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二把刀的邪氣
汪廠督想去的地方,區區一扇門怎麼攔得住……
汪芷在方應物這裏沒有呆多長時間,只是再次禮賢下士,邀請方應物擔任她的“男祕書”或者“男公關”。對於這個邀請,方應物當然還是拒絕。
其實在這時代,還沒有出現過劉瑾、魏忠賢這種聲名狼藉的權閹,閹黨的概念也沒成型。士林對王振、汪芷之輩的態度,更多是出於政敵關係的痛恨。
打個比喻,在當今內閣三大佬中,次輔劉珝對首輔萬安的痛恨,只怕也不亞於一些大臣對汪芷的痛恨——要知道,劉珝是經常大罵首輔萬安“負國無恥”的。
歷史上的劉瑾、魏忠賢下場都很悽慘,死無葬身之地。而汪芷被罷斥後卻能得以善終,更像是政爭失敗的大臣致仕後便不再繼續追究的遊戲規則,這中間的區別可見一斑。
就是翰林院的清流翰林們,也要去內書房教導小太監讀書,而且這種差事還是很搶手的。據統計,去內書房教過書的翰林,有高達三分之二的都入閣了,因爲司禮監太監必然出自內書房,當然會照顧自己的老師。
所以說,大明的廟堂政治一直就是個很複雜的東西,充滿道德和利益的博弈,但並不是絕對化的。太絕對化的也有,比如東林黨,對國家的後果也沒見有多好。
話說回來,對方應物本人而言,考慮更多的還是得失問題。他很清醒,目前給自己設計的路線就是背靠幾棵大樹,在士林揚名和養望,爲將來紮下雄厚根基,而且根基越雄厚越好。
去汪芷的身邊當書辦,就偏離了他心中的既定路線,這纔是他拒絕召請的根本原因。
汪芷走了後,方應物趕緊找到驛站雜役,換了個院子住,總不能住在個連門都沒有的地方。
次日,方應物又聽到有人叫門,還是昨天那個嗓音。這次方應物知道,閉門不見毫無意義,薄薄的兩片門板也擋不住她,只得開門將汪芷放了進來。
女廠督的話還是那些話,方應物的回答還是那些回答。臨走前,汪芷道:“明日我還會前來拜訪,古人有三顧茅廬,我想我也能效仿。”
你來一百遍也是無用功,方應物心裏腹誹道。他有點擔心起來,汪芷不會惱羞成怒,軟的不行便用硬的,直接綁了他走人罷?
但那樣是毫無意義的,一個被綁架來的人,如何能用心做好文書和外交工作?連起碼的應付差事都做不到,不當內奸臥底就不錯了。
下午時候,忽然有驛站雜役慌慌張張的進來,對方應物稟報道:“方公子,外面有上百人聚集,說要見你。”
方應物不明所以道:“見我作甚?”
“不曉得,只聽得說是求你出面救人。他們圍住驛站不散,你還是出去看看罷。”
方應物納悶的來到驛站大門,果然見到外面圍聚了百十人,將驛站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方應物對着人羣拱拱手,“在下方應物,與諸位素不相識,不知今日卻來尋在下有何貴幹?”
人羣見了方應物,聲音立刻喧鬧起來,七嘴八舌地說些什麼也聽不清楚。方應物便又高聲道:“請一兩位父老上前說話!”
如此纔有一名年過五旬的老者走出人羣,對方應物道:“小老兒居於西門外,姓一個劉字。今日我等聚在此處,只懇請方公子救人一命。”
方應物疑惑道:“在下能救你們什麼?”
“我們皆有親屬被錦衣官校捉拿入獄,如今走投無路,還望公子施展仁心,伸出援手相救!”
方應物仍舊莫名其妙,“在下一介書生,有何德何能?劉老丈只怕拜錯了山頭,求錯了人罷?在下確是沒有這個本事的。”
那劉老頭言辭懇切地求道:“汪公兩次到公子這裏拜訪,可見交情匪淺。何況錦衣官校透露過隻言片語,道是讓我等前來請求公子出面,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此時外圍忽然有十幾個人跪下,高呼道:“求方公子爲我等做主求情!”
方應物聞言心神大震,又看了看人羣,登時頭皮發麻,險些就要破口大罵起來!
他總算明白了,汪芷說要逼自己答應,而連續幾天來又對自己毫無動作,原來問題出在這裏!
她就是要故意讓百姓來求到自己這裏,讓自己陷入兩難境地。若自己不答應,就顯得冷血而見死不救;若想伸出援手,幫助這些可憐百姓,便只能求到她那裏去。
一旦求了她,那還能有什麼後果?也只能屈身從賊了……
方應物尤其想罵的是,汪芷這種行爲,與流寇裹挾百姓並用百姓爲前驅當炮灰有什麼區別?
她這是不按理出牌,嚴重性在於徹底破壞遊戲規則,堪稱是完完全全的邪招!如果在政壇上,都學這樣搞道德綁架,那就天下大亂了,任何一個稍有素養的官員,都不會去做這樣的事情。
這幾天接觸,讓方應物產生了些許錯覺,他沒有感覺到這女廠督有多麼邪惡,既不貪財又不兇殘,無非就是做事蠻橫、手腕又稚嫩了點,爲何還如此招罵,難道古人道德底線很高嗎?
今天才算是親身體會到了。連如他方應物這般,在道德方面容忍度還算不錯的穿越客都想大罵了!
這種政壇二把刀、半瓶子醋式的人,能幹出來的事兒也許不殘忍,但就是叫人窩火、叫人噁心,活該她短短几年時間就迅速敗落了!
一時半刻,方應物也沒有太好主意,便對劉老丈人道:“諸位遭遇,在下心裏是極同情的。但爾等所求,又涉及在下名氣,所以事關重大,一時拿不定主意。如今在下已然知道了,還請諸位先回去,讓在下花一些時間靜心思考。”
劉老頭與人羣商議過幾句,又到方應物身前道:“我等知道事起突然,方公子也需仔細斟酌。今日便到此爲止,我等明日再來請願。”
能拖一時算一時,方應物眼見人羣散了,便回到屋中。
他將隨從都叫來,很嚴肅地吩咐道:“你們不能和我住在一處了,你們兩個和蘭姐兒都離開這裏,另尋其他地方安置。實在不行,便去找鄧同知,委託他照看。”
他想了想,又吩咐道:“如果能有機會,你們就回蘇州府去投奔王老大人。我不好走,你們如果想走,應該較爲容易。”
王英驚訝道:“秋哥兒你前日還說情勢無妨,只是等待,爲何今日又如此緊張?”
方應物嘆口氣,他本來並沒有什麼危機感,感到安全還是有保障的,就是汪芷這廠衛大頭目也實在看不出有什麼窮兇極惡的地方。但遭遇了今天這樁事情,他卻陡然嗅到了危險。
危險來自於兩點。一是某廠督的不按理出牌作風,對此他遵循常理是猜測不到的,天知道還會發生什麼,萬一拿他身邊人做文章就麻煩了。
壞規矩的事情,她做出了第一件,就會做出第二件,不能有僥倖心理。還是趁着某廠督沒有將注意力放到自己身邊人這裏時,未雨綢繆的讓家人都轉移出去罷。
第二個危險來自於常州府這些百姓的請求。別看現在他們都是苦苦哀求,情態卑微可憐,但轉化起來也會很快。
方應物搞研究看慣黑材料,對人類普遍的劣根性很瞭解。如果這些百姓最後真被自己拒絕了或者沒有幫到他們,他們有很大的可能性會翻臉,並將罪責遷怒到自己身上。
畢竟自己看起來比廠衛弱得多,還算不上大人物,在本地又孤立無援,不找自己撒氣泄憤找誰?弱者靠欺負更弱的人來找心理平衡,這是人類常有的現象。
到那時候,上百人聚集在一起,氛圍就是十分不可控的。一個處置不當,或者有幾個帶頭的,便有可能衝進自己住處打砸燒搶。
所以還是提前將身邊人轉移出去比較安全,萬一有什麼問題,只要自己多加註意,獨自提前逃跑也簡單點。
一夜無話,到了次日,汪芷又來了,果然兌現了她三顧茅廬的承諾。
方應物苦笑道:“人各有志,你又何必強求在下?脅迫百姓來強逼在下,這不是做事的正道。”
汪芷神情悠然自得,一切盡在掌握,“我這不是驅使百姓強逼你,而是幫你尋找藉口和理由,別不識好人心。”
這也是好人心?方應物氣極反笑,“在下倒要聽聽,你這是什麼歪理?”
“在我這裏當兩年書辦,對你考科舉其實沒有影響,其他地方也虧待不了你,那麼你擔心的是什麼?只能是一些小小的名聲問題了罷,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你還有什麼理由拒絕。
那麼現在爲了這羣可憐的百姓,你就從了我,這未免不是美談。聽聖人說過,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佛祖也說,捨身飼虎、割肉飼鷹,你如何做不得?
你若不管,那便是你雖不殺伯仁,但伯仁卻因你而死!你若放手,如蒼生何?
大家都是爲皇帝做事的,又不是讓你叛國投敵,想來別人也會理解。也就是說,我幫你解決了這個名聲問題,你還有什麼道理拒絕?”
居然還真有歪理?方應物愕然良久,此人路數邪氣,太邪氣了,這纔是她最大的天賦?
第一百零一章 千里之外
不得不說,汪芷的直覺確實很強。雖然她讀書少,不懂什麼理論分析,但與方應物談過幾次話後,她便也能感覺到,方應物雖然不是那種趨炎附勢、阿諛奉承之人,但也絕對不是心思純粹的人。
心思不純粹,各種雜念就多,雜念多了,就不怕找不到能干擾他的法子。俗話說得好,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果不其然,如今便就讓方應物陷入了左右爲難中,比起先前的斷然拒絕態度已經鬆動了不知多少分。
汪芷暗中得意,又加了籌碼,“我已經放了風聲,要清查江南巡撫,你難道不爲你祖父着想一二麼?這還是你提醒我的。”
方應物繼續無語,她這招用的倒是越來越熟練了。話外之意,就是說他方應物還可以打出“爲拯救外祖父而屈身從賊”的苦情牌,繼續爲道德加分。
“你自己細想罷!想好了就到城中公館找我!”丟下這句話,三顧茅廬結束了,汪芷也離開了城南門外的驛站。
送走汪芷,方應物知道自己應該仔細考慮了。他很明白,這不是做試卷上的選擇題,而是對自己的未來走向進行實實在在的選擇。他已經感受得到,冥冥之中歷史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變化,必須要認真做好每一次抉擇了。
可以預見的是,在未來幾年,朝堂應該還是亂象叢生,適合當縮頭烏龜,純粹的正人君子是不大好混的。
連李東陽、劉健、謝遷、楊廷和、吳寬這些史書上名聲不錯的未來大佬也一樣都縮在翰林院裝聾作啞,沒見誰跳出來當烈士。
在汪芷身邊混兩年,至少安全程度是有保障的,不會身遭橫禍。慢慢積累點人脈,以後若有了功名,再另起爐竈,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也未嘗不可。
從另一方面來看,未來外祖父王恕性格正直耿介無私,眼中揉不得沙子。就算將來熬到成化天子駕崩,他以名望能入朝爲大佬,但也是比較“孤”的大臣。
而從各方面反應分析,自己父親八成也是類似的人,就從他老人家在縣學的人緣便可見一斑。未來兩個背景都是這樣,自己還去添油加醋有用麼?
自己的定位是否應該稍稍錯開?是否在汪芷身邊暫時效力,更有利於幫助父親闖蕩日漸污濁的官場?又想起了張居正和馮保的典故,自己有沒有可能效仿?
