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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入駐蘇州

  對於回花溪村的事情,王英和方應石兩人比方應物還積極。方應物看着興高采烈的王英和方應石,心裏默默吐槽,其實真正想衣錦還鄉的是你們罷……   對於數年來享受過無數高光時刻的方應物而言,並沒有什麼衣錦還鄉的心思,他用得着在族人面前顯擺麼?但是在與世無爭的山村裏,倒是收穫了難得的安逸時光。   在這裏,沒有那麼多的繁雜政務需要他經手,沒有那麼多複雜的人際關係等着他處理。一般鄉親由於地位懸殊,也不敢來打擾他,所以非常清靜。   上花溪村還是那樣子,只有兩處明顯變化,一是宗祠明顯新修過,牌匾也掛上了不少。方應物本人也上了牆,成爲方家三百年來的第二號成功人士,在牆上激勵着後代子孫們。   方應物指點道:“我們村並不富裕,這樣做太破費了,還不如用來讓童子讀書。”   老族長陪笑道:“不破費,是我做主把你們父子名下的田租拿出來修祠廟,想必你們父子也不差這點錢糧了。”   方應物這纔想起,他們父子名下還有一兩百畝地,都是鄉親爲了免稅投到他們父子名下的,名義上每年還要給他們父子交點租子。敢情翻修祠廟,用的是他們父子的錢,這是被捐款啊……   第二個大變化,就是後山樹林中那座小木亭也被新修過,還建了一圈籬笆圍住,亭子裏放了一個香爐。   老族長解釋道:“附近十里八鄉的讀書人經常來這裏聚會啊,說是要借一借文氣。”   對此方應物唯有苦笑,這小木亭是七年前自己一時心血來潮,特爲裝逼而修建的,沒想到現在成了族中勝地。   在上花溪村靜靜住了十來天,方應物又出山了,隨後他再次去倦居書院拜訪了商老師。   此時方應物和商相公心裏都明白,這次九成九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次見面了。依依惜別之後,方欽差便離開了淳安縣,前往蘇州府繼續履行欽差職責。   閒話不提,卻說方應物一行再次進入運河北上,半個月後抵達蘇州。在楓橋這裏轉了個彎,從大運河轉入上塘河,然後便來到了天下最繁華的地方。   是的,這裏就是大明朝經濟最發達的地方。向兩岸望去,人羣如蟻店鋪林立,數不清的富貴說不盡的風流。穿過這十里紅塵,位於蘇州城西北的閶門進入了眼簾中。   閶門外碼頭上,靜立着數十人,爲首者是一位四十餘歲的中年官員,從胸前補子圖案來看,應該是五品官員。   欽差座船靠了岸,先有欽差隨員下船交涉,然後回到船艙中向方欽差稟報:“有蘇州府同知齊大人,率領吳縣、長洲兩縣知縣以及地方士紳,在岸上迎候。”   方應物若有所思,沒有着急表態,但長隨王英卻開口道:“是府同知?知府沒有來麼?”   隨員沒有答話,方應物淡淡地笑了笑,“本官只是個欽差,又不是巡撫藩臬,堂堂四品黃堂、天下數一數二的知府當然不能如此卑躬屈膝。   更何況前番那知府不惜放下身段,一直追到了府邊界,已經盡到了禮數,今天自然不必出面了。”   另一名隨員便插話道:“聽說朝廷並沒有在江南委任巡撫,欽差只有方大人一個。”   此時江南一帶的巡撫不是常設,有時有有時無。如今有了方應物這個欽差入駐蘇州府,朝廷便沒有另行委派巡撫,畢竟巡撫也是用的欽差體制,沒必要塞一大堆欽差在蘇州城裏。   王英還要說什麼,方應物一拍扶手,起身道:“不必多言,下船罷!”   岸上沒有矯情造作的歡呼聲,沒有如潮水般的諛辭,顯得頗爲冷清。雖然每一位蒞臨地方的高官都會說沒必要刻意營造歡迎氛圍,但若真沒有這些歡呼和諛辭,又彷彿缺了點什麼。   欽差方應物不以爲意,與齊同知寒暄道:“本官奉命督糧東南,有勞齊大人遠迎了!”   齊同知中規中矩地答道:“城中公館已經整治齊備,只等着方大人移步入住了。明晚本府設下便宴,李府臺親自爲方大人接風洗塵。”   方應物點點頭,一語雙關地說:“本官自京師而來,一身別無所靠,難免要叨擾地方。”   “哪裏哪裏……”齊同知轉身又將吳縣、長洲這兩個蘇州城附郭縣的知縣介紹給方應物。   與兩位知縣一一寒暄過,方應物便起身入城了。   迎接隊伍裏還有地方士紳代表,但從頭到尾,齊同知也沒有將士紳代表介紹給方欽差,而這些士紳也沒有主動上來結交的,彷彿純粹就是充當人物背景來了。   自從運河經濟發展起來後,蘇州城西北閶門一帶就成爲全城最繁榮的地方。   蘇州府公館便位於閶門內不遠處,畢竟公館主要就是爲迎來送往而設,建在閶門內比較便利。   方應物入住府公館之後,這公館就成了欽差駐地,要被欽差用作臨時衙門。   在公館安頓好之後,方應物這個欽差便算正式上任了,他立刻召集全部隨員商談事務。   到目前爲止,方應物並沒有真正着手做什麼事情,但他不是不上心,他目前最在意的問題就是地方官府的態度。有句話說得好,抓工作的首要問題就是抓幹部……   “無論齊同知也好,那兩個知縣也好,今日在本官面前都十分拘謹,諸君以爲這是爲何?”方應物詢問道。   有個姓蔡的隨員,本官是九品孔目地答道:“據下官看來,彼輩心裏有隻怕存有畏懼感,所以在大人面前拘束。”   方應物莫名其妙地繼續問道:“我與他們素不相識,今日也是第一次見面,他們畏懼本官作甚?”   蔡孔目又答道:“大人你是當局者迷,所以沒看明白其中緣故。他們其實是畏懼大人你的官聲!”   “我的官聲?”   “大人你聲名赫赫、名聞遐邇,在京師治理三年,以剛嚴聞名中外,人稱京師之虎也。今次南下,又要負責爲朝廷催討錢糧這等事務。   那些地方官本來就爲錢糧事務犯難,不願在這些事情上較真。可是遇到大人你這種傳聞中雷厲風行、不容徇私的欽差,心裏怎能不忐忑?”   方應物盯着蔡孔目看了半晌,卻見這蔡孔目說話一本正經,沒有半點異樣。不由得暗暗嘀咕幾句,真不知道此人到底是在說實話,還是藉機拍馬屁……   最後蔡孔目提出個建議:“明天見到李府臺時,大人你可以提出一些要求。這個要求最好與錢糧事務有關,同時必須是蘇州府能做到的,但又非常麻煩繁瑣的,然後便可以試探出府衙那邊的真實態度。”   方應物拍板決定道:“此議甚好,照做!” 第五百零一章 故地重遊(上)   一夜無話,及到次日清晨,方應物早早醒來,便在院子裏活動腿腳。他站在長廊裏,一邊做着廣播操,一邊欣賞周邊假山流水、花草樹木。   不得不說,蘇州人造園子有一套,在方應物這輩子所居住過的地方里,這公館園林景緻肯定能排到第一。眼下是夏末,而差遣大概要到明年春天結束,能在這裏住上大半年,倒也是一種享受。   正胡思亂想間,卻見王英湊到身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方應物結束了這套廣播操,擦擦汗水對王英道:“一大早的憋着什麼話?要說趕緊說!”   王英連忙開口道:“蘇州府接風宴請是定在今晚,之前似乎並無公事?諸位大人都是第一次來到蘇州府,都想去見見世面,所以託我來問問,不知道能否放他們外出?”   原來如此,方應物恍然大悟。若真要嚴格紀律,方應物應該是比照巡按御史的體制,各項禁令非常之多。   但他終究不是巡按,也就沒必要那麼死板。這裏可是蘇州府,若還公事公辦的把下屬們都憋在臨時衙署,那也太不人性了。   方應物心裏有數的揮揮手道:“本官還沒這麼不近人情,左右沒有公事,他們這兩天儘可出外遊玩!今晚這宴請,不想參加的也不強求。”   王英笑道:“我這就去告知衆位官吏,想必他們也會感激在心。”   用過早膳,方應物在公館裏也無所事事,便換了文士長衫,頭頂扣了一頂時髦的唐巾。然後喊上方應石和王英兩個隨從,從公館後門悄悄出去遊玩。   自從當了欽差以來,方應物無論走到哪裏都是萬衆矚目的高光人士,難得有這般自在時候,畢竟蘇州街頭沒什麼人認識他。三人隨着人羣流動,說說笑笑信步而去,一路走走看看,不知不覺就出了閶門。   而閶門外面,有好幾條水系交匯,向南是護城河,向西是上塘河一直到楓橋,向西北是山塘虎丘這條線。   