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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密疏

  夜已經深了,方應物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夜不能寐,有一個問題在他腦海中盤桓不去。   他比劉棉花高,比劉棉花帥,智商也不比劉棉花差,見識更是超了劉棉花六百多年,又是熟讀史書,也不缺乏與大人物打交道的經驗,那今天又爲何全面落於下風了呢?   自從穿越以來,方應物從未像今天這般有挫敗感,好像自己並沒有明顯錯招,但結果仍是那樣,彷彿從一開始就是註定的結果。   找不到裏面的原因,方應物真是寢食難安。反覆思索後,最後終於讓方應物醒悟到,劉棉花其實是因爲擁有巨大的信息優勢,所以纔對自己佔據了上風。   自己雖然對歷史走向無比明白,但對種種細節卻不是那麼瞭解,上輩子研究的史料也不可能將活生生的、方方面面的細節都講到,甚至絕大部分細節都是缺失的。   自穿越以來,自己自恃瞭解歷史走向,知道各種大人物的未來,很驕傲自滿的心理作用下,對細節問題始終關注不夠,從而最終導致了今天的不爽。   而劉棉花則相反,他是位居中樞的大學士,雖不像自己熟知未來走向,但對朝廷及宮中各種細節信息的掌握仍然遠超自己,這纔是他最大的優勢。   更進一步說,高層人物與小人物最大的區別在哪裏?爲什麼高層人物常常讓人看起來更英明神武?   這其中的主要原因,也許不在於智商區別,一個宰輔和一個乞丐的智商可能都是一樣的。而是因爲越在高層的人物,掌握的信息越多;掌握的信息越充分,做出正確決策的概率越大。   再聯想起來,上輩子常見到“正確領導”四個字,一直以爲是拍馬屁的空話套話,原來也有一定內涵。一個省長掌握的信息當然比一個市長多,那省長就比市長更容易正確,同理,市長肯定比縣長正確的概率要大。   從決策效率角度出發,當然可以彙總爲“正確領導”四個字,或者說“領導正確”,不只官場,任何有凝聚力的團體都是如此。   想明白了這些,方應物感到大有收穫,對人生又有了新的認知,心情又愉快起來。沒有白喫虧,喫一塹長一智大抵如此罷。   而且今天喫的虧不算嚴重,沒有造成實質性後果,如果真在生死關頭栽了這種跟頭,那才叫要命。   方應物又想起父親的話,又感到別說劉棉花,就是身爲翰林院編修的父親大人也不可小看,翰林院畢竟是掌文誥、備顧問、學政務的中樞機構之一,信息自然豐富。   自己長期以來,對父親比較看低,也很少主動找他交流,大概是因爲不覺得能與父親談出什麼,父親只需要照着自己安排去做事就行了。這樣很不好,等於放着一處寶藏不去挖掘。   就拿這次來說,如果自己早從父親嘴裏知道《文華大訓》的前前後後,至於那麼容易就被劉棉花忽悠了嗎?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卻說劉棉花與方應物約定好後,便也迅速行動起來了。人才難得,他也想早日把方應物變成真正女婿,這樣的年輕人若發展得好了,至少可以保劉家五十年富貴。   次日一大早,文淵閣大學士劉吉便將一封密疏交與了文書房太監,話說這也是宰輔大學士最便利的特權之一。   外朝四方奏疏,除了御史彈劾重臣的密奏之外,雖然名義上是向天子進奏,但一般都要送到內閣。所以無論多麼機密的事情,內閣都可以看到並知道,所謂預聞機務也。   而內閣宰輔自身卻有一樣好處,那就是能夠直接密奏天子,而且奏疏只能御前開拆,任何其他人都不會知道密奏的內容。每一名內閣大佬都有天子御賜的私人鈐印,專門蓋在密奏上。   而在這日,成化天子清晨起來後,先是溜了一圈鳥兒,然後又在太監的陪伴下打了打球。玩到天色近午時,司禮監秉筆太監覃昌帶着一箱子奏疏來覲見天子。   每日中外奏疏不知有幾百封,天子不大可能全都仔細過目,所以纔有了負責幫忙擬票的內閣,纔有了負責幫忙批紅的司禮監。   成化天子雖然也比較懶惰,但他起碼該做的程序都會按照程序去做,這一點比他孫子的孫子萬曆皇帝強,那廝乾脆連程序都不行使了。   一堆奏疏中,閣老密奏自然是最先引起天子注意的。成化天子拿起劉吉的這封密疏,見上頭鈐記完好,便讓小太監拆開給他。   密疏沒有什麼要緊事情,大意是:“臣奉詔總裁《文華大訓》,難以事事親力親爲,急需分設編纂官,並啓用博學文學之士充任。特舉薦翰林院侍講李東陽……”   成化天子想了想,對李東陽有點印象。一是李東陽在天子登基的第一年就入了翰林,又因爲極其年輕而轟動一時;二是天子有幾次令大臣唱和御製詩,李東陽的作品總是最有趣的,比較符合天子重生活重自然的審美情趣,不是那種純馬屁的臺閣體套路詩。   劉先生舉薦的此人尚可,成化天子點了點頭,繼續向下看。又見密疏裏寫道:“如李東陽不稱陛下之意,不知翰林院編修方清之如何,臣奏請聖裁。”   成化天子又想了想,便開了金口,對侍立的覃昌太監下口諭道:“傳話到內閣,翰林侍講李東陽、編修方清之皆充用爲《文華大訓》編纂官,並侍班東宮。”   覃昌自然低頭領了旨意,又諫言道:“斗膽敢請皇爺手詔,不然內閣那邊不好認。”   成化天子隨手拿紙寫了一張,遞給覃昌。之後天子象徵性地翻了翻奏疏,見沒有其他密疏,又問過沒有天災、兵災、民變事情,便隨手一推,把所有奏疏重新丟回覃昌,起駕用午膳去了。   這樣的場面,覃昌已經不知經歷過多少次。他低頭送了御駕離去,便使喚隨身太監收拾起奏疏,原路返回司禮監去,讓諸太監開始批紅。 第三百零一章 實在太刺激了   如今天氣漸好,雖然沒有花開但也到了春暖時候,戶外活動也漸漸多了起來。在翰林院大堂後的名勝柯亭中,又開始出現圍坐煮茶、談天說地的風雅身影。   這日又有十來個翰林弄了一包御賜茶葉,齊聚在柯亭中消遣。衆君子的名銜從編修到學士不一而足,但依着詞林中不論官銜只論前後的特殊學術風氣,統稱爲翰林罷。   侍講李東陽和編修方清之也在其中,其實方清之手頭有點其他事情,沒想來參與這次雅趣,但是他有話要與李東陽前輩說,便只好跟着過來了。關於自家兒子的婚事,無論如何也要給李東陽一個交待,這是最基本的禮節。   方清之坐在李東陽身邊,幾次欲言又止,不過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李東陽此人雖然仕途不大得志,但卻是有名的文學之士,詩詞作文出類拔萃,在這種雅集場合裏很容易就成爲話題中心,方清之想找與他單獨談話的時機不容易。   忽然間,遠處有人呼了一聲:“謝於喬來了!”便使得柯亭衆人停了談話,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去。   謝於喬就是正五品詹事府左庶子、東宮講官謝遷了。此人乃是成化十一年的狀元,又深得禮部左侍郎、翰林院掌院學士徐溥賞識,短短六年間,便從翰林院修撰升到了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還跳出了翰林院小天地,成爲東宮講官之一。   再加上本身年紀才三十四歲,謝大人堪稱前途無量,是翰林坊局這個詞臣圈子著名的政治明星,幾乎將來註定要入內閣的。   目前在這個年齡段上,能與謝大人拼風頭的只有詹事府左春坊左諭德程敏政了,但仍比謝大人差了一籌。不過知道另一時空未來歷史的方應物總覺得程敏政此人太喜感……   謝遷這樣的人出現,當然引得柯亭衆人關注,翰林雖然是清流裏的清流,但清流不等於是不食人間煙火。   不知道是誰帶了頭,起身大步前往院首處,做出迎接姿態。於是便引得柯亭裏衆人紛紛跟隨,不論長幼尊卑,一起前往院首地方。彷彿一瞬間,剛纔還接踵摩肩的柯亭立刻放空,成了冷清地方。   面對這種情況,編修方清之皺了皺眉頭,猶疑了幾下。他想起了兒子對他的叮囑:“在翰林院裏,無論見到誰都可以謙卑一點,但見到謝遷,一定要拿出分庭抗禮的氣勢!一定不能自居下風!他雖然現在混得好,但他曾經見死不救、有失道義,在我家面前永遠是理虧的!   人都是善忘的,尊貴的人做過的錯事更容易被世人忘記!只有父親不斷在他面前擺出另類高傲的樣子,別人纔會不斷記起他理虧的那件事!