帶着沉思,方應物連晚飯都忘了喫。
忽然有個身穿衙役服飾的人敲開了門,稟報道:“小的奉鄧老爺之命,給方公子送書信。”
這鄧老爺必定是鄧同知了,同在府城,有什麼事不能傳口信,還要送文書?方應物帶着疑問接過這封書信,先送走了衙役,然後便在油燈下打開看。
這一看不要緊,看得方應物臉色大變,身子發軟,他竟然站立不穩倒在了椅子上。
這書信沒頭沒尾,但從文體看似乎是抄寫的邸報,起內容大約如下:
“庶吉士方清之爲四事上疏諫議。一是彈劾內閣三人尸位素餐,無所作爲,請罷免而另擇賢良;二是批評陛下迷信僧道方士,濫授恩官,請罷斥佞幸而近賢臣;三是彈劾內監汪直、梁芳亂政,尚銘騷擾百姓,俱請逐出京師,永不敘用;四是請督促太子學業,擇飽學有德之士輔佐東宮,以正視聽。”
怎能不讓方應物大驚,他最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這簡直就把幾夥正當紅的人全得罪了,而且直接指責天子,何異於批龍鱗!
顧不得多想什麼,迅速向下看去,果然看到後面還有一句——帝詔錦衣衛捉拿下獄嚴審。
下詔獄!
方應物又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腦子裏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刷聲望”。不過他趕緊把這個大不孝的念頭逐出了腦子,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這是殘酷的現實。
成化年間下詔獄的人很多,比如當年翰林四諫名動天下。父親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可他如今只是個新科進士,還沒有什麼人脈,在京中別人或許會讚賞幾句,但有誰會替他說話?
大臣在詔獄的時間,長短不一,短的數月,長的數年都有,主要就看天子心情了。方應物覺得,就算是要將父親貶謫外地也好,起碼先撈出來也好,但他又能有什麼辦法?
這時候,方應物不由得想到了汪芷身上,這是一個在天子那裏極其能說得上話的人物,難道真要自己爲了救父,去賣身投靠她?
父親有難,他不可能無動於衷。即便不談父子天倫,在眼下具有功名身份的父親纔是全家一切的根本,他自己也時常從中獲益。
保住父親,纔算保住了根基。這種時候,自己的一切小算盤和得失算計要放到一邊。
念及此,方應物再也無法再細想什麼了,直想去面見汪芷,再談談投靠的事情。說不得要對汪廠督掏心置腹,冒着泄露歷史天機的風險,來爲父親換幾句說情了。
雖然父親也在奏疏裏點到了汪芷,但這屬於大範圍地圖炮下的順便捎帶,又不是重點針對汪芷。而且汪芷這一年來,每天大概都有一堆彈劾她的奏疏,應當不至於太在意其中一兩條。
以她的脾氣,應該是可以說服的……方應物想道。但此時夜色已深,他只能先等待着。
一個漫長的夜晚過去,天色亮了後,方應物從打盹中清醒過來。他連忙用冷水洗了洗臉,便急急忙忙出了驛站,向城中公館而去。
站在公館外,向把門的錦衣衛官校說明了來意,便聽人把話通傳了進去。不多時,有人將方應物領了進去。
地點還是上次會面的那處水榭,可以看出,汪廠督是十分喜歡這裏的涼爽。汪芷正在看幾件公文,見了方應物問道:“你想明白了?”
方應物點點頭,“在下想明白了!”
汪芷話裏有話地說:“既然想明白了,那你還來幹什麼?”
方應物很爲她的喜怒無常而不安,便答道:“來此自然是願爲廠督效力。”
汪芷拍了拍手裏文書,“我剛纔也看到了邸報,你父親觸怒皇爺,下了大獄。你是打着請託我出面爲你父親說情的心思罷?
我別的不懂,但有一件事情是很懂的,那就是絕對不能讓皇爺不高興。偏偏你父親就讓皇爺發怒了,我可不敢從中說什麼話。”
方應物暗歎道,這汪芷這方面倒是很門清,她誰都敢惹,但惟獨兩個人例外,一個是天子,一個是萬貴妃。
又聽汪芷道:“今科大比,從狀元到前幾名,多是老朽之輩,看着就沒什麼前途。只有方清之正當盛年,兼之器宇非凡,在這一批人中十分出彩,前途是十分被看好的……”
父親的外形果然是萬人迷麼?方應物只能回道:“多謝褒獎。”
汪芷話頭一轉,“只可惜,他放着好好地前程不要,非要去做那觸怒皇爺的事情。你說如果方清之前腳被皇爺送進了天牢,而我後腳就請了方清之的兒子爲幕席,別人知道了會怎麼說?皇爺知道了會怎麼想?我是萬萬不想承受這種風險的。”
“所以,雖然你是個人才,我卻不能用你了。”汪芷輕嘆道,大有一種“世界上最遠的距離,就是你站在我面前,我卻不敢用你”的意思。
方應物很沒面子的在心裏罵了幾句。他孃的,自己死活不從時,她來死纏爛打,自己要從了,她卻又將自己拒之門外,這算什麼!兩方人都是犯賤的嗎!
方應物咬牙道:“在下可以隱姓埋名,爲廠督出謀劃策。”
汪芷好像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白嫩的臉龐顫了顫,彷彿忍住笑意,很不屑地嗤聲道:“你父親這次必然要倒黴了,下場如何說不準,但我敢肯定,至少在京城是呆不下去了,而且翰林院庶吉士的名頭沒了!
你若從今不再是最有前途翰林的獨子,將來也不再會是宰輔後人,那麼便不能給我增光添彩,如此對我還有什麼用處?你真以爲自己可以迷倒我了麼?”
方應物立刻感到自己臉頰火辣辣的,好像被抽了幾個耳光一樣。
自己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主動投靠,卻被人當成沒用的垃圾一樣,這對向來自視甚高的他而言,是何等奇恥大辱!自從穿越以來,還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待過他!
自己不在京中,不知道父親居然有如此人望,汪芷這從京師來的人也從未對自己主動提起過!
原來汪芷不惜屈身招攬自己,三番五次講了一大堆雜七雜八的道理,讓他暈頭轉向,糊里糊塗摸不清真意。結果歸根到底還是看在他父親面子上,想哄騙自己去她身邊當一個點綴光彩的花瓶!
一旦自己父親失了勢,自己在她眼中最大的價值就沒了!原先當個寶,現在就是根草!
自己盤算這些算計那些,還是沒有逃過父親的籠罩和影響力,自己的命運還是決定在千里之外父親手裏!沒有功名,終是螻蟻!
方應物恍恍惚惚間走出公館,等清醒過來時,他已經站在了常州府府城的大街上。
那股難以言表的恥辱再次湧上心頭,方應物忍不住在心中發下誓言,“混蛋!你根本猖狂不了幾年,你錯過的是修正人生的機會,你終將會後悔的!今日之恥,日後我必十倍報之!”
第一百零二章 你敢寫包票麼?
如果這時候方應物能見到父親,一定會苦笑着一句“你老人家光環的影響力太猛了,小的不能不服”。
即便與父親遠隔千里,無論在淳安還是蘇州,以及當前所在的常州,他方應物都隨時會受其影響,製造出一件又一件的突發悲喜劇。沒辦法,父業子當承,天經地義。
這次父親貌似有點玩脫了,居然蹲了詔獄,不過方應物對他的生命危險暫時不是很擔心。
成化天子不太喜歡殺人,印象裏詔獄沒死過大臣,凡觸怒天子的下場一般最後都是貶謫遠方。但無論如何,蹲大獄不是長久之計,要想法子救人才是。
在汪芷這邊被棄之如敝屣,感到被調戲的方應物憤恨歸憤恨,發誓歸發誓,但也沒空去多想什麼了。當前最緊要的事情是如何救出父親,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放到一邊去。
又想了想人脈,方應物心裏第一個冒出的居然是江南巡撫王恕老大人,但隨即便將這個念頭扔到了一邊去。
求誰也不能求王巡撫,他可是天子心裏最煩的人之一。讓王老大人去爲此事上疏,只怕效果是徹底負作用,反而要成催命符了。所以爲了父親安危,決不可用王老大人。
想來想去,方應物決定還是自己迅速前往京師。雖然目前沒有什麼頭緒,但在南方想什麼也是白瞎,去了京師說不定還有一線希望。
方應物還有個念頭,一定要追隨父親堅決不離開,仔細盯着他的一舉一動。否則讓父親獨自在外面闖蕩,說不定又要給自己什麼意想不到的“驚喜”。
下了決心,事不宜遲,方應物便開始行動起來。
找到蘭姐兒和王英、方應石,又向府衙借了船隻,叫王英和蘭姐兒兄妹去蘇州府投奔王恕。而方應物準備和方應石輕裝上路趕往京師。
在小妾的漣漣淚水中,方應物嘆口氣,一咬牙上了船向北而去。既然出來闖世界,就難免有離別時候,此刻確實也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一路上,出了加倍的船錢,當真是餐風宿露晝夜兼程的趕路,如果帶了女眷,多有不便之處,是絕對喫不了這般苦頭的。
過長江、渡黃淮、穿山東,長途跋涉半個多月功夫,方應物便抵達了運河盡頭通州張家灣,至此京城已然在望。
這時候,已經是五月下旬了。方應物棄船登岸,換了驢車繼續前往京城。
驢車晃來晃去,晃得隨從方應石難受,便沒話找話問道:“秋哥兒,這次營救學士老爺,可有定計麼?”
方應物摸了摸懷中幾封信,長嘆道:“走一步看一步了,想必天無絕人之路。”
他貼身攜帶的幾封書信,正是商相公委託他送的幾封信,其中頗有些分量很重的大人物。這次很大程度上也就指望這些人情了。
此時京師尚未修築南城,崇文門之外就是南郊,方應物便從東南方向崇文門進了城。
他擔憂父親遭遇,堪稱是心事滿懷。也就沒心思優哉遊哉的對城門和城牆進行實地考據了,更沒心思看崇文門內外的繁華商業街景。
說起京城九門之內的格局,中央是皇城和官署,四個方向大抵上是東富、西貴、南匠、北酸。
各省會館多聚集於城內東南區,距離崇文門倒是不遠。方應物打聽着路,在明時坊找到了浙江會館。
這會館的住宿價格,只怕要比普通旅舍貴上數倍,進京住會館的一般都是非富即貴的人物,普通人想住也不容易。
倒不是方應物擺譜,一定要入住會館。實在是這年頭會館各種資源很豐富,不但提供餐飲住宿服務,還充當同鄉會組織,消息靈通,辦事渠道廣泛,不是一般的歇腳旅舍可以比較的。
他方應物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要辦的又是大難題,單槍匹馬勢單力薄,要儘可能增加每一分成功的可能性。
方應物在大門外整頓了衣冠,儘可能使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風塵僕僕,然後才邁步進了會館。
入眼卻是一座五開間的穿堂大廳,方應物進了廳中,見到裏面堂上坐着一位胖滾滾的中年漢子。
此時沒什麼業務,這胖子正低頭打着瞌睡。方應物重重咳嗽幾聲,驚得這胖子猛然抬頭張望,最後眼光聚焦在方應物身上。
他又起身拱手道:“敝姓黃,今日坐堂掌櫃,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一般會館都是一些大商家合夥成立的,類似於董事,而會館的管理工作便由各董事輪流負責。輪到誰家,誰家就負責經營,所以纔有了坐堂掌櫃的稱呼。
方應物還禮道:“有勞黃掌櫃了,淳安縣學生員方應物也,意欲今日入住會館。”
黃掌櫃猶豫了一下。他這種坐堂掌櫃坐在前廳,不是閒坐的,還有把關的任務。會館不是什麼人都應該放進來的,什麼人能入住,什麼人該婉拒,都要靠他這坐堂掌櫃掌眼。
區區一個生員,又不是名流,應該還不夠資格入住。黃掌櫃很客氣地說:“敝處屋舍已滿,還請方朋友另尋別處罷。”
方應物十分失望,正要說什麼,卻又聽見黃掌櫃若有所思地問道:“翰林院有個方庶常,也是你們淳安人,可是你親族麼?”