走過五水匯聚的五龍橋,方應物忽然想起什麼,伸手在眉骨上搭了個涼棚,凝目向遠處望去,果然看到前方河邊矗立着一座頗爲高峻的三層樓房。樓房上掛着迎風飄揚的酒家招子,只是距離太遠看不清字。   收回目光,方應物對兩個小夥伴說:“差不多已經到午時了,我們去前面那酒家飽餐一頓!六年前我第一次到蘇州府時,在那裏喫過幾次,說不定還能與東家敘敘舊。”   王英與方應石自是無所謂,只管跟着方應物走。到了酒家門口,王英才抬眼看了看門匾,寫着望江樓三個大字。   方應物邁步進了大堂,沒有回應跑堂小廝的招呼,先朝着櫃檯看去。卻見裏面站着兩個人,其中有一個滿身綢緞、頭戴東坡帽的中年男子,此時正扒拉着算盤珠子。   方應物已經認出來了,這個中年人就是此地東家唐廣德,也就是歷史上鼎鼎有名的唐伯虎他爹。   六年前方應物第一次到蘇州時,與唐老爹打過幾次交道,承蒙唐老爹熱情款待,白喫過幾頓飯。沒想到六年過去了,唐老爹還在這裏開酒家。   方應物上前敲了敲櫃檯,叫道:“唐員外!數年不見,風采依舊,可還認得故人否!”   唐廣德抬起頭,看着方應物很是愣了愣,只覺得方應物很眼熟,但卻一時沒想起是誰。畢竟六年前的方應物不過十六歲,現在的方應物已然二十二了,氣質變化還是很大的。   不過方應物當初表現太驚豔,一個鄉下少年舉手投足之間便壓制住了蘇州士子的年青一代,王銓、祝允明、楊循吉等人全都敗下陣來,搞得蘇州讀書人灰頭土臉、面上無光,令人印象極其深刻。   所以愣過之後,唐廣德便回憶起來了,拍了拍額頭叫道:“原來是方……方……方公子!先請上樓!”   這望江樓設置很有特點,普通人在底層,有錢有勢的在二樓,而讀書人可以去三樓,由此可見唐廣德喜好結交讀書人的性格。   然後唐廣德親自引着方應物上了三樓,揀了臨窗位置。方應物看唐廣德殷勤地幫忙拉作揖擺碗碟,便道:“叫跑堂小廝來招呼即可,不敢勞動唐員外!”   唐廣德擦擦汗,“方公子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怎敢不盡心。不過方公子是自己來的麼?老朽自知身份不足以待客,可否讓犬子前來作陪?”   唐廣德的兒子就是唐伯虎……方應物饒有興趣地問道:“令郎今年什麼歲數?可曾入學否?”   唐廣德陪着笑道:“今年十五了,現在尚在讀書,大概今明年就要考學了,據老師說學問尚佳,大有希望。若方公子方便,可多多教訓。”   方應物道:“指教談不上,不過聽說令郎天資極好,必將是後起之秀,叫來一起閒談也是可以的。”   唐廣德大喜過望,“多謝方公子賞光!老朽還聽說《明日歌》乃是方公子大作,老朽願出潤筆,請方公子留下墨寶,也好激勵犬子上進。”   方應物擺擺手道:“幾筆字而已,無妨!”唐廣德便下去了,一邊安排酒食,一邊讓小廝去喊自家兒子來陪客人。   方應石目送唐廣德下樓,對方應物道:“秋哥兒面子大,看來今天要白喫白喝了。”   方應物嘆道:“無非是可憐天下父母心!這唐員外如此殷勤,多半也是爲了他兒子鋪路。他只是一介商人,想送兒子入士林,能不盡心盡力與讀書人交遊麼?”   在歷史上,所謂的江南四大才子中,只有唐伯虎是商人家庭出身,卻能與祝枝山、文徵明這些官宦出身的才子交好,難說其中沒有唐廣德的作用。   不過再說起來,如果唐寅這兩年想考秀才的話,他方應物還真能幫上忙。因爲此時南直隸提學官與他關係匪淺,安排一個秀才手到擒來。   王英卻環顧四周道:“六年前,秋哥兒你就是在這裏將蘇州府幾個很有名的年輕人逼到潰不成軍,然後一戰成名麼?”   想想祝枝山、楊循吉這些歷史名人正處在年輕時候,便被自己用金手指蹂躪的場面,方應物忍不住哈哈一笑,“俱往矣,不必提了!” 第五百零二章 故地重遊(下)   隨意環顧望江樓第三層,還真都是讀書人,若不是讀書人根本不會往三樓帶,可謂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又加上此處地勢很高、視野寬闊、景物上佳,而主人唐廣德也熱情,所以這兒極受讀書人歡迎。能居高臨下,把酒臨風,激揚文字,吟風嘯月,不亦快哉!   比如不遠處,有一桌士子正在慷慨激昂地議論着什麼——   “崔兄他們犯了事情,至今也沒個章程,我看崔兄度日如年,真真愁殺人也!無論是殺是剮,總要給一個說法罷!”   “現在誰能給說法?他犯到的是欽差,欽差不發話,別人誰敢擅自處置?若重了輕了,不合了欽差心意,一狀告到聖上面前,誰能喫得住?”   欽差?這兩個字入了方應物耳朵,立刻叫方應物打起精神。他面上不動聲色的看着窗外景色,但卻全神貫注地細聽那邊說話。   “在下聽說,那欽差方大人已經到了蘇州城,大概住進公館裏。所以這幾天肯定要有一個明明白白的處置了,只是不知道崔兄下場將會怎麼樣。”   “不用想了,崔賢弟他們下場好不了,說不定連功名都要丟掉!”   “殺人不過頭點地,這又是爲何?”   “你道那欽差方大人是什麼人?他向來仇視蘇州人,六年前在蘇州城所作所爲就不提了,聽說在朝廷裏,王鏊王前輩也沒少被他羞辱!這次崔賢弟犯到他手裏,肯定要從重處罰!”   “說是欽差,其實就是朝廷派來刮地皮的!若非如此,他怎麼可能當得了督糧欽差!”   “崔兄他們幾個去攔船,也是抱着爲民請命的心思,誰知道這姓方的竟然失足落水了,崔兄等人簡直冤枉透頂!”   “這方大人與我們蘇州人實在沒什麼交往,就算想找門路營救崔兄,只怕急切間也找不到。”   “找不到人情門路,我們就直接上!方大人不是住在公館裏麼,總要從公館出行的罷?到時候我們串聯同窗,去攔街請命,他又能如何?他這種官員,敢無視民心、士氣和公論麼!”   “是極!只要叫的人多一點,那就法不責衆!何況又是在陸地上,那欽差肯定不能再落水了!”   王英和方應石沒有方應物命令,即使聽得肚子要氣炸,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按下火氣嘀咕道:“這羣讀書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仗着臉皮和嘴巴死纏爛打,像是牛皮癬一樣。”   方應物亦無語,這哪是讀書人,簡直就是拉幫結夥的文痞公害麼!明明是崔乾等人企圖拿自己這個欽差刷聲望,只是自己不想配合戲弄了他們一把而已,他們卻完全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彷彿人多聲音大,就代表着道理!   但就一般而言,地方官員還真會畏懼這樣成羣結夥不講理的讀書人。方應物也意識到,自己這種不受歡迎的人物,來到蘇州城必然要直面這些無法無天讀書人的非難。   方應物忍不住苦笑幾聲,這一小撮人的議論,不見得是個別現象,很可能代表着一種思潮,因爲江南地區讀書人之間的串聯是非常厲害的。   想至此處,方應物長嘆一口氣,有些事情容不得自己心慈手軟,看來還是要搬出殺手鐧來治理這些讀書人了。   以狂狷爲榮的讀書人發起癲來,可謂是天不怕地不怕,但人都有弱點,他方應物不信,讀書人真的什麼都不怕!   拿定了主意,方應物便不再關注那桌的議論了。繼續聽下去的話,還說不定有多少不好聽的話,只能是平白讓自己不痛快。   然後他扭頭對王英吩咐道:“你立刻去告知蘇州府,就說本欽差身體不適,接風宴請延後三日!”   王英領命而去。這時候唐廣德又從樓下上來了,“犬子尚在塾師那裏,還得過一會兒才能到,老朽斗膽先來陪同方公子說話……”   方應物請唐廣德坐下,然後彷彿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可知道,這知府李大人是什麼時候到蘇州府的?”   唐廣德微微一愣,沒想到方應物不談風土人情,不談詩詞文學,不談軼聞掌故,卻先說起官府的事情。   這種話可不好接,但又不能不答……唐廣德看了看周邊,確定沒外人注意到這邊說話,這才低聲答道:“如果沒記錯,李太守大約是成化十三、四年到蘇州的,至今約摸六七年了。”   