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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 換個活法!

  送走了王臣,方應物的心情愉快……本來秉着有備無患的道理,他肚子裏準備了至少七八種預案,甚至連與採辦太監擼起袖子撕破臉開扁的心理準備都做好了。   誰知道王公公居然派來這麼一個低淺人物進行交涉,自己故意先抑後揚,有技巧地甩出幾句官場上的場面話,就調戲得他飄飄然,然後輕輕鬆鬆的打發掉了。   面對這等對手,方應物真有一種滿級大號屠小號菜鳥的感覺。確實也如此,那位王臣王千戶與自己打過交道的那些官場老手比起來,待人說話實在像是菜鳥。   而且往往最輕鬆的辦法就是最好的辦法,對於方應物這種正位於尷尬處境裏的欽差,只要不撕破臉,能拖一天是一天。   方應物猜測,王公公派乾兒子王千戶前來,估計也是存了歷練心思,那麼今天就算是給王千戶上了一課罷!   幾家歡樂幾家愁,方應物這邊暫時輕鬆了,但王臣王千戶可就堵心了。本來他就對方應物有點眼紅,又因爲方應物丟了兩次臉,還被幹爹臭罵了一頓,這心裏別提多麼不痛快,便將方應物恨上了。   晚間無事,王千戶便把孔二、田祥這兩個手下喊來,一起去了山塘街,並登上畫舫,借酒色澆愁。   不過那兩人見王千戶興致不高,主動詢問道:“王大人何故有愁容?”   王千戶哪肯說出自己丟臉的事情,只含糊道:“今日奉命去公館,受了另一個欽差的氣,憋在肚中委實不能消散。”   孔二與田祥對視一眼,這另一個欽差顯然指的是方欽差了。別說王千戶,就是他們兩人也在公館街被毆打過,一樣遭了罪。   後來聽到傳言說,公館街那些人都是有欽差大臣方應物撐腰的,所以纔會如此兇悍。   孔二自京城便與王臣熟悉,說話更隨意,大着膽子道:“在下卻是不明白,王大人何愁之有?那方欽差說是欽差,但也只能嚇唬地方官府百姓罷?   論起聖眷,方欽差與王公相差甚遠,難道王大人你身爲王公義子,還用受方欽差的氣?再說有王公的臉面在,方欽差敢不給王公面子?”   田祥也跟着插話道:“若真在方應物那裏遭了不是,大可回稟王公,讓王公出面收拾那方欽差!”   王臣煩躁地擺了擺手,“你們不懂!我義父當前態度不明,彷彿並不想與那方應物撕破臉,至少現在是不想!”   孔二嘆息道:“王公大約是想專心採辦之事,不想節外生枝,爲其他事情分心罷?   若借不上王公的力,王大人你想出氣可就難了,而且公館街上那些大戶,暫時也叫我們莫可奈何。我們只能再費力氣去另尋其他肥羊了,想找齊這麼多家補上,也不容易!”   王臣聞言唉聲嘆氣,仰頭倒了一口酒,重重地將酒盅砸在案子上,場面氣氛一時沉悶起來。   不過本地人田祥雙眼轉了幾轉,伸手拍了拍頭,出言道:“這個,小的倒是有個主意,不須驚動王公,或許能成。”   王臣聞言抬起頭來,很期待地問道:“你有什麼主意?速速說來!若是說得好了,我就在這裏做主,今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但小的仍要問一句,蘇州府那邊,王大人有把握折服麼?”田祥反問道。   王臣皺了皺眉頭,回想了一下與蘇州府幾次打交道的經歷,看那李知府也不像是硬角色,便答道:“大約是可以的。不過休要賣關子了,你先說你的主意聽聽!”   田祥見王臣催促,連忙道:“那些大戶聚集在公館街,是因爲欽差大臣方某人在此處;而方欽差在此處,是因爲公館建在這裏。   因爲蘇州府地方繁華,又處運河要衝,往來達官貴人、大臣使節極多,所以才修建了這處公館,專供招待貴賓所用。   據小的所知,此公館是屬於蘇州府府衙所有,也歸府衙安排使用。王大人如果有意,不妨在這上面做一做文章。”   王臣若有所思,口中繼續問道:“這文章怎麼做?”   田祥咬牙切齒道:“自然是去找那李太守,逼着他將公館騰出來!也就是說,叫府衙將方欽差安排到別處駐紮,反正蘇州府不乏住處!”   王臣尚未做出反應,但孔二卻拍腿叫道:“妙極!此計若能成,當真甚妙!那方應物要是被迫搬到別處,傳了出去自然大損體面,還有什麼臉在蘇州府發號施令?王大人的氣也就出了!   而且要是欽差搬走了,公館街外的大戶們沒了撐腰之人,立刻就是土雞瓦犬了,到時候少不得叫他們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以在下看來,此計算是一舉兩得,將所有問題就解決掉!”   