方應物點頭道:“此乃家父也。”
黃掌櫃登時肅然起敬,斂容再次行禮道:“令尊真乃忠義之士也,吾輩浙江同鄉與有榮焉!只是無緣識荊,請代汝父受我一禮。”
隨即又道:“我這便讓小廝們收拾出兩間屋子,方朋友儘管去住。”
連住個會館也要靠父親名頭……對此方應物已經麻木了。
不過當他看到黃掌櫃的敬意時,還是有點自豪感的。這就是正義人心啊,那股隱隱的怨氣也小了許多。
方應物隨着小廝穿過前廳,步入了後面院落。又看到甬道旁邊一棵茂盛大樹底下,靠着位三十餘歲、作文士打扮的人。
有新客人進來,那文士立刻湊上前,迅速打量了幾眼方應物,擠出幾分笑意道:“這位朋友請了。”
方應物看了看他,雖然生的還算齊整,但卻有揮之不去的油滑之色。不過他這主動湊上來的神態,倒讓方應物想起了“要片麼”“住宿麼”等等等等……
對這種人習慣性的不去理睬,方應物只管隨着小廝往裏面走去,直到進入自己的房間。
屋子自有方應石去收拾。方應物則站在門口想接下來的事情。是抓緊時間拿着書信拜訪大佬,還是先打聽消息再謀定後動?
不經意間,又看到先前那油滑文士來到了身邊,方應物皺了皺眉頭。
那人卻搶先問道:“我看朋友你面有憂色,是來京師辦事的罷?”
方應物心頭一動,此人莫非就是專門喫疏通關節這碗飯的掮客?京師衙門多,天下各地跑到京師辦事的人也多,還真就衍生了不少連帶行業……
既然敢在浙江會館這樣的大會館裏招攬生意,想必也是有幾把刷子的人,就是不辦事只找他打探消息也不錯。
想至此處便問道:“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那文士自我介紹道:“在下婁天化,在京師幸有幾分手眼,以替人排憂解難爲生也!看起來公子也是有心事的,不妨說與在下,在下或許可以幫襯辦事。”
果然是掮客,方應物道:“在下確實是要辦事的。”
婁天化拍着胸脯道:“無論大事還是小事,都包在我身上。”
“大事和小事還有不同麼?”
“自然不同,大事要通大關節,說不得要驚動朝堂大員。小事只需驚動衙門管事官員和屬吏便可。”
方應物輕笑道:“我這是一樁大事,自有辦法,不用勞駕閣下了!”
卻說這婁天化最近運氣奇差,半個月也沒做成一樁買賣,京城物價騰貴,家裏都快揭不開鍋了。好不容易眼見了方應物這麼一個潛在客戶,又是好糊弄的年輕人,便極力爭取道:
“公子畢竟不熟悉京師法子,即便有門道,也不妨請在下參詳一二,總不會叫你喫了虧去。”
方應物輕笑道:“在下受了故人所託,前去項兵部府上送信討人情,用得着你幫襯什麼?”
“哪個項兵部?”婁天化愣了愣,驚道:“你是說項忠老大人?”
“正是!”
婁天化欣喜地說:“今年三月時,項尚書敗於汪直之手,已經被罷官了!公子你真指望不上的!”
方應物微微失神,這種細節,他還真記不清了,不過看着婁天化幸災樂禍的神情很不舒服,又道:“這沒什麼,我還要去李總憲那裏送信討人情。”
婁天化愣道:“你說的可曾是左都御史李賓大中丞?”
“正是!”
婁天化更加欣喜道:“李總憲因爲受汪直所迫,上個月月初,已經辭職致仕了!”
方應物一時無語。這兩個人,是商相公委託他捎帶書信中分量最重的兩位大佬級人物,怎麼還都剛好在近期走人了?其他的人,分量都差得遠了,這下該去找誰?
妥了!這樁生意到手了!婁天化帶着點小得意,又主動自我推薦道:“不是吹牛,大事小事我這裏都有路子可通,沒有辦不成的!”
方應物就是看他得意樣子不順眼,有意激他道:“你說話太輕浮,我是不信的。口說無憑,你敢寫包票麼?”
“有何不敢!在下說到做到,一定鞍前馬後盡心盡力,若辦不成分文不取。”婁天化又一次重重拍胸脯道。
方應物還真讓他簽了個文書,然後才緩緩道:“家父諱清之,本爲翰林院庶常,如今困居詔獄,麻煩婁朋友辦出來。”
詔……詔獄!婁天化愕然,張大了嘴半晌說不出話。他要有本事從詔獄撈出翰林,還用蹲守會館混幾碗外地人的飯喫麼!
自己是什麼玩意,怎麼敢去摻和皇帝老兒的事情。這小年輕歲數不大,怎麼坑人如此麻利,這不是故意把自己往火坑裏推?
方應物搖了搖手裏文書,回了房間睡覺去。
第一百零三章 世態人情
看到那自己簽字的文書,婁天化捶胸頓足。還是自己最近揭不開鍋,導致招攬業務太心切,結果入了對方的套子!
自己說了事情在辦成之前分文不取,那反過來,若事情一直辦不成,自己豈不就要一直充當免費的跑腿勞力?
原本他憑藉豐富的經驗,從眼前這位小哥兒風塵僕僕的形狀,以及那憂愁的氣質判斷出來,此人必然是家裏有人遭了官司,所以趕到京城通關節來的。
他很相信自己的眼光,所以纔敢大包大攬。要知道,他確實在刑部有些人脈,只要事主肯砸錢下去,就是死刑犯也是可以想法子拖延幾年,運氣好了就能遇上大赦。
對方還真是喫官司蹲獄,但卻是喫了皇帝的官司,蹲了錦衣衛詔獄,這倒是讓他始料未及。
這已經明顯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啊……能從錦衣衛詔獄撈出皇帝親自發落的人,那用手眼通天形容都不爲過,還用得着守在會館飽一頓飢一頓麼。
“方公子慢着!”婁天化心急之下,喊住了方應物,“閣下未免有些不厚道,事前不說明狀況,欺騙在下籤這文書。”
方應物嘲弄道:“原來你們這種人,簽了文書也可以反悔麼?”
婁天化感到自己的職業被侮辱了,憤然道:“我們自然是言而有信之人,但力所不能及,爲之奈何?難道定要在下假意欺騙,哄你的錢財麼?”
方應物等得就是這句話,“那好,只請你替我打探一下詔獄的消息,這總可以了罷?如此便兩清了。”當然,他要是就此跑了,方應物也沒什麼辦法。
卻說安頓好了後,方應物又去了前面大廳找黃掌櫃說話,詢問一下政壇消息。
他原本指望商相公送的兵部尚書和左都御史兩個人情,卻不料政壇風雲變幻,這些渠道統統作廢,所以他要想辦法找一找別的門路。
比如說,可以在浙江籍高官這方面想想辦法。這年頭重視鄉誼,同鄉就是一種現成的關係,必要時即使素不相識也能互相求救。
當然,有錢的話,拿銀子去鋪路也是可以的,但方應物身邊不富裕,哪有這個錢去運作,只能想辦法去搭人情了。
對於歷史大勢,方應物很清楚,名人事蹟他也知道,但具體到某時某刻的細節和具體情況,他也不是全知全能的,所以還需要找人打聽。
黃掌櫃在京師多年,對各方情形有所瞭解。聽方應物問起這些,他略一沉吟,答道:“當年商相公、姚尚書在朝時,咱浙江人說話分量重得很,如今確實不如從前了。”
商相公是商輅,姚尚書指的是成化初年的禮部尚書、吏部尚書姚夔,嚴州府人,不過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方應物又問道:“現如今可有誰能稱爲浙省領袖麼?”
“禮部大宗伯鄒老大人是我們浙江錢塘人,當前宰輔尚書中也就這麼一個浙江人了,不過他年老多病,不大過問世事。”黃掌櫃又介紹道:“另外說起有名望的,那就是謝狀元了。”
黃掌櫃口中的大宗伯鄒老大人,指的便是現任禮部尚書鄒幹,不過在歷史上名氣不大,方應物不很瞭解。
而黃掌櫃說的另一個謝狀元,則是成化十一年乙酉科狀元謝遷,浙江餘姚人,日後入閣爲大學士。這位可是名臣,正德年間與李東陽、劉健並稱天下三賢相,方應物當然曉得。
至於其他的同鄉,方應物知道幾個,他兜裏還有幾封信呢,比如好友洪松寫給他叔叔洪廷臣的信,商相公寫給兒子商良臣的信。
雖然這些人關係更親近一些,但可惜都是中低層,話語權有限,派不上多大用場。
盤算完畢,方應物決定先去拜訪禮部鄒尚書,洪廷臣和商良臣先放一放。這時候不是先找親近人攀交情的時候了,必須儘快去找最有用的人,早將父親救出來,就少受一分罪。
一夜安睡無話,次日方應物在會館用了早膳,便出門望西而去。
鄒尚書這等大人物的宅邸,黃掌櫃還是知道的。方應物從黃掌櫃這裏知道了大概方位,從大明門外繞過皇城,從東城來到了西城。又一路打聽,終於在午前時分,找到了當朝禮部尚書府第。
方應物想道,如果鄒尚書在家,那麼便求見;如果鄒尚書不在家,那就視情況留言或者直接去禮部拜訪。
在大門處,方應物對門官報上來歷,遞了紅包。門官掂量了一下方應物的分量,就傳了話進去。
又等了不知多久,便有話傳出來,“我家老爺身子有恙,近日不見外客,方朋友還是請回罷。”
這就被幹脆利落的拒見了?方應物站在門廊下呆了一呆,雖然之前抱有一些期待,但被拒見也是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內……
對方是位列七卿的禮部尚書,自己只是個秀才而已,平素又沒有任何交往。這種臨時請見,願意見是人情,不願意見也是正常。
道理雖然想得通,也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但方應物還是感到莫名的不愉快。當前是需要救命的特殊時期,豈能以正常情況下的交往規則而定?
鄒尚書不會看不出他方應物的來意,可以不見面,也可以拒絕他。但同爲浙省人,連一句婉轉或者寬慰的話也沒有,就差擺明了說“老夫肯定不管你父親,你就死心罷”,這冷漠生硬的態度確實很讓方應物齒冷。
所以說如何回絕別人也是一門學問,回絕的不好就容易得罪人。鄒尚書這次回絕的就太過於冷酷無情,沒有一絲溫暖,讓當事人不舒服。
方應物從黃掌櫃嘴裏得知這鄒尚書官聲還是挺不錯的,但與實際生活卻是兩回事。
官品不等於人品,鄒尚書肯定是要躲事,徹底指望不上了。方應物心裏不由得暗罵一句,不愧是“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裏的一個!
