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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綠蓑煙雨溪邊客

  方應物這久曠之身,與自家小妾胡天胡地一下午。到傍晚時候,躺在牀上動彈不得,只覺頭暈眼花、眼冒金星,好像大病初癒一般。   這也怪不得別人,他本來就長期旅途十分勞累,今天中午又沒有進食。而後進了家卻色迷心竅的上牀鏖戰一個時辰,身子不徹底癱軟掉就見鬼了。就連他這晚飯,也是王蘭坐在牀頭,一勺一勺餵食的。   一直躺到第二天的日上三竿時分,方大秀才堪堪緩過勁來,已經可以下牀活動了。也虧得年輕底子好,休息了就恢復得快。   方應物溜達着來到後山,舉目望去,在清幽寂靜的樹林中,自己那用來裝風雅的小木亭還在。只是顏色更舊了幾分,看起來有些古樸模樣了。   而在小木亭周邊,卻嚴嚴實實地紮了一圈籬笆,阻礙任何人靠近小木亭。這大概是族親們的善意,爲的就是儘可能保護小木亭不受損壞。   方應物又一次哭笑不得,鄉親們的好意他是心領了,但這圈籬笆也確實夠大煞風景,壞掉了整體審美。區區一個山間木亭又不是名勝古蹟,就是損壞了也不影響什麼。   方應物用力將籬笆分開,闢出條僅供一人進出的縫隙,然後進入亭中,拂去塵土,靠柱閉目靜坐。   雖然當初修建這小木亭是爲裝逼之用,最終實際也沒用上一兩次。但不知怎的,方應物坐在這處深幽環境裏,感到格外的心境清明。   神遊物外,無拘無束。他想了很多,既想了這一年多來的經歷,又想了今後的事情。   下面最重要的就是明年八月的鄉試了,這是科舉考試大三關的第一關,也是淘汰率最高的一關。而且從鄉試開始,科舉考試才實現了正規化和程序化,不會再有那種大宗師看誰順眼就當場錄取誰的可能性了。   所以方應物知道,接下來一年,認真讀書和複習功課是必須的,容不得偷懶和輕忽。   不過讀書是個長期的事,眼下當務之急還有幾件事要辦的。一是要儘早去拜訪商相公,無論於情於理都宜早不宜遲。   二是去縣學報到,順便見見教諭——也不知道教諭換人了沒有。想他自從考中秀才成爲縣學生員後,就沒在縣學上過幾天學,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所以要回縣學讀書,哪怕做做樣子也要去一去,不然作爲一等廩生若丟了解額,那就太傻眼了。   要知道,淳安縣秀才有百十個,但能參加鄉試的名額只有三十個,謂之解額。這還是商相公當首輔爭來的福利,不然就憑淳安這山區小縣的人口數目,能給二十個名額就不錯了。   不知不覺,方應物在深林小亭中坐了一下午,眼看日頭西斜,這才伸個懶腰,起身回家用晚膳去。   又休息了兩日,方應物便出了花溪,去縣南芝山拜訪商相公。先轉道縣城南門外,然後從這裏渡過青溪,其後繼續南行。   當他遠遠望到村落門口的三元及第牌坊時,沒有繼續向村子裏走,而是轉向朝着另一邊山嶺而去。   前文提到過,商相公晚年娛情開了個倦居書院,專供族中子弟讀書。而這書院是建在村邊山嶺上的,爲的就是遠離喧囂人羣,可以安靜讀書。所以進村就是走冤枉路,知道狀況的都像方應物這般直接去山上。   等他到了倦居書院大門處,便聽見從裏面書堂上傳來朗朗讀書聲音。方應物又來到書堂門口,朝裏面看了看,卻見帶着生童讀書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先生。   這很令方應物驚訝,他方纔一直以爲是商相公在書堂裏帶着生童們讀書,卻沒料到另有其人。   這書院是商相公爲了打發晚年時光而建,怎麼會有別人跑來教書?而且此人看起來十分陌生,不知是從哪冒出來的。   方應物正在琢磨時,那先生也瞥見門口有外來訪客,便放下手裏書本,走出來拱拱手道:“這位朋友,有何貴幹?”   方應物還禮道:“在下花溪方應物也,有幸入得商相公門牆內聆聽教誨。今次外出遊學歸鄉,前來拜見商相公。”   不知爲何,聽見方應物自報來歷後,那先生臉色忽的冷淡下來,“商公眼下不在書院中,這位朋友你請回罷。”   方應物連忙問道:“商相公去了何處?何時歸來?”但那先生閉口不答,轉身回到書堂中,繼續教導起一干生童,只是不在理睬方應物。   方應物心下納悶,此人明顯是對自己有怨氣,可是他打破腦子也想不出自己曾經得罪過此人。   或許是自己得罪過的人裏,有和他沾親帶故的罷,方應物心裏只能如此解釋道。但是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具體緣故。   既然商相公不在,方應物也只得迴轉。他剛走到大門處,迎頭撞見一名姓盧的老僕。   當初方應物在倦居書院慘遭題海戰術折磨的那段時間裏,這名盧姓老僕負責給他送飯,彼此也算熟識了。   所以盧老頭見了方應物,主動招呼幾句,然後又道:“小相公是來尋我家老爺的?此時他人在山下溪水那裏。”   聞言方應物更覺得書堂裏那位教書先生可惡,如此簡單一個去向也不肯說,卻險些害得自己白跑一趟。即便是有什麼怨氣,但這心胸未免也太窄了。   想至此,方應物忍不住指了指書堂,問道:“這位新來的先生是何方人也?”   盧老頭聞言失笑,“他是程先生,可不是新來的。若論起先後,小相公你纔是新來的。”   方應物不解,盧老頭進一步解釋道:“這位程先生,乃是我家老爺上次罷官回鄉時所收的弟子。只是去年程先生離鄉去了福建遊歷,所以小相公你沒有見到過他。”   商相公上次罷官回鄉的時候?那得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罷……方應物知道,當初土木堡之變後的郕王當國時期,商相公正式入閣。然後到了景泰八年,英宗睿皇帝發動奪門之變,復辟皇位。這時候,商相公受奸邪排斥,被罷官回鄉爲民,時間長達十年之久,直到本朝成化三年才復起。   看來這位程先生就是商相公那次被罷官回鄉時,所收的學生了,難怪盧老頭說與程先生相比,自己纔是新來的。   盧老頭又想起什麼道:“當時我家老爺本以爲程先生是生平最後一個弟子,此後專心仕途不會再有閒心收徒。但是我縣人才輩出,沒想到後面還有小相公你。”   方應物暗暗嘆口氣,這位程先生與商相公的師生關係看起來更地道,更正統一些。以至於可以在商相公不在時,代替商相公教導族中子弟。   不像自己,純粹厚着臉皮主動硬貼上去的,只是商相公愛惜家鄉人才,又兼爲人大度,所以半推半就的默認了不表示反對而已。所謂的學習,也只在倦居書院埋頭做了十天八股文。   相對比之下,自己這學生當的真是有點野,是不是也該走一走形式?   除此之外,忽然方應物隱隱有所醒悟,反覆唸叨“本以爲程先生是最後一個弟子”這句。莫非這程先生因爲自己搶了“關門弟子”的名頭而不滿?按照傳統觀念,關門弟子確實是特殊的一個……   告別盧老頭,方應物下了山嶺,在山腳下溪邊尋找起商相公。   他看到了引溪水灌溉農田的農夫,看到了在溪水裏打魚的漁夫,看到了砍木爲柴的樵夫,看到了溪邊垂釣的閒人,耳中時而有漁歌,時而有號子……   種種情景宛如畫中,好一派山溪衆生圖,但方應物舉目四望,在附近沒有發現商相公蹤跡。   方應物暗暗奇怪,盧老頭應當不會騙他,難道商相公回了村中?正當他在溪邊徘徊時,忽然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方應物!你這是去哪裏?”   這聲音極其耳熟,方應物順着聲音看去,眼皮底下有位穩坐溪岸垂釣的釣客。只是這釣客背對着他,又帶着大遮陽斗笠,導致完全看不清真容。   方應物繞了半個圈子,伸長脖子仔細看了看,登時站立不穩,險些一頭栽進溪水裏。   這位斗笠覆頂、布衣芒鞋的垂釣老叟,不是商相公又是誰?此時的商相公樸素如斯,哪有半點宰相威容?他找來找去,就沒想到眼皮子底下的這位釣客就是商相公真身。   方應物連忙上前大禮相見,“老師真是返璞歸真,神光內斂,修爲精進了!讓學生有眼如盲,對面相逢不相識。”   “胡扯,老夫又不修仙。”商相公笑罵道,“去年回鄉時,你作詩道:綠蓑煙雨溪邊客,白髮文章閣下臣。這容不得老夫不學一學溪邊垂釣了,不然豈不是沽名釣譽之輩。”   方應物便曉得商相公心情不錯,看來歸居田園也能讓這位老人十分悠然愉悅。   如果說方應物之前也拿不準商相公究竟有沒有復起之心,但在此時他終於可以確定,商相公真打算就此養老了,萬安萬首輔的擔心都是多餘的。除非商相公是登峯造極的僞君子,連他的眼睛都能欺騙過去。   方應物暗暗讚歎一聲,入世爲宰相,出世當釣叟,不愧是文人裏的標杆人物、模範人物。 第二百零一章 嘲諷臉   見禮完畢,方應物站在商輅身側。等問過起居和身體狀況,方應物便轉入正題,將自己這一年來的行跡有選擇的說了說。   當方應物說起京城風雲時,商相公不置可否,沒有發言。作爲上一任首輔,身份擺在這裏,對京城和朝廷的事情議論太多不合適,會給人輕浮和倚老賣老的印象。   不過方應物說到榆林的經歷時,商相公點頭稱讚道:“汝遭遇貶斥,流落邊荒,卻能從沉淪中振奮起來,身處江湖之遠亦不忘報國,難能可貴。經世濟用,方纔不負胸中所學。”   最後方應物說起重頭戲,也就是杭州的風波。雖然在先前風雲將起時,方應物已經委託王家派了一名家奴送信給商相公,將情況仔細說明了。但在此時,方應物仍然不厭其煩的詳細絮叨一遍,沒有半點隱瞞。   商相公嘆道:“寧良與我相識三十年,爲人一直清正,官聲也是有的,不然我也不會向天子薦舉他爲浙江左布政使。卻不料臨到致仕時,他卻鬧出了這一場醜事。   小節或可寬,大義不可虧,你做得對,不能與寧良同流合污。靈臺中若無一點堅持,那與行屍走肉有何異哉?人生在世,能做到一個問心無愧最難。”   聽到這裏,方應物鬆了一口氣,徹底放心。也許類似的話他也想過,或者有別人也說過,但是從商相公口中道出來,意義自然不同。   而縱觀商相公的歷史,確實也是如此身體力行的講究大是大非,因而他的話應該不是虛僞之言。   