方應物喫驚道:“竟然在蘇州做了這麼久知府?看樣子要做滿三任九年了。”   唐廣德搖頭道:“非也非也,李太守剛到蘇州時,是擔任通判的,然後升爲同知,然後再升爲知府。”   方應物更驚奇了,“即便如此,從通判佐貳一直在本地升到正堂知府也很罕有,尤其還是蘇州府。唐員外你見多識廣,熟悉本地掌故,難道李府臺有什麼特異之處?”   唐廣德解釋道:“這不稀奇,以李太守的出身,做個知府綽綽有餘。聽說當年李太守是二甲進士出身,在刑部做到了員外郎,只不過那時候忤逆了權閹汪直,便從刑部員外郎貶謫爲蘇州府通判。”   汪直……方應物臉皮隱隱抽搐了一下,沒想到還有這種因果。   成化十三、四年時,正是汪芷剛出道時候,也是最張揚無忌、囂張跋扈的時候。甚至直接引發了朝堂大清洗,碾壓一個刑部員外郎更是小菜一碟。只怕汪芷現在自己都不記得,當年修理過一個小小的員外郎。   難怪這李知府從通判原地不動的一直升到了知府,就憑他這二甲進士出身,又是從六部貶謫下來的,當知府的資格綽綽有餘,也算是對他的一種補償了。   前面這些八卦都是墊場,方應物又問道:“這李府臺爲人如何?在蘇州府施政如何?”   唐廣德斟酌片刻,纔開口道:“當初聽說李太守爲人剛直,不然也不至於忤逆了權閹汪直……”   剛直?方應物對這個評價十分不可思議,上個月路過蘇州府時雖然沒有見面,那知府表現出的做派分明就是老滑頭,哪點像是剛直?   不過唐廣德又道:“只是到了蘇州府後,李太守卻顯得平平常常,只能說週週到到而已,反正誰都不得罪,上下左右關係都處得很好。”   這還差不多……方應物腦補了一下,很可能是被打擊過後,心性有所改變了罷。 第五百零三章 又被欽差坑了!   方應物心有所思,又與唐廣德扯了幾句,李知府的輪廓在他心中越來越明顯,眉頭越皺越緊。   年事已高,仕進無望,即將致仕,懶於政事,不得罪人,無功無過……放在二十一世紀,李府臺就是標準的五十九歲幹部啊!   問題是,他方應物還年輕,未來還長,在任上必須要做出點成績,本年度連正稅帶補稅,至少要保證蘇松常三地向京師輸送五百萬石罷!但錢糧最重的蘇州府李知府不積極配合,那就很麻煩了。   此時,唐廣德的兒子唐寅從塾師那裏趕過來了。雖然從利益角度,唐家父子對方應物委實沒什麼用處,但人活着不僅僅只有利益得失。作爲一個闖入本時代的穿越客,誰不想見見唐伯虎?   唐廣德連忙將自家兒子叫到方應物身前,先對着方應物說了幾句好話,又叮囑兒子仔細待客,然後又一步三回頭的下樓去了。   方應物目送唐廣德離去,然後對站在旁邊的唐寅說:“令尊確實是一個難得的好父親,爲了你費心不小。”   隨後方應物隨意發問起來,無非是所讀何書?治何經典?又考了幾個經義段子,然後出了幾個對子。   其實這都是很套路化的談話,長輩見到晚輩都是這樣的。不過這麼一圈問下來,方應物便感到自己像是四五十歲的中年大叔……   其實他才比眼前這位少年才子年長七歲啊,方欽差恍惚間忍不住產生了一個疑問,咱這輩子究竟有沒有青春期?   此時的唐寅唐伯虎不過十五歲年紀,冠帽整整齊齊,身上衣衫剪裁得當。他恭恭敬敬地站在桌前,小心翼翼地回答着方應物的考校,沒有半點跳脫和不耐,給人的印象頗爲老成。   這一切看在方應物眼裏,卻感到說不出的怪異。他腦海中有無數種活躍在電視電影、小說文章裏的唐伯虎,但那些唐伯虎形象卻根本無法與起眼前這位唐寅重合起來。   唐伯虎不僅僅是一個歷史名人,更成爲了一種極其流行的文化符號,身上的性格標籤或許是狂放不羈,或許是風流多情,但肯定沒有循規蹈矩、一本正經這種詞。   方應物稍有沉默,氣氛略冷場,恰好此刻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方應物抬眼看去,見有兩個唱曲的粉頭上來招攬生意,皆生有六七分顏色,身段倒也嫋娜。   方應物收回眼光,重新將注意力放在唐寅這邊。但卻發現,小唐寅的目光也渙散了,雖然臉還朝着自己,但眼角已經偷偷瞥向那兩個粉頭,充滿着好奇與渴望。   方應物不禁啞然失笑,唐伯虎就是唐伯虎,雖然眼下尚未成熟不夠風騷,但心裏還是有小悶騷的。   隨即又惡趣味的想,是不是將那兩個粉頭招過來,好好調教一番小唐伯虎?說不定能提早十幾年開發出風流才子的天賦。   不過方應物很快便打消了這個念頭,真要這麼幹了實在誤人子弟啊。望子成龍的唐廣德員外到時候只怕要找自己拼命。   最後方應物慈祥地拍了拍唐寅的肩膀,老氣橫秋地說:“後生可畏,孺子可教也!本官這些年來也見過一些少年才子,你的天賦無出其右者,本官等着你金榜題名的一天,到時候再爲你祝賀!”   小唐寅激動地說:“小子多謝大人讚譽激勵,自當銘記在心,發奮進取!”   方應物瞧着唐寅那崇敬的眼神,暗暗想道,誰說“王霸之氣一放,歷史名人納頭便拜當小弟”不科學?如果現在自己要收唐寅當小弟,那絕對是納頭便拜。   可惜方應物不想找這個麻煩,只在望江樓白喫白喝了一頓,留下了墨寶,以及某種晦暗不明的暗示,然後就回到了公館。   在公館裏,方應物提筆修書一封,密封好後蓋上欽差關防,然後叫方應石送到急遞鋪去,然後再急遞鋪送往常州府。   另外方應物還發了欽差揭帖,送到蘇州城裏府學縣學,勒令教官從嚴懲治崔乾等駕船圍攻欽差的生員,一時間人心惶惶。不過具體要如何懲治,方欽差並沒有表態,依舊讓地方教官們拿捏不定。   再接下來的幾天裏,方欽差在公館裏修身養性、足不出戶,同時打着貴恙在身的名頭,拒絕了一切社交往來。   直到拖無可拖,府衙那邊都快急眼時,方欽差纔再次應下了邀請,確定去參加蘇州府舉辦的接風公宴。   這將是欽差大人進駐蘇州府後,第一次公開活動,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露面,消息傳出去後,很容易引起有心人關注。   公宴時間定在八月初二傍晚開始,到了這天,方應物簡單用過午膳,並小憩片刻後,便打發王英去外面察看動靜。   不多時,王英便急急忙忙地回報說:“外面確實聚集了一些讀書人,有的在大門對面茶鋪裏,有的三五成羣站在街邊牆角處,加起來怕不得有二三十人。”   方應物忍不住罵了幾句,“混賬東西!果然不出我所料,這些讀書人堵上癮了麼?犯錯不知自省,動輒撒潑打賴,算什麼讀書人!”   王英對世故人情也有幾分見解,無奈道:“也是秋哥兒你聲威不足以震懾蘇州府,若放在京城地面,誰敢如此?況且秋哥兒你過於年輕,在士子心中便少了幾分威嚴。”   方應物冷哼一聲,“自會有人收拾他們!不過本官要先禮後兵,你去傳話給府衙,將此處情形儘快告知,讓府衙和學校那邊來處置,免得臉面難堪!”   王英得了吩咐,便去照做。一個多時辰後,王英返回公館,向方應物回報說:“府衙那邊答話說,這羣讀書人並無違法亂紀行爲,不便硬行干涉。若胡亂猜疑強行驅趕,只怕要傷了士氣,不利於朝廷收取士心。”   方應物冷笑幾聲,他早有預案,原本也沒指望府衙能解決掉問題。之所以讓王英跑一趟,無非是試探府衙的態度而已。   很明顯,事實又一次證明,府衙確實對自己不大感冒,說不定還期待着看自己的熱鬧。   除掉任何地方官都不願頭頂上多出一個嚴厲督工的因素外,也許真是因爲自己太年輕了罷,年輕就缺乏威嚴!   方應物深吸一口氣,在去和地方官府打交道之前,先要闖過讀書人這道地雷陣。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在公館大門外從午後時分便漸漸聚攏了一批讀書人。   聽說今晚有公宴,那麼欽差方大人必然要在傍晚之前出公館大門,他們這些士子便計劃上前攔住,聯合向方欽差請命。   季節正值夏秋之交,但今日天上烈日炎炎,在公館大門外等候並不好受,可是讀書人心中自有一股信念。   眼看太陽微微西斜,公館大門終於打開了。牆根下、茶攤上、街角處的讀書人像是得到了號令的軍士,漸漸向着大門方向圍聚起來。   從公館裏擡出一頂轎子,落入了衆人的眼簾中。