其實方應物吐槽出的這句諺語裏,鄒尚書躺着也中箭了。歷史上泥塑六尚書這種說法幾年後纔出來,當時禮部尚書是周洪謨(mó,計謀,策略),而在那時鄒尚書早已致仕回家了。
既然見不到鄒尚書,方應物又去找第二個目標,也就是謝遷謝狀元。此人雖然官位不大,但身份清貴,聲望也高,還是值得去拜訪的。何況自己父親在翰林院爲庶吉士,與謝遷又是同省,說不定會有什麼交情。
黃掌櫃知道鄒尚書這等高官住宅,卻不知道謝遷住在哪裏,因而方應物便直接去了翰林院拜訪。
翰林院位於皇城的東南,佔地面積不算小。
立在翰林院大門外,即便以方應物的心氣,看看自己身上所謂的“青衿”,也感到有幾分渺小。
這是一道很簡樸的大門,不過門內是士林華選,門外是凡夫俗流,兩種截然不同的世界。
如果將秀才比作上輩子的高中畢業,那麼翰林院裏就相當於博士了,而且是隨時可以轉化爲宰輔的博士。
在大明體制中,翰林院被看做內閣設在外廷的機構,而內閣則被視爲翰林院駐在宮中的辦事處。
方應物不禁想到,父親年初榮登皇榜,考選庶吉士入翰林院學習,從這道門進進出出時,想必也是極其意氣風發的罷。
在別的衙門,往來辦事的人多,外人是可以進入大門並直達前堂的。但翰林院卻有幾分不同,不許閒雜人等進大門,於是方應物被門子攔住了。
翰林院處處與衆不同,就是門子也比別家牛氣。卻說這門子傲然地打量了方應物幾眼,很快做出了判斷,“要麼,你拿出書信,可以替你送進去;要麼,你就在外面等待,等你要找的人出來。”
方應物與謝遷素不相識,哪有什麼書信,現寫也來不及。不過他靈機一動,想起商相公的兒子商良臣也在翰林院裏,便從懷中取出信件,“這是商編修的家書,煩請送與他。”
商良臣雖然也是翰林,但爲人太低調,名望差了些,而且又是前首輔的兒子,身份略敏感。所以方應物很體諒的並不指望他來幫助自己,還是將希望放在了名聲更響亮的謝遷身上。
不過可以先通過商良臣與裏面搭上線,然後再考慮其他罷,方應物如此想道。
沒過多久,門子出來回答道:“商先生去宮中侍班了,不在翰林署中,信件還請你收回。”
方應物聞言很失望,長嘆一口氣,今天真是諸事不諧,出來拜訪太不順利了。
他沒心情在翰林院大門外繼續等了,誰知道謝遷什麼時候出來?就是出來了也不認識,反而顯得冒昧。
奔波一日,一無所獲,方應物算是親身感受到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辦事有多難。
回到會館中,卻發現昨日被自己戲耍過的婁天化在房間外等候。
對此方應物還是挺意外的,打趣道:“我還以爲你黃鶴一去不復返了,沒想到還會回來!失敬失敬!”
婁天化沒好氣道,“不是隻有方公子你是讀書人,在下也是讀過幾年書的,豈能言而無信!今日跑了一天,打聽出一些令尊的消息。”
和白天受到的冷遇相比,方應物產生了些許“仗義每多屠狗輩”的感覺。他立刻拱拱手,“多謝,願聞其詳。”
婁天化卻住口不言,摸了摸肚子道:“在下今日粒米未進……”
第一百零四章 破局之道
方應物對着婁天化注目良久,這廝到底是真的爲人言而有信,還是特意跑過來蹭飯喫的?
話說方應物從淳安縣出來時,賣了三畝地,又提前收了租子,湊起三十多兩銀子。到了蘇州府,王老大人贊助了些,在常州府,又找鄧同知借了點。
如此經過一路花銷,現如今手頭約摸還剩四十兩,這就是他在京城的全部活動經費。辦大事不夠,使小錢有餘。
還好會館這邊感念父親忠義,允許他賒賬,所以管婁天化幾頓飯還是能管得起。
方應物便吩咐方應石跑腿去,叫些便宜酒菜送到房間裏來,而他與婁天化坐下細談。
而婁天化眼見晚飯有望,便一五一十將打聽來的消息說出,先說了朝中動向:“如今朝中諸位老爺們對令尊的事情大體上是很沉寂的,尤其是部院大員們,個個默不出聲。
科道言官倒是有發聲的,不過零零散散的奏疏如泥牛入海,毫無迴響。但總體上還是士氣不振,據說是西廠汪太監這半年多來摧折士氣的緣故,至今還未恢復。”
方應物點點頭,婁天化所言不虛,看來也是用心打聽了的,說的這些與他印象中的成化後期政局生態頗爲相符。那就是:高層集體混日子,而科道和中低層卻時有敢言發聲者,勉力維持一股正氣不散。
婁天化又道:“至於令尊在詔獄中,暫時還算安穩。”
這也是方應物比較關心的事情,連忙問道:“此話怎講?詔獄之中,如何安穩?”
“管鎮撫司詔獄的吳僉事雖然是武官,但卻喜歡舞文弄墨,對文人士子甚爲優容,所以他對下了詔獄的大臣向來寬厚。
此外管錦衣衛事的指揮使袁大人也是謙厚人物,不像前兩任那般兇暴。所以有這兩位在,令尊沒有大喫苦頭,只是囚禁牢籠不得自由而已。”
聽到父親不會太受苦,方應物便放了心,又仔細詢問了詔獄的狀況。婁天化雖然對方應物的關注點很奇怪,但還是有問必答。
送走婁天化,方應物陷入了沉思。在父親這件事情上,朝廷貌似是一潭死水,偶有微瀾而已,但這是衆人不關注麼?
肯定不是,這樣的事情怎麼可能不被關注?連遠離廟堂的會館黃掌櫃都知道此事,並稱讚一聲“忠義”。
總而言之,自己一定要破局!如今別人都不可靠,一個個都裝聾作啞,所以也只有靠自己了!
不過經過今天白天的遭遇,方應物又產生了深深的無力感。在京城大人物眼裏,自己太人微言輕了,甚至輕微到可以忽略不計。
如果連參與的機會都沒有,那麼拿什麼去破局?那麼又應當如何爭取到參與的權利?
苦就苦在,如今一無人情,二無錢財,可謂是一窮二白,憑什麼去參與?
難道用老辦法,先拿詩詞去刷名氣,有了名氣再進行下一步?
但這需要時間來沉澱,除非遇到天時地利人和,像蘇州府那樣直接滅掉了祝枝山三人組,否則哪有這麼容易一夜爆紅!
更何況詩詞只是陶冶情操的小道,與政壇風雲半文錢關係也沒有。就算他把納蘭性德王士禎黃景仁龔自珍趙翼袁枚等等的大作全都抄出來,最多也就變成一個才子,那又能撼動什麼改變什麼?
方應物在屋中想了一個時辰,也沒有什麼好主意,又嫌屋中憋悶,便到了院中來回踱步。
不經意間,他抬頭望見了月亮。不知怎的,想起了在家鄉時,月下屋頂上悟道的事情,悟到的核心是“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靈光乍現,彷彿摸到了什麼。人情和銀子,都是利,自己手裏無利,拿什麼去喻於人?
因而還是要從君子喻於義方面去琢磨,如果能抓住一個大義,讓所有人都不能不承認的大義,那樣自己就不再是被忽略的對象了!
就好比父親,雖然下了詔獄,別人也許會迫於形勢沉默,除去毫無廉恥到極點的小人,沒有人說他是錯的,這就是一種無可否認的大義!
何必去靠詩詞小道,如果自己也有一種類似的大義,憑藉自己還是自由身的優勢,就可以迅速佔據輿論高地!
方應物隱隱約約的好像就差一層窗戶紙要捅破了。父親的大義是忠,自己的大義又在哪裏?
想到父子關係,方應物感覺距離答案更近了一步。常言道,忠臣之家必出孝子,忠孝並稱,父親是忠臣,自己就該當孝子。
沒錯,就是這個!方應物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的大義就是孝!
國朝標榜的是以德治國,以孝治天下,又是百善孝爲先,朝廷百官誰敢說孝字不對?
父親忠義在前,自己孝義在後,只要把握住情勢,讓自己成爲絕對的道德典範,變作“孝”的象徵,那麼何愁不能把握輿論!
想透了這點,方應物頓時思路如泉湧,破局的機會,就在這裏面了!
大方向定下,剩下都是細節問題了,關鍵就是要圍繞如何表現出“孝”字來進行。
首先,父親坐了牢,孝子就該表現出替父坐牢的姿態,連代父受苦都不肯,還談什麼孝?
對國朝體制熟悉的方應物當即想出兩種路數,一是敲擊長安西門外的登聞鼓,然後爲父鳴冤,同時請求在案子結束前代父坐牢;二是去通政司衙門,上書爲父親辯解,並表示要代父坐牢。
經過考慮,方應物否決了敲擊登聞鼓的法子。這個舉動太激烈了,完全沒有迴旋餘地,所以還是採取上書的形式。
從太祖時朝廷開了通政司,專門負責朝廷公文收發,並且允許天下軍民直接上書,除了秀才之外。但涉及到孝字,所以方應物方秀才去通政司上書沒有問題的。
但去通政司衙門上書也有問題,通政司文牘繁多,普通人即便上書也很容易淹沒在公文的大海里。
不過方應物立刻又想出個解決辦法,自己可以風雨無阻的每天去上書一次,那樣想不引起關注都不行了。
順着思路想下去,方應物主意越想愈多——
每天去通政司上書後,然後到錦衣衛衙門外,請求與父親見面,若能挨幾頓打,更是值得了。
還有,要準備一批詩詞歌賦,適當時候扔出來造勢……
第一百零五章 難怪正不壓邪!
方應物心裏也很清楚,公開出頭造勢是一件有風險的事情。別的不說,如果傳到天子耳朵裏,一時性起連他自己也打下詔獄去,那還會有誰來救他?
但是當前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方應物要人沒人,要錢沒錢,完全沒有任何其他辦法。想救出父親,容不得他瞻前顧後。
其實以方應物的兩輩子讀書人性格,更喜歡智珠在握的黑箱作業、幕後操盤,而不是賭博式的拋頭露面公開博同情。不過這次萬般無奈,也只能厚着臉皮上陣了。
與敲登聞鼓比起來,還是去通政司上書更體面、更有尊嚴一些,這也是他爲什麼選擇了去通政司上書的重要理由之一。他是士人,不是平頭百姓,擊鼓鳴冤攔街告狀之類的事情太掉身價。
卻說這日上午,工部尚書張文質下了早朝,來到通政司衙門坐衙理事。不要以爲張大人老糊塗走錯了地方,他雖然年近六十,但可不糊塗。
張大人的官銜雖然是工部尚書,但這是加官虛銜,表示享受正二品待遇。外面尊稱一聲大司空,實際職務還是署理通政司。畢竟通政司位列九卿,地位較高,以尊官向下兼任也是常見的。
張司空坐在堂上,優哉遊哉地先品了幾口新茶,然後不急不緩地等待下屬來彙報工作。
通政司裏都知道老大人喜歡喝茶的愛好,所以等張老大人進了屋後,又給他老人家留出了一刻鐘品茶時間,然後這才陸陸續續的魚貫而入,稟報各項事務。
通政司右通政趙侃捧着一封文書,腳步匆匆的邁入了通政使大堂,對張文質道:“今日有地方生員一名上書,請司空過目。”
張文質聞言不悅,不耐煩地埋怨道:“太祖法令,天下軍民皆可上書言事,惟獨生員不可,退回去就是,拿來與我看作甚?多此一舉,你連這些都不明白麼!”