當年土木堡之變後,商相公作爲主戰派中堅之一而嶄露頭角;亦或前年面對汪直的無底線行爲,平素寬和沉穩的商相公更是激烈抗爭,最終以致仕結束。若非如此,只怕他現在還安安穩穩當着首輔。   又閒談幾句後,商相公很關心地說:“明年是秋闈之年,所以下面這一年你不可荒廢學業。如果你願意,可以到倦居書院來讀書。”   若是之前,這不是不可以考慮,但現在方應物則不太想去商相公的倦居書院讀書。   最主要的原因是那邊已經有個態度不太友善的程先生了,如果自己過去,不免要和這位程先生做對比。   這種學習想必不是隨便清談幾句就可以糊弄過去的,肯定要動輒談經論典、深挖義理,偏生這是他的弱項。   雖然以他的經義水平應付場面是足夠了,但是和真正出色的讀書人比起來還是有差距的。所以方應物不想與程先生的直面比較中落下風,顯得技不如人似的。   還有一個更不好明說的原因就是,上次商相公搞的填鴨式題海戰術造成的心裏陰影太大了,這樣的事情還是明年臨近考試時再搞比較好。   如果從現在開始就陷入題海,長達一年時間裏每天三篇文章不間歇,那也太令人崩潰了。   最終方應物對商輅道:“學生自從院試中試,僥倖得了生員功名後,在學沒有幾日,白白佔着一個廩生名額,這畢竟有些不成體統。故而意欲在縣學潛心向學,若有不明之處,再登門訪問老師。”   商輅點頭道:“去縣學也好,可以見賢思齊也,比閉門造車好。”   當晚方應物陪着商相公用過晚膳,就歇宿在倦居書院客房。到了次日,方應物回花溪去,又路過縣城時,他想了想,決定去拜訪一下縣學教諭,將回縣學讀書手續辦了。   拜見商相公不用帶什麼禮物,但若去見教諭,手裏就不能空着了。這小縣城鋪子不多,方應物看來看去,隨便拎了一條肉——這禮物是最實惠的了。   縣城不大,沒走幾步便到了位於縣城東南的縣學。此時已經是午後,不是講課時間,方應物直接繞過前面彝倫堂,來到後院教諭公房。   這公房面積不大,門戶洞開。方應物站在門口向裏面張望了幾眼,只見得屋內坐着一位四十餘歲中年先生,看起來很陌生,不是他印象裏收過他三分銀子的教諭。   當然,這位中年先生看方應物一樣陌生,他抬眼瞧見門外的方應物器宇不凡,主動問道:“閣下是何人?”   方應物拎着肉跨進門檻,深腰作了一個長揖,口中念道:“縣學生員方應物,見過先生!”   方應物?這教諭稍加思索,立刻知道方應物是誰了。   若隨便一個陌生生員,他還不見得能記起來,新老生員林林總總多達三位數,他這新來的教諭哪記得清楚。但縣中廩膳生員就那麼二十個,獨有方應物失蹤不見,據說號稱遊學去了,所以教諭先生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何況方應物父親前年中瞭解元,是本地最出彩的人物。   “你今日前來有何貴幹?”教諭問道,態度很是冷淡,問的話也很生硬,不像是歡迎優秀學生榮歸故里,反而是拒人以千里之外。   這叫方應物愣了愣,自己雖然不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但也不是嘲諷臉罷?這兩天是怎麼了,昨日遇到個程先生,今天遇到個教諭,都好像自己欠了幾百兩銀子不還的模樣。   按說自己和這位新教諭素不相識,應該從無過節纔是,他如此不爽爲的哪般?方應物心裏想着,口中答着:“學生出外遊學,前日迴歸本縣,特來繳還文憑,今後還要仰仗先生。”   “知道了,具體手續你去找毛訓導就是。”教諭答應一聲,便低頭寫字,沒有再看方應物。擺明了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此地不留人的樣子。   方應物滿心疑惑地摸不着頭腦,他從教諭公房退出來後,對着院中井口照了照,這張臉還是那麼俊秀,並沒有增加什麼嘲諷特徵啊。   隨後方應物又去找縣學訓導。縣學教諭之下還有兩個訓導,其中一個毛訓導乃是本縣人,過去也是認識的。   “這也怪不得孟教諭,原因還是出在你身上。”毛訓導見到方應物倒也熱情,笑着解釋道。   方應物驚訝道:“學生與孟先生素不相識,他惱了人卻與我何干?”   毛訓導反問道:“當初你遊學之前,於雅集上嚴詞切責縣中讀書人耽於逸樂,不思進取,荒廢學業,是也不是?”   “似乎是有這麼一回事……”方應物回憶道,當時也是爲了臨走之前給大家一個深刻的記憶,樹立自己偉光正的形象。當時孟先生根本沒來淳安縣,這又與孟先生有什麼關係?   毛訓導繼續道:“恰好在那一屆鄉試、會試,本縣只有你父親一箇中試,其他人全軍覆沒。這堪稱本縣近幾十年來最差成績,簡直慘不忍睹。   如此聽到你的滔滔雄言,全縣各家宿老極其震動,憂患意識大增。便紛紛將生員士子召回本家,嚴令閉門讀書,不得輕易外出,以至於縣學生員去了大半。”   方應物不禁想起了好友洪松和項成賢兩人,似乎都是在那之後被抓回家裏閉關讀書了……   最後毛訓導道:“如今在學生員只有二三十人,大都爲寒門子弟,也是因爲他們除了縣學無處可去,反而在縣學讀書花銷小。”   毛訓導雖然沒有直接點明孟教諭爲什麼看方應物不爽,但方應物在人情世故上不是小白,登時就明白了毛訓導的言外之意,讀書人說話用得着說那麼透麼?   敢情還是錢鬧的!   這年頭,縣學教官絕對是最清水的官之一,連個品級也沒有,就是那傳說中的“不入流”級別,除了一個清高名頭和略超然身份,什麼都沒有。   從經濟上說,縣學教官俸祿沒多少,可以忽略,最大的收入項目就是學生敬奉,也就是送禮。   現如今經方應物一番煽動和危言聳聽,縣學生員裏的大戶大族子弟都被牽回家去勒令閉門讀書,縣學立刻空了大半,教官收入從哪裏來?孟教諭臉皮再厚,也做不出一家家上門去討要敬奉的事情。   而在縣學裏剩下的生員,都是窮得要靠喫縣學補助過活的寒門子弟,在縣學讀書就爲了圖一個節省,哪有什麼餘錢送禮。   “師道尊嚴,師道尊嚴……”方應物喃喃自語。剛纔還以爲遇到了一位嚴師,所以對自己出外浪蕩一年多的行徑不滿,故意要警告自己。誰知道說來說去,其中道理還是這麼通俗。   毛訓導撫須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吶,換作是我,我也要冒火。”   毛先生是本地人,家裏有些地,與鄰縣大戶毛家更是親戚,所以不愁喫喝。他當訓導就是圖一個身份和人脈,也正因爲如此,才能心平氣和地與方應物磨牙。   方應物有些苦惱了,面對這麼一個教諭,在縣學日子肯定不好混。   若是嘉靖、萬曆之後,教官已經墮落到與生員稱兄道弟的地步,自然無所謂的。但這年頭距離國朝初期不算太久,教官權威還沒那麼墮落。師道尊嚴,就連親爹也不好阻止教諭管教生員。   方應物有點後悔,早知道昨天還不如答應商相公,在倦居書院讀書算了……當時還覺得在縣學比較輕鬆自在,適合自己不愛受拘束的性子,誰知道縣學也是個火坑啊。 第二百零二章 新學霸的誕生   國朝初年,學校規矩極嚴,與高壓肅殺的政治氣氛相襯托。士子考中生員後,必須在學校集中學習,稍有逾越,輕則責罰,重責剝奪功名甚至苦役。   但到了如今,紙面規條還是那個規條,但實際規矩卻不是那個規矩了,起碼從學習模式上更多樣化一點,更變通一點。比如可以不用每天去學校報到,比如可以申請外出遊學……   對方應物這樣清貧出身的生員而言,守在學校的學習效果更好一點,畢竟學校裏的學習資源,從老師到書籍,不是窮人家的家徒四壁可以比的。但對大戶大族子弟,那就要看具體情況了。   這次方應物要去縣學讀書,蘭姐兒難得堅定了一次主意,一定要跟隨方應物去縣城,不肯獨自留在家裏。方應物只得答應下來,等他先去縣城找好住處後,再將蘭姐兒接過去。   閒話不提,卻說方應物又在家休息兩日,便正式去了縣學,至於生存問題絕對不用發愁的。   他作爲廩膳生員,每個月有廩糧可以領,此外還有單人學舍可以居住。只是要想和蘭姐兒同居卻是不便,須得慢慢另行尋覓住處。   那新教諭孟先生也是個“妙人”,等方應物一入學,他立刻就開始大張旗鼓的公佈或者叫散佈兩則消息。   一個消息是優秀士子楷模、直接從童生考中廩膳生員、“別人家的孩子”方應物入學了!另一個消息是縣學準備歲試了!   兩個消息混在一起,引起了本縣士林關注。歲試不用說了,特別是明年有鄉試的背景下,歲試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因爲全省鄉試名額有限,而縣學歲試的最大作用就是定出等次,然後根據等次決定參加鄉試的人選。   對於每一個還有上進心的秀才而言,歲試就是功名路的資格考試。每每到了歲試時候,學校立刻就熱鬧起來。   至於方應物歸來這個事情雖然不算大事,但也讓很多人計較。一年多前他突然從童生直接被點爲廩膳生員,而不是按部就班從低做起,這已經讓很多人側目了。當時很多積年老學霸對廩膳生員名額虎視眈眈,卻不料被方應物獨佔。   然後此人進學後先教訓了老學霸,再斥責了衆家朋友,便像流星一樣閃人了,據說出門遊玩逍遙自在去也——這年頭資訊實在不發達,就是汪知縣也是因爲去了一次京師述職纔對方應物事蹟有所耳聞。   總而言之,不少人特別是被家族圈起來讀書的士人對方同學的心情頗爲複雜,忍不住產生了再見見此人的想法。   方應物聽到孟教諭的做法,對其一笑了之。人各有志,他還能攔着孟教諭招徠生員不成?   話說這兩個消息散佈出去的最直觀後果,就是有很多生員陸陸續續地回到縣學讀書,越近處的越早。   比如與方應物同案進學的吳綽吳公子,又比如已經快算中年人的老學霸徐淮。至於方應物的好友洪、項二人估計要來得晚一些,畢竟他們本家位於縣境最東端,距離較遠。   吳公子見到破壞自己“小三元”榮耀的同案方應物後,還是習慣性地、驕傲地冷哼一聲,不過沒有多餘舉動。   對揹負本縣第一科舉家族期望、志向遠大的吳公子來說,方應物即便令他不爽也是過去式了,沒必要斤斤計較糾纏不休。現在的他要放眼前方,未來的鄉試、會試纔是他的舞臺。   但是在老學霸徐淮心裏,這股怨氣還是沒有化解掉的。當初他謀取廩膳生員未遂,憤而去欺負新進學的方應物,卻不料反被方應物整治一番,叫他胡亂篡改了商相公的文字。