若父親自己的態度先放低了,別人更不會幫你較真!”   但自己若不同於衆人,會不會顯得太特立獨行、太突兀、太失禮?方清之爲難地想道,忽然眼角餘光瞥見身邊還有別人,仔細去看是李東陽,便鬆了口氣。   有李東陽這比謝遷更“老”的前輩都沒動,他方清之跟着更老的前輩不動也沒什麼……   悲催的李東陽,年紀與方清之、謝遷其實是差不多的,但卻是名副其實的“老”前輩。   此時李東陽心裏五味雜陳,見到後輩人物謝遷的排場,怎能不讓他感由心生唏噓不已?   他從今上登基那年就進了翰林院,至今已經過去十七年,但還只是個六品侍講,關鍵是仍然拘於翰林院小天地內,沒有出現明顯的上升渠道——詞林官中,從來不看品級,關鍵是看有沒有上升渠道,大學士名義上也才正五品而已……   再看看謝遷,比他李東陽入翰林晚十年,雖然說謝遷狀元起點高,但這升遷之快速實在是他李東陽望塵莫及的,人生際遇差距實在太大。   話說遠了,眼下讓李東陽糾結的是,如今環繞周圍的衆人嘩啦啦都去迎接謝遷了,他李東陽去不去?   若去,有點彆扭,他李東陽是比謝遷早入翰林十年的老前輩,去迎接後輩人物實在放不下架子,怎麼看也有點卑躬屈膝的樣子;不去,又顯得不合時宜。   正當這時,李東陽眼角餘光一瞥,身邊竟然還有別人。仔細看去,原來是方清之,而且他一臉對自己有話要說的模樣。   李東陽便鬆了口氣,不是自己不合時宜,是有別人要拉着自己說話,所以不便去院首那裏了……   李東陽與方清之兩人很有默契地對視一眼後,不知怎的忽然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思,齊齊感到忍俊不禁,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意味深長的心照不宣。當然這笑聲在外人看來,只能是莫名其妙。   謝遷今天偷得半日閒來到翰林院,也是開年後聯絡感情來了,關係也是要經常走動的。他習慣性地來到柯亭這裏,站在院門處,便見一羣人迎了上來。   寒暄過幾句,謝遷正想領着衆人去柯亭那裏坐坐,但遠遠地望見方清之站在那邊,於是乎謝大人停住了腳步。   之所以停住腳步,也許是謝大人面對方清之天然有點心虛,也許是故意爲之,但誰也說不清楚,也沒人能說得清楚。   衆人與謝遷就一直這樣立在院門處乾巴巴地聊着……方清之與李東陽單獨被晾在了柯亭,孤零零地面面相覷,看起來很尷尬。   一邊是衆星捧月,一邊是孤立的兩人,翰林裏九成九都是聰明人,當即就有人感到不對頭了,不過沒人說破。有些事情是心知肚明但不能說出來的,只能面上若無其事。   方清之根本無所謂,但李東陽長嘆一口氣,有點懊悔今日不該一時感懷身世鬧書生氣,結果成了這尷尬場面。都忍了十幾年了,還差這一天麼?   卻說方清之又斟酌片刻,正要開口把方應物的婚事告知李東陽時,又有人衝過來,對着院子大喊道:“方編修!李侍講!兩位大人在否?”   被驚擾到的衆人齊齊注目。這大喊大叫的人原來是在翰林院負責雜務的孔目,姓張。   方清之走下亭子臺階,對李孔目道:“我與李兄在此,閣下有何貴幹?”   張孔目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來,對方清之道:“從宮中有詔書到了!兩位大人快快去接旨!”   翰林院與內廷聯繫密切,有詔書過來實在是家常便飯一樣的等閒事情,本不值得驚奇。但是方清之和李東陽兩個人,一個是最近很有風頭的人,一個是十幾年的板凳人物,有什麼聖意能將兩人湊到了一起?這讓衆人很好奇。   方清之經自家兒子暗示過,心裏有所預感,但李東陽卻忐忑不安,兩人便一起前往大堂接旨去。不只兩人,還有一些看熱鬧的也去圍觀。   詔書前半段駢四儷六的可以忽略掉,在翰林院都是大家寫熟也聽熟的東西,關鍵話只有一句,“侍講李東陽、編修方清之俱爲《文華大訓》編纂,皆侍班東宮”。   方清之有心理準備,早在家裏悶騷完了,此刻面上不動聲色,鎮靜如常,一板一眼地完成了謝恩儀式。讓人看到後,讚一句“方編修遇大事有靜氣,得恩遇而不忘形”。   但李東陽被突如其來的幸福砸暈了,雖然他被十幾年板凳生涯磨練得心性堅強,但是此刻仍舊忍不住恍恍惚惚。還好旁邊有個榜樣,能叫他學着方清之按部就班完成了謝恩,沒有出錯。   不過話說回來,李東陽沒有當場暈過去,那已經可以說是心理素質非常強大了。   還是那句話,翰林中不看品級,只看有沒有上升渠道。比如同樣的五品,進入上升渠道的,五品就可以進內閣辦事;沒進入上升渠道的,就只能在翰林院當一輩子五品老學士。   這次關於李東陽和方清之兩個人的任命,表面上看兩人官銜品級原封不動,但主修皇家教材和侍班東宮兩項差事可是千金難買。這象徵他們進入了上升渠道里,不再是普通翰林,而成爲有望角逐內閣坑位的翰林。   可以想象得到,只要幫皇家修完《文華大訓》,兩人肯定是立地升級,轉爲詹事府左右春坊裏的官員,這是在禮節上皇家必須給的謝意。   詞臣升遷與其他官員不同,有自己專屬的快車道,那就是轉爲詹事府左右春坊官員,再外放爲寺卿、侍郎……到最頂點當然是殿閣大學士。   前來旁觀的衆人一片譁然,今次這特殊的詔書果然有特殊意義。翰林院是精英薈萃的清流華選之地,隨便一次人事升遷,都有可能影響到若干年後的朝堂走向。說得嚴重些,這詔書等於是在未來閣老候選人名單上增加了兩個人。   譁然之後,衆人蜂擁而上,一起向李東陽和方清之道喜,一時間大堂中人聲鼎沸。   前一刻煢煢孑立,後一刻繁花似錦,人生的大起大落實在太刺激了……李東陽清醒過來後,沒有陶醉於別人的恭維,連忙拉住傳旨太監,悄聲問道:“在下何以沐浴天恩?”那太監答道:“聽說是劉博野舉薦的。”   李東陽愕然不已,他與劉棉花八竿子打不着一撇……他也曾經夢想過,有人慧眼識珠,向朝廷舉薦自己這個人才,但是做夢也夢不到竟然是由劉棉花舉薦啊。其實由誰來舉薦自己都不奇怪,但劉棉花是這樣無私的人麼?   人羣漸漸散去,方清之可算找到了與李東陽單獨談話的機會,“賓之兄,關於犬子的婚事,實在要對不住了……” 第三百零二章 抉擇   方清之又想了想措辭,“承蒙李兄青眼,但我那不孝子三年前年少無知,私下裏答應了劉博野招婿之議,如今有些……”   李東陽點點頭道:“這些我都知曉,令郎曾親自與我分說過,我叫他多等些時日,待我仔細設法。在我看來,那劉閣老也不是很急迫,拖到春闈大比之後不成問題。”   “你我兩家有意秦晉之好,我這心裏也是願意等待李兄提親。只是最近幾日,劉閣老逼迫甚急,通牒我家會試之前答應,我那不孝子又有三年前的承諾在,不好直接背信反悔,便實在抵不住了。”   李東陽下意識地驚訝道:“劉閣老何故如此相逼?”   但隨即李東陽便顧不上驚訝了,更顧不上去想劉吉爲什麼對這樁親事忽然變得如此性急。因爲他閃過一個念頭,劉吉莫名其妙地舉薦自己侍班東宮,肯定和方應物的親事有關!   劉吉給了自己如此巨大的好處,算是對自己有舉薦之恩,自己還能去與他搶女婿麼?那就太不仁義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彷彿是自己拿親事換來了一個前途似的……   李東陽低頭陷入了沉思之中,此時此刻自己應該怎麼選擇?是接受這個侍班東宮的美事,還是爲了所謂氣節拒絕?   如果李東陽是小人,肯定沒有心理負擔,這邊好處全盤喫下,那邊繼續去挖方應物這個女婿。   但很可惜,他李東陽是講人品的人,實在做不出這種事。他要麼接受了劉棉花的好意,斷掉搶女婿的心思;要麼上疏請辭,然後繼續去搶女婿。   當然,劉棉花也是算準了李東陽人品,所以纔敢先行舉薦示恩造成既成事實。賠了女婿又折兵的事情,劉棉花肯定不會做的。   另外在劉棉花眼裏,文壇名氣很大的李東陽也是潛力股,實際年紀又不老,只是缺一個進身機會。那麼自己給了他機會,日後他要是乘風而起,豈能不念自己的好?   至於劉棉花所付出的,只是一次舉薦機會而已。侍班東宮這種差事,對別人而言是打破頭也未必搶得來,就是尚書也沒多少發言權,這涉及到內廷和外朝的區分。但他劉吉身爲內廷大學士,若想向天子推薦人選進東宮,真的很難麼?   