趙侃詳細解釋道:“此乃淳安士子方應物所上,專爲言其父親之事,其父就是上個月下詔獄的方庶常。所以下官不敢做主,請司空裁斷。”
張文質接過文書,先是沉思了片刻,然後才展開看,入眼見是:
“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此語至當,真見古人之心。常存此心,自不見直言得罪有毫髮之可矜負也。但天下人公共大事,臣父一肩擔盡……
臣不能救父於雷霆之中,亦不能侍奉於左右,惟願以此身相代……”
簡而言之就是兩段意思,一段是聖主忠臣都沒錯,各盡其責;另一段是請求替父親坐牢受苦。
看完後,張文質嘆道:“以身代父,是爲盡孝也,我等位居通政,不能阻塞言路,亦不可不許人盡孝。將這封連同其他奏疏,一起送進宮中文書房罷。”
趙侃猶疑道:“只怕惹得其他人不高興。”他說的這些其他人,當然指的是被方清之彈劾的那些人。比如閣老,比如權閹,比如受寵的僧道方士,可能還有不可一世的萬貴妃。
張司空又仔細看了一遍,“無妨,文中沒有什麼多餘內容,沒有像他父親那樣彈劾一片招人怨恨,滿篇只談忠孝而已。若連這都要阻擋,那傳了出去,我等豈不成了不忠不孝之人?”
張司空很明白,方清之這件事,雖然朝廷中人嘴上不說,但關注度並不低,只是暫時沒有人公開掀起來。
爲難之處在於,如今道消魔漲,文臣氣勢大弱,在天子心裏根本沒有面子。如果爲方清之說話,有可能火上添油觸怒天子和一羣被彈劾的小人,從而毀掉自己前途命運;但如果落井下石,那名聲也就臭了,所以最後只能暫時沉默以對。
而方清之兒子趕赴京城爲父上書,等於將事情公開化,這是一個敏感的信號。他其實請求的是早日了結此事,是貶是謫還是官復原職,要早出結果,不要拖延日久、人心不定。
張文質只想安安穩穩當他的二品官,並不想摻和這種事。若是壓着這封奏疏不放,被有心人故意解讀起來,有嘴也說不清。反正這方應物的奏疏中沒有明顯犯忌諱的事情,他只做個二傳手就好,還是讓宮中去決定罷。
按下這邊不提,卻說方應物到通政司投了奏疏,隨後就去了距離通政司不遠的錦衣衛。
雖然錦衣衛衙署位居皇城之南,地方並不偏僻,但卻門可羅雀,門前衚衕也是人跡罕至。若非不得已,誰願意從這裏過?
方應物走在錦衣衛衚衕裏,要說心裏不緊張那是騙人的。一邊祈禱錦衣衛官校不會像電視電影裏那麼兇殘,一邊又想着如果被兇殘了也未必是壞事……
在大門前,列着兩排站班官校,人人身着統一制式的紅襖,腰間也挎着統一制式的寶刀,並懸掛着木質腰牌。
十幾雙原本百無聊賴的眼睛突然來了精神,齊刷刷地射向方應物這個不速之客,彷彿看到了珍稀動物一般。
方應物隔着一丈遠,對着領班拱拱手,“在下淳安生員方應物,聽聞家父在詔獄中,心中牽掛,還請校尉通融,叫我父子相見以全天倫。”
沒人出聲理睬,兩排錦衣衛官校仍舊站在那裏,沒有任何回應。
方應物嘆口氣,咬咬牙跪在了錦衣衛大門外,對着衙署連續磕了三個頭,此後便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門前的領班校尉忍不住好奇,問道:“你跪在這裏作甚?”
方應物答道:“恨己無力,不能膝前盡孝,唯有在詔獄門前畫地爲牢,陪伴父親。”
那校尉心裏同情,嘆口氣便任由方應物跪在門前不管了,只要他不擋路就好。
雖然苦不堪言,但方應物心裏默唸各種史書素材,硬是神遊物外的堅持了一日。直到傍晚時,這才搖搖晃晃的起身,腰痠背痛不提,膝蓋幾乎都不能直立了。
強打精神,高聲口占一首道:“浩氣還太虛,丹心照萬古。父親報國恩,兒作忠魂補!”
可惜周圍沒有百姓羣衆圍觀,一聲叫好也沒有。此後他踉踉蹌蹌的出了衚衕,在方應石扶持下,回了會館去。
方應物在門外的一舉一動,當然都會傳到裏面,坐鎮詔獄的吳僉事聞言感慨道:“只要不犯禁,隨他去罷。”
次日,又是一個輪迴。方應物先去了通政司,再次上疏,接着繼續去錦衣衛外求見父親。
領班校尉勸道:“令尊之事,何曾是我們可以做主的?你又何必執着於此。”
方應物哽咽答道:“父親終究還是在這裏受苦,爲人子者心如刀割,豈能忍心相棄而去!”
此後他又是在錦衣衛衙署外跪了一整日,臨走前作歌曰:“風吹枷鎖滿城香,簇簇爭看新庶常。不見同聲稱義士,仍有伏獄作孝郎。聖明厚德如天地,廷尉稱平過漢唐。報國從來惟忠烈,此身七尺只隨方。”
領班校尉將事情傳了進去,吳僉事苦笑幾聲,“廷尉稱平過漢唐,倒是誇讚我等。只是這句不見同聲稱義士,不免暗諷朝中諸公了。”
又次日,還是與前兩天同樣的流程。方應物第三次到通政司投奏疏,此後又到錦衣衛衙署外面。
今次換了領班校尉,沒有與方應物搭話但也沒管他,任由方應物跪在門前不理。
還是從上午跪到夕陽西下,方應物幾乎站立不起,還是方應石硬生生將他攙了起來。
方應物萬分悲憤,提筆在衚衕牆壁上題詩道:“宋室忠臣死,方家是後身。誰知今將相,還是姓秦人!”
這首言辭之激烈,遠超前兩天的兩首。還是姓秦人,這是把大臣比喻爲秦檜也。
方應物精疲力竭地回到了會館,又看到婁天化在庭院中徘徊,他有氣無力地問道:“事情可曾妥當?”
婁天化摸摸肚子,“在下今日粒米未進……”
又是這句話!方應物暗罵一句,這廝是不是每次找自己之前,都是先餓着一天不喫飯?
難道因爲合約文書上寫明,在父親救出之前,他幫忙分文不取,所以就靠蹭飯這種方式佔便宜罷?那還真是分文不取,只多喫了幾碗米飯……
方應物便打發方應石去取飯菜,趁着間隙,婁天化稟報道:“遵照了公子的吩咐,在下已經把這忠臣之家必出孝子的消息散了出去。
還有那幾首詩特別是其中幾句,也都傳開。公子請放心,我們這同行一夥人專門互相協作的,既能打探消息也能放消息。”
“如此便好……”方應物十分滿意,若能收到效果,也不枉自己拉低身段、丟人現眼一番。作爲清高的人,能捨得下臉皮去幹這些事,那真是下了大決心的。
婁天化一邊扒着米飯,一邊建議道:“公子你還是太端着架子,不會流眼淚,如果能當街痛哭流涕,那效果更好。”
方應物沒有答理他,繼續想起下一步的事情。
如今自己的孝德形象漸漸樹起,佔據了道德高地,同時極力作詩詞吹捧抬舉父親,又沾了忠字的光。作爲一個無可挑剔的忠孝模範,又在詩詞裏冷嘲熱諷的激將,現在總該有一些大臣開始關注自己了罷。
下面,自己該主動出擊去尋求機會,還是坐等那些還心存正直的大臣來召喚和拜訪?
對此方應物兩難了,若是主動出擊,顯得功利性太強,削弱了道德光彩;若是坐等別人主動,又心裏沒底,誰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正在猶豫不決時,會館的黃掌櫃急匆匆進來了,手持兩個名帖,對方應物叫道:“前面有兩人來找你!”
方應物大喜,真沒想到居然來得如此之快,這下就不用自己爲難了!不知是鄒尚書還是謝狀元?
接過名帖,方應物急忙去看,一封上面寫着“御前錦衣衛指揮使司指揮同知萬”,另一封上面寫着“禮部尚書太子少保文淵閣大學士劉”。
這都什麼玩意,盼了半天,盼來的兩位全不是史書上的好人啊……方應物長長嘆了一聲,面色不是很好看。旁邊方應石納悶道:“用秋哥兒的話說,有人找是好事,爲何嘆息?”
“我只是感慨,這年頭爲什麼朝中好人鬥不過奸邪。就看這機敏程度,好人比奸邪輩差得太遠了,難怪正不壓邪!”
第一百零六章 第一次真的很痛
五月底六月初的京城天氣漸漸酷熱,已經到了盛夏時節,不過卻漸漸流傳起充滿正能量的忠臣孝子故事。
人性光輝十分燦爛,還伴隨着慷慨激昂的熱血詩句,聞之令人唏噓。若非民心如此,楊家將岳家將也不會流傳幾百年而經久不衰。
“父親報國恩,兒作忠魂補!”
“風吹枷鎖滿城香,簇簇爭看新庶常!”
“報國從來惟忠烈,此身七尺只隨方!”
“宋室忠臣死,方家是後身!”
其實對方應物而言,百姓感動不感動並非最重要的,朝廷大臣們有所感觸就行了。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可謂是煞費苦心,既不能太過火又不能太平淡。太過火,直接激怒皇帝不是好事,讓別人反而心生反感更是壞菜;太平淡,就無法觸動人心,那又有什麼用?
所以,塑造忠臣孝子典型的過程中,拿捏分寸纔是最難之處。像婁天化建議的當街嚎啕痛哭這種把戲,若不是能真心投入,一眼就會被京師官場的老油條們識破爲做作。還不如時而淡淡的哀愁,時而突發的憤激比較自然,不會被人識破質疑。
卻說這忠孝故事是流傳了,但當事人方應物今天稱病躲在房中,愁眉苦臉地看着兩張請帖。
他沒有料到,樹起忠孝兩字後,先招來的不是蜂蝶,卻是蒼蠅,對此實在有幾分無可奈何。
如果要找什麼話來形容他此時的心情,上輩子時空倒是有一句很合適的名言:騎着白馬來的不見得是王子,也有可能是唐僧。
第一封名帖上的“御前錦衣衛指揮使司指揮同知萬”,便是獨寵後宮萬貴妃的弟弟萬通,時任從三品錦衣衛指揮同知,還是實職的,不是帶俸寄祿的虛官。
在方應物印象裏,此人日後也升爲了錦衣衛指揮使,一直幹到成化天子駕崩,這才失去靠山,將位置讓了出來。
萬通萬大人的名聲不怎麼樣,和他兩個兄弟一樣,因爲姐姐的緣故從底層驟然顯貴,但市井無賴性格不改。當了錦衣衛官還是喜歡在市井廝混,各種敲詐勒索的爛事沒有少幹,江湖人稱萬二。
至於第二封名帖上的“禮部尚書太子少保文淵閣大學士劉”,便是當朝三個內閣大學士中排名第三的劉吉,也是史上著名的紙糊三閣老之一。
一般史書講究爲尊者諱,做官做到了宰輔的地步,在史書裏形象偉光正的居多。但史書上對這位劉吉劉閣老則是很不客氣,評價就是尸位素餐、精於營私,他的名聲尤其可見一斑。
劉吉的名聲大約也就比當今首輔萬安強一點,他比萬安強就強在,還沒有無恥到在給天子的奏疏裏夾雜春宮,以此討好天子的地步。
方應物知道,日後江湖中人給此公起了個名號叫劉棉花。爲什麼叫棉花,耐彈也,他這份耐力和厚度獨步江湖,不空前也絕後。
在上輩子的史書上,劉棉花成化十一年進入內閣,一直幹到了弘治五年,先後當了十八年宰輔。
彈指一揮十八年,任憑政壇風雲如何激盪,任憑言官科道百般圍攻彈劾謾罵,劉棉花卻始終屹立不倒,巍然聳立在內閣笑傲羣雄。
他的前輩商輅被迫辭職致仕,他毫髮無傷;幾年後與他同期的次輔劉珝倒了,他還是毫髮無傷;十年後,與他同期的首輔萬安倒了,他反而趁機當上了首輔。
特別是十年後新登基的天子非常討厭劉吉,在這種狀態下劉棉花還是穩穩地當了將近六年首輔。最後告老還鄉,得了善終,死後追贈太師。
雖然名聲不怎麼樣,但單純從做官技術而言,這是絕頂高手。方應物身爲先知般的穿越者,想起劉棉花的技術也只能自嘆不如。
從歷史遐想裏脫離出來,單看這兩份名帖,如果說劉棉花召見,方應物還可以理解。怎麼說都是讀書人一脈,雖然身份差得很遠,但卻同屬士人階層的。
但錦衣衛指揮同知萬通萬大人的召見,則讓方應物莫名其妙,完全摸不到頭腦。
萬通是皇親國戚,比皇后家勢力還大的國舅,職位上又是掛靠武官的,秉性氣質上與自己幾乎沒有交集,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平白無故的召見他,是爲的什麼?