當時顏面掃地不用說了,還爲家裏帶來了不小的恐慌,實在情何以堪。   如今一年後重回縣學,徐淮總覺得同學們對待自己不像之前那般敬畏,老前輩的架子都快擺不出來了——這都是方應物的錯。   從哪裏跌倒的就要從哪裏爬起來,所以徐學霸要從方應物這裏找回場子。   學校生活很單調,無非是聚講、溫習、作文等幾樣。其中每到旬日之首,便是作文時間,由教諭出題,生員撰文答題,然後就是點評觀摩,這也算是一種模擬考試。   明日便是作文之日,此刻明倫堂中諸生三五成羣的閒談。徐淮出現在獨居窗下的方應物身前,皮笑肉不笑地問候道:“經年未見,方同學可好?”   方應物抬起頭,淡淡地瞥了對方一眼,答道:“多謝徐前輩掛念。”   徐淮隨即很露骨地說:“想必方同學遊學歸來,藝業有所精進,明日可否與我比試一番?”   方應物嘆口氣,“徐前輩你歲數都這麼大了,有四十了麼?怎的還如此幼稚,難怪這多年不長進,只能在縣學蹉跎時光,混得一個學霸名頭,深爲你可惜!”   周圍有人忍不住低聲輕笑,徐淮惡狠狠地抬起頭環視四顧,將這笑聲壓了下去。他是個縣學廝混多年的老人了,別人犯不上爲幾句戲言得罪他。   徐淮激將道:“在下誠心請求切磋學業,方同學莫非瞧不起在下麼?還是別的什麼緣故?不過是文字遊戲爾,方同學有什麼顧忌?”   真是拙劣的戲碼,方應物皺皺眉頭,信口道:“隨便罷。”   縣學裏其他人對自己這新人普遍有不服氣心理,學霸也不止徐淮一個人。不打發掉眼前這位敲山震虎,說不定還有別人來打擾自己的清靜。   及到次日,孟教諭進了明倫堂,師生見過禮後,孟教諭便開口道:“今日不作時文,練習策問。”   科舉中當然以八股文爲重,策問科目雖有,但最多隻是參考作用,不具備決定性意義。   不過策問總得象徵性練習練習,能胡亂寫幾筆,總不能上了考場在策問科目交白卷。所以諸生稍稍意外後,並不奇怪。   徐淮胸有成竹地看了方應物一眼,開始動手研墨。八股制藝、策問、詩詞三項中,策問這項是他最有把握的,也是大家族的優勢。   例如他們蜀阜徐家,就有一位官至三品的長輩致仕,時常在族學講解仕宦見聞心得。這種見識是寒門學子所不具備的,所以寒門學子寫策論常常不如官宦後人,只能從四書五經中生搬硬套。   而且最重要的是,徐淮已經知道了今天的題目並有所準備了。原因很簡單,孟教諭收了他的禮。各方面都可謂是萬無一失,徐淮實在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麼理由不能獲勝。   當然,徐學霸還不至於幼稚到贏了一場就以爲自己能壓倒方應物,文字遊戲一場輸贏往往說明不了什麼。   但若兩場、三場、場場如此,那又會如何?今天只是一個開始,好戲還在後面。   正在徐學霸的遐想中,孟教諭出了題目:“今日題目是應對北虜之邊策。”   邊策……方應物愕然,這也太巧了罷?其實也不是巧合,邊事從立國之初就是重中之重,邊策自然而然也就是各種策問裏的熱門題目,不算稀奇。   現在是即將歲試定等次的關鍵時期,縣學諸生都不敢怠慢,紛紛提筆開始撰文,一時間堂中數十根筆一起舞動起來。   那邊廂,徐學霸胸中有成竹,筆下風生水起如有神。不知過了多久,寫就了一篇洋洋灑灑三千字的策文,全程一氣呵成筆不加點,堪稱十分精彩。   甩下手中筆,徐淮朝不遠處方應物那裏看了看。卻見那方應物對着一張白紙發呆,敢情過了這半晌,他一個字也沒寫。   難道是寫不出來?還是生怕寫不好故意藏拙?徐淮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兩種可能性。忍不住出言嘲笑道:“方同學,爲何紙上不着點墨?不然今日比試,我未免勝之不武。”   坐在上頭的孟教諭也發現了方應物的異狀,故意一字不寫,莫非是藐視他這個教官麼?想至此處,孟教諭臉色漸漸嚴厲,起身拿起戒尺,準備訓斥方應物。   洪、項兩人還沒有到學校,所以方應物在明倫堂裏沒有什麼朋友,更沒人出來爲他開解。像徐淮這種因爲方應物年紀輕輕就成爲廩膳生員而瞧不順眼的,更是等着看好戲。   方應物十分淡定,彷彿事不關己。正當此時,忽然有身穿青布長衣,頭戴插翅平頂帽的衙役在明倫堂門口閃現,對孟教諭拱拱手道:“老先生!縣尊大老爺急召方應物方秀才!”   縣尊請方應物?孟教諭聞言一愣,擺出教官架子道:“眼下是學業時間,縣尊也大不過聖賢書。”   那衙役笑了笑,“小的沒將話講明白。其實是從京師有加急詔書到縣衙問策,事情關係邊事,而且詔書裏點了名詢問方秀才意見,老先生還是不要耽誤的好。”   堂中當即譁然,如果大家耳朵沒聽錯的話,連高在天上、遠在京師的朝廷都要找方應物問邊策?這是怎麼一回事?   方應物起身,輕飄飄地彈了彈塵土,對孟教諭抱拳道:“不是學生不敬重先生,而是學生所寫邊策都是軍國機密,不便爲爾等所閱也。告辭!”   一干同窗目送方應物消失在門外,只覺莫測高深、高山仰止。連朝廷都要特意發詔書來問他意見,這是什麼待遇?起碼是致仕尚書級別纔能有罷?   原來的各種情緒悄然散去,只剩下了自慚形穢。難怪方同學不像其他人那般,熱衷於結社交遊和互相吹捧,只覺得此人有點清高拿架子。   現在才知道,雖然方同學和他們同是縣學生員,但卻遠不是同一個境界了,他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所以方應物和他們這些同窗,目前真沒什麼好談的,還要等他們更上幾層樓後,才配得上有共同語言罷。   又有人斷定道:“徐淮不中用了,他這個學霸要被方同學頂替了。” 第二百零三章 學霸的內涵   世間沒有這麼多巧合的事情,今天這事同樣並不是碰巧,而是方應物提前知會了汪知縣,故意安排的。   當然方應物還沒有大膽到捏造朝廷詔令給自己增光添彩的程度,就是他想假冒,汪知縣也不會陪他一起瘋的,矯詔的罪名誰能承擔得起?   確實有這麼一道詔書,也確實是朝廷要徵詢方應物的意見。只不過這詔書是前天到的,不是今天到的;而且這詔書本來也沒有必要公開,不用大張旗鼓的跑到縣學宣佈。   原來最近北方發生了一場劇變,癿加思蘭部與朝廷拉攏的滿都魯可汗本部忽然爆發戰爭,互相攻殺。然後突然傳來了滿都魯汗的死訊,據說是受了重傷不治而亡。   大明朝廷得知消息後,按照傳統思維立刻理解爲“吾皇聖明,天佑大明,中外齊心,運籌帷幄,北虜內訌,酋首斃命”。   這便說明了先前拉攏挑撥的策略是有效的,方應物所說都是正確的。但面對這種局面,下一步該如何做又需要仔細計較了。   這時候文淵閣大學士劉吉提議,徵詢始出謀者方應物的意見,於是朝廷便緊急下詔到淳安縣縣衙,叫方應物上疏發表看法。而前天從汪知縣口中乍聞此事時,方應物只能連連苦笑,這也太抬舉他了。   按照原有歷史軌跡,滿都魯可汗大概就是今年掛掉。方應物本以爲有自己這蝴蝶效應在,滿都魯能多活幾年,並且與癿加思蘭對峙一段時間,沒想到今年還是掛了。   更沒想到的是,朝廷居然將滿都魯掛掉歸功於他所獻的邊策,並且特意下了六百里加急詔書來詢問下一步意見,這簡直令方大秀才受寵若驚。   方應物當然知道,根據歷史軌跡,滿都魯的遺孀,也就是滿都海皇后將會選擇不到十歲的巴圖猛克繼任可汗,大明官方對其史稱“小王子”。   而且滿都海將再嫁給巴圖猛克,未來大漠便成了滿都海和新可汗小王子的天下。特別是小王子,按照原有歷史軌跡,此人長大後將成爲北虜中興之主。   從長遠來看,迅速幹掉小王子纔是正理,但從短期而言,大明朝廷也不好立刻背信棄義,拋棄順義王滿都魯的繼承人。   想來想去,方應物上疏奏道:“嘗聞韃虜之中,有少年名曰巴圖猛克者,爲北元黃金家族唯一血脈,繼位可汗者必爲此人也,朝廷可順勢冊封爲順義王。   如若此後新順義王不能滅癿加思蘭,朝廷仍依照之前章法對待;如若新順義王剿滅癿加思蘭,其勢大張時,朝廷可聯絡大漠之東科爾沁、亦思馬因等部,依次冊封、開邊貢,誘其與順義王本部爭鋒。   無論如何,萬萬不可坐視新順義王巴圖猛克號令大漠,不然後患無窮也。”   方應物這封奏疏,早在昨天就交給汪知縣併發出去了。但是爲了讓自己在縣學裏清淨,方應物便請知縣幫忙演戲,故意在今天派了個衙役以傳喚的名義,到縣學當衆公佈有這封詔書。   他的目的就是以此震懾那些對自己不服氣的人,用事實讓大家明白做人的差距有多大,免得總是有不開眼的人上門挑釁。   但有趣的是,今天孟教諭好死不死的出了一道邊策題,與朝廷下詔詢問方應物邊事對策相映成趣,倒真是湊巧了。一想到這裏,方應物內心就覺得好笑。   能夠讓朝廷直接下詔垂詢意見,而且還是至關重要的邊務,這對蝸居在縣學的普通士子而言,衝擊力太大了。   導致方應物走了後,縣學明倫堂內集體失聲。人雖走了,但“我所寫邊策都是軍國機密,不便爲爾等所閱也”這句話言猶在耳。   淳安縣大族裏,各種冊封詔書並不少見,幾乎每個大家族都有一些,但那是屬於家族裏別人的,不是他們自己的。   而且走形式的冊封與諮詢意見的詔書不是一回事,象徵意義也大不相同。朝廷下詔垂詢軍國重事,這分明就是史書中布衣卿相的待遇啊。   客觀地說,真實情況沒有這麼誇張。但方應物裝逼裝得太成功,區區縣學生員們的眼界太低,人的想象力也是無窮的,不免就誇大了。   有些詞話小說看多的人忍不住想道,這方應物出外遊學一年,難道是碰到了微服私訪的天子,然後哄得聖心大悅,獲得知遇之恩了麼?   按下別人心思不表,卻說方應物跟隨着衙門差役出了縣學,又進了縣衙後堂院內,這戲也就不用接着演下去了。方應物便對衙役謝道:“有勞了!”   那差役連忙笑道:“大老爺和方相公有所吩咐,也是小的本分。”   此後兩人便就此分別,方應物從縣衙中出來,漫步回學校去。正經過縣城當中的十字街頭,忽地聽到有人叫道:“前面莫不是方賢弟麼!”   方應物轉頭看去,卻見許久不見的項成賢在向他招手,旁邊則是焦不離孟的洪松洪公子了,他們的身後則是兩個僕役。   看來這兩位熟人聽到縣學歲試消息後,終於來到縣城準備入學,這下可有住處了!項成賢在縣城裏那處宅子面積大,還有單獨外院,很適合安置蘭姐兒。   方應物像是看到了長了腳的房子朝他走過來,欣喜地上前見禮道:“見過兩位賢兄,別來無恙否?