閒話不提,卻說李東陽與方清之出了大堂,又漫步到柯亭中閒談,別人都很知趣地沒有打擾,謝遷更是已經離開了翰林院。   李東陽嘆口氣,手撫柯亭廊柱,眼神迷離,“此亭乃昔年掌院柯公所造,當時柯公一代宗師,人稱翰苑風流。我初入翰林時,承蒙柯公早晚教誨,獲益良多。怎奈天不假年,成化九年柯公便仙去了,其年不過五十。”   方清之看得出,李東陽此時很有些情緒,便沒有出聲,只默默地靜聽。   李東陽望着亭前的樹木,“說心底話,我輩所學,只爲輔佐君王、匡扶社稷。而我等待這個機會已經等了十幾年了,不知人世還能有幾個十幾年?如當年柯公,他若不仙去,成化十一年必然是入閣人選,二劉之輩只怕難忘其項背,豈會出現紙糊三閣老這種笑談?”   方清之繼續沉默,只見得李東陽收回目光,堅定地說:“這次機會,我不能錯過,我覺得以我的才華,應該得到這個機會,也配得上這個機會!   何況如今庸碌當國、萬馬齊喑,正該捨我其誰勇往直前,與其指望別人,不如自己努力!所以對不住了,真應了令郎一句話,我們兩家有緣無分。”   爲了自己前途便放棄與友人聯姻這種事,按說不管怎麼看也該有點不名譽,但不知爲什麼,放在李東陽身上,卻並不顯得如何鄙俗,反而別有一番性情。   方清之拱拱手:“李兄的大義,我明白了。”   又問道:“犬子託我向李兄問,他始終不明白李兄先前明知有閣老爭婿,爲何還有把握?李兄到底打算怎麼做?”   李東陽笑道:“我本欲三管齊下,奪此乘龍快婿,如今雖然遺憾終生,但說說也無妨。其一,會試時,我爲春秋房考試官,說不得令郎要從我手底下過一遭,到那時有薦卷之恩。”   方清之有所悟,如果真出現這種事,李東陽之恩德足以抵得過方應物對劉棉花的承諾了。   李東陽又道:“其二,王國丈常來我家做客,我可以請王國丈出面找劉閣老說情,並親自做媒。”   王國丈,乃是當今王皇后的父親,正牌的國戚,萬貴妃的萬家雖然號稱國戚,但也只是別人抬舉稱呼。王皇后雖然不得寵,在宮中就是個透明人,半點勢力也無,但禮法擺在這裏,國丈就是國丈,身份超然得很。   所以要是王國丈出面說情,那劉棉花也不好張嘴拒絕,王國丈要親自做媒,分量同樣足以抵消方應物對劉棉花的承諾。   李東陽最後道:“其三,我昔年與商相公是文友,已經去信說明此事,請商相公來信促成我們兩家秦晉之好。”   商輅對方應物的意義,更不用贅述……方清之聽完李東陽這“三管齊下”,也不得不承認,如果李東陽真的佈置完畢,成功的可能性極大。   當然如果是方應物聽到李東陽對自家父親的話,少不得要在心裏吐槽幾句,看看你李大人結識的人——已經去世八年的柯潛柯學士,已經致仕四年的商輅商相公,天子自己都不知道認不認的虛頭國丈……難怪你這幾年發展如此仆街。   上輩子專業方向偏政治的方應物卻不知道,李東陽自祖父起寄籍京師,本人也生長於京師,算是土豪一枚。每日李宅都會大開中門,廣納賓客,以文會友。用二十一世紀的話說,李宅常年開文學沙龍。   而李東陽每天下了班回家後,都要與賓客高談闊論、作詩論文、整晚不倦。在臺閣派之後,大明出現的另一個重要文學流派“茶陵派”就是這樣形成的,茶陵兩字就是李東陽的祖籍。   這便是屬於李東陽的獨特養望形式,文壇政壇互相烘托,短期內彷彿沒有明顯效果,但日積月累之下,終將開花結果。等李東陽入閣之後,有了權力聲勢,文學聲望也隨之達到了頂峯,被天下人視爲主持文壇的盟主大宗師。   大明宰輔裏,能做到李東陽這樣官場、文壇雙雙登頂的,獨此一人。 第三百零三章 會試之前   這兩日,朝廷上忽然一夜之間彷彿進入了新聞多發期,很多消息一股腦地傳了出來。   分量最重的消息,當然就是天子下詔,正式任命翰林院掌院學士徐溥出任本次會試主考官,翰林學士王獻爲副主考,同時任命的還有其他十八房考官。   這幾乎就是直到最後關頭才公佈人選,爲的就是避免各種請託。接到詔書的各位考官大人便紛紛收拾行囊,以最快速度進駐貢院,然後做出避嫌樣子,斷絕一切與外界的聯繫。   與會試考官人選這類消息比起來,其他消息就不那麼引人矚目了……比如說侍講李東陽、編修方清之受命編纂《文華大訓》。   又比如京師官場傳言,文淵閣大學士劉棉花見方清之得了聖眷,便舊事重提、攜恩圖報,要強行把小有名氣的神童方應物收爲女婿。而方家迫於承諾,萬般無奈下,爲了不做失信之人只得答應,只等春闈結束便成親。   這個消息,還是令很多人扼腕不已,產生了“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或者“好白菜都讓豬拱了”之類的感慨。那劉棉花不愧是善於投機的人,硬是騙來方應物這麼一個好女婿。   與此同時,劉次輔家的醜聞卻漸漸有了平息的苗頭。天子把奏章都留中不發,這態度很說明問題了。寶座上那位不配合並且沒有迴音,只有大臣們一味上奏疏便顯得很無趣了,歸根結底只是個衙內醜聞而已,又不是劉次輔本人禍國殃民了。   方應物對此無所謂,也懶得繼續關注了,本來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劉次輔倒不倒黴並不是他的目的。   如今他已經進入了徹底的臨陣磨槍狀態。這段時間雜事太多,嚴重分散精力,臨到考試時陡然緊張起來。這日午後方應物正在屋中讀書,忽然聽到有人叫道:“方賢弟在麼!”   這聲音分明是項成賢的,方應物連忙走出門口,果然看到項大公子在院裏大呼小叫。方應物連忙迎上前去,見禮道:“項兄怎的從都察院出來了?案子審理不會如此之快罷?”   自從敲了登聞鼓後,項大公子便一直被留在都察院裏,隨時接受都察院訊問,不想現在卻出來了。   項成賢回答說:“眼下並沒有結案,但後日便是會試開考的日子,難道都察院還能爲了審案耽誤爲兄我應試?故而先放了我出來,等會試完了後再說。”   目前方應物的最大目的已經達到,父親侍班東宮甚至是超出預料的收穫,所以案件審理結果對他而言已經無關緊要了。但方應物還是問了問:“如今案情審理到什麼地步了?”   項成賢又答道:“東城兵馬司曹大人大概跑不掉了,無論如何,他擅自捉拿我是證據確鑿,衆目睽睽的無法不認,這項可以定罪。   至於曹大人與劉二公子互相勾結濫用公器的罪名,固然沒有實際證據,但旁證很多,也不是他能輕易地賴掉的。不過也有些意外之事,都察院傳那杜香琴到衙問話時,不知爲何,杜香琴卻一口否認了受欺壓的事情。”   方應物本來只是隨口一問,表現出對好友的關心,卻沒想到還真問出點狀況,“杜三娘子到底是如何說的?怎的突然變了卦?”   “杜香琴姑娘說,她一直仰慕劉二公子才華,所以交往中主動少收了錢財,不存在劉二公子欺壓勒索她的事情。至於爲何坊間出現劉二公子仗勢欺人的傳言,大概是因爲外人不明真相,故而產生了誤會。”   方應物喫了一驚,沒想到杜三娘子在公堂上居然全盤否定了先前的說辭,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難道是劉家在背後使了動作,封住了杜三娘子的口?以劉家的能力,確實可以做到這點,但細想之下,方應物又覺得不太可能,以劉珝那簡單粗暴的高傲性格,會委曲求全與下九流妓家討價還價?   其實杜三娘子是否指控劉二公子無關大局,即便她出面去控訴劉二公子爲非作歹也可能沒用。而且方應物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憑藉一個妓家就能實質性地重創劉次輔,或者說方應物的主要心思不在這上面,他的佈局是“以我爲主”,自家刷自家的聲望就行了。   但方應物仍然想弄清楚杜三娘子變卦的內幕,自己的完美佈局怎能出現任何不受掌控的小瑕疵?   項成賢與方應物說完話,又火燒火燎地向外走,他這段時間在都察院被關着,可是憋悶壞了。方應物連忙叫住他,“你又要出去作甚?”   “杜姑娘此人不錯,我還是有爲她贖身的意思。但我實在不解杜姑娘好端端的怎麼變了卦,所以要去教坊司衚衕那裏仔細問個清楚!”   後天就要大考了,這廝還有心思去教坊司衚衕找女人?方應物剛想勸幾句,但又想起項大公子壓根就是抱着觀光長見識的心態來參加會試的,根本沒指望這次會中式,勸他有用麼?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罷,方應物無奈的苦笑幾聲。