當然,最讓方應物鬱悶的還是,還有點名聲的人以及潛力無窮的正派小生們按兵不動,卻先招來了兩個不怎麼正面的人物。
細想也不奇怪,奸猾小人在捕風捉影、投機取巧方面確實要比大多數正人君子靈敏得多。
換句話說,面對同一個人時,正人君子考慮很多,比如此人是不是同道,值不值得往來。但奸猾小人則完全不用顧慮,只要有利,就可以下手拉攏。
事已至此,方應物也只能面對現實了,見還是要見的,不去拜見就是平白得罪人。這兩個人都是明天召見他,不過劉閣老約了午後,萬指揮約了晚上。
打定了主意,方應物也就不裝病了,又去通政司和錦衣衛衙署大門外轉了一圈,傍晚回來休息,爲明天兩個會面養精蓄銳。
閒話不提,次日方應物上午便到了西城劉閣老宅邸附近,然後找了間茶鋪乘涼。一直過了正午,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方應物又起身前往劉府。
這樣做的好處是,避免在正午陽光下長時間趕路,導致精神萎靡或者形象不佳。
到了劉吉宅邸,因爲閣老事前吩咐過門官,所以方應物很順利的就被帶着向後院書房走去。
劉棉花劉閣老今年不過五十出頭,以歲數而言,算是很年輕的大學士了。他當年在科場也不是善茬,二十三四歲就中了進士,然後選中庶吉士,從翰林院一路升到入閣。
方應物見到劉吉,暗中打量過,見他眉目很細,眼珠不大但卻很有神采,臉型很尖,鬍鬚較爲稀疏。
作爲與商相公、王恕打過交道,並在汪廠督手底下走過一遭的人,方應物也算有所歷練了。
這次他見到閣老大學士,倒也不慌亂緊張。不疾不徐地行過禮,寒暄問候幾句,便閉口不言,靜待主人發話。
劉吉自然也是在觀察的,不由得暗中點頭,此子舉止自有大家風範氣度,不是普通少年人可比。
劉閣老開口便是責問,“我聽說了你的事情,雖則孝心可嘉,足以感天動地。但你這詩句中,多有詆譭之語。比如不見同聲稱義士這句,莫不是諷刺朝廷諸公;又如誰知今將相、還是姓秦人這句,與謾罵有何不同?”
方應物暗歎道,和這些大人物正式會面談話時,總是很累人。他們先開口從不單刀直入正題,總是要另起話頭繞上幾圈,美其名曰考驗後進。
但無論如何,都要小心應對,這回方應物自然不會當着面頂撞。“晚生救父心切,又擔憂父親處境安危,故有此急躁之語。”
劉吉搖頭道:“老夫問的不是這些。吾輩說起來,也是令尊同僚,你用詩句諷刺是何道理?須知令尊下詔獄,很大緣故是天子震怒,至於震怒的原因在於你父親彈劾了天子身邊近幸,並非因爲你父親彈劾了內閣。
所以你應當知道,導致令尊身陷囹圄的根本在於君側之人,而不是內閣。但你卻在詩句中嘲諷了滿朝大臣,卻對君側之人輕輕放過,你能告訴老夫其中緣故麼?”
劉吉所說的君側之人,說白了就是三種勢力——貴妃、僧道方士、權閹。但以劉棉花的謹慎,即使在私下裏談話也不會輕易說出那些字眼。
他問的也很犀利,在重重掩飾中,直接抓住了要害地方。是的,你方應物爲什麼不敢在詩句裏諷刺真正的罪魁禍首,卻只敢諷刺文官?
換成一般人,估計還在感慨方家滿門忠孝,一時半刻哪能注意到方應物的這個破綻。
方應物記起,史書上對劉棉花的評價還有三個字——多智數。如此看來名不虛傳,此人人品先不予置評,也絕對不是合格的宰輔,但肯定是最好的政客。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但方應物略一思索,答道:“俗語云,不讀書不明理,那讀了書就該明理。滿朝諸公都是讀書人,如果犯了不明理的事情,晚生也該諷喻幾句作爲規勸。若能促進風氣更正,那麼善莫大焉。
至於君側之人,都是以佞幸見寵,非我輩讀書之人,不明理不奇怪,晚生有何道理諷喻彼輩?道不同不相爲謀,晚輩也沒有義務去規勸他們改過,所能做的就是實際行動而已。”
劉吉輕喝道:“好辯術,硬是被你說得通!但明人不說暗話,在老夫看來,原因就是兩點。
其一,吾輩文官近年勢頭衰微,最不得帝心,天子還是更喜歡身邊那些倖進之輩。你對朝廷諸公諷刺也好、謾罵也好,大概是沒有觸怒天子的危險。
其二,其次,諷刺君側近幸,有可能被暗算,甚至有可能會丟命,那些人是不會講究臉面的。
但諷刺朝中諸公卻相反,不但會漲名望,而且你沒有單獨指名道姓,吾輩自然也不便自己認領去。何況人言可畏,吾輩礙於臉面不好懲治你,誰也不想出面當那個姓秦人。”
方應物聽到劉閣老一條一條的列出來,臉上微微動容,心神卻已大震。又聽劉閣老反問道:“老夫想到的就是這些,是也不是?”
當然是了……方應物額頭微微冒汗。
這劉棉花當真意想不到的厲害,他所列出來的,完完全全就是自己心裏的算計,一絲一毫也不差!這等於是將自己的心思徹底扒了出來,一件一件晾出來看。
不愧是政壇不倒翁,這份眼力心術確實非同凡響!
方應物自從穿越以來,依仗超越五百年的專業積累和對名人的瞭解,只有對別人誅心的時候。但今天卻猝不及防,被這劉棉花這非穿越土著一劍誅心了!
第一次真的很痛啊……
第一百零七章 聰明人的對手戲
趁着方應物一時無言,劉大學士又語重心長道:“你這種行爲,可謂是開賣直風氣之先。今後若言官科道羣體效仿,而制衡又極難,我大明廟堂無寧日矣!”
這一句話,又把方應物的心思戳中了。
作爲精研明史的穿越者,他當然知道,明朝有一種很惡劣的風氣,那就是刻意賣直邀名,越到中後期這種風氣越氾濫,尤其科道言官勢大難制。
那時一些大臣爲了所謂的“名”,什麼舉動都做得出來。最典型的事例就是刻意觸怒天子,求得廷杖,然後便得意洋洋,自詡青史留名,以此誇耀人前。
方應物隱隱約約記起,好像這種風氣的苗頭,確實起自於成化年間,原因大概是成化天子毛病非常多,但又很手軟不會殺人。
不過這劉棉花的眼光,近乎妖孽了。確實是見微知著,那樣一兩百年的趨勢都能看得出來……
這更讓方應物不能不服氣。作爲歷史研究者,他當然明白,一個人身處歷史洪流中,大都是當局者迷的,看出未來趨勢的難度之高無法想象。
細想起來,自己這幾日的行爲確實與後世那些賣直邀名者沒有本質區別,都是人爲的故意製造名聲。
難道因爲劉棉花這一句定性,就把自己打成大明朝刻意賣直的祖宗、惡劣風氣的開端?
思路險些被帶入溝裏的方應物猛然又發現,幾個回合下來,自己徹底落了下風。這種經歷也是第一次,眼前此人比商相公、王恕那種君子型大佬難纏多了。
這樣下去不行,雖然不知道劉棉花什麼目的,但必須要振作起來,不能表現得如此窩囊,導致氣勢上被壓得死死的。
方應物在腦子中迅速將劉大學士的生平事蹟回想了一下,頓時有了些思路,便開口道:“老大人目光如炬,洞鑑燭照,晚生欽佩。不過就算晚生刻意求名,那別人也是肯相信的,說明還有人心支持。”
隨即他話頭一轉,又道:“其實真正該怕的是,就算想賣直求名也沒人會相信,這種處境才叫可悲可嘆。”
劉吉不禁呼吸一滯,有幾分愕然,方應物這句話,又何嘗不是戳到了他的心窩?
自從去年跟着商輅搖旗吶喊一次後,形勢急轉直下,他便徹底縮了頭,一切以保身爲主。一年來他不但對天子無所規諫,反而一味諂媚逢迎,甚至與當紅太監梁芳有所勾結。
雖然穩住了內閣位置,沒有像兵部尚書項忠、左都御史李賓那樣遭到大清洗,但在士林中風評也急轉直下。
方應物說得不錯,現如今就算他想出面賣直搏一個清名,也沒人會真正相信他,估計都要冷眼旁觀只當演戲看。
這對一個位極人臣將來要在史書上留名的讀書人而言,是何等的悲哀。其實很多讀書人都有一顆君子的心,只不過進入名利場後,有的人被現實掰彎了,有的人被現實折斷了。
此子確實很機敏,劉吉心裏暗贊,但劉棉花畢竟是劉棉花,立即仰頭“哈哈”大笑幾聲,掩蓋了短暫的失神。“話說到這裏,你我真不必遮遮掩掩說話了,你以爲然否?”
這是考驗完畢,終於要步入正題了麼?方應物連忙答道:“老大人所言極是。”
不知怎的,方應物這時候也感到很輕鬆,與劉棉花幾個回合下來,老底都被他老人家看光了,因而現在沒必要再套上任何累贅的僞裝。
可以輕裝上陣,這種感覺確實不錯,與商相公和王恕打交道時,從未感到過這種輕鬆感。
劉大學士承諾道:“關於令尊的事情,老夫打算伸出援手,替令尊向天子說情。”
“謝過老大人!”方應物喜出望外,但又擔憂地說:“替家父這種諍臣說話,難道老大人不怕讓天子不高興麼?按照慣例,老大人不該有這種舉動。”
劉吉毫不在意道:“老夫自有主意,你不必擔心。”
劉大學士本不想將具體情況全盤托出,但見方應物一臉求知表情,便曉得今天如果不說就不能取得方應物的信任。
他只好簡略地說了幾句:“如今令尊的奏疏還在天子那裏留中不發,我只需對天子說,方清之這是爲了拿陛下博取聲望,陛下千萬不可上當。
況且如今中外矚目,如果明發奏疏處置方清之,只會擾亂人心,陛下也將爲奏疏中內容大失顏面,反而讓別人對方清之的奏疏信以爲真。
所以還是將方清之交給老夫,暗中悄悄處置了比較好,對外不便聲張,等待事情自動消弭。”
方應物又一次歎服,這位劉大學士做官和稀泥的本事果然非凡,就那幾句話,處處打着爲天子臉面着想的旗號,說動宅男性格的成化天子並不難。
方應物便問道:“再次代替家父謝過,那不知老大人所圖是什麼?”