有懂行的人叫道:“瞧這轎子規制,不亞於本府太守,因而必然是欽差坐轎!”   等着轎子擡出大門,來到街上時,讀書人們嘩啦啦的衝到轎子前方,並攔住了去路。然後有人叫道:“我等士子有話要說!欽差大人敢用心聽否?”   王英閃到坐轎前方,指着讀書人呵斥道:“爾等好大的膽子,竟敢阻攔官轎!”   有讀書人辯解道:“我等並非惡意攔路,只是爲同窗、爲百姓請命,與欽差大人說幾句話!”   王英不耐煩地揮揮手道:“還不讓開!這裏面並非欽差,乃是欽差大人請來的故舊友人,你們不要不分青紅皁白的胡鬧!”   又有讀書人反駁道:“你這雜役休要巧言欺騙,這樣規制的官轎,蘇州城裏還有誰人夠資格坐?難道欽差大人爲了躲避士人,還要靠欺詐手段矇混不成?”   王英死活辯不過一羣讀書人,貌似理屈詞窮後,對着轎伕喝道:“不要偷懶!無論前面有多少人,只管向前走!”   讀書人那邊聽得真切,忍不住大聲喧譁鼓譟,這狗刁才根本就沒把他們這些代表民意的士子放在眼裏!   轎伕聽從王英指揮,抬起轎子緩慢地向前移動,不可避免地衝入了人羣裏。   一直到現在,連句客氣話都沒聽到,更遑論狗奴才那惡劣的態度,讀書人們登時有點小情緒。   更有出格的人已經擠在轎子外面,用力拿手去拍轎壁,砰砰的悶響聲不斷迴盪。還有人夠不着轎子,便與轎伕拉拉扯扯起來。   現在頭頂蒼天,腳踏大地,你欽差大人總不能再來一次遇難落水罷!   眼看場面一團糟,王英急得滿頭大汗,對轎伕喝道:“先停住先停住!”轎伕聞言輕輕地一彎腰,轎子便落了地。   士子人羣猜測方欽差不得不現身了,便紛紛停住了動作,整齊劃一地向轎簾望去。   簾子不負衆望的從裏面打開,然後閃現出一個四五十歲的緋袍中年官員……衆人萬分驚訝,心中齊齊呼道,這絕對不是方欽差!   可是,敢坐在這樣官轎裏的高官,又是何方神聖?蘇州府裏什麼時候出現了這麼一號與知府同級別的人物?   那中年官員下了轎子,雙目如電的掃視過衆人,沉聲道:“本官乃南直隸提學御史商良臣,爾等皆是府縣學校生員,不去讀書修身,卻在此圍攻本官意欲何爲?”   我靠!在場的士子徹底傻了眼,這位大人是今年新上任的南直隸提學御史?也就是他們讀書人的大宗師?   更令他們感到崩潰的是,大宗師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他們竟然圍攻了大宗師的坐轎!   千言萬語只能化成一句話,他們這些熱血單純的士子又被欽差坑了! 第五百零四章 誰是主犯?   衆人面前這位南直隸提學御史商良臣,乃是前首輔商輅的兒子,當然與方應物關係匪淺,很俗氣地說是方應物的大師兄。   商良臣乃是成化二年進士,之前擔任翰林侍講學士,現在的提學御史官職也是經方應物指點得來的。   原來今年是商輅七十大壽之年,商翰林先前想請假回家祝壽。怎奈浙江距離京師路途太遠,來回幾個月時間,這假期十分不好請,朝廷基本不會準這種太長的假期,除非丁憂。   商翰林正在發愁時遇到了方應物,聰明的方應物便給商翰林出了個主意,說當下官場有個規矩,直隸提學官必須要用翰林充任,以示與各省不同。   而商良臣可以請纓爲南直隸提學御史,這樣便可以到南方上任,距離老家浙江淳安就近了很多,來去也大爲便利。   最後經過運作,朝廷便委任商良臣爲南直隸提學御史,放他去了南方,算是給商家一個恩典。   但此時此刻,商良臣突然出現在這裏,實在是嚇煞人也……剛纔還鬧鬧哄哄的士子們頓時鴉雀無聲,全場一片冷寂,他們甚至連逃走都忘記了。   要知道,天下不知有多少官職,但唯有提學官纔會被讀書人稱爲大宗師或者老宗師!宗師這兩個字,可能是隨便叫的麼?   對士子們而言,方欽差與提學官絕對是兩種不同的人,圍堵方欽差和圍堵提學官也絕對是兩種不同的事件。   讀書人都知道三綱五常乃立身之本的道理,天地君親師這五常裏有一個師。   而提學官可以視爲轄區內所有讀書人的老師,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當街圍攻老師,這不是罪名,那什麼是罪名?   就算撇開虛僞的道義不談,從實際利益角度來說,提學官大宗師也是直接掌握讀書人的前途的人物。   首先提學官是本科鄉試的當然主考官,士子想中舉那必須要從提學官筆下走一遭。提學官想抬舉誰或許礙於嚴密的制度很難辦,但想要刻意打壓誰,那難度就低多了。   其次,提學官除了主持鄉試之外,還肩負着巡行各地考覈學校生員的責任,很簡單就能直接廢掉一個秀才的功名。   在蘇州這種文風鼎盛的地方,考中秀才的難度不比中舉小多少,一旦被廢掉功名那就徹底從士子階層變成平民百姓了。   總而言之,除了獨立辦公的提學官之外,其他任何官員都沒有上述這些針對讀書人的權力。其他官員想要處置讀書人,必須要經過提學官。   所以對普通讀書人來說,提學官和其他官員是要區別開的。其他官員是平頭百姓的父母官,但提學官卻是讀書人的父母官。   士子們寧可得罪巡撫這種封疆大吏,也不敢去得罪提學官,有些心性不佳的甚至還會想方設法的逢迎大宗師!   但是,在場這些讀書人約莫有二三十個,就在剛纔那段時間裏,偏偏圍攻了自己的父母官大宗師!真真正正的不作死就不會死!   這樣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在場的讀書人們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能站着發傻。   即便平時頭腦最聰敏的人,這時候也不敢輕舉妄動當出頭鳥,只能暗暗想道,大宗師是在轄區裏巡行按臨的,聽說纔到北邊常州府,那麼他爲何會突然出現在蘇州府?而且大宗師是從欽差公館裏出來的,他與欽差又是什麼關係?   這就是好人有好報吶……方欽差緩緩地從公館裏踱步出來,看着呆若木雞的衆士子,頗爲唏噓地感慨道。   當時方應物指點商良臣,純粹是出於同門義氣幫忙,根本不指望對自己有什麼用處。但卻沒料到,隨後他方應物也到了南方,與商良臣相會於江南。   以至於一封書信,便能把這位同門大師兄從常州府請到了蘇州府,還是掩人耳目悄悄來到的……   商良臣沒有說話,面無表情神色冷峻,目光不停地掃來掃去,但無聲勝有聲,足以讓一干士子戰戰兢兢、大氣也不敢出。   令人窒息的氣氛中,方應物無聲無息地飄到商良臣身邊,與商大宗師並肩而立。   而且率先打破了靜默,談笑晏晏地對商良臣道:“這些讀書人不曉事,估計也是有人教唆煽動。所以應當嚴懲主犯,至於從犯,訓誡幾句就行了。”   衆士子聽到這句話後,很多人都鬆了口氣,大概以爲自己是從犯的緣故。至於主犯是否被揪出來,要嚴厲處置到什麼地步,那暫時不是他們所能關心的了。   商良臣板着臉,冷哼一聲,彷彿不置可否。方欽差沒有再廢話,隨便指着一個黑臉士子道:“方纔我看得真切,此人拍擊座轎力度最大,像是主犯!”   黑臉士子急忙叫道:“欽差大人何出此言?在下哪裏算得了爲首之人?”   方應物反問道:“哦?你不是主犯,那誰是主犯?”   黑臉士子啞口無言,難道他能當場指認別人出來?那和出賣有什麼兩樣?   方應物手指頭隨便劃拉一下,又指向一個瘦長士子,“方纔我還看得真切,此人拉扯轎伕的動作最爲劇烈,恐怕也是爲首的主犯!”   這瘦長士子立刻慌張起來,“欽差大人明察!晚生爲了同窗從衆到此,並未煽動他人,怎能算作主犯?”   方應物淡淡的責問道:“來了這麼些人,總有居中串聯的帶頭人罷?那你說主犯是誰?”   這瘦長士子口中也卡住了,就算知道是誰,也不便公然指出來啊!   無論說與不說,方應物彷彿完全不在意,視線又開始亂轉,手指頭也懶洋洋的抬起,突然指向一名矮小士子:“本官看得真切,你也是主犯,出來一起受罰罷!”   這矮小士子登時張皇失措,後退幾步,手臂下意識的連連揮舞,“不是我,不是我!”突然又指着旁邊一人:“我是被顧文山喊來的!”   “好!你檢舉有功,免掉處罰!”方應物立即大喝一聲,然後轉頭對商良臣道:“商前輩,你看這樣如何?”   