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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 王命旗牌的威力(下)

  不能怪李知府還有僥倖心理,懷疑傳信軍士有可能是假的,無論是誰遇到這事,心裏也得嘀咕幾句。王命旗牌這種東西,有那麼容易賜給一般欽差麼?   方應物先沒管李知府,對那報信軍士喝道:“本官在此!你迴轉向旗牌官覆命,本官不必刻意回公館接領王命旗牌了,直接將王命旗牌請到府衙大門這裏來!”   “尊令!”報信軍士應聲,又翻身上馬,飛馳而去。   直接把王命旗牌請到這裏?懂行的心裏都明白,如果真有王命旗牌的話,這就是要現場辦事了!   按照規矩,王命旗牌平常都是收藏起來的,一旦欽差要行駛特殊權力時,纔會“請出來”。   李知府這才微微慌了神,瞧方應物這架勢,難道他真的被賜給王命旗牌了?   方應物目送軍士離去,纔對李知府淡淡地說:“本欽差前幾日得到敕書……”   李知府忍不住打斷了方應物,爲自己辯解道:“你又沒有對本官提到過王命旗牌之事,本官不知者無罪!”   方應物喫驚地睜大了眼睛,瞳孔裏閃爍着憤怒的光芒:“你怎麼能如此說話?本官唯恐打草驚蛇,讓採辦太監有所警覺,所以確實沒有公開此事。   但曾經遣人祕密告知過你便宜行事和王命旗牌的事情,你現在裝什麼糊塗?   原來你真的與採辦太監勾結起來了!爲了替閹賊遮掩罪行,所以你故作不知,最後對本官的欽差行文不聞不問,對閹賊爪牙行徑視而不見!   你好大的狗膽!本官既爲王命旗牌欽差,自然代表朝廷和王法。你真當國法天條全是兒戲擺設麼!”   李知府突然懂了,方應物故意在公文程序上糾纏半天,原來是打算在這裏陷害他,捏造他一個怠慢和違抗欽差的罪名!   但自己卻很難辯解清楚!因爲剛纔無數人都明明白白地聽到了,自己確實曾經把方應物那蓋有欽差關防大印的公文置之不理!自己也確實對採辦太監及其爪牙的所作所爲束手無策、視若不見!   此時成百上千雙憤怒的目光,伴隨着欽差大臣那極具煽動力的怒斥,直直地射向原先不敢仰視的知府大老爺。   遠處又傳來呼喝之聲,一對約莫二三十人的軍士出現在衆人面前,當先是一名中年武官。軍士裏又分出了人手,用特製的槊柄挑起了藍色的令旗和木製的圓盤。   有見識的人驚呼道:“王命旗牌!果然是王命旗牌!”   原先府衙的人還抱着萬分之一的僥倖心理,現在真傢伙出現在面前亮相,再無人敢懷疑真假了。   帶頭武官來到方應物面前,推金山倒玉柱地跪地拜道:“欽差標下百戶旗牌官陳彥拜見方大人!”   李知府幹脆一言不發,死死地盯着方應物。他倒要看看,有王命旗牌的方應物,又打算如何處置自己,難不成還能宰了自己!   有了王命旗牌撐腰,方應物搖身一變,正式成爲全權欽差,氣勢陡然更上一層樓,對着李知府咆哮道:“你枉爲親民官,畏懼閹賊權勢,無視百姓死活,藐視朝廷威信,辜負陛下聖恩!你,李廷美,罪!該!萬!死!”   人羣聽到這話,感到欽差大老爺真打算要爲民做主了,頓時響起了貫徹雲霄的歡呼。   方應物藉着歡呼聲又道:“百姓不能安居樂業,圍聚在此,皆因你不作爲而起!你不配做這個知府!”   李知府大怒道:“本官乃朝廷命官,配與不配,也不是你一言而決的!”   人羣中忽然有幾十人(貌似都是從公館街上來的)齊聲呼喊道:“狗官無能,罷官!罷官!”   