王臣也想到了結果,被這條計策惹得喜笑顏開。不過轉念一想,又猶疑道:“逼着府衙去趕人,我倒可以去試試看,但總要有個藉口罷?總不能平白無故地去指使府衙如此做。”   田祥嘿然一笑,“王大人但請放心,還能沒有藉口?那方應物是欽差大臣,但王公也是欽差太監,奉了聖旨到江南行採辦事務!   兩者之間且不說高下,憑什麼王公就該住在城外姑蘇驛,而方應物就能住在閶門內的公館?   王大人乃是王公義子,只要找知府一說公館之事,不用多說什麼,想必知府立刻便能想到王公身上去!”   敢情說了半天,還是要借用乾爹的名頭,王臣點了點田祥道:“你方纔還說,此計不須驚動王公……”   田祥陪着笑說:“確實也沒有驚動王公,王大人到了知府面前時,身份在這裏擺着,根本不用提到王公!何況王大人你是出於一片孝心,想叫義父住得更舒適一些。何錯之有?   即便王公知道了消息,也不能責怪王大人的孝心罷?方纔孔頭領說,此計一舉兩得,其實應該是一舉三得,還能幫王大人盡孝!”   及到次日,王臣實在按捺不住,一大清早急不可待地出發,前往城中府衙而去。當他趕到時,府衙每天例行的排衙剛剛結束。   蘇州府李知府正在從大堂向二堂簽押房行去,走到半道忽然聽門禁稟報說:“有欽差採辦太監那邊的王千戶到訪!”   聽到這個名字,李太守忍不住打心底的厭煩。此人之前來過府衙幾次,無非是狐假虎威,極盡敲詐勒索之能事。此人前前後後從府衙這裏颳走了數千兩銀子,搞得府衙如今發放胥吏工食銀都成了問題。所幸胥吏們各有門道撈銀子,倒也不缺這點工食銀,所以情緒還算穩定,府衙仍能正常運轉,沒有撂挑子鬧事的現象。   李知府對王臣厭煩歸厭煩,卻又不能不見。區區一個王千戶自然無所謂,但王千戶背後是欽差採辦太監王公公,一個密奏便能叫人丟官的主兒——在天子面前,親信太監說話比大臣頂用多了。   將王臣請到花廳,賓主落座後,李知府抱着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的心思,主動詢問道:“王大人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到訪,不知有何貴幹?”   王臣便也直言不諱道:“特爲公館之事而來,不知李太守能否將府衙所屬的那間公館騰出來?”   果然如同田祥所預料的,李知府聽到王臣這個問題,並沒有去問爲什麼,腦子轉了轉,便已經補充出了理由。   王臣是採辦太監王敬的義子,說話自然是代表王敬來說的。要求騰出公館,那肯定是王敬不甘心住在城外姑蘇驛,想要住進條件更舒適的公館裏。   但欽差大臣方應物先到了幾天,已經提前住進公館裏了,大概王敬也不想比方應物矮一頭罷?想要騰空公館,就要先把方欽差搬出去……   見李知府沉吟不語,王臣便又道:“怎麼回事?李太守能否給一個準話?也好讓在下心裏有數。”   李太守陷入了極度爲難的境地,雖然與方欽差不對付,但也是因爲各有立場,故而不得不如此。大體上還在遊戲規則之內,仍屬於可控的範疇。   但是此時要將方應物從公館裏趕出去,別管是用什麼藉口,拿什麼名義,事實就是趕出去,那可就結下深仇了!   但是王敬王太監這邊,李知府也是不敢拒絕的!近年來,各地官員因爲觸犯太監,而被天子處置的例子時有耳聞,就連自己,七年前不也是因爲觸怒了汪直,才被貶謫到地方麼!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已經喫過一回教訓,夾着尾巴做了七年地方官,難道還要再喫一次教訓不成?   王臣看着李知府拿捏不定,心裏也頗爲着急,因爲就目前看來,這是他唯一的報復機會了。   要論小聰明,王臣還是有的,此刻他忽然福至心靈說了一句話:“吾在京師時,嘗聞凡是得罪過方應物的,皆會遭到報復。”   李知府聽到這句話,陡然如同醍醐灌頂!自己先前爲了自身立場,已經得罪了方應物,如今覆水難收,再首鼠兩端有何用處?還不如下定決心,一條道走到黑了!   往這方面想去,李知府的怨念居然越想越多——我從朝廷被流放外地八年,至今仍然在地方蹉跎度日,朝中袞袞諸公誰又惦記過我!   這次我爲了蘇州府百姓生計,不惜與欽差方應物抗爭!有這樣偉大的情操呈獻給天下人,但上司和朝廷至今也未給任何個說法,也沒聽說有什麼士林好評!   既然天下人負了我,也沒人看的起我,那麼我今天就是換個活法又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