商良臣很配合地點點頭,同意了方應物的意見。但那被指出來的顧文山卻勃然大怒,盯着矮小士子罵道:“高裕請慎言!休要血口噴人!”   在幾乎生殺予奪的大宗師面前,誰敢扛下責任?這顧文山即便真是領頭人,也不敢就此承認!   在普通官員面前,硬氣一把還能博回名聲,不算什麼把柄。但在大宗師面前招認出過錯,無異於自尋死路,大宗師手裏實實在在捏着他的前程命運,犯了大宗師那就是雞蛋碰石頭!   登時人羣裏議論聲嗡嗡響起,有對顧文山不滿的,覺得他像是縮頭烏龜太沒擔當;又有埋怨高裕嘴巴沒個守門的,隨隨便便就暴露祕密,把同學陷入絕地的。   議論了一會兒,圍繞着顧文山和高裕兩位同學,衆士子竟然小小地吵了起來。   方應物心裏冷笑幾聲,他的目的可不是找出什麼爲首之人,只不過是要挑撥這些讀書人之間的關係而已。讓他們之間先陷入內訌內鬥中,免得再齊心合力,然後自己才能一勞永逸!   有了商良臣這個提學御史撐腰,蘇州府還有哪個讀書人敢囂張?他方應物又不求衆口皆贊,只要在今年任期內,這些流氓文人別給自己搗亂,見了自己躲着走就行!   所以,再火上澆油一把好了!方應物便又對着衆士子叫道:“還有檢舉的麼?若無檢舉,那就是顧文山等三人爲首犯了!下去後等着大宗師考察處置罷!”   衆士子忽然感到深深的蛋疼,方欽差之心路人皆知,但卻無法可防。 第五百零五章 反客爲主(上)   來時萬衆一心,去時各懷心思,來時氣勢洶洶,去時垂頭喪氣,便是今天這夥讀書人的寫照。   他們是來要說法的,但說法沒要到,反而把自己陷了進去。士子們不禁有些迷惘,讀書人聚衆鼓譟這種套路演練了多年,應該是屢試不爽,怎麼在方欽差這裏卻總是有勁無處使?   商良臣目送治下士子倉皇離去,對方應物苦笑道:“毋乃太過矣!”   方應物面色沉重地解釋說:“江南尤其是蘇州富甲海內,風俗奢侈,讀書人也浮躁,可不像我們那裏醇靜!   須知一地公論出於士子,我爲了朝廷督催錢糧,本就是阻力重重、凝滯難行。若不殺一殺本地士子的威風,放任他們胡鬧,那必將成爲施政掣肘!”   商良臣很同情地說:“你這個差遣確實不好辦。朝廷有朝廷的立場,地方有地方的立場,朝廷要催收錢糧,但本地民衆態度消極,府縣衙門也不願太配合。”   方應物立場很堅定地說:“我是朝廷欽差,只能站在朝廷這邊!不過若有什麼折中辦法,也不是不可行。”   商良臣搖頭道:“難!甚難!一百年來多少賢臣,也沒能徹底根治的,蘇州府哪年不拖欠幾十萬?你能如數收上今年的額定錢糧,那就很不錯了!”   大明從開國時起,蘇松就以重賦聞名。但也就有了一種說不上奇怪的現象,蘇州府地方士紳和官員不停地要求減稅,隔一段時間就要呼籲一次。   但朝廷這邊卻以祖宗成法不可妄變爲藉口,始終不同意減稅,堅持重稅不鬆口。直到宣宗皇帝時才稍有裁減,但蘇松賦稅仍然很重。   這就是全局與局部的矛盾,哪朝哪代都存在……方應物對商良臣拱了拱手,告辭道:“今日多謝前輩鼎力相助,我還要去赴府衙的鴻門宴,暫時別過!”   蘇州府的接風洗塵宴會設在城北邊一處園子裏,在湖心中建了一棟高堂,通過兩道長堤與陸地相連。   方應物漫步在長堤上,在府衙齊同知的陪伴下,向湖心堂行去。藉着落日餘暉,遠遠便見這湖心堂高大寬敞,外表雕刻精緻,忍不住嘆口氣道:“素聞江南吳地最爲富麗奢靡,眼前此湖心堂不知要耗費幾多財力。”   齊同知裝作沒聽見,只引着方欽差往堂上走。方應物進來後,卻又見堂中火燭通明,雅樂飄飄,瀰漫着沁人心脾的香氣,而蘇州府知府李廷美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了。   方應物環顧四周,都是府衙、縣衙官員,沒看到有什麼地方士紳代表,這明顯不符合一般接風宴的規矩。不知道是府衙沒有邀請,還是地方士紳不願意來?   “蘇州府士子向來狂狷驕橫,想來叫方大人受驚了!”李知府上前一步慰問道。   方應物收回心思,似笑非笑的望着李知府,這老油條想給自己一個下馬威?“李太守所言有理,本官之前早有預警,向府衙告過急,可是府衙推諉不理……”   李廷美乾笑幾聲,解釋道:“方大人有所誤會,這種事在蘇州府司空見慣,犯不上興師動衆,讓彼輩吵鬧幾句也就完了。   如果官府大張旗鼓,反而落了下乘,於名聲不美。方大人也是讀書人出身,何懼於面對後輩也?”   方應物哈哈一笑,“李太守誤解了,非是我畏懼什麼,實在是另有緣故!那南直隸商提學與我素有淵源,今日他因私悄悄來公館拜訪。卻不料,商提學出了門便被蘇州府讀書人圍堵叫罵,情實不堪!”   李知府大喫一驚,“什麼?商提學?”   方應物嘲諷道:“讀書人是風氣表率,我看府衙有心了,將這蘇州府教化得極好!   前有生員水上攔堵欽差,逼得欽差遇難落水;後有讀書人圍攻大宗師,而府衙明知消息卻不聞不問,真不知道想幹什麼?   本官來了蘇州府,還真是大開眼界,難道這蘇州府是化外之地,不歸王法管制了?”   李知府頓時汗如雨下,旁邊齊同知連忙開解道:“只是有一些誤會而已,方大人言重了。”   其他官員也紛紛上前與方應物見禮,態度十分熱情周到,甚至還有七拐八歪拉關係敘舊的。場面便熱鬧起來,將李知府的尷尬化解去。   方應物與衆人一一打過招呼後,不再繼續說什麼,昂首直入堂中,大模大樣地直接坐在了正中間,對衆人招呼道:“不必多禮,諸君但坐!”   方應物坐的位置是最上首,本來按計劃是要知府坐在此處的。他這反客爲主的做派,讓衆人遲疑了一下。   但方應物是欽差,代表着朝廷,平民百姓都知道所謂的“見官大一級”,所以他直接這樣坐了,誰也不好說什麼。   看着桌上預先擺好的瓜果,方應物喝道:“今日本官前來,是爲了公事與諸君會晤,非爲享用民脂民膏而來!   聲樂伎女全部撤下,美酒佳餚全都不要上了,每人清茶一杯即可!蠟燭也撤了,換成油燈!”   “這……”李知府又要說什麼。方應物目光銳利地盯着他,沉聲反問道:“李太守對本官所言,又有不滿之處?”   李知府便閉口不言,方應物冷哼一聲,滑頭就是滑頭,最大的特點就是欺軟怕硬。   其他人更是不敢多說什麼,一時間方欽差反客爲主,從氣勢上死死壓住了一干府縣官員。   方應物停頓了一下,緩緩地掃視一遍衆人。他又不是沒在基層做過,三年知縣不是白當的,很瞭解一些地方官的心態。如果想另外抽時間與他們討論錢糧問題,只怕這些府縣官員都會找出各種各樣的藉口拖拉。   他們會覺得自己都是愛民如子的清官,都是不忍心盤剝地方的好官,錢糧神馬的都是浮雲,朝廷餓着了自然會從別的地方找食。再說蘇州地方這麼多盤根錯節的士紳人家,地方官也未必惹得起,得過且過即可,何必要碰硬石頭去?   面對這種心態的地方官,方應物想要開誠佈公的討論公事,最好的時機還真就是這次接風宴,一干措手不及的官員來了就別想逃避了。 第五百零六章 反客爲主(下)   方應物觀察着別人,別人也在觀察着他,到現在也漸漸揣摩出了結論——此人少年意氣,立功心切,行事急躁,不大考慮後果。   當然,要對付這樣的欽差,對官場老手來說辦法也簡單,不要正面頂撞,讓現實教育他就是……有些事情,不是憑藉匹夫之勇便可以成功的,在強大的體制慣性面前,什麼孤膽英雄都是渣渣。   方欽差一通大煞風景的命令下去,美酒美食美人通通沒有了,堂中氣氛有點沉悶。   當然,在衆位官場老手心裏,這叫做無聲的抗議,反正這樣下去,尷尬的不是他們。   見沒有人主動建言獻策,方應物只好咳嗽一聲,再次開口道:“諸君應當都知道,京師供給仰仗於東南,而蘇州府又是東南首郡,太倉十之二三要靠蘇州府。   近兩年來,蘇州府錢糧拖欠短缺甚多,本官奉命南下即爲督糧而來,千鈞重任在於一身,願聽諸君高見。”   府縣官員面面相覷過後,府衙裏一位正六品管糧的通判叫做關退思的,忽然看到李知府對着他使眼色,又想起事先的一些交待,故而猶豫片刻後答話道:“蘇州錢糧事務難處甚多,殫精竭慮亦不能全功也,在下將其總爲三條:   其一,稅賦太重,一縣相當別地一大郡,全府起運兩百萬石以上,焉得不難?