是何時到的縣城?”   洪松答道:“今早到的,剛安頓好,正要前往縣學。”   項成賢也插進來答話道:“託方賢弟的福氣,這一年來讀書讀得甚爽,爽得都忘記書房外面是什麼樣子了。又聽說縣學要歲試,故而前來入學。”   三人寒暄過幾句,正商議是先去縣學還是先去找個地方喝酒時,心細的洪松忽然發現了奇怪之處。   他便問道:“縣學歲試在即,想必在校諸君都不敢有所懈怠。眼下這時辰正是讀書講學的時候,方賢弟你卻爲何獨自在外閒遊?”   “這自然是有原因的……”方應物答道。   項成賢眉毛皺起來,冷哼一聲搶先對洪松道:“還能有什麼原因,想必是你我這幾日不在縣學中,有些不開眼的折辱到方賢弟了,故而他心裏憤懣,無法排遣,只能獨自在外徘徊了。”   方應物很歎服項成賢的想象力,連忙否認道:“實情並非如此,縣學中沒有人欺辱得了我……”   項成賢打斷了方應物,“這話我不信。你的秉性最是要臉面,就是被人欺辱了也不會告訴別人,生怕丟掉自己面子,只會自己偷偷想辦法報復。   所以有這種事情後,必然故意藏在心裏,不欲爲友人知。但你瞞得了別人,卻瞞不住我!”   方應物瞠目結舌,項大公子的思維也太跳躍發散了罷,正要繼續否認,此時洪松又搶了話頭,繼續表態道:“方賢弟但請放心,有我二人在,必不叫別人能繼續欺辱你。”   “絕非如同你們所想的,剛纔有詔書到,我去縣衙接詔了。”   項成賢盯着方應物嘿嘿笑道:“編理由也要編點像樣的,你以爲以我的智商會相信有詔書找你麼?你怎麼不說如來佛祖降下法旨?”   方應物只能無奈地揮揮手,“隨便你們怎麼想了。”   三人一起向縣學走去,商定好在報到後便去找個地方喫酒。才進了儀門內,遠遠望見課業已經散了,三三兩兩的人羣從明倫堂散出來。   項成賢拍了拍扇子,叫好道:“來得正是時候,先生們都有時間,不用枯坐久等了。”隨後又蠢蠢欲動地說:“等見過先生後,看看究竟是誰如此大膽,膽敢折辱方賢弟。”   這位項大公子到底想幹什麼?唯恐天下不亂麼?方應物撇了撇嘴,譏諷道:“看起來項兄很興奮?”項成賢打個哈哈,“許久不見同窗,難免,難免!”   這時有位三十餘歲的士子走到三人面前,項成賢立刻轉移了話題,對來者道:“劉兄,無須多禮,有何貴幹?”   方應物也識得,這位來到他們面前的同窗姓劉名衍道,也是縣學裏一位老資格生員了。當然老資格生員不是什麼好詞,只能說明此人蹉跎歲月,無法寸進。   那劉衍道沒有理睬項成賢和洪松,卻先對方應物行禮道:“見過方同學!”不等三人反應過來,他又道:“今年歲貢之事,請方同學援手,在下必有後報。”   所謂歲貢,就是縣學生員的另一條出路。如果實在考不中舉人,秀才便可以按照年紀排序,每年推舉一次貢生,依次補入國子監讀書,出來後仍然可以做官。   對方應物這般志向遠大的人,當然不屑於走這條路,但對於很多其他人而言,這也是不錯的出路了。   但一所縣學每年只有一個貢生名額,所以還是很喫緊的,一個名額往往幾個人爭搶。   洪項兩公子愕然,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覷。   若劉衍道找他們兩個幫忙奪取名額,似乎不算太稀奇。他們兩個憑藉家世和自身實力,好歹也算是縣學中“有影響力”的人物,不比那什麼徐淮差。   但這劉同學居然無視他們兩個,跑過來請方應物幫忙,這是喫錯藥了罷?方應物這個在縣學沒呆過幾天的菜鳥生員,能幫什麼?   “你這裏是不是……”項成賢忍不住伸出手指頭,指着自己的腦袋比劃道。   方應物也很愕然,一是驚愕這玩意也需要搞暗箱操作?二是大家都是讀書人,說話不該含蓄點麼,怎麼如此直白?他不由得帶着一臉疑問看向洪松。   洪松搖搖頭,對方應物道:“縣學向來如此,不必大驚小怪,教官也管不了這些。”   方應物苦笑幾聲,之前他一直沒弄明白,生員秀才的正經出路無非是鄉試中舉和貢選入監兩條,都不是以生員自己意志爲轉移的,所以在縣學裏當這個學霸有什麼用,能有什麼好處?   按道理說,沒有利益驅動的現象,都不會是長久現象。像徐淮那種人樂此不疲地當學霸能得到什麼收穫?難道年年欺負新人就很能滿足他了麼?   現在方應物終於搞明白了,這裏面還真是有利可圖……教育行業果然也不單純啊,學霸的內涵原來如此!   “懇請方同學助我一臂之力!”劉衍道堅定地說,無視了旁邊項成賢和洪松兩張詭異的表情。 第二百零四章 學霸詳解   對於一時說不好,或者看不清後果的事情,方應物還是很沉得住氣,對劉衍道點點頭道:“在下知道了。”   見他不說答應也不說不答應,劉衍道面上微微露出幾絲失望。隨即方應物又道:“具體如何,在下三思之後會盡快告知與你。”   如此,劉衍道便只能抱拳告辭。目送劉同學離開後,半晌無言的項成賢和洪松都不能置信地盯着方應物看。   他們很清楚,被人拜託在歲貢事務中幫忙,這是隻有身爲學霸才會遇到的情況,也只有學霸之流人物才能在縣學裏擺得平事情。   而那劉衍道看起來沒有失心瘋,跑過來找方應物求助,難道方應物現在就具備學霸資格了?   項成賢很不文雅地伸出兩隻手掌,晃動十根手指道:“方賢弟,你兩次進入縣學讀書的時間,能超過手指之數麼?”   方應物沒有回答這個無聊問題,只對他道:“這下,你們應該相信不是我受了欺辱,卻不好意思對你們說罷?至少目前縣學中,還沒有人欺辱得了我。”   項大公子嘆口氣,頓時意興闌珊,感到很是無趣。他可是用了好幾年時間,纔在學霸位置上具有一席之地,方應物卻只需要不到十天。   洪松從驚愕中回過神來,拉住眼前兩人道:“不去找先生報到了,先去喫酒!”   方應物也應聲道:“不錯,先去喫酒!”他也想抓住兩位好友仔細盤問這學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怎麼還有靠着當學霸牟利的?帝王將相史中,是不會記載這種有損讀書人臉面的小事情,非得詢問當事人才知道。   揀了一處乾淨酒家,方應物和洪、項二人入內,叫了各色酒食上來。   從前在淳安時,方應物囊中羞澀,一直是蹭兩個大戶公子的喫喝。如今方應物回鄉後,手裏寬鬆不少,於是今次便做東道還人情。   酒過三巡,洪松知道方應物的疑惑,便詳細解釋道:“自從太祖高皇帝以來,縣學每年可歲貢一人直接入國子監讀書,這是不同於科舉的另一條出路,也好叫科場失利、年華老大的老生員有一條出路。   所以這歲貢名額,是按照年資排序的,每年年資最老的生員可被推舉成爲貢生。當然,此人也可以不做貢生,繼續考科舉,然後便依次遞補。   但在實際中,排在前面的老生員也可以將名額故意讓給別人,從而藉此漁利。多年積習下來,此事常被縣學中生員操縱。”   其實是被老學霸們操縱罷,果然是一門有利可圖的買賣,方應物暗暗想道。   項成賢補充道:“那徐淮尤甚,他本身就是最老的生員之一,按年資計算排名很靠前,故而常常能倚老賣老地把持歲貢事情。”   方應物便明白了,今天這劉衍道看起來歲數也不小,故而有放棄科舉,入貢坐監的心思也正常。   他跑來找自己幫忙,八成因爲他和徐淮不對付,所以不指望從徐淮那裏搶到歲貢名額,而又瞧着自己同樣與徐淮敵對、還貌似很有實力的樣子,就想從自己這裏獲得助力。   洪松又道:“不只能操縱貢生事宜,就是歲試定等次,也是可以運作的……”   方應物暗暗稱奇,縣學歲試不但關係到全省鄉試名額,而且還能決定生員等級升降,學霸連這個都能操縱?   他知道,歲試成績將會定出六個等次,不同等次的生員就有不同的命運。   成績是第一等的可以直接補廩膳生員的缺;第二等可以提一級,附學生可以補增廣生,而增廣生可補廩生;第三等則保持不變。   但從第四等開始,就有逐漸嚴厲的處罰了,從輕微懲戒到降級,再到最嚴重的免去功名。   而鄉試名額也是同縣學歲試有所掛鉤的,按照淳安縣的規矩,二十個廩膳生員和其他生員的歲試前十名可以參加鄉試,而且必須是歲試三等以上。   就以他方應物爲例,想參加鄉試,只要在縣學歲試中考爲三等,保住廩生位置,那就獲得鄉試解額了。而其他不是廩膳生員的同學,則需要考到前十名,一般情況下非一二等不可。   相比較而言,考到第三等很簡單,所以說方應物這種廩生很接近於是保送入場了。這就是當初爲什麼方應物被大宗師直接點了廩生後,令某些人眼紅的重要原因之一。   方應物心情有些冷,“難道說,縣學裏這些生員等次的事情,也全是可以讓你們這些學霸爲所欲爲的?”   洪松笑了笑答道:“那倒不是,誰也沒那麼大本事。水平高的靠着考試就完全可以出頭,有本事考到第一等,別人當然左右不了他的上進。   但並非人人都是天資卓越,所以也就有了些不足爲人道的事情,主要爭奪的還是廩生之外的那十個名額。”   那還稍好,如果連最優秀的生員都沒有機會出頭,才真是令人窒息了。方應物又想起什麼問道:“縣尊不管這些?”   “縣尊大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畢竟是外來戶,無利可圖時,真沒必要在本地人紛爭裏涉入過深。而且公論出自於學校,上憲觀風時也時常到縣學談話,縣尊在這方面也有所顧忌,招來士林非議得不償失。”   方應物嘆口氣,難怪明代越往中後期,地方上讀書人越是囂張,根子就在這裏。如今算是切身體會到了,而且自己也快不由自主地變成其中一員了。   還是不要聽評書掉淚,替古人擔憂了……方應物憂心忡忡地問道:“你們說,我有沒有可能考到第四等或者更低,從而失去廩生資格和鄉試解額?”   項成賢很奇怪方應物如此發問,疑惑道:“這種事不會發生罷?”   方應物再次問道:“只說有沒有可能?”   剛纔瞭解了情況後,方應物很替自己擔憂。本來在八股文上面,他就實在沒什麼自信,但要是別人都給面子那也無所謂,混一個三等過關就可以了。   可是好像那縣學教諭不太欣賞自己,而且還有一個學霸徐淮從中搗亂,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要知道,他的八股文真算不上出色,這是實打實的硬傷,被人拿捏了也無話可說。   