原本還想把自己的複習材料給項大公子一份,現在看來還是算了。他自己都對考試不上心,自己又何苦來哉。   這時項成賢指着方清之書房方向,擠眉弄眼地問道:“你去不去?自從到了京師,你我還沒一同瀟灑過,令尊如今青雲直上,你又何必如此辛苦。”   方應物黑着臉揮揮手,把項大公子這不求上進的損友趕走,他可不是沒人管的考生。雖然這兩天因爲父親升格的緣故,家裏訪客多了起來,導致父親沒什麼空督促自己讀書,但若自己敢跑出去喫花酒,再回來非被處以家法不可。   項成賢邁了一個方步,拱拱手並崑曲唸白腔告辭道:“那就回見了……待爲兄會過杜姑娘,明日再與方賢弟一同前往那貢院也。”   “杜姑娘是誰?”忽然小院門口有人問道。項成賢心情愉快,邊轉身邊答道:“告與先生得知,乃是教坊司衚衕裏有名的美人……”   方應物剛纔就已經看到院門處有人來了,但他並不認識,猜測是拜訪父親來的。只見得此人四十多歲年紀,國字臉龐,氣質相當不怒自威。   項成賢轉過去後,看清楚了背後問話的人,好似被掐住了嗓子,尖叫一聲道:“叔、叔、叔父!”   叔父?方應物頓時明白了,項成賢有個親叔叔叫項文泰的在福建當從三品參政。眼前此人一臉官相,肯定就是項文泰項大人了,只是不知爲何突然出現在這裏。   又仔細想了想,方應物猜測項參政八成是任滿回京述職來了,因爲與自家是同鄉之義,當然要來拜訪走動。然後又碰巧撞上了項大公子……   同情地望了望項成賢,方應物對項參政行了個後輩之禮,然後很體諒地說:“晚生不打擾項大人家務事了,若行家法需要什麼器物,只管找我家下人就是。”   隨即方應物閃進書房,關上了令項大公子絕望的門。 第三百零四章 貢院門外   又過了半天,方應物再見到項大公子時,只覺得他灰頭土臉萎靡不振,皮肉雖無外傷但卻好似五臟六腑都被重創過一樣。   幸災樂禍地笑了笑,方應物頗感欣慰。主動將自己手裏的複習材料,也就是父親拿來的翰林文章精選給項成賢分了一半。如今距離考試就一兩天功夫,再看什麼經義典籍沒大用處了,揣摩寫作技巧纔是最佳臨陣磨槍的辦法。   方應物手裏的翰林文章精選,說白了就是考官文章精選……仔細揣摩就可以明白衆考官的喜好,知道眼下什麼樣的文風最時髦。照葫蘆畫瓢不保證會試能中式,但卻能提高成功率。   時間一晃而過,眼看着就到了二月初八,也就是成化十七年辛丑科會試的前一天。會試的考試程序與鄉試基本差不多,說是雷同也不爲過,只不過一個二月初九開考,一個是八月初九開考,分別稱之爲春闈和秋闈。   會試也是開考當日的凌晨四更天點名入場,所以考生要提前一天晚上或者半夜三更時候趕到貢院大門外,等候點名時刻。   傍晚時分,方應物與項成賢裹着厚厚的裘襖出了門,雖然眼下號稱開春,但是春寒猶峭,又是露天度夜,不能不穿厚點。兩人還各自帶了三個隨從,每人兩個打燈籠的,一個提籃子的。   京師貢院位於城區最東端,而方家宅院在西城,距離不近,所以出門時間要早點。一路上,方應物神態悠閒,不停地找項大公子閒聊,但是項成賢卻神情僵硬,明顯心不在焉。   方應物奇道:“你不是不在乎本次春闈麼?怎的如此緊張不安?”   項成賢哭喪着臉答道:“我那叔父說了,如果這次我不能上皇榜,那就讓我跟着他上任去,他要親自督導我讀書。如今爲之奈何?”   方應物拍了拍項大公子的肩膀,“人死鳥朝天不死萬萬年,願君多保重。”   兩人說話間,一個時辰後走到了東城,隨着距離貢院越來越近,人流漸漸多了起來。雖是夜晚,但人手一燈籠,星星點點的火光匯聚起來,也照得街道光亮如晝。   這光景讓方應物感到很眼熟,記得上次參加鄉試時候,場面也是如此。   不過仍有不同之處,上次鄉試時,街上考生大都神情緊張,高聲笑談者很少,貢院外青雲街十分沉默;而這次考生卻很放得開,貢院外人聲鼎沸,像是開了鍋似的,要不是方應物知道這裏是貢院,還以爲來到了菜市場。   到京城趕考參加會試的考生都是舉人身份,那已經是萬中選一,算得上功成名就了,該有的特權也全都有了。即便不中進士,回了家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縉紳,所以考生壓力自然比鄉試時小得多,從項成賢身上就能看出幾分端倪。   在路上還緊張着的項成賢到了貢院外,受到熱鬧環境感染,頓時也放下了煩惱,東張西望起來。   環境十分嘈雜,天南地北各種方言匯入耳中,有的能聽懂,有的根本聽不懂。在貢院外候考的舉子也大都分地方扎堆,同一地區鄉友自然湊在一起。   “那邊!”項成賢忽然指着不遠處牆角處叫道。方應物順着項成賢的手指望過去,看到一羣人,裏面隱隱約約有幾個面熟的,想來是一個浙江同鄉羣了。   於是方應物便和項成賢走了過去,近了才發現,這羣人裏面熟人還真不少。鄉試同年解元李旻、第二王華(就是王陽明他爹)都在,同縣的吳綽吳公子也在,還有其他幾個鄉試同年。此外那些不認識的大概就是往屆舉子了,沒見過自然不認識。   項成賢高聲打着招呼:“諸君來得早,我與方賢弟倒是來遲了!”人羣有人答道:“我們住得近,自然來得方便!”   看着項成賢嫺熟地與別人打着招呼,方應物感到自己好像有點遊離於外了,彷彿與別人格格不入似的,不由得暗生幾分警醒。   其他人大都是住在東城旅店客舍,常常扎堆居住,彼此之間往來交遊密切。而自己比較特殊,在京城也有家住,如此與這些同年、同鄉便有所疏遠,交際也就少了。   一時間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但方應物卻想起上輩子耳熟能詳的一句話——任何時候也不能脫離人民羣衆啊。   正當方應物胡思亂想時,卻有人主動找他攀談。正發愁自己太生疏的方應物連忙熱情應對,有問必答,這態度又引得其他人加入了。   一個兩個三個……不知不覺,圍繞方應物又形成了一個談話圈子。成爲中心人物的方應物一開始還莫名其妙,只覺自己的人格魅力簡直爆表。但很快又想起另一句耳熟能詳的話:富在深山有遠親……   如今京師東城讀書人密集,消息傳得也快,想必父親方清之的消息也在本省舉子中傳開了。入翰林被稱爲儲相或許有點誇張,但是若能侍班東宮,那被稱作儲相便名副其實了,別人自然更加高看一眼,他方應物這當兒子的當然也隨之水漲船高。   這不是世態炎涼,這是人之常情。方應物輕笑一聲,放下了心結,主動找今科最大潛力股王華說笑起來:“王兄!多日不見,今夜重逢,卻見閣下風采更勝往昔!”   王華在方應物面前本來有點不自然,因爲他是餘姚人,與謝遷是同縣,關係也很密切,而謝遷與方清之之間……   但王華也知道,謝遷是謝遷,自己是自己,沒必要對方應物生什麼芥蒂。便微笑致意道:“吾輩都是老大人物了,倒是方賢弟容光煥發,生機勃勃哪。”   方應物別有心思地打趣道:“不然!我看王兄紅光滿面,隱隱間有魁星高照,這一科狀元除了王兄別無人選!”   方應物這話好像很有意思,旁邊衆人一起鬨笑起來。卻把王華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勝謙遜道:“借你吉言了!但實在言過,能登皇榜便是僥天之倖,焉敢得隴望蜀?”   方應物大笑道:“我看人向來很準,這次狀元定然是你,王兄敢與我打賭否?若我輸了,便在教坊司衚衕做東道,請在場見證諸君痛飲!”   “好!”衆人又起鬨道,卻弄得王華不好下臺,若真打了賭,好像估計佔方應物便宜似的。   方應物又善解人意道:“如果王兄真中了狀元,那就是在下贏了,到時候叫令郎來拜我爲師,這個賭注可好?”   衆人只覺得方應物這個條件極其古怪,怎麼突然又扯到王華的兒子了?方應物怎麼突然想起收王華的兒子當弟子了?   王華呆了呆,打破頭也想不通方應物到底什麼意思,自家那個叛逆非主流兒子有什麼好的?但可以確定,無論輸贏總是對自己沒壞處的。   他拱拱手,苦笑道:“先謝過方賢弟厚愛承讓,這個賭注我便答應了,只爲博在場諸君一笑罷!”   方應物提出這個賭注,也是臨時靈機一動,一想到王陽明在自己面前只能充小輩弟子,還是有點小激動啊。   方應物把氣氛炒得熱鬧,叫同年鄉試解元李旻瞧着很彆扭,忍不住開口道:“方賢弟不妨替我看看,我在今科是什麼成績?”   