劉吉笑道:“不難,你只需要在事後,公開對老夫感恩戴德致謝即可。還有,你作詩水平不錯,到時候贈老夫幾首詩詞,譬如周公恐懼流言日這樣的。”
方應物恍然大悟,劉大學士的目的原來在這裏。
也正如自己所說的,他想賣直求清名是不可能了,不會有人相信。但他可以從另一種角度彌補形象。
比如時局艱難時忍辱負重、含羞蒙垢,一邊承受中傷,一邊默默救助忠良。正所謂周公恐懼流言日……
若要達到這個目的,一頭熱顯然是沒用的,需要獲救的當事人主動去唱讚歌,還要唱出水平來,稍差些都是無效的。父親顯然不是這塊料,但自己卻是可以。
劉吉坦然說:“明人不說暗話,老夫看得出來,你是個真正聰明但又不迂腐的人,聽說了你的事蹟後,老夫便覺得事情還有可爲,因而纔會召你前來。”
方應物敢肯定,劉大學士原本是絕對沒有幫助父親的打算。冒着讓天子不高興的風險,救一個沒什麼關係的人,最後什麼好處也沒有,而且還有可能被獲救者大罵一頓,這種事情劉棉花當然不會幹。
而現在,有了他方應物這個經過考察確認的“聰明人”,情況就不一樣了。有人能做搭檔,上演一場雙贏的對手戲,劉大學士的積極性自然就高漲了。
簡單地說,就是方應物營造的父忠子孝名聲很成功,劉大學士對此上了心,要取巧的搭順風車。
那麼讓不讓劉大學士搭車?方應物只想了幾個瞬間,答案就顯而易見了——只能同意。
劉棉花這樣的人,想得出種種說辭,哄着天子把處置權下移到他手裏,然後趁機撈人。換成正人君子們,能做得到麼?
雖然劉大學士名聲不正,但爲了救出父親,自己無論做什麼都是情有可原,和劉大學士打交道更不算什麼,不至於被否定的,這年頭輿論還不至於這麼極端。
更何況,自從商相公致仕,當今朝堂中比劉棉花地位更高的正人君子已經沒有了,也不會有比劉棉花更有力的援助者和合作者了。總不能讓自己去巴結閹宦和那些受寵的僧道方士罷。
談定了事情,劉吉忽然話起家常,問道:“方小哥兒你哪年生人?可曾讀書?是否婚配?”
方應物不明所以,難道這老大人才第一次見面,就想做媒拉線麼?“晚生出生於天順六年,未曾婚配,目前乃縣學廩生。”
劉吉點頭道:“虛歲十七週歲十六麼,考中縣學廩生也是很不錯了。不過我朝有一些少年高中的英才,如李東陽、楊廷和,都是年不及弱冠便榮登進士第,滿朝公認很有前途。
令尊今科高中二甲第四,想必你身上也有令尊的天資傳承,若肯努力,兩年後中鄉試、三年後中會試,那時也不過十九歲,足以與李楊齊名,前途就一片大好了。”
“多謝老大人勉勵,也多謝老大人吉言……”方應物很套路化的答道,如果真能那樣,做夢也會笑醒。
劉吉微微一笑,又很語重心長地叮囑道:“不過聽老夫一聲勸,前途無量之人不必早早成親,平白限死了自己。
兩三年後看看考試結果,那時再考慮親事也不遲,說不定考試出彩了,還能攀上高門作爲助力。”
他這想法真夠功利的,方應物對此很無語,而且還感到今天劉老大人有些交淺言深了。他剛纔那些話十足十的像是親近長輩,但自己和他有那麼熟麼?
這應該是拉攏人的手段罷,口頭幾句勉勵費不了什麼事,何樂不爲?史書上也提到過,劉棉花善於攀附交結人情,這也是他屹立不倒的因素之一。
看看天色不早,方應物想起晚上還有一場與錦衣衛萬指揮的會面,便起身要告辭。
以劉吉的大學士身份,當然不會送客,方應物也很禮貌的主動退出去。
當他退到門口時,忽然聽見一句脆生生地喊叫:“爹爹!你說要下棋,爲何半日也不來!等得我好生心急。”
叫聲來自於書房另一側的後門方向,方應物下意識望了幾眼,隨即從那裏閃進來一個半大少女,扯着劉大學士撒嬌不放。
卻見得她十二三歲年紀,上面貼身小比甲,露出粉紅盤領襖子,下面金線百褶裙。邁步之間裙褶晃動,如同波光粼粼的流水般炫目。
再看相貌,一張白淨尖尖的臉龐,細長眉毛搭配着嫵媚的丹鳳眼,十足十的小美人,雖未長成,但也隱隱顯露出幾分顛倒衆生的妖嬈魅力。
方應物再想細看時,步子已經退出了房間,劉家又沒有挽留他說話,他便只好轉身離開了。
這時回想起劉棉花那些話,方應物隱隱約約品出了幾分意思。但他沒敢繼續多想,也許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呢,當前主要任務是救爹,其他暫不考慮了。
第一百零八章 漩渦
從劉吉大學士宅邸出來,方應物心生萬般感慨。他今天這是又見到了另一種類型的高官,而且是與商輅、王恕不同類型的高官。
之所以感慨,是因爲劉棉花這樣的人,在當前這世道似乎比憤而致仕的商相公、被壓制地方二十年的王恕更自在。能穩穩當當連續做十八年大學士,最後還得到善終,整個明朝又能找出幾個?
方應物彷彿感受到了一種魔鬼的誘惑,如果自己能放下身段,不要臉皮,再加上先知金手指,肯定會過的舒舒服服。就是改朝換代,也不會讓自己被顛覆,劉棉花能做到的,他一樣也能做到。
但他很快就將這種念頭掐掉了,做人總要有底線啊。節操這種東西,失去容易得到難,等節操掉了一地時,那就再也撿不起來了。
譬如劉吉,據史書記載有段時間他也曾搖身一變,處處表現得直言敢諫,與從前截然不同,但卻沒人相信他了,最後在史書上評價很差。
方應物自忖臉皮厚度,還是做不到承受千夫所指,卻能渾然不在意的地步,這方面功力與劉棉花差得太遠。
放下節操問題,方應物又生了另一種感慨。最近這段時間京城裏水太渾了,連劉棉花這等高手都要滿地打滾才能安穩保身,汪芷汪廠督這等囂張人物也要出京去避避風頭,他們父子更要當心。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但就憑父親這性格,好像還是遠離京城比較好,不過這是以後需要仔細考慮的了。
傍晚時分從西城回到了東城,再想起與萬指揮見面的事情,方應物忽然覺得這次見面意義不大了。
本來廣撒網就是爲了救出父親,可今天進展出乎預料的順利。劉棉花雖然人品頗遭非議,但也不是言而無信、出爾反爾之人,他若能幫忙擺平事情,那還有必要去見萬指揮麼?
劉棉花說到底還是文人士林這個圈子的,萬指揮則根本就是另一種人了。如果沾惹上了,就怕今後像牛皮糖一樣甩都甩不掉。
可是已經答應了邀請,今晚又不能不去,得罪這種小人終究是不明智的。方應物長嘆一聲,向教坊司衚衕而去。
不錯,萬通萬指揮約定的地方就是教坊司衚衕,一個充滿了美人、醇酒、歌舞的地方。
在父親深陷牢獄的情況下,方應物不應該踏足這種地方的,不過這次也是爲了救父親,情有可原。
按照事先通知的地址,方應物在花街柳巷中躲躲閃閃,躲的是拉客的王八,閃的是賣東西的小販,從重重攔截中殺出一條路,總算找到了地方。
這是一處門臉平常的院落,過了大門就有人上前詢問,此後便帶着方應物向內裏走去。連穿兩道走廊,最後到了一間寬敞的廳堂裏。
裏面早已經有五六人在座了,方應物一看便知,今晚並不是這萬指揮專門要見自己,而是他與別人有這一場宴會,順便約自己前來相見。
坐在當中的中年人大概就是大名鼎鼎的國舅爺萬通了,只見他四十多歲年紀,身材高大,但其貌不揚,略顯粗獷。
萬通正抱着一名妖冶女子調笑取樂,他狠狠在女子身上揉了幾下,這才抬眼對方應物道:“你是方小哥兒?請坐!”
席間確實空着一個位置,方應物不卑不亢地謝過,便彎腰入了席。
萬通又招呼僕役道:“去!再喊一個美人過來,不能冷落了新到的!”
環顧席間衆人,人人都有此地妓家相伴陪酒,但方應物仍推辭道:“謝過萬大人好意。家父囚於牢籠之中,爲人子者五內俱焚,不敢飲酒作樂。”
“你們讀書人規矩真多!”萬通對僕役擺擺手,便就此作罷。
席間衆人說說笑笑,又時不時的與身邊美人互相調戲一番。只有方應物孤零零的坐在這裏,而且又與別人不熟,更不是一個階層的人,所以無話可說,十分安靜。
方應物明白,今晚的重頭戲肯定不是前來喝花酒,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不知道過了多久,眼看夜色比較深了,萬通發話道:“今晚有些累了,諸位都散了罷!”
衆人便一起起身道別,陸陸續續的出了大廳。最後只剩下了萬通和他懷中的妖冶美人,以及方應物。
萬通又拍了拍懷中美人,“看你出了不少汗,速速去洗白淨了,躺屋裏等我!”
如此這美人扭了扭腰身,也邁着小碎步出去了,屋中自然而然的就只剩下了兩人。以方應物的機敏心思,當然覺察得出來,這萬通肯定有什麼不太好公開的事情要與他說。
萬通嘿嘿笑了幾聲,“方小哥兒定性不錯。”
方應物拱拱手,再次見禮道:“不知萬大人召喚在下,所爲何事?”
萬通又飲了幾口茶解酒,然後才道:“我不與你繞圈子,你這幾日天天到錦衣衛詔獄門前畫地爲牢,這份孝心不錯,不過咱家便也請你幫個忙。”
這種忙絕對不是好幫的,方應物半是試探半是推辭道:“萬大人說笑了,閣下在京師手眼通天,在下只是區區一外地書生,能幫得萬大人什麼?”
萬指揮拍案道:“這個忙,你幫也得幫,不幫也得幫,由不得你。只不過,我覺得請你過來明示了比較穩妥。其實,就是請你挨一頓打而已!”
捱打?方應物驚訝道:“在下爲何要捱打?”
萬通哈哈笑了笑,“時間就是後日罷,你繼續去錦衣衛門前盡孝心。然後,便有人來打你,就這麼簡單。”
方應物頓時明白了七八分,萬通這是想要栽贓!
如今自家父子名頭起來了,籠罩上了道德光環,如果有誰突然當街毆打了自己,那必定是被父親彈劾的奸邪們銜恨在打擊報復。只要有心人藉此炒作,那麼動手的人立刻就要陷於輿論被動。
大體情況就是如此,只是不知道這萬通想陷害的人是誰?方應物真心不太想參與這種事情,京城裏都是他素不相識的人,誰死誰活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便又說:“這種事情,萬大人自行去做便可以,召喚在下前來告知其實毫無必要。在下知不知道內情,完全不影響萬大人你佈置。”
“不,還是需要你配合。前來毆打你的人是錦衣衛官校,需要你這受害人出面去指控。”
聽得方應物頭皮發麻,動用錦衣衛公然毆打他,這必定是牽涉到了錦衣衛內部權力糾紛。這可不是好玩的!
萬通才不管方應物怎麼想,“需要你做的就是,一方面要聽到那幾個人提到袁指揮;另一方面,要撿到一塊校尉腰牌。別的你就不用管了!”
如果說方應物剛纔還只是明白了七八分,那麼現在就是明白了九成九了!