今天這場作文課,方應物就已經懷疑徐淮與教諭有所勾結了,要是到了歲試時候還有類似的事情,自己的鄉試名額就不穩了。   項成賢很納悶方應物怎會如此多愁善感,他想了想,“可能性也是有的,但從沒見過這樣的。   堂堂一個廩生,考到四等以後去,那得要多蠢,或者要多背運纔會如此?說出去簡直就是笑話。”   方應物冒了兩滴冷汗,自己千萬不能成爲那個廩生落選鄉試解額的笑話……   科舉大道,果然處處是關口,難怪無數天資出色的讀書人也只能壯志難酬,悲憤地栽倒在科舉路途上! 第二百零五章 盛名之下……   方應物原本沒有想太多,但這回仔細瞭解各種內幕後,想想孟教諭對自己的態度,又想想徐淮徐學霸對自己的敵視以及對廩生名額的覬覦,忽然心裏又不穩當了。   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心虛的表現,如果他方大秀才確實文章出衆,當然不會去擔心自己名列四等以後。可問題在於事實並不是這樣,他能照着格式編八股文,但寫出來後能不能獲得認可卻實在沒把握。   方應物有心開口說明處境,卻聽項成賢帶着酒意道:“你這人,就是心思太多,想得太多,擔心也太多!毫無必要,以你這才華,區區一個縣學歲試而已,怎麼可能淪落到四等!”   “老兄言過了,在下哪有什麼才華。”方應物難得謙虛一次道。   “說笑,真是說笑。”項成賢大笑道:“你是方解元的兒子,老子英雄兒好漢!何況我也親眼見過你的文采風流、博學多才,怎麼可能寫不好八股文章!”   面對項大公子的吹捧,方應物無語凝噎。抄襲詩詞和裝名士才子的後遺症出來了……   在別人眼裏,方應物身爲堂堂一省解元的兒子,優良血統在這裏擺着,平常吟詩作詞信手拈來,在縣試、府試、院試成績都很出色,還能被大宗師直接點成廩膳生員,足以說明才華。   有這樣的能力,寫套路化八股文自然不會太差。起碼是中上等,就看認真不認真了。怎麼也不至於落到下等去,卻不知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這是捧殺!方應物揉了揉額頭,“你有所不知……”   另一邊洪松卻痛心疾首地打斷了方應物的解釋:“人雖然不可狂傲,但也不可自輕自賤,不卑不亢纔是正道。你好歹是縣試案首,府試、院試皆名列前茅,難道區區一個歲試也讓你如此沒自信,以至於擔憂自己名列四等以下?你也太懦弱了!”   那幾次考試的時候,上頭有人吶……方應物默默想道,無言以對。   小夥伴們如此看得起他,叫他實在不好意思開口了,內心不禁淚流滿面,有種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的錯覺。不過叫方應物再做一次選擇,他肯定還是會選擇這條道路。   閒話不提,卻說方應物與洪松、項成賢喫到酒足飯飽時,眼看外面天色要黑,便由方應物會了賬,三人起身一起離開。   方應物隨着項成賢來到項家宅子,重新住進了外院。縣城就這麼巴掌大的地方,合適的住處不好找,方應物決定暫時棲身於項成賢這裏了。   以後就看個人發展情況再定,如果科舉不順,可能需要長期居住在縣城時,再尋覓購買房舍也不遲。   有了住處,然後方應物又託項家僕役前往花溪送信,叫族長方逢時派幾個人護送蘭姐兒到縣城來團圓。   安頓期間,方應物幾次欲言又止。他想對洪、項二人求助,但始終沒有說出口。   他實在不曉得這話怎麼說,難道告訴兩位好友,他方應物其實沒有那麼好,八股文水平其實很“一般般”?   還是拉不下這個臉面啊!最終方應物只能獨自仰天長嘆,他果然如同項公子所言,是個要面子的人。   打鐵還需自身硬,他在這方面自身實在不硬,那就只好另想他法了。若是鄉試會試那種幾千人糊名的大考試,混雜在裏面還可以不爲人注目。   但縣學不過百八十人,試卷好像也要公開點評,所以歲試容易被有心人戳出來。目前兩個最大的隱患就是孟教諭和徐淮,一個是教官,一個是仇家……有什麼辦法能解決?   此外方應物又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歲試這一關過去後,還是趕緊去商相公那裏閉門讀書罷。即便再被題海戰術搞得欲仙欲死,也強似在縣學和大家廝混。   和同學們在一起時間太長,未見得是好事情,常言道,距離產生美。至於商相公那邊,死豬不怕開水燙,反正商相公早對他的文章瞭然於心了。   到了次日,方應物與項成賢早早地一齊出門,招呼了洪松後,三人同往縣學而去。進了縣學門內,項、洪二人去找教官報到,而方應物獨自先去了明倫堂。   還沒上月臺,方應物就遇見了劉衍道同學,只見劉同學對他行個禮,請他到旁邊說話。   肯定還是爲了請自己幫助他選爲國子監貢生的事情罷,方應物心裏猜道。果不其然,劉衍道問:“方同學昨日思量如何?可有了決斷?”   方應物昨日只顧得琢磨自己怎麼在歲試過關,沒太多想劉衍道的請託。現在猛然一想,這算是個可幫可不幫的事情,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劉衍道看看左右無人,對方應物道:“方同學聽在下一言,你這次幫了我,也等若是幫到你自己。”   這話有意思……方應物收起了漫不經心的心思,拱拱手問道:“敢問劉前輩,此言作何講?”   劉衍道分析道:“那徐淮對你已經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別的不說,你這個廩膳生員位置其實本該是他來遞補,卻因爲大宗師點了你而丟掉,他心裏不記掛嗎?   他無論從自家好處出發,還是心中的恨意,都會奪回這個廩膳生員位置,不然他的臉面往哪裏放?”   方應物曉得,劉同學這不是危言聳聽,大概十有八九是可能的,徐淮串通孟教諭主動找自己比拼文章就是個很明顯的跡象,那不僅僅是爲了泄憤,肯定還存了打擊自己的心思。   對讀書人而言,還有比功名更大的利益麼?秀才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廩膳生員和其他生員相比堪稱高人一等,各方面待遇截然不同。   劉衍道察言觀色,瞧着方應物把他的話聽進去了,心中一喜。   他之前最擔心的,就是方應物自恃才高和有背景,目中無人剛愎自用,不聽他的警告,那就麻煩了。古往今來,大風大浪都闖過來,卻在陰溝裏翻船的事情還少了?   劉同學趕緊繼續解釋道:“他們這種學霸歸根結底也還是生員,本身無職無權,所能做的無非是利用自家聲威。   例如鼓譟同夥製造輿論,大肆貶低你的文章和水平,迫使教官在歲試中壓制你的等次。若是真把你壓到了四等以下,那你的廩膳生員位置必然不保。”   “那你說如何是好?”方應物淡淡道。   終於說到這裏了,劉衍道有點小激動,“不能坐以待斃,不能束手無策,不能被動應付……”   方應物見他近乎語無倫次,暗暗搖搖頭,這位劉同學還有待磨練啊,說話這麼沉不住氣。他來當說客,自己卻先激動起來了。   方應物忍不住吐槽一句:“你的意思,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   “是極!是極!正是此理,方同學你的應對之道莫過於打擊徐淮的威信,只要徐學霸說話沒人聽,那還稱得上學霸麼?   目前縣學兩件大事就是歲貢和歲試,那徐淮自從成了年資最老的生員後,已經把持歲貢兩三年了,從中也不知賺了多少好處。   今年若不出意外,他必然還要插手此事,這是他最大的依仗和本事。只要你能在歲貢上面贏了徐淮,那他的威信便如冰雪消融。   而方同學你,利用歲貢打掉他的聲望後,此消彼長,你自己聲望也就上去了。人心所向,再憑藉你的才華,那徐淮還能在歲試中有什麼作爲?誰還敢將你定成四等?”   方應物嘆口氣,“爲了贏徐淮,所以就要幫你在歲貢中被選中,成爲國子監監生?”劉衍道訕訕一笑,“這是雙贏,雙贏。”   方應物點點頭道:“雖然你的遊說水平很爛,但我還是答應你。”   終於聽到一句準話,劉衍道大喜過望,又暗示道:“多謝閣下援手,之後在下定有報答!”   “不談那些,太俗氣。”方應物擺擺手道,一邊走一邊繼續深思熟慮。   歲貢決定國子監貢生人選,歲試決定鄉試解額人選,都是生員的重要出路。但是對他方應物而言,只想着一條路,那就是歲試、鄉試。歲貢至少在十年內是不用考慮的,拿來做文章倒也不錯。   若能在歲貢選舉中,嚴重打擊到視之爲禁臠的徐淮,那就可以極大地削弱他的話語權。而其後,他若想在歲試上帶頭搗鬼就比較難了,原因很簡單,別人對他沒有信心。   學校裏都是讀書人,學校有學校的規則,讀書人有讀書人的規矩,一般不直接講拳頭大小,一切紛爭都圍繞話語權展開。   話語權大的,就能造勢,傳出去也就是俗稱的士林公論。所謂學霸也就是話語權比較大的生員領袖而已,沒有話語權,自然什麼都不是了。   在歲貢上打擊徐淮,也算是一種變相的圍魏救趙罷,方應物考量之後轉頭問劉衍道:“歲貢選舉的時間是什麼時候?”   “聽說是明日早上。”劉衍道答道。他對方應物還是有點信心的,此人雖然是新人,貌似勢孤力單,但卻與洪松、項成賢兩個名流關係密切。   只要方應物能拉着那兩人一起幹,足以造成不弱於徐淮的聲勢,幫他搶到歲貢名額還是有可能的。即便搶不到,他也沒什麼損失。 第二百零六章 你說得不錯   又到次日,旭日初昇,縣學生員聚講,諸生整整齊齊的站在明倫堂外空地上。今天還有項重要任務,便是選舉一名貢生,去京城國子監坐監讀書。   這是項很嚴肅的事,從理論上說,選貢生的意義類似於一次科舉考試。成爲貢生並從國子監肄業後便具備了做官資格,這是大明朝官方認可的官員出身之一。   大明官員出身,講究的是三途並進,所謂三途指的是科舉、學校、雜流三種出身都有做官途徑。   科舉是世人耳熟能詳的,而且也是目前狀況下最正、最清的出身,官場中地位也最高;而學校出身一般指的是國子監監生出身,從國子監肄業後做官,但這種出身在官場中地位比科舉就差得遠了。雜流出身,多半是吏員轉變而來,地位更低,不必贅述。   