方應物笑嘻嘻地裝模作樣看了看,搖頭道:“煞氣沖天,必然落榜。”   “你……”李旻面有怒色,方應物這話簡直太不講究了,就像是故意詛咒一般。   “但下一次閣下也會是狀元了!”方應物又道,周圍衆人又笑,只道方應物是拿李解元逗趣。   說真話總是沒人相信啊,方應物唏噓不已。此時忽然一通鼓響,又聽到有經驗的舉子(其實也就是往年落榜的)高聲叫道:“要點名了!”   貢院大門外的舉子便停了閒談,紛紛翹首向貢院大門望去,會試第一場的大幕要正式拉起來了。 第三百零五章 緊張不起來的會試   隨着貢院龍門大開,考生排成幾列長隊魚貫而入並接受搜檢,方應物又發現了一個會試和鄉試細微不同之處——鄉試搜檢很嚴厲,鞋襪要脫,頭髮要打散,就差扒光了;而會試雖然級別更高,但搜檢卻不如鄉試嚴格,只是在身上拍幾下,並翻一翻考籃而已。   這也是有理由的,參加會試的考生都是有臉有面的舉人老爺身份,相當於半個官身了,當然不能太過於無禮。   方應物早從外面牆上的名單裏得知自己考號,接受軍士搜檢和監臨官驗照後便過龍門進入了貢院考場,然後又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號房。   坐在這裏的感覺彷彿與鄉試沒什麼兩樣,一樣的逼仄一樣的侷促,若平躺下去還得有半條腿在外面,沒有因爲會試等級更高,號房條件就變得稍好。   不過又發現一個會試和鄉試的區別,在會試考場裏,每個號房門口都站立着一個軍士看管,這比鄉試考場表面上看起來森嚴得多。   方應物將籃子扔在號房角落裏,深吸一口氣,心情十分平靜,他的心情好像比鄉試時更加淡定。   連他自己都感到奇怪。鄉試時候做了許多上不了檯面的準備工作,並提前知道了部分考題,那當然不慌不忙,可是這次會試他並沒有刻意去舞弊,爲什麼也能如此鎮靜?   其實單純從技術角度來說,會試舞弊難度比鄉試略低的……   一方面,會試考官、監試官、提調官都是一起在朝廷裏混了許多年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相對比較容易打招呼通關節。不像鄉試,各種考試官員來自各處,有朝廷的,有地方的,彼此之間較爲陌生,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敢隨便勾搭別人共同舞弊。   另一方面,鄉試考場中的書手、雜役大都是當地人,考官則來自五湖四海,而且多是職位卑微的教官,哪裏管得了書手雜役,所以說話未必好使。但會試則不同,朝廷命官有所吩咐,那些書手雜役總得照辦。   最後,鄉試錄取率大概是三十取一,而會試是將近十分之一,鄉試的激烈程度遠超會試,舞弊的人情成本自然也急劇上升。總而言之,一個大佬或許有把握可以幫人會試過關,但卻肯定不敢說能幫人中鄉試。   上面這些分析,任何文人史書中都不會記載,大都是方應物穿越以來憑藉所見所聞腦補出來的,但他覺得八九不離十。光明的背後總有黑暗,科舉公正的背後也難免有貓膩。   不然爲何宰輔尚書家子弟的錄取幾率比常人高得多?一個重要原因是考試資源優勢太明顯了,連自己父親這種清白人都能弄到一套出自翰林院的複習材料……當然無恥到張居正那個地步的還是奇葩。   想至此處,方應物忽然明白自己爲何如此鎮靜了。經過鄉試的煎熬,會試還真緊張不起來。   如今自己也算小有背景,又已經過了鄉試這道高門檻,那麼中會試就是個概率問題,早晚有的事情,已經不需要冒着身敗名裂的巨大風險像鄉試那樣親自找門路舞弊了。   沒準主角光環大爆發,考官一看有方清之的兒子參加考試,抬抬手就主動幫忙錄取了,平白得到一個好門生。   退一萬步說,劉棉花大人還能當十餘年閣老……不想當首輔的閣老不是好閣老,劉棉花目前已經在內閣低調六年,如今內閣出現了不穩苗頭,這可是機會。據方應物揣測,他老人家眼下正準備大舉結黨營私、培植勢力,爲將來更進一步積攢能量。   所以方應物就不信了,劉棉花老大人會眼睜睜看着已經闖過鄉試這道鬼門關的潛力股女婿浪費十年光陰不中進士?   從這個角度看,私心重的劉棉花還是挺可愛的,換成正氣凜然的老丈人,沒準還真就眼睜睜看着女婿不管……方應物就這樣坐在號房中胡思亂想個不停,甚至忘了補覺。   站在號房門口的老軍士也萬分好奇地打量方應物,別的考生不是悶頭大睡補覺,就是緊張得坐立不安,只有他看守的這位年輕人神遊天外、優哉遊哉,不知道都在想什麼……隨即豐富的人生經驗告訴他,此人必然是投了好胎的二代!   不知不覺,天色漸曉。又是一通鼓響驚醒了方應物,本次會試第一場的考題開始發下來了。   方應物拍拍臉,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還是不要胡思亂想了,先做題罷!   作爲科舉大三關之二,會試題目類型與鄉試是一模一樣的,第一場也是三篇四書題,四篇五經題,一共七篇八股文。   方應物心情放鬆,思路就快,寫文章也迅速,只見得筆下虎虎生風,到下午時就答完了卷,然後出場回家。   心神俱疲,休息!   考試第一場四書五經八股文是最重要的,直接決定成績。後面兩場分別是應用文和策論,在現在八股文最重的形勢下,只能起個參考作用,但過場仍然必須要走的。   隔了一天,二月十一日考過第二場;又隔了一天,二月十五日考過第三場。饒是方應物年輕力壯,又十分放鬆,但連續三場下來,也累得一動也不想動,在牀上躺了一天才緩過勁來。   如此成化十三年辛丑科會試的考試環節就全部結束,下面只等着放榜了!按照傳統,一般是二月二十七日放榜,還要等十來天時間。   不過即便中了會試,還不能算進士。會試之後還有天子親自主考的殿試,按制定於三月十五日舉行,這纔是科舉考試的最終關口。過了殿試,才能正式取得聚榮耀於一身的進士出身,成爲整個大明國裏的人上人。   但殿試也是最簡單沒壓力的一個關口,因爲殿試一般不往下刷人,中了會試都可以通過殿試,從這個角度而言,殿試象徵性居多。   所以殿試的最大作用只是排定最後名次而已,民間熟知的狀元榜眼探花都是憑藉殿試定下的,至於前面會試的名次真沒有實際用處。   還要插一句嘴,中了會試並且尚未參加殿試的考生,在大明朝不叫貢士,那是貴大清的土鱉叫法,我大明只稱爲中式舉人。 第三百零六章 人在江湖   會試從結束到發榜大概有十天時間,而這十天時間將是大部分考生感到非常空虛的時間,考試結果沒有出來之前,彷彿幹什麼都沒意思。   方應物也不例外,考完第二天躺着休息,第三天就只能在院子中無聊地來回踱步了。沒徘徊一刻鐘,便見項成賢從外面進來,方應物很奇怪地問道:“如今考試已然過去,你不去那教坊司找美人,卻來我這裏作甚?”   項成賢翻翻白眼道:“方賢弟不要說笑了,在叔父眼皮底下我如何敢去?實在百無聊賴,只好來看看方賢弟有什麼樂子。”   看到項大公子,方應物忽然冒出個想法,便道:“如今左右也是無事,我欲設宴款待同鄉,也算是盡一盡同鄉之誼。你幫我去選好酒樓,並邀請些同道中人,時間就在這幾日。”   閒極無聊的項大公子搓搓手,興奮地說:“唔,這事不錯。正好諸君眼下都在,若再過幾日,會試發了榜,只怕大部分人便沒心思繼續留在京師了。”   方應物點點頭道:“正是此理,若同鄉中有盤纏困難的,我也可幫襯一二。”   本來方應物自從買了宅院後,手頭並不寬裕,但是前幾日忠義書坊的姚先生又送了五百兩過來,說是趁着這次會試販賣八股文選集大大賺了一筆。而且姚先生還有一層意思,這次大考結束後,繼續委託方應物幫忙,收集新科進士們的考卷製作最新八股文選集。   手裏有了五百兩,方應物便重新闊氣起來了,這年頭又不是資本主義社會,錢留着有什麼大用處?花出去買名聲纔是正道。   方應物又想起什麼,“可以將那杜香琴姑娘叫來助興,如有機會,問問她爲什麼在都察院變了說辭。”   “好!我這便去!”項成賢興沖沖地就要離開。不過才走了幾步,他又轉了回來,滿臉疑色地說:“我怎麼像是成了給你跑腿打雜的?你動動嘴,卻叫爲兄我跑斷腿……你是故意的罷,做人不要如此懶惰!”   方應物“嘿嘿”乾笑幾聲,“我很忙啊,實在沒有時間,只好委託賢兄了!”又隨便指了指站在身邊不遠處的隨從兼保鏢方應石道:“沒見應石兄長現在有話要對我說麼。”   