光。
胡桂扬右手握拳,放在桌上,“凭你现在的本事,拆房子比较困难,要不咱俩拆拆桌椅吧。”
萧杀熊沉重地喘息两次,突然叹了口气,“从前你不是这样,大家都知道,胡校尉对神力不感兴趣,当异人都三心二意。”
“人都会变,何况玉佩在我手里已有一段时间,我现在一刻也不想离开它,连睡觉时都要握着它。”
萧杀熊喉咙里嗬嗬几声,他太理解这种感觉,立刻明白胡桂扬真不会交还神力,“它是我的,为什么……为什么太监宁愿给你,也不还给我?就算是栽赃,也该栽给我啊。”
“太监的想法谁能猜得透?”
萧杀熊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后又是长叹一声,“不管怎样,你手里有玉佩,何三尘有法门,你俩以后就是世上仅有的异人,双宿双飞,驰骋天下,我祝你们……祝你们……”
萧杀熊说不下去,眼眶里居然泛起泪花。
胡桂扬安慰道:“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没准你还有机会。”
“哪来的机会?”萧杀熊露出哭腔,“我在深山里辛苦练功,受了多少苦,为的是什么?说实话,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聪明,而是觉得从你这里能抓到何三尘,没想到,我连你都打不过,你肯定帮她……”
萧杀熊说话颠三倒四,胡桂扬打断他,“你真想要这枚玉佩?”
“当然!”
“玉佩里的神力可能不是你那份。”
“那我就更想要了。”萧杀熊目露贪婪,若不是害怕桌上的那只拳头,他真想立刻冲上去抢夺。
“好吧,我给你一次机会,干脆大方一些,我给你三次机会。”
“什么意思?”
“你可以向我挑战三次,打赢我就给你玉佩。”
“已经试过了,我不是你的对手。”
“去找帮手,多少都行。但我等不了太久,就是年前吧,这十多天里只要你能找人打败我,玉佩就是你的了。”
萧杀熊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我去哪找人啊?”
胡桂扬笑道:“只要你放出话去,肯定有人愿意帮你。”
“真的?”
“是你想要玉佩,我不着急,你别指望我给你保证。”
萧杀熊站起身,“年前?”
“对,除夕当天依然有效,到了大年初一,我就不认了。”
“到了初一,我可以杀死你再夺玉。”
“嘿,你也有聪明的时候。”
“好,我去找人,三次挑战机会,对不对?”
胡桂扬点头,“就三次。”
“够了。”萧杀熊迈步往外走去,到了门口又折返回来,“借我点银子,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萧杀熊摇头,“一想到我的神力就在你手里,我受不了。”
胡桂扬上下摸索,找出十几两碎银和一些铜钱,“还没确认玉佩里究竟是什么呢。就这些,我也不富裕,银子都用来买房子、修房子了。”
萧杀熊捧起银钱,“谢谢,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我会饶你一命。”
“谢谢,我也不爱杀人。”胡桂扬笑道。
萧杀熊出屋,看一眼东跨院,摇摇头,往前院去,经过二进院时,正好撞见闻不语正与几名闻家人、工匠在商量什么,他止步看了一会,也摇摇头,继续往外走,京城虽大,他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帮手。
屋里的胡桂扬掏出玉佩欣赏一会,将它放在桌上,离手边不远,他要看看自己能坚持多久不碰它。
萧杀熊肯定能找到帮手,或者说帮手肯定能找到他,胡桂扬一点都不担心。
太监怀恩在下一场好棋,可他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神玉在哪?何三尘什么时候进京?何家小姐……
胡桂扬努力用复杂的思绪转移自己对玉佩的注意力。
小半个时辰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抓住玉佩,再也舍不得放开。
“小家伙,看来你只能被夺走,红颜祸水说的就是你吧。”胡桂扬喃喃道。
他在屋里又坐一会,出来时天色已暗,回前院吃饭,然后去东跨院过夜。
罗氏开院门,胡桂扬一迈过门槛就看到大饼正围着蜂娘绕圈,“它什么时候过来的?”