上述這種情況反映到縣學這一級,走科舉道路的程序就是歲試,走學校道路的程序就是歲貢。   科舉實在考不中,又不想繼續堅持下去的,可以選擇監生這條道路,也不啻爲秀才們的另一條出路。   所以才說,今天淳安縣縣學選舉貢生的意義從理論上講,也是給人做官資格,相當於一場科舉考試,不過真實重要性差得遠。   淳安縣學中,年資最老的生員徐淮站在人前,幾位教官卻不知跑到哪裏去了,並不在這現場,看來並不想幹涉生員內部選舉。   徐學霸彬彬有禮地對諸同學拱拱手,朗聲道:“如今又到歲貢選舉時候,按着朝廷章法,本該選年資最長者爲貢生。但在下自思才德不足,做貢生入太學恐貽笑大方,有失本縣門面,故而情願讓賢……”   人羣中,站在方應物身邊的項成賢輕笑幾聲,低聲道:“徐前輩這幾句說辭,貌似與去年一模一樣,一個字也不差。”   方應物之前仔細打聽過,知道這徐淮是縣學資歷最老的在校生員,這麼多年也沒考上去,都該有四十歲了,但這種不能上進倒成了他把持歲貢的優勢。   因爲歲貢理論上是按年資排序的,徐淮這老生員本就擁有最優先權。只要他肯主動相讓,那麼應該讓給誰,他就有很大話語權了,又加上他本身就是多年學霸,更是能左右貢生選舉。   想至此處,方應物也低聲道:“他這其實就相當於賣國子監監生名額,一年賣一個,倒是無本好買賣!今年不知收了別人多少禮,也忒厚顏無恥了。”   他們幾個小聲議論的時候,前面徐淮已經發完了感慨,“在下看來,楊遠楊同學爲人老成,課業出色,堪爲貢生人選,在下情願相讓。”   隨即便有人在人羣中呼應道:“徐前輩所言極是!”“此人選不錯!”“確實該着楊前輩了!”   縣學中學霸當然不止徐淮一個,但其他幾位學霸比如洪松、項成賢都是有志於科舉功名的,對貢生這種二流道路並不在意,更看不上監生科名,所以也懶得爲這事與徐淮計較,此時只冷眼旁觀,全當看戲。   劉衍道面色有些焦急,連連看向還按兵不動的方應物。但方應物並不着急,對他問道:“徐前輩推舉的楊遠是什麼人?”   見方應物問起對手,劉衍道恨恨又帶着幾分鄙夷道:“楊遠的資歷在縣學能排前五,如今年紀真不小了。   過往十幾年,楊遠的科舉功名之路一直不暢,大概今年忍不住了,便換心思打算走貢生監生這條路。我看他已經買通了徐淮,要在今日造勢選他爲貢生。”   方應物萬分同情,嘆道:“也是十幾年科場失意的可憐人,聽起來和你差不多仆街啊。”   劉衍道聞言大受內傷,暗吐一口老血,滿肚子話登時噎住。   一直等到人羣裏叫好聲停住後,方應物這纔不急不慌地排衆而出,同樣的彬彬有禮,這立刻吸引了人羣的目光。方應物與徐淮之間的樑子人人皆知,不過衆人還是沒想到方應物真會跳出來。   只見方應物對徐淮道:“徐前輩,在下也有一個人選,我看劉衍道劉前輩人品出衆,道德純粹,堪爲貢生最優人選,前輩以爲如何?”   方應物突然出去說話,洪松和項成賢兩人好一陣錯愕。方應物並沒有與他們說起今天要阻擊徐淮的事情,所以這時候毫無心理準備。兩人不由得齊齊想道,難道方應物是臨時起意的麼?   徐淮收起笑容,冷冷地瞥了故意站出來搗亂的方應物幾眼,“人選已經議定,方應物你多說無用!”   人羣裏便有不少人配合着鼓譟叫囂,不停地斥責方應物無事生非;也有指責方應物這新人後輩沒大沒小、無自知之明的。   洪松和項成賢對視一眼,他們都明白今天毫無準備,多半是沒有勝算的。但是他們仍然硬着頭皮出了人羣,支持方應物道:“徐前輩說話未免太霸道了,方纔一直是你自說自話,如何就算議定了?”   徐淮冷笑幾聲,胸有成竹道:“議定不議定也不是你們說了算,待我將兩個人選稟報孟先生,由孟先生定奪好了。”   聽他說出這話,方應物等人皆心知肚明。只怕這徐淮早就打通了孟先生的關節,最後人選必然還是徐淮力挺的楊遠。   果不其然,僅過片刻,徐淮重新回到人前,神情得意道:“先生準了,人選就是楊同學。”   洪、項二人搖搖頭,這次提前準備不足,確實太無奈了。也不知道方應物到底怎麼想的,究竟是不是要成事?   而劉衍道聞言後深深地失望,這方應物今天也忒不靠譜了。他感到這次最大的失誤,就是太高看方應物的能力了。前日真是豬油蒙了心,纔會把希望寄託在方應物身上!   方應物不爲所動,“這還不算完罷,下面你還要將人選送到縣衙,經縣尊準了並上報到京城。”   徐淮哈哈一笑道:“你這少年人乳臭未乾懂個什麼?我知道你和縣尊有交情,莫非你想靠着縣尊阻止吾輩麼?別做白日夢了!”   隨後,徐淮又底氣十足地說:“方應物你敢不敢與我打一個賭?縣尊絕對不會擬定人選的,最終人選還是要由學校選出!”   方應物知道徐淮說的都是實情。這年頭一個知縣,理論上的權力是無限的,轄境內沒有管不到的事情。但在實際操作中,知縣的權力又是極其受限制的。   這種限制不僅僅來自於上司,還來自於當地士紳。某種意義上,大明基層是縣衙與士紳共治的體制,遇到強力的地方士紳,知縣也要敬讓三分。   而知縣父母官與本地士紳之間權力邊界的劃分,是看不見摸不着的,但又確實存在於人們心裏。越了界,就是壞了規矩,就要承擔後果。   貢生名額是縣學士子內部事務,按淳安縣過去習俗是縣學推出人選,知縣不大幹涉,基本都是交由縣學生員自行處理,也算是士子生員政治特權的一種。   如果本縣汪知縣真敢強行指定貢生,那將是犯了衆怒的行爲。而在本朝一旦成羣的秀才激動起來,那真是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任何官員也要退避三舍。   況且區區一個貢生,對當事人也許很重要,但在科舉出身的知縣眼裏,實在算不得大事,爲此壞掉傳統規矩導致讓別人側目不值得。   所以徐淮不相信汪知縣會親自幫着方應物推舉人選,不只徐淮徐學霸,周圍別人都不相信。如果方應物以爲依仗知縣就能強行指定貢生人選,那真是大錯特錯了。   方應物想了片刻,然後開口道:“你說得不錯,縣尊絕對不會擬定人選的,最終人選還是要由學校選出。”   這句話,彷彿是徐淮前面那句話的重複,幾乎一個字也不差。   徐淮聽到後只當方應物認輸了,他得意地笑了笑:“無膽鼠輩,真是無知無畏,現在知道天高地厚了罷?我這便叫僕役將人選送到縣衙去!”   圍觀衆人三三兩兩散去,不停地議論方應物,都覺得他這表現有點虎頭蛇尾。一開場方應物氣勢洶洶地質問,擺明了是要在歲貢事情上阻擊徐淮,但卻沒想到,連三板斧都沒有,方應物迅速地潰敗了。   項成賢小聲埋怨道:“你打算藉着歲貢由頭與徐淮當面衝突?那爲何不提前說明?這下弄得措手不及,讓我們一點還手之力也沒有。”   方應物不以爲意地答道:“兩位兄長有心了,其實今日不必勞駕你們,有在下自己就足夠了。”   洪松疑問道:“你葫蘆裏賣的什麼藥?我不信你會如此白白認輸,一些後手也沒有。”   方應物仍然神神祕祕道:“兩位兄長少安毋躁,到時便知,說出來就不靈了。”   洪松指着劉衍道說:“我們當然不躁,你還是想想如何安撫劉同學罷,我看這次你把他坑慘了。”   方應物毫不在意道:“那可未必。”   下午時候,諸生正在明倫堂中讀書,忽然有僕役走了進來,對徐淮道:“孟先生叫我告知徐生員,縣衙父母大老爺那邊批得很快,已經送回縣學了。”   徐淮立刻轉身,對着唯一貢生人選楊遠道:“恭喜楊同學!”四周諸生也紛紛圍上來,恭喜楊遠有了國子監讀書機會。   那僕役臉色很怪異,“諸君先不要急着恭喜,其實縣尊是否了人選的。”   “什麼?”徐淮和周圍衆人大喫一驚,知縣居然會否決了他們的人選?難道這次知縣打算逾越規矩,不按理出牌地干涉貢生人選麼?這是喫錯藥了罷?   僕役繼續道:“知縣批語還說,他相信縣學生員,所以讓諸君繼續推舉人選。”衆人暫時又迷惑了,從這句看,知縣貌似還是講規矩的,這算怎麼回事?   方應物慢慢擠到徐學霸身前,再一次重複了徐淮上午說過的那句話:“你說得不錯,縣尊絕對不會擬定人選的,最終人選還是要由學校選出。”   項成賢忽然醒悟,想通了其中關竅,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方應物這個主意簡直太陰損了。 第二百零七章 誰贊成?誰反對?   徐淮站在孟教諭公署內,面對着汪知縣的批覆直髮呆,心裏產生了些許不好的預感。   否決他們上報的人選?但還叫他們重選一人?這何苦來哉?其中有什麼關竅?   再又一想,其實縣尊的行爲沒什麼可指摘的,他雖然不同意人選,但也並沒有越線直接指定人選。而是將選舉的權力還給了縣學,仍然叫縣學另行定出人選上報。   對縣尊而言這樣並不過分,父母官就是父母官,該有的話語權還是有的,否定個把人選不足爲奇。   但是面臨重新上報的要求,徐淮隱隱覺得不對頭,事情大概不會如此簡單罷。   既然楊遠這個先前定出的貢生人選被縣尊否了,那就先另換一個再去試試看。徐學霸想了想,又徵求過意見,重新向縣衙上報了一人。   很快,汪知縣的批覆再次轉回來,批語與第一次一模一樣:“人選不妥,着縣學另行選舉良才,其後再報來。”   隨後徐淮賭氣似的,又連續換了三個人報上去,但次次都被汪知縣退了回來,仍然讓縣學繼續選人。這下連傻子都看得出來了,知縣這絕對是故意的。   汪知縣可以毫無節操的故意,但徐淮卻發現,他就算想繼續賭氣,手頭也沒有什麼人選了。   說起這歲貢,雖然每次只有一個名額看似很少,但目前生員數量還沒有膨脹到萬曆以後那個程度,真正符合條件的貢生候選其實不多。   按照國朝制度,成爲生員十年以上,又不能在科舉上面更上一層樓的人,才具備了貢生資格。而且有貢生資格並不意味着有這個願望,不是人人都想當貢生。   夠貢生條件的人當中,一般年紀大的,早離校回家冠帶閒住了;另外還有不少壯心不已、仍打算繼續在科場奮鬥的,這兩種都不是貢生候選。   所以年資真正滿了十年,考試已經考得厭煩,主動想進國子監讀書並走監生道路的人其實不多,整個淳安縣學中,今年符合要求的不超過六七個。   經汪知縣連續否了數次後,縣學中還有資格被選爲貢生的人,除了徐淮自己就是方應物力挺的劉衍道了。   徐學霸在縣學如此滋潤,顯然是不想去當貢生的,所以真正的人選等於只剩劉衍道了。   