萬通說讓他假意聽見兇手提到“袁指揮”,顯然就是要將毆打他這件事情栽贓給那位“袁指揮”。
據方應物所知,當今錦衣衛裏的袁指揮只有一位,就是掌錦衣衛事的指揮使袁彬。像萬通這樣的人,雖然被稱爲萬指揮,其實就是差一級的指揮同知而已。
指揮同知想栽贓指揮使,其目的是什麼,不言而喻……
方應物迅速在腦子中翻檢起相關材料。現任這位掌錦衣衛事的袁指揮可真不是常人,在本朝功勞資歷敢說第二,就沒人敢說第一。
二十九年前土木堡之變,當今天子的親爹也就是英宗皇帝北狩,很慘淡的流落番邦,當時這位袁彬袁指揮鞍前馬後、出生入死的保駕,與英宗皇帝堪稱是患難生死之交。
甚至可以說若沒有袁指揮,英宗皇帝能不能活下來回到大明都是未知數。到了景泰末年,又是袁彬袁指揮助力英宗皇帝復辟,奪回了大位。
擎天保駕的功勳擺在這裏,誰有敢說比袁指揮功高?英宗皇帝復辟後,錦衣衛就由袁彬掌管,換了今上成化天子,也沒有任何變動,至今已經二十年了。
面對這樣似乎不可撼動、近乎與國同休的人物,萬通還要謀取錦衣衛大當家職位,是癡心妄想麼?顯然也不是。
萬通的姐姐可是名聲響亮的萬貴妃,是天子對其死心塌地、言聽計從的萬貴妃。萬貴妃一句話,在天子耳朵裏比天下所有人都頂用,這枕頭風的威力是毋庸置疑的。
有這等靠山撐腰,萬通當然有和袁彬掰手腕的資格,袁指揮功勳再大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萬大人贏了就能拿到錦衣衛指揮使位置,輸了也不會有任何損失。畢竟有那樣一位姐姐坐鎮後宮,誰也不能把萬通怎麼樣。
方應物實在沒有想到,自己去錦衣衛門前盡孝心,卻招來了這麼一個後果,將自己捲進了一個大漩渦裏。面對萬通的安排,即便再不情願,他也完全沒有拒絕的餘地。
早知如此,當初絕對三思而行,不去出這個風頭了!方應物哀嘆道。
萬通拍着胸脯保證說:“你放心,跟着我做事不會喫虧!你父親的事情只是一樁小事,只要我請姐姐發一句話,放出來官復原職都是輕而易舉的!”
對他和萬貴妃的能力,方應物是不懷疑的,難道他該慶幸,自己父親罵了內閣、罵了閹宦、罵了僧道方士,獨獨沒有直接去罵萬貴妃麼?只是提到太子時影射了幾句。
第一百零九章 不復清白矣
面對萬通萬指揮的半請求半強迫,方應物暗暗嘆道,京城果然是非極多,玩法規則和別的地方都不相同。
自己只在錦衣衛門前跪了三四天,吟誦了幾首詩,就招來了如此大的事故。錦衣衛指揮使人選競爭這種事務,他本該能躲多遠就躲多遠的!
話說回來,這位萬通萬指揮也真夠狂妄和自信,今晚纔是第一次見面,他就敢對自己透露如何去對付別人的事情。難道他就不怕自己出了這院子後,就把消息賣給袁指揮麼?
這相當反應了萬通的有恃無恐,有貴妃姐姐作爲後盾,立於不敗之地,就算是公開叫板也有公開叫板的好處,至少可以吸引大批投機者主動匯聚到自己旗下。
其實在史書上,袁彬袁指揮的名聲比萬通好得多,據說由他主掌特務組織錦衣衛期間,時常安靜,也不生事。
當然也不排除這是爲尊者諱的原因,而且方應物也不會迂腐到憑藉印象裏的史書描述來決定自己好惡。
可是研究了這麼多年明史,方應物潛意識裏受史書影響還是很深。要讓他充當幫兇,協助“壞人”去暗算“好人”,方應物覺得頗爲糾結,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關鍵還在於,萬通叫自己充當捱打的苦逼角色,也太尷尬了。劉棉花那邊,好歹也是將自己當成一個可以互動的合作對象,萬通這邊乾脆就把自己作爲任由擺放的小棋子了。
卻說方應物正浮想聯翩時,萬通大手一揮道:“就這般說定了,後日上午動手!”
從頭到尾,方應物始終沒有表態答應,甚至連話也沒說幾句,沉默的時候居多。這主要是因爲他明白萬通萬指揮比劉棉花大學士更可怕,更不可捉摸,所以要言行謹慎。
但在萬通萬大人眼裏,這就算是默認了。眼前這位從小地方來的木訥書呆子有什麼理由不答應?爲了救他父親,還不是任由自己隨意擺佈。
方應物再次暗歎一聲。說不得,只有照辦了。反正那袁彬袁指揮目前對他而言只是一個史書上的符號,犯不着爲了一個符號與萬通當面過不去。
再說在記憶中,萬通此人確實當過幾年錦衣衛指揮使,而袁彬今年七十多了,遲早也要讓位的。大勢如此,不是現在的自己可以逆轉的。
又聽得萬通道:“如今夜色已深,方小哥兒就留宿在此處罷。這家院子是我的產業,你大可放心地高枕無憂,沒有外人看到這裏的!”
不愧是市井習性濃厚的暴發戶,居然在花街柳巷置業,難道平時還兼營妓館麼?這品味實在……方應物推脫道:“不敢打擾,在下還是回會館了。”
萬通面色不悅,“你這人就是太拘束,爲人處世全然放不開。今晚若走了,便是掃我的面子!瞧你這扭捏模樣,莫非你還是個雛兒?”
隨後又招呼僕役道:“來人吶!將方小哥兒引到房間去!”
當即便有人上前答應着,伸手彎腰請方應物跟着走。方應物無可奈何,拗不過便跟着走了,實在不行就留在這裏睡罷。
他黑燈瞎火的沿着走廊來到另一處房屋外,遠遠地就能看到從窗戶透出幾分亮光。方應物推門而入時卻喫了一驚,看見燈火下有個美貌女子一手支着額頭,斜靠在內室軟榻上。
雖隔着十步遠,也能嗅到香氣撲鼻。大約是她剛洗浴過的原因,此時毫無妝扮的素顏朝天,但一雙桃花眼兒卻依舊勾人。
目光再下移,她豐腴窈窕的身段上披着半透明的紗衣,隱隱看得見裏面的紅色裹肚以及兩團突起,白白嫩嫩的腿上是不及膝蓋的粉色底褲。
方應物自從與小妾蘭姐兒分離後,已經有二十幾天不近女色。猛然看到這活色生香的一幕,很有些受刺激,渾身上下都蠢蠢欲動。
不過方應物對這女子感到有幾分面熟,仔細一想,登時記起來了。這不是在先前的宴席上,坐在萬通萬指揮懷裏那個放浪的妖冶美人麼?
萬指揮吩咐了,叫她洗乾淨回屋等着去,那怎麼會出現在自己這裏?
想至此,方應物立即收斂了想入非非的心思,拱手道:“抱歉!在下走錯房屋了,這便離去。”
那女子輕喚道:“慢着!方公子沒有走錯地方,這裏確實是你今晚留宿之地。”
方應物愣了愣,若這裏是萬通的產業,那這女子應該也算是萬通的別院情婦之流,再差也是個長期包養的名妓。就這樣陪自己睡,姓萬的也太開放了罷?
對此方應物感覺怪怪的,雖然他沒有潔癖,但心裏總有幾分彆扭。這女人一刻鐘之前還在萬通懷裏打滾,現在卻要對自己自薦枕蓆,也太淫亂了,太無恥了!
是應該順從還是繼續嚴詞拒絕?方應物舉棋不定,萬通萬指揮到底是怎麼想的?
那近乎半裸的女子從軟榻上起身,扭着腰肢走到方應物身邊,在他耳邊悄聲道:“小哥兒,你若不與奴家歡愛一場,有人反而要不高興的喲!還是嫌棄奴家顏色不夠?”
方應物愈發古怪,萬通的心態究竟是怎麼回事?不玩他的女人就是看不起他麼?
剛纔他還覺得萬通太輕信於人,莫非這就算是考驗?果然是不同圈子不同人就有不同的玩法?
他一邊想着,一邊下意識道:“在下不需要侍寢,姑娘還是請回罷!”
美人突然伸出纖纖細手,在方應物下身掏摸了一把,隨即瞭然於心,咯咯笑了幾聲。
“公子你口中假道學,底下這小兄弟卻完全不聽你的話啊。你們這種人,就是口是心非,明明很想,卻非要假正經,虛僞之極啊!”
靠,連她這種人也敢嘲笑自己麼!方應物突然爆發了,大罵一聲:“不知廉恥的賤貨!”
美人愕然,不曾料到這文質彬彬的公子突然如此失態。
方應物粗野地將眼前這女子推到牀上去,也不管她姿勢舒服不舒服,直接按着撕下了她的紗衣,又扯下了她的裹肚和小褲,不由分說挺槍就上。
“啊呀!”女子彷彿被捅了一刀,很配合的尖叫出聲。
方應物格外用力氣,狂風驟雨般毫不憐香惜玉,彷彿要將自己到京城以來種種壓抑情緒一口氣發泄出來似的。
是的,自從到了京城,既面臨父親坐牢的壓力,又有世態炎涼的碰壁經歷,還有面對權貴低頭的無奈,心氣很高的方應物總是有幾口氣不那麼舒順。
這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他本以爲自己有足夠的心理準備面對這一切。但真遇到時,才發現自己的心理並不如自己想象的那麼強大,面對困境還是需要適應過程的。
這種無力的卑微感真是令人討厭!連眼前這個女人也敢肆無忌憚的來笑話自己嗎!
一直死命折騰了半個多時辰,身底下美人感覺要被蹂躪得散了架,實在想不明白這貌似文雅清秀的讀書人爲何如此野蠻,只好忍不住連連討饒。好不容易纔捱到了這位公子泄完火,並放開了她。
不知是發泄完了慾火,還是發泄完了心火,重新恢復了安靜的方應物平躺在牀上一動不動,眼望紗帳頂部出神,想着自己的心事。
他身邊的美人渾身痠軟,正想就此睡去時,忽然聽到方應物幽幽嘆息道:“此身已被玷污,從今夜起不復清白矣,世間再沒有純潔了!”
美人臉頰抽了抽,強行打起精神,翻起身從方應物這邊爬過去,摸了衣服要下牀。
方應物嫌她動作太大,打擾了自己的清靜,破壞了自己的感懷,不耐煩地問道:“你要作甚?”
那美人罵道:“老孃覺得你很噁心!不想再和你同牀!”
若干年後,方應物名冠京師時,歡場中卻有個奇怪的美人是小方大人的萬年黑,總是大肆詆譭小方大人虛僞到令人作嘔。
這讓別人都看不下去了,但小方大人卻總是大度的一笑了之,讓人欽佩得很,稱讚一聲小方大人好肚量!
後話不提,卻說次日,萬通起牀後聽到美人親自稟報,便對方應物放了心。
他得意地笑了笑,又勾了一個君子下水,讓這不懂風情的小菜鳥見識到了這花花世界是什麼樣子。
他最喜歡做的就是揭穿讀書人道貌岸然的虛僞畫皮。這樣的人雖然最喜歡拿架子,可是一旦墮落起來,那比誰都要快!
話說回來,方應物昨晚若是繼續推辭到了嘴邊的美人,萬指揮反而就不會放心了,這樣的人不像是能夠同道的!
連糖衣炮彈金錢美色都不喫的人,必然是有自己堅定主意的人,誰敢爲了一點不上臺面的事情與他合作?
更何況請這種貌似情場小菜鳥的人玩了平時玩不到的美人,還是自己故意讓給他的,必然對自己產生虧欠心理。起碼這次老老實實幫着自己搞掉袁彬,應當是不成問題了。
萬通不由得又生感慨,方應物還是弱了點,要是能把方應物的父親如同這般拉下水,那才叫更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