“比你早。”罗氏淡淡地说。
“你们吃过饭了?”
“嗯。”
“谁做的?”
“有人送来,走后门。”
“好吧,那就不需要我关心了。”胡桂扬走向卧房,几步之后转身道:“你和蜂娘谁的功力更高些?”
“不关心饮食,关心功力了?”
“我总得知道自己应该更怕谁一些。”
“蜂娘,但她听我的话。”
“呵呵,还是你更厉害些。有件事我很疑惑。”
“别问我,我不负责给你答疑解惑。”罗氏十分冷淡。
胡桂扬转向正咯咯笑着逗狗玩的蜂娘,“请问你检查某人是否接触过神玉时,查的是神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蜂娘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扭头看一眼问话者。
罗氏道:“当然是神力,所有人的神力都在神玉里面,接触过神力就是曾经拿到过神玉,不对吗?”
“外面有传言,说是还有一点神力不在神玉里。”
“嘿,萧杀熊吗?我听说的传言是他的神力一早就被太子丹采走,同样也被融入神玉中去。”
“太子丹张慨,很久不见,我有点想念他。”胡桂扬笑了笑,进入卧房。
屋里多了些设施,床前横着一座屏风,窗下则是一张小榻。
桌上燃着的仍是红烛,公主道:“昨晚委屈你了。”
“不委屈。公主……丁姑娘认得怀恩吧?”
“宫里没人不认识他。”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公主沉默良久,“他将神玉交给你了?”
胡桂扬笑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四百二十六章 帮手
“怀恩给我这个。”胡桂扬上前几步,掏出玉佩,轻轻放在屏风顶部。
“你怀疑它不是神玉?”公主坐在床上没动。
“打听一下萧杀熊,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公主沉默一会,“请收好玉佩,无论怎样,这都是一件宝物吧。”
胡桂扬收回玉佩,笑道:“很少有人能在面对‘宝物’时如此镇定。”
“我得到过提醒,不要触碰神玉、金丹一类的东西,罗氏、蜂娘的变化就是警示。”
两名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就因为接触到神力,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人。
“唉,人人都应该得到这样的提醒。”
“请胡校尉传罗氏进来。”
“好。”胡桂扬出屋叫罗氏,没有跟着回屋,而是等在外面。
胡桂扬坐在台阶上,向大饼招手,“过来,笨狗。”
狗和人都过来,一个吐舌头,一个面带微笑。
胡桂扬伸手抚摩狗头,然后抬头笑道:“不好意思,我叫的不是你。”
蜂娘依然微笑,没有走开。
“你认得这是什么吗?”胡桂扬用另一只手掏出玉佩。
大饼比见到肉骨头还要兴奋,猛地纵身扑向玉佩,被胡桂扬一把按住,大饼苦求不得,只能张嘴在空中乱咬。
蜂娘稍稍歪头,盯着玉佩看了一会,似乎对它没什么兴趣,突然长袖一甩。
胡桂扬只见黄影一闪,手里的玉佩已经没了,不由得大怒,第一反应就是跟大饼一块扑上去抢玉。
屁股刚一离地,胡桂扬又坐下,手掌仍然按住大饼,脸上露出笑容,自嘲道:“跟玉佩接触得久了,连眼前的美女都认不出来。”
蜂娘的容貌、身姿都是第一等,过去两天里,胡桂扬却几乎没怎么注意到,每次进入东跨院,他都满怀戒心,生怕露出破绽,被人发现自己怀里藏着的玉佩。
现在,他也只能欣赏一会,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转向蜂娘手里的东西。
胡桂扬垂下目光,抱紧仍在跃跃欲试的大饼,轻声劝道:“你就是一条狗而已,也想成神?”
大饼回头,张开大嘴,竟然要咬主人。
胡桂扬急忙用双手紧紧掐住狗嘴,大饼挣扎不脱,似乎认识到错误,呜呜地求饶。
蜂娘将玉佩扔在地上,蹲下来与胡桂扬抢狗,嘴里发出各种怪声。
胡桂扬松手,将玉佩拣起,惊讶地说:“在你眼里,玉佩没有一条狗重要?”