方應石連忙打蛇隨棍上,叫道:“秋哥兒!我真有大事要求到你!近日看中了一位小娘子,請秋哥兒做主!”   沒想到方應石還真有事,方應物大驚失色,不能置信道:“自從兩年前閱盡花叢之後,你竟然重新對女人有了興趣!到底是誰家小娘子如此誘人?”   方應石聞言臉色一黑,但仍說了出來:“是東院王管事的女兒……”   方家自從方應物住進來後,便分了東西兩院,老子方清之在東院,公子方應物在西院,兩邊家奴下人各成體系各自安生,但隔閡總是一直有的。   在方應物沒來時,方應石一直混跡於西院裏,心裏早就看上了王管事女兒。只不過當時他沒有靠譜的主人撐腰,方清之也不管家務事,導致方應石地位不高。   如今方應石背後有了方應物這個大粗腿,腰桿陡然挺了起來,覬覦王管事女兒的心思又活泛起來。但不用想,肯定遭到東院全體王家出身家奴的抵制,所以只能找方應物相助了。   方應物輕笑幾聲道:“我還以爲是天上仙女,叫你爲難成這幅模樣,原來是王管事家的。這好辦得很,你方應石能以一當十,錦衣衛都是打過的,難道還怕了他們不成?大膽去做,搶過來就是!進了我們西院,還能讓她回東院去?”   方應石認真地想了想,猶豫道:“似乎不妥,這樣一來事情要鬧大,總是不好。”   方應物大包大攬道:“這有什麼爲難的?難道王管事不是我方家的家奴麼?你是我方家的親族,能看得上他家女兒,那是他的榮幸。再說有我給你做主,你怕什麼?出了事情自然有我!”   項成賢這陣子住在方應物這裏,對方家的事有所知曉,便旁邊忽然插嘴問道:“如果鬧得動靜太大,只怕令尊那裏就要不滿了,對賢弟你不太好罷?”   方應物不以爲意地說:“這點小事還能讓他老人家擰着過不去?若真爲了區區外姓家奴便責怪親生兒子,那我離家出走就是,我看京城人怎麼笑話此事!”   項成賢奸笑幾聲,沒有接話,目光卻望向方應物背後。方應物忽然也覺得背後一涼,轉頭看去,發現父親板着臉站在不遠處……這個時間,他老人家不是應該去衙門了麼,怎麼還在家裏?   在方應物飽含殺氣的眼神注視下,項成賢打個哈哈,對方應物眨眨眼拱拱手,三步並作兩步,遠離了方應物。又對方清之打個招呼,就要奔出院門。   方應物顧不上追殺項大公子,遠遠的見禮道:“今日父親怎麼得了空,到兒子這裏有何見教?”   方清之冷哼一聲,並沒有說話,只是閃開了身子,原來他的身後還有別人。   方應物迎着日光仔細看去,等看清楚後,立刻拼命在臉上擠出幾分驚喜神色,醞釀出激動萬分的表情。   但項成賢比他距離更近,只見得項大公子迅速幾個大步上前,深腰揖拜道:“原來是恩師駕到,學生有失遠迎,實在罪過罪過!”   原來方清之領過來的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方應物鄉試時的主考官李士實李大人,也就是方應物和項成賢兩人的鄉試座師,所以見了面要以師生關係稱呼。   李士實含笑示意,拉了項成賢起來,和藹可親地問道:“你是誰來着?彷彿叫吳綽罷?今次會試考得如何?”   在座師心裏毫無存在感的項成賢忍不住吐血而去,出門跑腿辦事了,這邊換了方應物上來見禮。   方清之這纔對方應物道:“李大人今日前來拜訪爲父,但順便也有話要對你說,所以爲父將李大人帶到這裏。你好生聆聽,若敢有失禮之處,自有家法處置!”   隨後他又對李士實道:“不孝子承蒙李大人看顧,白日便讓他侍候李大人,等我衙中無事回來再行款待。”   忙不迭地送走了父親,方應物半是試探半是表態的對李座師說:“老師你何時到的京師?學生本該登門造訪纔是,怎麼能讓老師移駕前來?   就算來了,只需穩坐堂上,喚學生去見禮就是,怎麼又移步到學生這住處?真是叫學生我無地自容,如此讓別人看去,只道學生我不懂事理。”   方應物心裏很明白,李士實說是今日前來拜訪父親順便看望自己,其實可能就是找自己來的,不然李士實與父親幾乎八竿子也打不着關係。   事有反常即爲妖啊,既然出現老師拜訪學生這種有違常理的事情,那肯定是老師有求於學生了。   方應物一邊想着,一邊聽得李座師說:“爲師我去年鄉試之後,一年學官任期便滿了,將提學公事交付給後任,便向朝廷告了三個月假,回了南昌探望雙親。前些日子剛回到京師,所以眼下正是重新選官的時候。”   方應物知道李士實必然遇到爲難地方了,左右都是要聽他說出來,所以與其等他先開口,還不如自己表現得漂亮點。便很主動地問道:“可有需要學生幫忙之處?”   李士實忍不住長嘆一聲,去年這個時候,他肯定萬萬想不到自己也有跑過來求方應物的時候。不過也沒啥不好意思說的,當座師招門生,不就爲的這種時候麼?老師不找學生幫忙,那要學生幹什麼?   “爲師我外放一任學官,這次想回京師做京職,最好是行取到京。但是吏部那邊難說話,最多也只肯給爲師分守道參政,還是雲貴福建的,內閣裏劉次輔也從中阻礙,叫爲師進退不得……”   所謂行取,就是由地方調到京師,京官比地方官貴重,即使平調也視爲升遷,稱爲行取。李士實就是想行取到京,繼續混個四品位置,但看來情況不樂觀,吏部只給他苦逼的邊遠地區參政位置,雖然表面上升了半品,但比留京差遠了。   雖然李大人還有沒說清楚的地方,但是方應物卻都清楚了。道理就是這麼回事,李座師是首輔萬安的人,而最近正是首輔次輔兩邊不動聲色掰手腕的時候,於是李座師便遭了殃……   如果僅僅是次輔妨礙李座師,也許萬首輔可以強行壓制下去,但外朝六部老大、吏部天官尹旻也是山東人,與同省的劉珝劉次輔關係很不錯。那麼直接主管官帽子的吏部尚書與內閣次輔合力,萬安即便貴爲首輔肯定也難辦,所以李座師才說“吏部難說話”。   吐完苦水,李士實道出真實來意:“聽他人言,你就要成爲劉博野劉閣老的東牀快婿,可否替爲師去分說一二,請劉公出面轉圜?”   李士實倒是真找對了路數,一邊是首輔,一邊是次輔加吏部尚書,那天下有資格在中間打圓場的人寥寥無幾,第三閣老劉棉花就是最適合的一個。   方應物頭皮隱隱發麻,如今他對劉棉花真是發怵,早下定決心能不見就不見,不到萬不得已時候決不去找劉棉花討人情。   不料沒過幾天,便有老師來委託自己,綱常公義、官場倫理擺在這裏,他能說一個“不”字麼?只能苦笑幾聲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第三百零七章 女婿上門   送走了李座師,方應物嘆口氣。雖然他不太待見這位小家子氣又有點勢利的座師,但任務不能不做,能不能做成另說,至少要表現出積極去做的態度。   幫忙就幫忙罷,座師混得好點,對自己也不是壞事。但願在本時空,他老人家別真在四十年後跟了寧王造反。   只是經驗教訓告訴自己,劉棉花的人情不好討,只能硬着頭皮上。不過下了決心後,方應物反而放鬆了,還能喫了自己不成?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方應物又抬頭看了看太陽,正是午時,按照一般規律,劉吉這時候應該翹了班快到家了。所以方應物又在家裏用過膳,到了午後便出門望劉府而去。   一刻鐘後,方應物到了劉家,眼見此時零零散散約莫有五六人在劉府大門外候着。只有方應物被門官殷勤地請進了門房,還有座位和茶水——據說在劉家大門內外這一畝三分地上,這是正三品待遇,侍郎、寺卿以下想都不要想。   門官親自倒了茶水,對方應物道:“我家老爺此時不在府中,今日上朝之後還沒有回來。”   方應物端茶愕然,今天太陽沒從西邊出來罷?劉棉花居然盡忠職守不早退了?   他忍不住又想道,這門官完全可以早說,那自己轉身就走了,何必請自己進來坐下喝茶後才說,簡直浪費時間。   “方公子莫急莫急。”門官彷彿知道方應物的想法,“我家主母先前說過,下次方公子登門後,她想要見見公子你,小的這就進去稟報主母。”   方應物很意外,無奈道:“眼下我兩手空空,如何好去見你家主母?還是下次再見罷!”門官答道:“主母說過不妨,自家人做客不用見外。”   這便是傳說中的丈母孃相女婿麼?方應物只能等着傳喚了。又等了一會兒,從裏面有人出來,引着方應物朝府內走去。一路穿堂過廊,比之前幾次到訪時更加深入,一直來到了後面花園裏。   