此時面對楊遠等人的抱怨,和其他人若有若無、若隱若現的嘲笑,本來十拿九穩的徐淮有種焦頭爛額、心力交瘁的感受。但偏偏又無計可施,事情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知縣的行爲確實是符合規範的,並沒有壞了規矩,可是重複又重複的,卻產生了本質性的變化……   儘管從表面上看,選擇權仍然在學校這裏,知縣並沒有侵犯越界。可是通過一次又一次的否定,最後只剩了一個人選,他哪裏還能做出真正的選擇?   又回想起“縣尊絕對不會擬定人選的,最終人選還是要由學校選出”這句話,簡直就像自己打自己的臉。   知縣確實沒有直接擬定人選,也確實還要學校自己選出人選,可是味道完全不同了。   最痛苦的地方就是,即便看穿了這一點,他還是無法反抗,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漸漸被逼入了死角。這纔是方應物搗鬼的方式,原先站出來嗆聲只是迷惑他而已!   徐淮還知道,明裏暗裏不知多少人在看他笑話,如果真的輸掉,他的面子往哪裏放?這可是他把持了三年的事務,卻不防敗給方應物這新人了。   徐學霸的尷尬處境被人看在眼裏,紛紛議論道:“一代新人勝舊人,徐前輩要栽了,必然會輸給方應物。”   項成賢則對方應物讚道:“高,實在是高。這絕對是陽謀,就算徐淮早早看透了,也無法抗拒。   難怪你並不請我與洪兄幫忙,原來不是你疏忽大意,而是胸有成竹吶!不需要我們兩個協助,你也能贏下這一局。”   至於請託方應物出手的當事人劉衍道則喜不自勝,沒想到峯迴路轉又出現了曙光,願望實現彷彿就在眼前。除了他之外的人選,都被縣尊大老爺一個一個否了,那麼最終人選舍他其誰?   方應物對此笑而不語,稍微對現代選舉政治有所瞭解的,給徐學霸設計出這種困境並不難。選舉遊戲的本質,不就是這麼一回事麼?   何況政治從來就不是隻有兩種互相對立的選項,中間充斥着大量灰色地帶,如何利用好這些灰色地帶纔是體現能力的地方。   知縣的確不便直接擬定人選,但可以通過否決所有其它人選這種更加間接、柔和的手段達到同樣的效果。   事實又一次證明,讀書人雖然能陶醉於清高虛榮而產生自高自大的錯覺,甚至有時候在官府身上佔到幾分便宜。但歸根結底還是假象,只看官府需不需要戳破假象而已。   一連過了數日,這天孟教諭正在明倫堂中講學,忽然有縣衙差役在門外叫道:“大老爺差遣小的來問話,眼看着時間過去,爲何歲貢生人選還未上報?   若再不上報,就要誤了今年的機會!故而叫你們縣學務必今日將人選報上來,也好讓大老爺及時轉呈京師。”   衆人齊刷刷地望向徐淮和方應物,這兩個人是爲這件事互相頂牛的人,最後的結局還是要從這兩人中間出來。   方應物起身走到孟教諭前方,詢問道:“劉衍道劉前輩人品出衆,道德純粹,堪爲貢生最優人選,先生以爲如何?”   事先與徐淮有所勾結的孟教諭無法可想,拿眼去看徐淮,但只看到徐淮發呆。故而也沒了主意,最終只得說:“甚好。”   方應物很惡趣味地轉過身,對着同窗們道:“誰贊成?誰反對?”   徐學霸冷哼一聲,起身離開了明倫堂,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門外。諸生目送徐淮離去,沒有上前去勸阻的。   “恭喜劉同學!”“恭喜劉前輩!”風水輪流轉,還是那批人,這次卻都圍到了劉衍道身邊,不停地道喜。 第二百零八章 又一個?   這日中午時分,方應物沒有出去胡喫海喝,而是與洪松、項成賢、劉衍道等人在縣學膳堂中用膳,書面詞曰會饌。   “你們聽說了麼?那徐淮告了病假,回家修養去也。”項成賢笑道:“我剛纔去先生房中辦事,偶然聽到的,難怪他這幾日始終未曾露面,原來是暫時走人了。”   洪松老成持重地議論道:“徐前輩連連大失顏面,鬧了笑話,一時想不開也是人之常情。”   方應物則有些驚訝,“他這就回家去了?竟然連今年歲試也不管不顧了麼?”   項成賢嗤聲道:“他不是不管不顧,而是對歲試失去了信心,所以這次就不願參加,乾脆告病不出捱過去。”   這就沒了信心?心性還算堅毅的方應物表示很費解,徐老學霸這心理素質也太差了。   項成賢繼續解釋道:“想獲得鄉試解額,要麼是廩生並在歲試中不低於三等,要麼考中前十位。那徐淮本來有心思圖謀你的廩生位置,可是被你連番打擊,現在哪還有這個氣勢?   既然不是廩生,所以必須考到前十才能獲得全省鄉試解額。但有你在旁邊虎視眈眈,他自己才華又是普通人,更沒有信心拿到前十。   最擔憂的是,說不定你還有什麼意想不到的招數,直接將他打成六等,連功名都保不住。所以徐前輩乾脆告個病假,不參加本次歲試了,兵法上這叫做避敵鋒芒。”   方應物無語。項老兄這分析也太誇張了……自家事自己知,這次歲試他能過關就不錯了,哪還能分心去管別人?更別說把別人打壓到降級,簡直就是癡人囈語。   方應物便嘆道:“此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那種人嗎?”衆人笑而不語,埋頭喫飯,很是遵循食不言寢不語的君子風範。   偶然瞥見有人從膳堂門口進門,正對着門口的方應物無意識地多看他了幾眼。   然而卻見此人轉身朝着這邊走過來,然後對方應物恭恭敬敬地施禮道:“不知方同學有何見教,在下洗耳聆聽。”   纔多看了此人幾眼,他就低眉順眼地跑過來請指教?這是什麼節奏?方應物愣了愣,“哦,沒事。”   “那在下先行告辭。”這人再施了一禮,又恭恭敬敬地離開了。方應物目送他離去,真心覺得很蛋疼。   洪松打趣道:“前幾天你總是憂心忡忡的沒有信心,現在你有沒有這種感覺——就算你在考試中,故意將文章寫差點,縣學裏誰還敢把你議論到四等以下麼?”   項成賢接口道:“不止如此。這次方賢弟用縣尊如臂使指,只怕會將孟先生嚇住了罷?那孟先生還敢在歲試中與方賢弟魚死網破嗎?”   瞧着眼前幾人一起低聲鬨笑起來,方應物哭笑不得。   如今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幾個生員連縣學教官先生都敢調笑幾句,放在幾十年前綱紀嚴肅的時候簡直不可想象。   但方應物又恍惚想道,這就是學霸的好處?當真是不爲學霸枉少年啊,原來覺得區區一個縣學,還爭什麼學霸很無聊,如此看來也是有趣的。   卻說夏去秋來,光陰似箭,時間一晃已經進入八月。再過一個月,就是縣學歲試的日期了。   方應物漸漸地不太擔心自己歲試,確實正如友人們所說,除了別有所圖的徐淮之外,誰會蠢到不惜撕破臉也要把他定成四等?   期間將小妾王蘭接到了縣城,合住在項宅外院。白天在縣學讀讀書,晚上牀頭牀尾地娛樂,除此之外生活中就沒什麼可說的了。日子悠閒而平靜,一如普通讀書人的生活。   又到了八月下旬時,中秋佳節剛過,方應物在縣學聽完講,便與項成賢、洪松一起離開。   三人正商議晚上出去打牙祭,忽然有縣衙衙役等候在縣學門外,上前對方應物道:“方相公,縣尊大老爺有請!”   方應物只得與好友作別,隨着衙役去了縣衙,又到了後堂,拜見過汪知縣,便聽汪知縣說:“今日收到行文,浙江巡按御史將按臨本縣。”   巡按御史要光臨?方應物同情地看了一眼汪知縣,只怕這位縣尊的日子不好過嘍。   若要評選大明朝最苦逼的七品官,知縣絕對是熱門選擇之一。別的不說,只說這頭頂上的婆婆數目,天下七品中無出知縣之右者。   府衙、分守道、分巡道、按察使司、布政使司、巡撫,哪個不是知縣的上司?知縣又敢慢待哪個?隨便一個都能壓住最底層的親民官。   當然,上面這幾個婆婆雖然都能管到知縣,但是根據國朝體制,從知府到巡撫,不會輕易下到縣裏的。因而對知縣而言,這些婆婆勉強也稱得上眼不見心不煩。   不過除此之外,卻還有一個比較特殊的上司,不但會親自下到縣裏,而且還會事無鉅細地察看一切縣政事務,包括刑名、錢糧、倉庫、民風、學校等等。   對官場所有了解的都知道,讓地方官最頭疼的上司就是這種。畢竟政務繁雜,哪個地方官也不敢說自己任何毛病都沒有。   這種最令地方官頭疼的上司,就是汪知縣剛纔提到的巡按御史。   巡按御史雖然僅僅是七品,和知縣一樣,但卻是朝廷派出的欽差身份。這個職務是從監察御史中選出最優秀人選來擔當,職責就是以代天巡狩的名義,巡察各地方,一應政務無所不包。而且巡按御史是完全獨立於地方官府的,不受任何地方衙門管轄。   巡按御史的權力極大,大事上奏、小事立裁,所到之處堪稱見官大一級,是大明官制中以小制大思想的體現,戲曲中常見的尚方寶劍八府巡按就是巡按御史的藝術化形象。   從另一方面說起巡按御史的存在意義,大概就是朝廷用獨立特派員制衡地方的方面大員、封疆大吏,免得尾大不掉。   方應物心裏明白,汪知縣此時提到巡按御史,必然不是無的放矢,肯定有求於自己了。否則巡按御史再厲害,也是來考察官府衙門的,和他一個秀才有什麼關係?   喫人嘴短拿人手軟,屢屢受過幫助的方應物從道義上斷然沒有拒絕汪知縣的理由。他便想道,既然如此,與其等汪知縣開口還不如自己主動一點。   於是方應物行過禮後,對汪知縣說:“巡按御史按臨本縣,實在是非同小可的事情,老父臺須得仔細應付。若有用得到晚生之處,儘管吩咐就是。”   汪知縣笑道:“本官自忖到任以來,兢兢業業,大抵問心無愧,不怕巡按御史糾察。只是按慣例,巡按御史按臨一地,必要到學校觀風。這方面事情,就要拜託賢生你多多上心了。”   方應物恍然大悟,難怪汪知縣要找到自己。原來是要自己幫着做好縣學工作,免得巡按御史到縣學觀察時,縣學生員捅出什麼婁子。   畢竟大明號稱養士百年,在縣中生員秀才是思想最活躍,又最敢說、最能說的人羣,汪知縣對學校不放心也是正常現象。確實在大明朝,秀才鬧事的現象很多很多,受到的處罰卻很輕很輕。   “晚生曉得,老父臺但請放心。”方應物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又很關心地問道:“只是不知巡按御史何時按臨?”   汪知縣心裏對方應物的態度很滿意,此子確實是一個懂事的人,也很知道分寸。