其二,本色太多,折色太少,不能變通自然極不便利……”   大明田賦以實物稅爲基礎,基本形式就是糧米,這叫本色。因爲某些特殊情況,可以將應承擔的賦稅由糧米摺合成其他事物,比如銀錢,也可以是魚、羽毛等等不一而足,這叫做折色。   在蘇州府,徵收銀錢當然比徵收糧米省心省力。除去節省人力物力方面不談,蘇州府本來就是商業極度繁榮的地方,不缺銀子。   但問題在於,銀子不能喫不能喝,朝廷也不能只靠銀子過日子,朝廷更需要糧食。   而蘇州府作爲優質的稻米產地,質量好產量高,所以賦稅都被要求按照本色交。每年都要起運至少兩百萬石糧食輸送到京師,不允許摺合成銀錢,更有專門供應皇室和勳貴的糧米,稱之爲白糧。   方應物暫時沒表態,關通判便滔滔不絕地繼續說下來:“其三,徵收糧米愈多,運送起來越發繁難。蘇州距離京師數千裏之遙,民力疲憊,損耗巨大,運輸艱難不能言盡也!”   說到這裏,關通判略口渴,低頭飲了兩口茶,又要繼續說起來。   砰!主座上突然傳來一聲震響,衆人齊齊抬頭看去,卻見年輕的欽差大人一隻手按在面前案上。很顯然,肯定是剛纔欽差大人拍案了。   方應物盯着關通判道:“聽說閣下是府衙裏管糧的佐貳官?那關別駕你對我講這些難處,目的何在?”   關通判不明白欽差何故有此問,他只是作爲一個管事的人,說一說錢糧難辦的地方,還能有什麼目的?   方欽差說話愈發的咄咄逼人,“難道這些難處,朝廷不知道?本官不知道?糊塗到需要你娓娓道來,答疑解惑?”   關通判低頭道:“下官不敢做此想。”   方應物話頭一轉:“現在情況就是,今年蘇州府連帶往年拖欠,必須要起運三百萬石以上。既然你講得這麼明白,那麼你想出解決之道沒有?”   關通判無言以對,這話問的,他要能輕易解決這個老大難問題,那他還在這裏當什麼通判,當戶部尚書都夠格了!   方應物緊盯半晌,見關通判不能回答,便高聲訓斥道:“多少事情,都是壞在怕事畏難,互相推諉上面!說起來頭頭是道,做起來手足無措,下筆如有千言,辦事卻不得一法,有何用哉?”   欽差口氣異常嚴厲,關通判當中被抓住訓斥,只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訓斥完關通判,方應物又對衆人道:“朝廷委派本官做這個欽差,不是聽諸君訴苦來的,今晚將話放在這裏,本官不講原因,只要結果;不聽困難,只要辦法!”   方應物的高壓氣勢,讓堂中衆位官員感到喘不過氣來,心裏忍不住嘀咕幾聲,這位欽差年紀看着不大,氣場卻厲害得很,難怪人稱京師之虎。   一片死寂中,半晌沒有說話的李知府忽然開了口,“想來方大人胸有成竹,不知有何良策與我等共聞?”   這句話說出來,頓時讓幾乎窒息的衆人重新活泛起來了。欽差不能只會拍桌子訓人啊,你也沒有辦法,又何必強求別人?   方應物坦然道:“本官確實有些個想法,不過仍須進一步覈定。而且前期有些事情需要做,還請諸君羣策羣力。”   李知府問道:“不知方大人有何吩咐?”方應物答道:“請各縣上報,歷年錢糧數字,以及拖欠狀況。”   李知府點頭道:“這個容易,各縣文牘皆有現成的,抄一份給方大人就是。”   方應物繼續答道:“還有第二件,請各縣清點田土,將一百畝土地以上的人家編輯成冊並點清數目,報到本官這裏來。”   李知府皺眉道:“這可難辦得很,還請方大人三思。”   這確實不好辦,第一,土地很難精確統計,又瑣碎又費力氣;第二,按一百畝這個標準,全蘇州府加起來怕不得有上萬家,完成登記是件工作量很大的事務。   第三,還得考慮到對民間的影響,又不是修戶籍簿的時候,官府突然開始清點大戶人家,只怕會惹得謠言紛紛,人心惶惶,最後還是他們這些地方官不好做。   方應物冷眼旁觀,洞若觀火。按照手下孔目的建議,這算是一次試探,如此又一次得出結論,府衙對配合自己的積極性不會太高,稍有難度的事情便不願費力氣。   方應物笑了,隱含着濃濃的嘲諷,“剛纔太守問本官有何良策,那如今可以直說了,本官有其法,但唯恐不得其人。   諸君都是本地官員,但我看諸君似乎沒有振作之意,委實對諸君不大放心,因而這法子不提也罷!”   李知府又感到被方應物耍了,他四品黃堂有四品黃堂的尊嚴,聞言冷哼一聲,起身拂袖而去。連句場面話也沒有交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堂。   方應物對着門邊的雜役招呼道:“腹中有些餓了,茶水也不解飽,還是上酒菜罷!” 第五百零七章 民心惶惶   一場本該喜氣洋洋的接風宴請,在極其壓抑的氣氛下結束了。但這次宴會不是毫無用處,方應物試探出了府衙的態度,而府衙這邊也自覺看出了方應物的深淺。   按理說,大明朝內重外輕,地方官地位卑下,在朝廷欽差面前唯唯諾諾居多,輕易不敢造次的。但這回方應物實在過於年輕,一干四五十歲中年大叔看在眼裏,心中情緒實在微妙得很。   一方面,有不服氣看笑話的潛意識;另一方面,根本不相信方應物能辦好這麼繁難的差事。開國一百多年,蘇州歷任賢臣不知多少,沒幾個人能真正解決錢糧問題,方應物又何德何能?   從年紀看,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從觀感看,方欽差也不像是深沉穩重的人。若真傻乎乎的賣力氣跟着方應物幹,最後要是搞砸了鍋,那不是自討苦喫麼?別功勞賺不到,反而把自己栽進去!   閒話不提,只說方欽差在宴請結束後,進入角色那是相當的快。在第二天,便雷厲風行地發文到蘇州府府衙,命令蘇州府各縣清點拖欠錢糧數目,並統計田地一百畝以上的戶口情況。   這公文不是開玩笑的,也不是方應物酒後胡言亂語,上面蓋着欽差關防大印,是非常正式的指令。   李知府心裏異常不爽快,感覺方應物完全沒有將自己放在眼裏。因爲在自己已經表態說這不妥當,需要進一步磋商纔好,可是方應物還要強行發文過來,簡直霸道得豈有此理。   欽差雖然是欽差,但他李太守也是堂堂的緋袍四品知府,做官資歷比這嘴上沒毛的年輕人不知深了多少,起碼也要有點尊重前輩的樣子罷?   就算要推行公事,那也要兩邊事先醞釀協調妥當了,然後纔好正式行文,哪有二話不說、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下命令的道理?   最後李知府看透了年輕欽差的小伎倆,這絕對是想故意立威。不過即便如此,蘇州府也沒必要硬頂着,地方公然對抗欽差,那是很犯朝廷忌諱的。   所以府衙很麻利地將欽差行文發給了各縣,登時便將各縣驚動起來了。   卻說蘇州城東十里有個沈員外,家道殷實,頗爲富足。除去本鄉良田之外,還在城裏有鋪面,在附近十里八鄉也算是個小有名氣的富戶。   當然沈家最有名的還是沈員外的女兒,才貌雙全遠近聞名,只是在鄉間一時難以尋得良配。所以沈員外一直琢磨,是不是要舉家遷入城中居住?一來城裏比鄉間繁華熱鬧,二來城裏年輕才俊多,可以爲自家女兒物色一個好夫婿。   最近沈員外鋪子買賣賺了一筆錢,他便又從鄉人手裏買了十畝地,然後來到長洲縣衙辦地契手續。   縣衙裏有個小吏是沈員外的族人,排行第六,人稱沈老六。在這沈老六引領下,手續辦得極爲便利,最後順順當當地蓋上了知縣大印,這樁土地買賣就算正式生效了。   午間時候,沈員外擺了一桌酒,宴請那沈老六。席間兩人說起閒話,沈老六想起前幾日看到的公文,便與沈員外說笑道:“老哥你還敢買地,你沒聽說最近城裏來了個大欽差麼?”   沈員外很不明所以,“六老弟你這話從何說起?欽差與我又有何干?”   沈老六哈哈一笑道:“那欽差發了公文,要點檢一百畝田地以上的人家。若我沒記錯,老哥你今天收了這十畝地,怎麼也夠一百之數了罷?”   沈員外連忙問道:“這欽差想作甚?”沈老六嚼着豆子,隨口道:“那誰知道?我們與欽差又不熟悉,說不定是想劫大戶。”   沈員外略微慌張,他們沈家雖然家境還算殷實,但卻沒有官紳頂門梁,不算正經的士紳。每每遇到這種時候,他們這種介於貧戶和士紳之間的人家,往往就是最倒黴的一批。   