此時只見花園裏有一羣人,當中坐着的是一位年屆半百的老婦人,旁邊還有一位三十餘歲的婦人陪坐,周圍則是五六個婢女僕婦侍候着。   看這光景,應該是女人們飯後在後花園消遣。雖未見過,但方應物當然分辨得出,坐在當中的老婦人肯定就是劉棉花的正房誥命夫人,也就是自己未來的岳母,旁邊那位婦人認不出來了。   被人帶上前去,方應物抱拳爲禮,不卑不亢地說:“晚生方應物,見過老夫人。”   有道是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歡喜,何況方應物賣相上佳、風度翩翩,又是少年有爲、前途無量的神童之流人物,拿出去也是給人長臉面的貨。   故而劉老夫人只看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抬手虛扶道:“都是自家人,何須多禮。”   方應物趁勢站直了身子,劉老夫人又指了指旁邊的美貌婦人道:“這是你劉家大兄的內室,姓蔣的,你叫她大嫂即可。”方應物又行個禮道:“見過大嫂。”   此後劉老夫人拉着方應物問東問西,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衣食住行家常話,方應物耐心而仔細地答着。兩世爲人大半時間都是孤兒,這種經歷還是第一次有,叫他感到十分新鮮,倒沒覺得煩。   方應物的態度更討老人喜歡,一時間覺得天下良婿莫過於此。如此劉夫人又道:“你劉家兩個哥哥都回了老家去,眼下都不在府中,不能喊來與你相見了。此後雖然過陣子纔行婚禮,但之前可時常走動,不用見外。”   旁邊那位大少奶奶蔣夫人撲哧一聲笑,略尖酸地對老夫人道:“母親這話說的遲了,之前方小哥兒也沒少往府裏走動罷,不然怎的讓父親認準了他。”   這話讓方應物聽着很不中聽,好像他多麼卑躬屈膝逢迎劉家似的……他方家可從來沒有死皮賴臉求着劉棉花要結親,他方應物也是少年得志不愁娶好不好?沒了劉棉花,還有李東陽呢。   本來方應物要開口諷刺回去,但是又想了想,便忍住了。如今情境不同,岳母當前,自己還是表現得老實一些,賺點同情分就好。就算自己吵嘴能吵贏,那也是一個輸,但凡有點情商的人也不會這麼幹。   所以方應物只能暗暗調整臉部肌肉,擠出幾絲笑臉,對老夫人表示自己渾然不在意,很大度、很有心胸、很風輕雲淡的樣子。   劉夫人還以笑意,氣氛沒有破壞,場面依舊其樂融融。   但在這時候,突然有個小婢女從後面站了出來,抬起手指着大少奶奶,細聲細氣地責問道:“你這話說得渾沒道理!方家小哥兒到家裏來得多不多,那是老爺說了算的,輪不到你這當媳婦的說三道四!”   氣氛登時僵住了,方應物連連咋舌。這個劉府好歹也是宰相人家,家裏應該規矩森嚴纔是,怎麼竟然有這麼逆天的小婢女?即便是再受主人家寵愛的婢女,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公開頂大少奶奶的嘴罷?   這小婢女如此無禮犯上,手指頭都快戳到蔣大少奶奶的鼻孔了,但周圍卻沒人攔着,只是低垂着頭,全當什麼也沒看到。   劉老夫人苦笑連連,伸出手一巴掌拍掉了小婢女的白嫩小指頭,“你這小妮子,人還沒過去,倒先護上短了!還不滾回屋裏去!”   雖然老夫人沒有明說什麼,但方應物要是傻到還沒聽懂,那根本就不配站在這裏被當劉棉花家的毛腳女婿對待了……   應該說,方應物不是沒見過她,但那是將近三年前的事情了,而且之前兩次都是遠遠地驚鴻一瞥,印象實在模糊。更何況十幾歲年紀是小娘子發育最快變化最大的時候,所以這次方應物居然沒認出來。   “小婢女”臉色一紅,扭着小腰身背過方應物,又提裙子邁着小碎步,轉眼間消失在花園月門外。   彷彿電光石火之間,方應物還能來得及迅速掃幾眼這小娘子的面容長相——眉毛細細長長的,像是劉棉花;眼睛圓圓的,像是老夫人;小鼻子小嘴巴像是……人已經轉過身去。   見方應物瞄着月門不說話,劉老夫人打個哈哈道:“家教不周,讓小哥兒見笑了!” 第三百零八章 賞無可賞   方應物雖然繼續與未來岳母家長裏短,但有點心不在焉,至少有一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已經消失的小未婚妻身上。   唔,看來是深受禮教荼毒,不好意思直接與自己面對面,所以才冒充婢女站在人羣裏。但她還是沒忍住,跳了出來幫自己說話,爲此不惜斥責嫂子。   真是脾氣很直爽的小娘子啊,迅速產生身份認同感、還能無條件護短的性子簡直太招人喜歡了,三綱五常封建禮教這東西有時候還挺不錯……方應物想道。   方應物心神不屬,與未來岳母說話難免精力不集中,又見劉棉花遲遲不歸,他覺得自己也該告辭了。不然繼續這樣下去,言行很容易出現差錯,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劉老夫人沒有挽留,只是殷勤地叮囑方應物要多多來走動,方應物口中便答應着。此後自然有人引着方應物出了後花園,原路返回。   此時忽然又有個小婢女從另一條小徑衝出來,遞給方應物一張紙箋,同時解釋說:“我家小姐讓奴家送給方公子的。”然後捂着嘴笑嘻嘻地跑了。   方應物低頭看了看,這是一張空白的粉紅詩箋,帶着淡淡的香氣……   劉小娘子什麼意思?方應物略一思索便恍然大悟,詩箋是空白的,那就是暗示自己填上去,或者說叫自己寫詩給她,更具體地說是寫情詩。   真是小女生的心思啊!在飽經“滄桑”、常在名利場廝混的方應物眼裏,劉家小娘子的舉動實在有些天真幼稚,但卻很有趣,引發了別樣的興致縈繞在心頭。   就好像是……上輩子初中時候,異性同桌那純純的、曖昧的、酸酸甜甜的暗示,可惜自己當時一心只讀教材書。   在想入非非中向大門走去,方應物還不由自主地產生了若干不良聯想,這麼單純可愛的小娘子真是劉棉花親生的嗎?   “方公子要離去麼?”門官的問話打斷了方應物的深思,叫他猛然驚醒過來,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大門這裏。   從腦抽筋狀態迅速恢復正常,方應物咳嗽幾聲,摸出一塊碎銀子丟給了門官。然後發話道:“在下還真是不清楚,不知貴府有多少公子小姐?”   之所以要問這些,是因爲方應物發現,自己對劉府內部情況一無所知,他討厭這種敵暗我明的感覺。若下次還出現今日蔣大嫂這種突發狀況,總不能回回靠着小妻子找回場子罷?   這不是什麼大祕密,門官收了銀子當然盡心地解釋起來:“我家老爺有兩位公子,一位小姐。大公子是嫡出,二公子是庶出,三姐兒也是嫡出。”   方應物試探道:“三姐兒看起來很得寵?”   門官又解釋道:“我家老爺主母生下三小姐時,年紀已經四旬,實屬意外。老來得幼女,自然寵愛非常,如同掌上明珠一般嬌貴。”   原來是個貨真價實的千金大小姐,難怪情急之下敢指着大嫂鼻子訓斥。方應物又“哦”了一聲,彷彿漫不經心地問道:“那貴府兩位公子應該也讀書進學了罷,現居何位?”   “實在比不了方公子吶。”門官吹捧了一句方應物,然後才道:“兩位公子都已經進學,但卻未能更進一步。尤其大公子,已經蹉跎了十幾年,但依舊難登鄉榜。”   又是一個栽倒在鄉試難關前的苦逼啊,對比之下方應物發覺自己真是太幸福了,一個舉人功名不知羨煞多少讀書人。   不過說起來也令人搞不明白,這到底是順天府鄉試太難,還是劉棉花不肯出手或者力有未逮?這幾條理由似乎都說得通,具體到底如何,就不是能從門官嘴中問出來得了。   方應物換了個話題,重新提問道:“劉公貴爲相國,恩蔭子孫不成問題,爲何不叫大公子廕監讀書?若從國子監肄業,同樣也算有了出身,可以去吏部選官,何必苦苦在鄉試煎熬?”   門官答道:“方公子說得有理,家中人也都如此認爲。但我家老爺卻不許大公子坐監,只讓大公子去參加科舉。”   劉棉花的心思你別猜,方應物搖搖頭,放棄了琢磨劉棉花心思的念頭。不過問了一圈家裏事,卻彷彿發現了另一個劉棉花,既是寵溺女兒的慈父,又是嚴格要求兒子的嚴父……和廟堂上的那個棉花閣老的形象簡直沒法重合。   方應物忽然隱隱又有所明白,那蔣大嫂只怕也對丈夫無所作爲的現狀不滿,而且或許對公公心裏有氣,又見公公很偏心地看重自己,所以今天忍不住拿自己發泄幾句?   