他口中答道:“巡按剛上任,已經到了杭州府按規程與巡撫會面,大概再過得十來日就按臨本縣了。”   新巡按?而且又是個一上任就先跑到淳安縣的新任官員?方應物立刻覺察到其中關鍵之處,頗堪玩味吶。   爲什麼說“又”?他記起來上一個這樣乾的是本省提學官李士實,也是剛到任就紆尊降貴地跑到淳安縣來。   李士實這樣做,新任巡按御史也這樣做……淳安這個人口稀少、錢糧不豐的浙西偏僻山區小縣什麼時候成了香餑餑,導致各種朝廷差遣官員一個接一個的往這裏跑?   方應物知道,前次按臨淳安縣的李士實大宗師目的就是奉了萬安萬首輔的命令,跑來觀察商相公動向的。以此類推,莫非新巡按也是如此?方應物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前幾個月,浙江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大動盪,所以引起萬安關注和警惕,又派個人來察看情況,似乎也是應有之義。   大概情況就是如此了!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估計以後還會有類似情況的。只要商相公還身體健康,萬安萬首輔就不會掉以輕心。   不過方應物也清楚,就憑提學官、巡按御史這些,還動不了商相公,而且彼輩也沒必要冒着天下之大不韙去動前首輔。   他們能做的也就是察看狀況並暗中彙報而已,說白了就是一種變相監視,不大可能會有實質性動作。   故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沒什麼好擔心的,即便商相公那邊什麼也不做也沒關係。常言道強龍不壓地頭蛇,總是有它的道理。 第二百零九章 殺雞駭猴?   九月初二,新任浙江巡按御史沈堅按臨淳安縣,並即將對淳安縣各項政務進行巡察。   這是一件大事,知縣汪貴率領縣衙大小官吏以及本地士紳、老人代表,前往縣衙南門外青溪渡碼頭迎接沈巡按。   本來汪知縣是打算前往縣境邊界處迎接,但沈巡按事先派了隨從過來,勒令不許遠迎,一切從簡。   方應物方大秀才作爲士子代表,也站在人羣裏,百無聊賴地看着前方。在前面不遠處,縣衙大小官吏已經跪成了一片,老老實實地對巡按御史行禮。   同爲七品,但權力地位天差地別,所以汪貴見了巡按御史仍要行跪拜禮。別說汪知縣,就是知府見了巡按,說不定也要跪拜相見,這就是屬於七品巡按的赫赫聲威。   這位沈巡按麪皮白淨,看歲數也就三十五六,似乎比汪知縣還小几歲,但兩人之間的際遇對比令人唏噓。   方應物閒得無聊,一邊觀望汪知縣參見巡按御史,一邊在心裏暗暗琢磨一個問題——爲什麼汪知縣要大禮拜見,而他這士子則不用去跪拜?好像就是這個習慣,也沒有人對此不滿地說什麼。   想來想去,方應物悟出一個道理。那是因爲知縣已經進入了官場,是正式官員,身在這個體制內自然就受到其法則的約束。而自己目前最多隻能算個官場邊緣人,主要身份還是讀書人,自然可以選擇不遵守。   國家重養士,讀書人相對而言可以超然一點,即使有所失禮,也可以被當成有節操和不趨炎附勢。當然,如果不大禮是否會惹得對方心裏不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邊汪知縣還在與沈巡按不停地敘話,不知道說些什麼。對此方應物很理解,汪知縣想和沈巡按說話,大概也就這次是個機會了。   這巡按御史代天巡狩,體統極嚴,規矩也嚴。按照制度,一旦進了縣後,巡按御史就不許與地方官有任何往來,以免因私廢公、生出弊端。   也就是說,原則上只有迎接和送別時候,知縣才能與巡按御史交談幾句,所以汪知縣纔會抓住機會多說幾句好話。   又過了好一會兒,沈巡按與汪知縣談完話,然後對着士紳、老人們點點頭示意過,便上了轎子前往縣城,進駐臨時準備的察院。   如此歡迎儀式結束,方應物原地活動幾下腿腳,便準備離開。卻有衙役小跑過來,道是知縣請他過去。   方應物只道汪知縣想詢問學校那邊的準備情況,稟報道:“晚生已經與縣學諸君談過,想來不會有什麼意外,老父臺但請放心。”   汪知縣臉色帶着幾分疑惑,擺了擺手道:“不是問你這些,本官是想說,方纔與巡按交談,大部分時間談論的其實都是你,莫非你與沈巡按乃是舊日相識?”   啊?方應物小小喫了一驚。剛纔汪知縣和沈巡按一直在談論他?這不太可能罷?   他趕緊否認道:“老父臺不要說笑了,晚生與沈巡按素不相識,也從無往來,連聽說都沒聽說過。”   “奇也怪哉,那他怎的會問起你來?”汪知縣確實非常奇怪,剛纔與巡按御史交談的時候,他甚至產生了方應物纔是本地主角的錯覺。   不過汪知縣實在想不出什麼道理,最後只能作罷。他甚至還有一點點小小私心,手握糾察大權的巡按去關注方應物總比對他汪貴雞蛋裏挑骨頭好。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這個主角,不當也罷。   方應物目送汪知縣離開,也陷入了沉思和迷惑中。   這沈巡按首站就是淳安,應該是衝着商相公來的,不然淳安縣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吸引他迅速前來。可是他在碼頭上向汪知縣問起自己作甚?   方應物早就推斷,沈巡按應該是萬安選用的。萬首輔因爲商輅的緣故,對浙江人事相當重視,一般人很難插上手。尤其是巡按御史這種要害職務,萬安肯定儘可能使用自己人。   從沈巡按的表現來看,難道說自己已經引起了萬首輔的注意?還是說自己在杭州攪局惹惱了萬首輔?   剛冒出這個念頭,方應物就趕緊又壓了下去,因爲這個念頭未免太過於自戀了!簡直不可能!   萬安是誰?口碑再差也是已經站在人臣頂點的首輔;他方應物是誰?說破天也只是一個秀才,將來什麼境況很難說。大象有什麼理由去特別關注一隻螞蟻?   但方應物剛把這些雜念壓下去,又有新的雜念不可抑制地出現。莫非自己確實引起了萬安的注意和不滿,準備拿自己殺雞駭猴?   他方應物什麼身份都沒有,但好歹也是商輅的學生,王恕的便宜親戚,正好最近又因爲浙江布政使司的事情惹到了萬首輔,那麼萬首輔順手拿自己開刀似乎也說得通。   畢竟商相公和王恕都不是輕易動得了的,但是他方應物卻好辦理得很。想到此處,方應物冷汗直流,這可不是好玩的事情,他不想當那個殺雞駭猴的雞。   但也怪不得別人,世間萬事都是有正面和反面的,權利和責任從來都不可分割。   他享受過了商相公學生和王恕便宜外孫身份帶來的好處,那該承擔義務時也跑不掉。而且有因就有果,有他在杭州攪局的因,就可能產生一些不以他的意志爲轉移的果。   沈巡按到了淳安縣,先清查獄案,後檢點錢糧,一連五六日忙得不可開交,全縣衙都小心侍候着。此後纔有一日,巡按察院發了牌票,道是沈巡按要去學校觀風。   世人都知道,公論出自學校,鄉愿出自縉紳。所以若想觀風,去學校是必備行程。   此時縣學生員聚集起來,整整齊齊地在明倫堂外列隊,等候巡按御史前來督察和訓話問話。   這是最容易出現非議的時刻,但受過知縣囑託的方應物並不太擔心,今天縣學應該不會出婁子。   他早已經通過洪松和項成賢散了話出去——這巡按是萬安的人,便等於是商相公的對頭;誰配合他,誰就是萬安的走狗,是淳安縣的罪人和公敵!   有這樣的大帽子懸在頭上,估計同學們說話應該會謹慎些,不會輕易在巡按御史面前胡說八道讓汪知縣難堪。另一方面,幾個學霸表了態,其他生員總得賣面子。   當然,能有幾句美言對汪知縣來說更好,但這可遇而不可求。以方應物的人品,幫着過濾不良言論可以,但還沒有無恥到無中生有、故意捏造諛辭的地步。   或者說,方應物並不擅長曲意逢迎、拍馬奉承。不是缺乏技術,而是缺乏這個心。   閒話不提,卻說當沈巡按到達縣學後,並沒有對列隊的生員說什麼,而是直接進了教諭公署。此後點了一些生員,一個一個的叫進去說話。   方應物沒有被點到,但他好友項成賢項公子卻被點中了。等項公子出來後,神情很是莫名其妙,他皺眉道:“方賢弟!在裏面時,那巡按問了一些話,其餘沒什麼可說的,但很有幾句是關於你的。”   旁邊另外一個人也奇道:“是極,御史確實問了幾句方同學的事情。”又有一個新從巡按御史那裏出來的同學,見狀也是如此說。   方應物連連苦笑,自己還真被巡按御史盯上了?瞧他這架勢,難道打算慢慢尋找自己的破綻麼?   縣學諸生議論不已,紛紛感嘆方同學真是風雲人物,總是當仁不讓的充當主角。這回來個欽差御史,也要話裏話外地問及他,風頭實在是盛。   捱到沈巡按離開縣學後,方應物也迅速離開了,前往縣衙去見汪知縣。做事總要有始有終,既然受人之託,此時便須得向汪知縣稟報巡按御史在學校觀風的事情。   “學校那邊,老父臺大可放心了,並未出現什麼不該有的誹謗非難之詞。”方應物道。   汪知縣當然不會只等着方應物稟報,他已經從衙役那裏知道了沈巡按在縣學的經過,笑容滿面地點頭道:“有勞賢生了,本官在此謝過。”   方應物謙遜道:“老父臺言重了,何須如此。”   汪知縣很客氣地說:“確實應該謝你,不知你用了什麼辦法,吸引着巡按御史盯住你,分散了沈巡按的精力。你這份心意我心領了!”   方應物無語,他哪有這個犧牲精神?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自己到現在還是模模糊糊的全靠猜測。   他又回到家中,卻見洪松和項成賢都在等着。   洪公子見了面就急着說:“方賢弟,你走了後,縣學中就鬧起了流言蜚語。說是你在外面闖蕩時得罪過大人物,這巡按御史就是要蓄意整治你的,所以你要倒黴了。”   方應物暗自嘆道,這流言還挺準,很難得啊。   項成賢對此卻不擔心,安慰道:“方賢弟但請寬心,這不算什麼,巡按御史只是御史,不是提學官,他不能直接管到你。   何況你也不是沒有後盾,豈是他能隨隨便便拿捏的?真正要防的,反而是身邊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