沈老六看沈員外臉色不好看,便放下酒杯,寬慰道:“你且放心,欽差雖然有這個想法,但是肯定弄不起來的。”   “府衙轉這道公文只是單純的轉發而已,沒有任何詳細部署和督促,也沒有定下完成期限。難道你還不明白府衙的意思——這事兒是欽差自己拍腦袋決定的,不用太積極。   反正這欽差是督糧欽差,估計最多也就做到年底,不可能久任蘇州。公門裏的門道太多了,拖上幾個月他就走人了,還用擔心什麼?”   聽了沈老六的解釋,沈員外微微放下心來,看來本地官府還是站在地方這邊的。   如同沈老六所言,雖然衙門沒什麼實際動作,用最消極的態度應付欽差的命令,但消息卻包不住,傳出去後立刻讓蘇州府各縣議論紛紛,問題只有一點,欽差大人統計一百畝以上的人家作甚?   不得不說,欽差大人的這道命令實在太可疑了……有點頭腦的人都忍不住要猜測,莫非欽差大人爲彌補朝廷錢糧缺口,動了殺大戶的心思?   這不是沒有先例,洪武爺的時候就在蘇州府幹過,還出過一個外號叫“陳烙鐵”的酷吏太守。從廣義上說,蘇松遠比其他地方賦稅重這種現象其實也是朝廷殺大戶的表現。   一時間在府縣裏,尤其是大戶人家很有點人心惶惶的樣子,像東城外沈員外這樣的不止一個兩個。不過欽差不管不顧,府縣衙門自然也懶得宣講闢謠,聽之任之。   方欽差彷彿毫不在意,又發出了第二道公文,這次是公開張掛的公告。在公告裏,方欽差勸說府內富戶,要識大體顧大局,主動捐輸米糧,代鄉內貧戶補繳賦稅——   “貧民凶年朝不謀夕,日受追呼敲樸之苦,亦有背井離鄉者,甚可憐憫。勸諸富戶敦仁讓之風,顧族黨比閭之好,全同井相周之義,各量貲捐輸以急公上。貧者既受爾等推解之恩,官府亦解燃眉之急,上下得共休息,不亦美乎?”   如果說前面第一道公文是議論紛紛,第二道公文引發的後果就是譁然了。   一個名望好、深得愛戴的地方官發出這種告示,民衆出於信任心理,自然不會多想什麼,也不會過度解讀。   但方應物在蘇州府沒有什麼民心可言,甚至還是被蘇州府輿論所敵視的對象,當前的氛圍又十分敏感,民心正在疑神疑鬼……   這種情況下,方應物發出告示,難免就要引發各種負面聯想和解讀了。看到公告的大戶們忍不住要想,這是欽差大人先禮後兵麼?說是捐輸,會不會演變成強迫?   如果捐輸結果仍不理想,欽差大人會怎麼樣發狠?破家知縣滅門令尹,欽差抓典型找到自己頭上怎麼辦?   面對各種傳言,方欽差還是不管不顧,不進行任何解釋和闢謠。他這個高冷態度,越發地讓別人感到,各種傳言各種猜測可能是真的。道理很簡單,如果欽差意圖並非如此,那他爲什麼不解釋?   作爲風氣表率的讀書人終於忍不住了,再一次跳了出來。不過這次他們學乖了,給一萬個膽量也不敢去衝撞圍堵欽差,殷鑑在前誰敢再去?   但風頭又不能不出,於是府學生員們羣策羣力想出一個折衷辦法。   蘇州府裏,除了欽差就是知府最大,他們不敢去公館找欽差,但還可以去府衙喧譁一下,以此來表達一下本地士子的抗爭態度!至於合不合適,驢脣能不能對上馬嘴,這很重要麼?   於是有五六十名士子聚集了起來,浩浩蕩蕩從府學出發,來到了府衙大門外,在衆目睽睽之下堵住了府衙大門口。 第五百零八章 政治家與政客   此刻李知府正坐在二堂裏看公文,但腦子裏琢磨着方應物的事情。他想不明白,方應物到底是來解決問題的,還是來製造麻煩的?   朝廷爲什麼會派了這麼一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年輕人來當欽差?錢糧乃軍國重事,難道被陛下當成兒戲了麼?   突然聽見長隨站在門外叫道:“老爺,不好了!前面門禁傳話過來,說是有讀書人堵住了府衙大門!”   李知府連忙問道:“可知爲的什麼事情?”   長隨氣急敗壞地答道:“聽說是對欽差不滿!這些讀書人簡直豈有此理,他們和欽差有積怨,憑什麼到府衙來鬧老爺你!”   李知府聞言一愣,隨即喝道:“你懂什麼!還不速速將請願士子中爲首者請進來,本官要見一見他們!”   進來幾個士子,對李知府見禮後,侃侃而言道:“聖人云,苛政猛於虎也!今傳言本府將有苛政,郡中百姓不能安居樂業,老府臺意下如何?”   李知府肅容道:“民心若此,本官焉敢不放於心上?自當盡吾所能,換得一方平安。”   “李太守高義,足以進本府名宦祠,與衆先賢並列,還請李太守要爲蘇州府百姓做主!”衆士子一起稱讚道,並說出了李知府最想聽到的一句話。   每個地方都建有名宦祠,爲本地做出突出貢獻的官員都可列入祠中,作爲經濟文化中心,蘇州府名宦祠的知名度當然遠高於其它府縣。   萬衆矚目的名宦祠牌位,還有蘇州府士紳龐大的人脈關係……誰不想得?李知府也不例外,現在好像機會來了。   讀書人與李知府言談甚歡,在府衙順利地請願完畢後,便紛紛離去,而知府大人則吩咐備轎。   此後李知府便趕到欽差公館,要求面見欽差。方應物剛剛午睡起來,聽聞知府到訪,便趕緊洗漱更衣,到了中門迎接李知府。   賓主進了大堂,落座上茶後,方應物問道:“李太守驟然到訪,本官有失遠迎,不知所爲何來?”   李知府便答道:“今日午前,有數十名本地士子趕赴府衙,向本官請願,爲的就是糧稅之事。”   方應物有點兒詫異,笑道:“此事李太守處置就好,來此與本官分說,莫非有什麼內情?”   李知府猶豫了片刻,一咬牙下定了決心,“由此可見士氣民心,本官斗膽請收方大人收回前番諭令,以安人心,免去輿情動盪。”   方應物臉上笑容剎那間停住了,眼神漸漸凌厲起來,李知府這個建議算是怎麼回事?自己堂堂一個欽差,發出去的諭令沒有幾天就收回來,那自己還有什麼臉面當這個欽差?   這樣自抽耳光的建議,也是一個地方官應該對欽差說的?難道手持關防大印的朝廷欽差是泥捏的木偶麼?   “你的意思,本官沒有聽明白。”方應物陰沉沉地說。李知府便重複道:“斗膽請方大人收回諭令,如此上下各自相安,蘇州幸甚。”   方應物目光穿過堂屋門口,望着庭前的大樹,語氣不明地說:“本官自有本官的辦法,不過需要循序漸進推行,目前只是剛剛開始而已。   無論後果如何,一切自有本官承擔,你知府只聽了幾句閒言碎語,便叫本官收回諭令,未免太越俎代庖罷!欽差是我方應物,而不是你李廷美!   何況朝廷委任你當蘇州知府,是要你遵循朝廷指令並安撫地方,而不是挾持民意與本欽差對立!你難道不知道,食君之祿、分君之憂的道理?”   李知府有點不敢看方應物,眼光也心虛地瞥向別處,口中回話道:“方大人所言極是,不過本官亦知道爲官一任、造福一方的道理。”   方應物皺眉不語,先前覺得這知府很滑頭,不想做事不得罪人。但今天好像又不一樣,分明是要與自己頂着了,這說明什麼?   看來所謂滑頭之人的滑頭其實都是表象,那只是一層對內心的掩蓋。真遇到利益攸關的時候,誰還會不知所謂地耍滑頭?   想至此處,方應物也不繞圈子說廢話了,直接問道:“本官這差事,離不開地方支持。已經三番兩次地給你機會了,你確定執意要如此?”   李知府再次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還請方大人聽本官一句勸,做事不要太急苛爲好。若鬧到府縣官員聯名上疏,再加地方士紳耆宿上書,只怕欽差位置也坐不穩。”   這算是威脅自己?方應物還真不喫這套,連連冷笑過,也不拖泥帶水了,拍案道:“好,送客!”   關於李知府的心思,他已經猜出八成了,便也懶得再虛與委蛇,趁早打發他走人,然後各憑本事就是。   方應物知道,這位李知府的一切表現,都源自於一個判斷——他方欽差必然不會成功。正是在這個前提下,李知府做出了“正確”的抉擇。   人人都曉得,在現今條件下,在蘇州府督糧有多麼困難,困難不僅僅是做事困難,還是個人遭遇方面的困難。完成任務是應該的,而完不成的話就要兩頭不討好,一邊要被本地人罵,另一邊還要被朝廷怪罪。   自古以來,在錢糧方面大動干戈特別又遭遇失敗的人,有幾個名聲好?最簡單的一個例子,前朝宋代那位王安石的名聲比司馬光如何?   