到此方應物沒什麼可問的了,對門官拱拱手,便要離開劉府。“方公子不能走!”門官忽的攔住了方應物,然後指了指巷口:“我家老爺回來了。”   方應物抬眼望去,果然看到了宰輔儀仗,便和門官一同站在門內迎候。   劉吉回家是不會在大門下轎的,正常情況下是在儀門也就是二門外下轎子,然後把轎子收到二門外面的轎廳中。   但轎子經過大門時卻停下了,簾子從裏面掀開,並露出劉棉花的臉龐,吩咐下人道:“請方小哥兒去書房!”   方應物想走也走不了了,只得迴轉身子,再次進了劉府,這回直接被帶到了書房。等了不知多久,見到劉棉花一邊擦臉、一邊進了書房。   方應物見過禮後,寒暄道:“劉公今天回來得有些晚。”   劉棉花心虛的透過窗戶看了看日頭,這天色還早罷?方應物是隨便說客套話還是諷刺?口中答道:“今日回來遲,是因爲內閣有要務商議。”   自從上次因爲信息不對稱慘敗後,方應物對一切朝廷消息都感興趣。雖然不知道劉棉花是否會如實相告,他只管大膽問道:“有什麼要務?”   劉棉花淡淡一笑,“此事告訴你也無妨。去歲秋季,太監汪直、都御史王越率領京營班軍沿着宣大、延綏巡邊防虜,今年一月有威寧海大捷,堪稱自宣宗皇帝以來塞北最大勝仗了。   近日王越有奏本,道是即將班師回朝,天子便下詔嘉獎,令內閣擬出詳細條陳,今日內閣便商議此事。”   汪芷要帶着孫小娘子回京了?方應物心裏說不出是個什麼感覺,但也在意料之中罷,有去就有回,有出師就有班師。   尤其是在大勝之後,以汪芷的德行,若不想着趁機回京顯擺誇耀一番,那他方應物的姓就倒過來寫!   “其實你才令人發愁啊。”劉棉花感慨道:“這次汪芷不知道喫錯了什麼藥,奏功名單上居然有你的名字。你已經以白身記功兩次了,等着日後折現,你說朝廷還能怎麼嘉獎你?讓你入仕後連升三級?那也太離譜了。”   方應物腦中忽然鬼使神差地冒出上輩子看電視劇記住的一句臺詞:賞無可賞,唯有賜死……   他忍不住打個哆嗦,把這不吉利的念頭甩了出去。這都哪跟哪啊,他離那個程度還差得遠呢。大明朝除了開國太祖,並不時興這套。 第三百零九章 關我鳥事?   劉吉見未來女婿微微有些走神,便重重咳嗽一聲,問道:“你究竟作何想?”   方應物當然知道人不能太貪得無厭,功績冊上能記一兩筆,讓自己比別人有個較高的起點就很不錯了,至於這次就沒必要孜孜以求了。   何況這次本來就是白撿的,當初他也是不想得罪汪芷,根據史料印象隨便指點了幾句應付差事,誰能想到被汪太監聯手王越王大人搞出這麼大的動靜。   想至此處,方應物忽然意識到什麼……歷史上汪直此人崛起極快,敗落也很快,前後不過五年時間,彷彿流星一樣掃過大明就銷聲匿跡了。   本來歷史上的汪直就有這次大捷,只不過在本時空勝利果實更大。但大捷之後一兩年,汪直便漸漸從權力場中消失,最後不知所終,難道是正應了盛極而衰的規律?   像汪芷只依賴天子寵信便崛起這麼迅速的人,從宮中到外朝,各人表面或許不敢說什麼,但人心能接受和服氣麼?   歷史大的軌跡應該還沒變,那麼眼下汪芷挾內廷寵信和邊塞軍功於一身,聲威算是到達了最高峯,好比前秦苻堅氣勢恢宏的百萬大軍南征,豈不是也等於是站在了一個轉折點?   方應物想得多,一時間沒有回話,劉棉花還以爲他少年意氣不肯放手功勞,又道:“你到底在想什麼?難道以你的聰明,也參不透其中道理麼?”   方應物抬了抬頭,“劉公但請放心,小子我豈是捨不得的人?方纔只是另有所思。”   劉棉花想起還沒有問方應物來意,“朝廷這些事本來也不需要你操心,你就說說你今日來老夫這裏,所爲何來?”   方應物連忙說道:“特爲鄉試座師而來。”隨後便將李士實的爲難處境說了一遍。   至於劉棉花肯不肯出手相助,那就聽天由命了。反正他方應物能幫忙把話傳到閣老耳中,就算是心意盡到——不是人人都有資格或者說有能力傳這個話的。   劉棉花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這又勾起了方應物的好奇心,忍不住問道:“劉公你這是答應還是不答應?我也好向座師回話去。”   劉棉花撫須淡淡道:“沒什麼答應不答應的,你對李士實說,有可能的話,請萬眉州親自對老夫說這件事。”   “是,知道了。”方應物應聲道。   能有個迴音就好,本就事不關己的方應物懶得再去想劉棉花打什麼主意,便起身告辭,如此方應物便離開了劉府。回到家裏時,方應物卻看到項成賢在小廳裏等候,不知道又有什麼事情。   項成賢迎上來道:“方纔我去了叔父那裏。”   方應物對此表示大爲驚奇,“你不是躲之不及麼?怎的還主動去找他?”   項成賢正氣凜然地說:“當然要提早向叔父說明,這次開辦宴會喫喝玩樂以及請坊間美人助興是出自你的授意,我只是出於友情幫辦而已,與我本心無關!”   方應物無語,伸手點了三十二個贊。“項兄有長進!”   項成賢忽然又問道:“今日午前時候,老座師找你,是不是爲的官職?”   方應物面露訝異之色,“你怎麼知道的?當時你不是先出去了麼?難道躲在牆外偷聽不成?”   “爲兄豈是如此沒品的人?”項成賢沒好氣道,“是拜訪叔父時,叔父告訴我的。”隨後項大公子繼續解釋道:“你也知道,我叔父如今任滿,到京師選官,他品級和老座師差不多……”   方應物心思如電,聽到這裏便猜出幾分,開口道:“莫非兩人看中了同一個位置?”   “這你都猜得到?真乃聞絃歌而知雅意!”項成賢先是意外了一下,但隨即又感到習以爲常了。   方應物搖搖手,讓項成賢言歸正傳,“你就直說罷,他們兩個人都看中了什麼位置?”項成賢答道:“通政使司右通政目前正空缺着……”   方應物恍然大悟,對這兩位而言,通政使司右通政這個官職果然是值得看中的。   京城大大小小的衙門雖然很多,部、院、寺、監名目不少,但外朝真正的核心衙門只有七個,或者略微擴大範圍是九個。   九個衙門分別是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使司,九個衙門的正印堂官便合稱九卿,是外朝第一檔次的官員。內閣加九卿,基本上就是大明朝文官體系的最高領導層了。   在這九個衙門裏,通政使司雖然敬陪末坐,近年來權限也越來越被削減,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依然是九卿衙門之一。   通政使司正印堂官是正三品通政使,下面分設左右通政兩個堂官,類似於六部裏的侍郎。   如今右通政空缺,這個職位不見得有多大權力,但如果坐上去了,便意味着進入九卿衙門領導圈子了。   項成賢他叔是老資格從三品參政,李座師是京官外放學官鍍金完畢的正四品提學副使,兩人都是有資格角逐右通政職位的人,結果面對面地碰上了。   方應物明白了前因後果,恍然大悟,難怪劉次輔和吏部尹尚書死命卡着李士實!   能不卡着麼?這要是放了李座師當右通政,就等於是放了他進九卿衙門領導層的圈子,焉知過幾年不會變成六部侍郎?   項成賢忽然變得正經起來,“我叔父還說,九卿衙門之中,若是三品侍郎有缺,那他想都不敢想的。但如今正四品右通政出了缺,恰好此時沒有太多其他閒官,對他而言算是官場中難得的機遇,以參政之品級就通政之位也在所不惜。”   京官比外地官員貴重,從三品官職到了京城轉爲四品官職,也不算奇怪,再說散官階位還在。   方應物同樣很明白,項大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將事情完完全全告訴項成賢的,這也是很隱晦地表示求助之意,只不過拿不準自己的態度,所以表達方式才如此曲折。對於有志於向上的官員,九卿衙門裏的正四品堂官實在是性價比很高的選擇了。   幫一個人忙是喜事,幫兩個人忙就是……   一邊是恩師,一邊是同鄉好友的長輩,對此方應物左右爲難並極其無語。他真想仰天長嘆並吐槽一句:“關我鳥事!”他方應物只是個連會試成績都不明朗的舉人而已!   只當個宰輔大佬的女婿,就成這樣了,那要當了宰相,又該難成什麼樣子?難怪古人用調和鼎鼐(nài,大鼎)比喻宰輔,沒點調和功夫,能當宰相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