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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錯綜複雜

  方應物看過大堂中各個圈子,滿足了自己那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後,便停止了東張西望,低調地站在了父親身後。   他這個陌生人本來就容易引起別人注意,若再沒完沒了地張望四顧做動作,那想不引起別人注意都難。   現在的方應物,當然不想引起關注,特別是不想引起李東陽的注意。對劉棉花的智慧,方應物還是比較放心的,他應該不會在這種場合裏特別對待自己,真沒有必要高調。   不過方應物雖然表面安靜了下來,但心裏一直不停地琢磨幾個圈子裏的門道。這可是外人非常難得的第一手材料,若非適逢其會,誰能有機會親眼觀察到?   第一個圈子就是當權派圈子,但這幾位閣老都沒有太大的威望,否則全場只會形成一個圍繞三閣老的大圈子,而不是分裂成眼前這樣的幾個不同圈子。   以那位不知名的謙齋公和劉健、謝遷爲核心形成的第二圈子,與第一圈子之間的關係看起來很微妙。他們是接班人,既要準備取代第一個圈子裏的當權者,但又要靠着當權者的引薦才能更容易入閣上位。   以李東陽、吳寬爲首的第三個圈子更像是翰林院裏的文藝圈,注重文學名望,略顯超然,彷彿距離核心權力較遠,但也不是沒有機會。   關於方應物跟着父親混的第四個圈子,則乏善可陳,距離權力差得還遠。什麼時候能混進前面幾個圈子再說,若混不進去就一直當老前輩罷。   想至此處,方應物對“非翰林不入內閣”這句話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他原來以爲這僅僅是一句帶有排外性質的標榜和口號,但他現在卻覺得,這絕對不僅僅是口號,而是一種規律。   若不入翰林,就連今天這場面都見識不到,體驗不到圈子之間的微妙,更別說其它政治體驗,比如直接與天子、太子、宮中大太監打交道這種體驗。   沒有這種親身歷練的人,想混最頂級的政治生活,那肯定先天性就不如詞臣翰林們。從這個角度而言,非翰林不入內閣不僅僅是限定條件,也是政治機制運行的必然結果。   有所感悟後,方應物深深呼吸一口氣,感受到自己的境界又上升了一個層次,很多政治智慧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   今日算是不虛此行了,方應物暗暗嘆道。另外他發現自己來之前的想法太可笑了——當時他還擔心自己成爲焦點,並同時惹出劉棉花和李東陽讓自己難做。而現在看起來,自己簡直是自作多情!   在此地,除了父親所處的這個圈子,另外那些高大上圈子裏,矜持的詞臣們誰會在意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小子?根本就是無視的。就算是他最熟悉的劉棉花,大概也不會自失體面。   這時候,又從門外進來一位氣質文雅的中年文人,由於方應物刻意背對大堂中間,反倒正對着門口了,於是看清楚了此人模樣。   方應物立刻就認出來了,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商輅的次子商良臣,成化二年進士,旋即經館選入翰林。成化十四年時,方應物爲了救父親在京城奔走時,見過商良臣一次,彼此是認識的。   按着禮節規矩,方應物必須上前去見禮,不能穩居不動地無視商良臣。   因爲商輅算是方應物的業師,方應物則是商輅的弟子,寫行狀之類東西時,是可以寫上授業師商輅等幾個寶貴大字,就像寫上父親方清之一樣。   有這層特殊關係在,所以方應物見了老師的兒子,要主動去問禮,以示對老師的尊敬。何況商良臣歲數比方應物年長許多,是方家父子的科場老前輩,禮數更不可少。如果方應物視而不見,就是很無禮的行爲,傳出去後形象要失分。   方應物一邊注意商良臣,一邊在心裏迅速研究用什麼體位去拜見,才能收到既完成見禮,又不引起別人關注的目的。   然後卻見商良臣立在門口,簡單看了看左右,便朝着李東陽、吳寬、王鏊所在的第三圈子走過去了。而且他最終恰好站在李東陽身邊,與李東陽客氣地寒暄幾句。   目睹商良臣的運行軌跡,方應物腦袋裏“嗡”得一聲響,這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他怎麼就偏偏站在了李東陽身邊?這哥倆關係很好嗎?自己若上前去對商良臣見禮,想不引起李東陽關注是不可能的……   是福躲不過,是禍也躲不過,方應物一咬牙,便從父親身邊離開,沿着牆根慢慢而又低調地走到商良臣背後,輕喚一聲“商前輩!”   商良臣轉過頭,望見方應物後面露驚喜,“原來是方小哥兒,不想今日也會到此,是隨着令尊前來的麼?”   方應物恭敬地抱拳爲禮,微微躬身道:“經年不見,商前輩風采依舊。”   商良臣笑着接受了方應物的見禮,轉頭對身邊的李東陽道:“賓之,你看此子如何?我說得不曾錯罷。”   李東陽也轉過身,與方應物面對面,瘦削的臉上同樣也充滿笑意,“何須你說?我與他並非第一次見,兩年前在翰林院見過一次。”   方應物廬山瀑布汗……兩年前,爲了替父親刷聲譽,他在翰林院柯亭當着幾個翰林官的面子,很是斥責如今翰林沒有膽氣,遠不如自己父親,難道李東陽當時也在那幾人中?莫非李東陽就是因爲欣賞自己當時的表現而看中了自己?   如今與李東陽之間太敏感,方應物感到自己很難把握住說話分寸,只能言簡意賅道:“兩位前輩謬讚了,小子當不起。”   李東陽撫須笑道:“如何當不起誇獎?你可曉得,我與商相公常有書信往來,商相公對你的才幹也是非常讚賞的。”   原來還有這一層緣故,李東陽與商輅關係很好?   方應物有點感動,商相公這些行爲顯然是爲了自己前途,但卻並沒有對自己說過,做好事不留名吶。   但方應物又嘆口氣,事情越來越錯綜複雜了,莫非商良臣也想在其中牽線?怎麼有這麼多不明白情況而好心添亂的人?   選擇多了也是令人頭痛,還好到目前爲止,李東陽貌似並不想在公開場合點破窗戶紙,自己含糊過去也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