所以方應物很明白,自己這次一旦不成事,那名聲就要差了,搜刮、盤剝、爭利之類的詞少不了。而蘇州府讀書人的輿論也不會給自己好顏色,被抹黑是肯定的了,更別說自己本來就與蘇州士人圈子關係不佳。   而李知府則可以打着爲民請命的旗號,出面反對欽差大人胡作非爲,等到自己敗事時,必將博得一片讚譽,成爲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對李知府而言,這纔是風險最小、收益最大的選擇,每一個合格的政客都知道該怎麼做。或者說,政客與政治家之間的區分,就在於這種地方了。   方應物嘆口氣,人心大抵如此,不能強求所有官員都具備政治家素質,習慣就好。李知府只是做了一個最標準政客所應該做的事情,但此人註定會後悔的! 第五百零九章 高處不勝寒   又過了幾日,方欽差帶着兩個長隨微服出行,晃晃悠悠地來到望江樓,直接上了三樓臨窗位置,叫了酒菜便慢慢喫起來。   這些日子,方欽差時不時地到望江樓來。這並非是因爲此處酒食美味,他方應物在這方面沒有太多講究;也不是因爲這裏與著名歷史人物唐伯虎有關,他方應物自己就已經是個大名人了,還用在乎別人是不是名人?   亦不是因爲這裏風光好,再好的風光也經不起三天兩頭地來看;更不是因爲主人家唐廣德好客,他方應物還不缺這點銀子。   最大的原因就是,這裏地處繁華交匯之處,而唐廣德又喜歡附庸風雅的招徠讀書人,所以望江樓裏士人多,氣氛熱鬧。   蘇州府讀書人扎堆後便愛高談闊論、揮斥方遒,無所不敢言。方應物坐在旁邊,就可以聽到很多議論,對於掌握輿情動態很有幫助。想來想去,沒有什麼比這更簡單的法子了。   望江樓的東家唐廣德對方應物的態度一直很熱情,雖然方欽差有成爲蘇州士人公敵的趨勢,按理說他唐廣德應該與方應物劃清界限;但他更聽說了方應物與大宗師商良臣關係密切,恰好他兒子唐寅這一年要考秀才……所以人性戰勝了良心,唐廣德便很積極地配合方應物一切要求。   每次方應物來到望江樓,必然有屏風圍擋,專人侍候。這將方應物阻擋在別人視線之外,而別人的議論聲卻能一字不差地傳入方應物耳朵裏。   就算方應物不在時,唐廣德員外聽到了什麼動靜,必然也會讓方應物知道。   今天方應物仍舊隔着屏風,聽着外面聲音,排除掉一些行酒令、唱小曲的雜音,倒也聽到幾句議論——   “你們聽說了麼?前日府臺李太守爲民請命,去了欽差公館面見方欽差。他請求朝廷體諒民生疾苦,減免本府賦稅,但欽差不許。”   “李府臺真乃慈心惠民父母官也,可恨朝廷中小人當道,李府臺只能屈居地方,不過這也是我蘇州府的福氣!”   “還聽說李太守爲了此事,兩次遭到欽差斥責,其中委屈難以言表吶,在下也深爲李太守抱不平。”   王英和方應石一左一右陪在方應物身邊,耳聞議論後皆有憤憤不平之色,恨恨道:“李知府分明沽名釣譽之徒,但在這世道偏生能得逞!”   兩人能不氣憤麼?自家秋哥兒向來只有拿別人刷聲望的份兒,何曾被別人刷過聲望?就好像一個人佔慣了便宜後,再被別人佔便宜就很難忍了!   方應物這當事人倒是不動聲色,只嘆道:“此乃意料之中的,若無這等好處,那李知府怎會拒絕與我合作?   再說了,高處不勝寒,越往上走越會遇到這種事情的。你要沒有地位,誰有興趣拿你來刷聲望?”   午時用完膳食,方應物抹抹嘴便離開望江樓。回到公館正要去午睡,卻見四個有品級的隨員齊聚大堂,彷彿是等候着自己。   方欽差便只得上了堂,待衆人行過禮後,便對衆人詢問道:“諸君有話要與本官說道?”   然後有個姓張的隨員開口道:“蘇州這地方有一點與別處不同,倒是與京師類似,此處人口活躍,讀書人也密集,動輒傳言紛擾、輿情洶洶。   例如今上未大婚時,在蘇州府有傳言說宮中要選秀,一時間全城沸騰、百姓紛紛嫁女,不知釀成多少悲劇。   今日有關大人劫富濟公之傳言,亦是滿城風雨,據說烈度不亞於當年謠傳選秀時。富家大戶無不驚懼,深恐一夜破家。   面對此情,大人爲何還穩如泰山?屬下以爲,還請大人儘快出榜諭民,明示真意,以正視聽,以穩人心。”   方應物淡淡地說:“謠言止於智者,周公尚有恐懼流言日,本官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不屑於去解釋什麼!”   衆隨員彼此對視一眼,還是由那張姓隨員苦口婆心地說:“大人之言本意不錯,但天下多是愚夫愚婦,智者百不有一!   聖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大人雖貴爲欽差,還是出面解釋一二爲好,定可收撥雲見日之功。”   方應物慢慢喝了一口茶,悠悠嘆道:“詩云,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諸君不必多言,本官自有計較。”   衆僚屬對視一眼,無可奈何地告辭退下,他們已經盡到了下屬的義務,上司聽不聽那是上司的事情。   但孔目蔡甫卻故意慢了一步,拖拖拉拉地在屋中沒有離去,方應物皺眉問道:“你有話要說?”   蔡孔目吞吞吐吐道:“屬下總是覺得,大人你是故意將府衙推到對立那面去罷?”   方應物愣了愣,忽然笑了笑,“本官並非無容人之量,你繼續說。”   有些話說出來就是賭博,蔡孔目下了狠心賭一把,咬牙道:“屬下一直感到,大人根本看不上府縣這些官僚,擔心彼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故而打心眼裏嫌棄?   如今大人你莫非是正在等待物極而反的時機,再一舉將彼輩碾成齏粉?到了那時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纔好成就大業?”   方應物很驚奇,蔡孔目這些話在細節方面語焉不詳,但大意確是說對了。   他確實是如此想的,豬隊友比神對手更可怕,好經也會被和尚念歪,尤其是涉及到錢糧的事情。   兩世爲人,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上有善政下面走樣的事情,見得還少麼?   就算府縣衙門此時表現出積極配合的態度,方欽差也不會對這些陌生的官僚政客放心,寧可先擺出排斥的態度!   更別說他方應物很明白自己在蘇州府是什麼口碑,更不相信自己只要王霸之氣一放,大家都無條件崇拜自己。除非出現一個契機,讓他也讓別人真正產生信心的契機。   方大欽差另外驚奇的是,原先他就覺得這個蔡孔目看事透徹,不同於其他僚屬,但也沒料到蔡孔目居然洞若觀火,能揣摩出如此隱祕的心思。   如此方應物放開自己的問題不談,徑自問道:“平時也看你談吐不俗,讀書想必是不錯的,這等人才怎麼纔是個小小九品孔目?”   蔡孔目老臉一紅,“當年也是讀書人,只不過被罰充爲吏員,九年後考察等次最高,便又晉身爲九品雜流。”   按國朝制度,官員出身有三種,即雜流、學校、科舉,這叫三途並進。所謂雜流就是吏員出身,學校就是監生出身,科舉就是進士、舉人出身。   在國朝初年時,人才匱乏,三途地位相差不大。但到現如今,出身成爲了非常講究的事情,三途之中只有科舉獨尊,被奉爲正途。   而科舉裏只有進士獨尊,舉人都是二流貨色了,更別說監生。至於吏員出身,那簡直上不了檯面。   由吏員轉來的官員一般就是終身九品雜官,運氣逆天了能升個八品但還是雜官。在方應物這種正途出身的官員眼裏,那樣的雜官和小吏沒甚區別。   方應物頗爲玩味的追問道:“你當年犯了什麼過錯,致使被罰充爲吏員?”   蔡孔目臉更加紅了,“當時與先生家裏妾侍有點往來……”   什麼叫往來?說得如此不清不楚,那肯定事情也不清不楚,若和別人侍妾不清不楚的話,還能有什麼劇情?   方應物面容忽然泛起了奸笑,“蔡先生,你身子怎麼樣?”   蔡孔目突然打了個激靈,想起某些不好的風氣,忍不住向後面縮了縮:“方大人爲何如此發問?不知有什麼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