蜂娘轻轻抚摸狗身,大饼也安静下来,没再扑向主人。
胡桂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身后有人道:“她现在就是一个几岁的孩子。”
胡桂扬转身看向罗氏,“你不应该带这么小的孩子出来冒险。”
“胡校尉的同情心这么多,就不能分一点给别人?”
“分给谁,你吗?”
“嘿,我不需要。我要出趟门。”
“随便。”
罗氏拍拍蜂娘的肩膀,悄悄说了几句话,蜂娘指指大饼,罗氏摇头,蜂娘无奈地放开,跟随罗氏一块离开。
大饼目送两人出院,转身向旧主吐舌献媚。
胡桂扬抬腿欲踢,脚尖碰到大饼时收回力道,大饼也不躲,舌头吐得更加欢快。
“说,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大饼在胡桂扬腿上蹭了两下。
“嗯,这才像话。刚才罗氏的话什么意思?谁需要同情?”
大饼回答不了,胡桂扬向卧房看了一会,摇摇头,向大饼道:“这里没东西给你吃,去别处玩吧。”
大饼还能嗅到玉佩的气味,围着主人了绕了两圈,恋恋不舍地跑开。
胡桂扬将院门关闭,没有上闩,去别的屋里找水重新洗漱,然后回到卧房里。
蜡烛已然熄灭,屋里一片漆黑,胡桂扬摸到榻边,慢慢合衣躺下,侧耳倾听,屏风后面的呼吸声柔和而清晰,似乎还没有睡着。
胡桂扬摸摸怀里的玉佩,暗道:“最需要同情的人是我自己。”
他本想打个盹,结果睁眼时外面已是天光大亮,他这一觉睡得深沉而香甜,只是右手好像从未离开过怀里的玉佩,一直紧紧握着。
屏风撤开,床上没人。
胡桂扬翻身而起,穿上鞋子正要往屋外跑,罗氏推门进来,“你要在这里吃早饭吗?”
“呃……好。她呢?”
“在隔壁洗漱用餐,你就在这里吃吧,我端过来。”
“有劳。”
罗氏送来清水和食物,食物不多,一碗米粥,几样小菜,入口味道极佳,胡桂扬边吃边问:“谁的手艺?连粥都这么有味道,怪不得你们不吃老马做的饭菜。”
“吃就是了,别多问。”
胡桂扬吃得快,拍拍肚子,“饱了,我可以走了?”
“嗯。”罗氏看着胡桂扬吃完,没有收拾碗筷,也没有让开。
“你想让我交出玉佩?”胡桂扬笑道。
罗氏终于让开。
胡桂扬去往前院,在二进院被闻不语拦下。
“春宵一刻值千金,胡校尉睡得不错。”
“肯定比你们睡得好。”
赵宅空屋颇多,闻家人和东厂校尉却不肯住,都在新修成的厅堂里过夜。
“有传言说胡校尉得到一枚特殊的玉佩。”
“这个?”胡桂扬掏出玉佩,晃了一下,又收回怀中。
闻不语神情骤变,发了会呆,生硬地说:“再让我看一眼。”
胡桂扬摇头,“一眼就够了,你的任务不是寻找神玉,而是——”胡桂扬指向厅堂。
闻不语像是要发怒,但是强行忍住。
胡桂扬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事,我想起大饼。”
闻不语一愣,知道大饼是赵宅的那条狗,“望你好好收藏神玉。”
“还没确认它究竟是什么呢。但你更愿意认我当教主了吧?”
“当然,教主原谅,我今天有点口不择言。”闻不语躬身退下,态度的确比从前更加恭敬些。
到了前院,胡桂扬照常练功、练拳,三趟下来,身上出了一层细汗,感觉非常不错。
有人在大门口探头探脑,老强喝道:“什么人?不知道敲门吗?”
“你家的门没上闩,还用敲吗?”
“咦,又是你。”老强认得说话者是昨天刚走的皮包骨客人。
萧杀熊回来了,还带着三名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