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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棉花的可怕之處

  說起婚事,方應物當然不願現在就與劉家結親,至少要再過一段時間纔是最好的時機。   眼下父親正是偉光正的高光時刻,突然間便和名聲一般般的宰輔大學士劉棉花結親,這個轉折太生硬。從技術上說,缺乏一定過渡,容易引發輿論質疑,弄不好就前功盡棄了。   如果放在以前,方應物還敢扭頭就走,但是現在沒有這個勇氣了,他能做的只有討價還價。有一瞬間,方應物悲哀地發現自己像菜市場小販。   他試探着討價道:“如今真不是時候,正在公論發酵的時候,若傳出與貴府的婚事只怕叫家父聲名有損,被人議論說賣名求榮、貪圖富貴,劉公不會想不到這點罷?”   劉吉很自然地還價道:“過幾日就是會試,老夫等不到那時候了,誰知會試完後將有什麼變化?那個時候,形勢就不是老夫所能掌控的,所以時機就是現在。”   方應物很真誠地繼續勸道:“與一個名聲有損的方家結親好,還是一個名聲無暇的方家結親好?   我看真的可以再等一陣子,到這起風波平靜時再另行籌措,如此我家名聲不墜,劉公門面有光,方爲萬全之道也。”   劉吉也很真誠地說:“老夫已經表現出了最大的誠意,難道貴府就不能也拿出幾分誠意麼?   聲名略微受損又如何,以老夫的經歷來看,其實這不算什麼。用聲名受一點損失換回來編纂《文華大訓》和入東宮,還是貴府佔了便宜罷?”   方應物萬般無奈,苦着臉又提議道:“我家先與劉公定下密約,等到時機適合時候再行公開如何?這樣可以兩全其美,劉公總該放心了罷?”   劉棉花彷彿比方應物還無奈,老臉比方應物還苦,“不是老夫不知變通,以老夫數十年來的見識,但凡不公開的密約,隨時都有變成廢紙的危險。老夫實心實意想與貴府結親,也真心想招納你爲女婿,自然不願冒絲毫放走你的風險。”   這話說得,叫方應物直想抓耳撓腮,當然換成別人只怕會感動到熱淚盈眶並五體投地地拜服了。   之前一直覺得劉棉花挺好說話,怎麼從來沒發覺也有如此頑固的一面?方應物忍不住故意說點過分的話去刺激劉吉。   “劉公一定要選在這個時間,一面與我方家結親,一面舉薦家父,不怕被別人說是結黨營私麼?”   劉吉微微一笑,“結黨營私麼?老夫多年來一直就是這個名聲。實話告訴你,連天子都知道老夫這個名頭,爲了表現老夫的真心實意,這回再多背上一次這個名頭又如何?”   靠!說你結黨營私你還自豪上了,你這三觀嚴重有問題啊!方應物久久無語,真感到無話可說了。   原來他只以爲劉棉花是長袖善舞會做人,同時善於審時度勢和佈局。今天才發現,劉棉花最可怕的地方是做事說話能夠不露任何破綻,只要他想認真時。   任你八面來風,我自巍然不動,所以才叫“耐彈”,可能這纔是此人身居內閣十八年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   不過既然你老人家連結黨營私的非議都不在乎,那也不是沒法子,方應物又計上心來,另起話頭道:“有詩云,周公恐懼流言日,我看劉公面對流言鎮靜自若,修養功夫比周公更強。”   “謬讚,謬讚了。”劉棉花笑眯眯的把這言不由衷的拍馬全盤接受。   “既然劉公高義,那小子我斗膽又有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小子我不知何德何能讓劉公青眼有加,這已經是天大的恩遇,自然不敢說不。親事可以定下,也可以公開,會試之後便可以成親,如此劉公安心否?”   “可。”   方應物一邊看着劉棉花臉色,一邊小心翼翼地說:“但是對外人要這般說辭——當年家父身陷囹圄時,小子我求到劉公門下。當時劉公愛才相中了我,趁機要挾成親,而我方應物救父心切,被迫答應劉公招婿的要求。   只不過後來我受雷霆雨露去了榆林,所以未能成事。如今劉公舊事重提,而我方家雖不是一諾千金但也是重信義之家,家父雖心有不願,但萬般無奈只得答應……至於以後……”   方應物的話說完後,書房裏一片死寂。   劉棉花臉色發黑,細長的眼瞼不知不覺瞪大,咬牙切齒道:“混賬小兒!老夫如此看重你,你卻把老夫當成什麼了?   老夫是黑乎乎的淤泥,你們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純潔白蓮花?虧你想得出來,也虧你敢說,你真以爲老夫是喫素的麼?”   天子一怒,血流漂櫓,宰輔一怒……方應物不由得暗暗懊悔,情急之下說話太冒失了,剛纔那些話實在有點過分。   想來自己在劉棉花面前隨便慣了,一時間忘了他是閣老重臣。要知道,眼前此人可是權勢赫赫的宰輔大學士,不是普通的老人家。   熟歸熟,有些話也是不能亂說的!雖然是準岳父,但畢竟還不是真岳父,還不是真正的近親。不過這還是劉棉花的錯!若非他紋絲不動,怎麼逼得自己兵行險招?   卻說劉棉花臉色陡然又是一變,無邊無際的磅礴氣勢噴湧而出,裹住方應物,讓他感到一動不能動,痛苦地幾乎要窒息(估計是玄幻仙俠小說看多後的心理作用)。   只見得劉棉花指着方應物厲聲呵斥道:“你這話,堪稱百死莫贖!但既然你敢說,老夫就敢答應!”   我靠!方應物大驚失色,耳邊轟鳴不已,你還真能答應?你竟然真敢答應?他只是爲了討價還價,所以使激將計而已,萬萬沒想到劉棉花竟然答應!   方應物呆若木雞時,劉吉收回氣勢,幽幽嘆道:“我當淤泥,你們當白蓮,互相襯托,這個構想好像還不錯。”   方應物叫道:“閣老!相國!相爺!小子我已經知錯了!一時胡言亂語當不得真!”   劉棉花似笑非笑,對方應物擺擺手道:“不要試探了,老夫在你面前需要說假話?只不過觸動很深而已。   老夫已經想明白了,雖然心有不甘,可是這輩子只怕終生再也無望被列入清流正人這一類。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眼下雖然處境還可以,但誰知道形勢變幻之後的局面?   人總要兩條腿走路,即便結了親,你們方家也不該走老夫這條路,甚至拿老夫刷名望也未嘗不可。若遇到時局變幻,說不定老夫反而要靠你們這門親戚幫襯救命。”   方應物唏噓不已,對自己狠纔是真的狠,劉棉花這也算是另類的對自己狠了。自己剛纔,又一次低估了劉棉花的可怕之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