方應物指着李知府繼續斥責道:“你聽聽民衆的呼聲,險些釀成變亂尚不知自省,真不知恥也!難道他們聚集在這裏,都是看你狡辯來的麼!   本官宣佈,爲了宣揚朝廷恩德、安撫蘇州百姓、挽回江南民心、避免釀成變亂,將你這不稱職的知府停職待勘!然後上奏朝廷請求處置。等另有旨意時,再做處分!”   李知府雙目要噴火,厲聲喝道:“你敢!”   方應物毫不猶豫的駁斥道:“本官憑藉人心與正氣,代天而行有何不敢?請你即刻離開府衙,暫居驛館!”   然後又對旗牌官道:“差撥軍士四人,立刻將李大人送到楓橋驛暫住,不得有誤!”   當即有軍士四人排衆而出,挾起了李知府,大步離開府衙。臨行前,李知府對着方應物叫道:“本官睜眼看着,你如何去找王太監爲民做主!”   府衙大門內外登時鴉雀無聲,誰也沒想到,這方欽差竟然強勢如斯,彷彿渾身氣勢強盛得令人不敢逼視!   外行人只覺得方應物形象高大威猛,簡直與戲文裏的欽差大臣一模一樣,手裏只差一柄尚方寶劍了。甚至心裏開始分析起來,如果方欽差手裏有尚方寶劍,會不會真來個先斬後奏。   但內行人都快被嚇傻了,四品知府乃是最高等級親民官,在官僚體系中還是有一定地位的。   結果堂堂一個知府說停職就停職,說趕走就趕走,方應物就不怕後果麼?這可是連巡撫也需要三思而後行、不敢擅自採用的行動!   不過,用避免民變爲藉口,理論上似乎確實也是可行。從太祖高皇帝時候,治國思想最重穩定,朝廷對於民變之類的事故還是相當敏感的,欽差大臣爲了穩定地方局勢做出點出格事情一般都會被優容。   但這裏面有點事說不清啊,難道這次民衆舉事,不是從根源上由採辦太監引發,然後再由方應物直接挑起來的麼?怎麼移花接木,在一片眼花繚亂中將責任賴到了知府頭上?   不過這情況真的說不清,就算告到朝廷也很難讓人相信。從來只聽說過有些在府縣裏根深蒂固的地方官,不惜挾持民意叫板欽差大臣的;真沒聽說過有人生地不熟的欽差大臣能鼓動民意,去反攻地方官的……   閒話不提,卻說方應物驅逐了知府後,冷冷地掃視着府衙其他官員。在場每一個人都低下頭去,不敢與欽差大人對視。   而後方欽差繼續安排道:“本官只問正堂,餘者不究!府衙事務不可無人,可暫由同知署理知府,通判署理同知,推官署理通判!爾等以爲如何?如果不答話,那就是默許了!”   府衙衆人面面相覷,還真就默許了。他們實在沒膽量與手握王命旗牌的強權對抗,只能選擇屈服。   再說每人差事提了一級,貌似也不是什麼壞事……說不定署理着署理着就變成正式了。從這個角度看,李知府還是不要回來爲好,面對就地升官的誘惑,人心悄然發生了些許變化。   快刀斬亂麻,方欽差便把府衙清理完畢,心裏長出一口氣。隱忍了這麼久,又費盡心思,終於等到時機一舉將礙事的石頭踢開了。   還是直接掌控權力的感覺好,依託別人履行差事的感覺糟透了,非常不喜歡,更別說知府之類的角色太礙手礙腳了!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只要自己將錢糧之事辦漂亮些,讓朝廷用度稍加緩解,文武百官俸祿按時足額髮放,那麼上上下下從道義上都得感激自己,處置知府是否正確那都是小事了。   轉過頭來,面對千百雙渴望的眼神,方應物非常蠱惑人心地說:“府衙無人爲爾等做主,本欽差只得親自出面了,有人敢一鼓作氣,同本欽差前往姑蘇驛麼?”   底下人羣興奮地振臂高呼:“願追隨欽差大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