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明官 555 / 736

第六百章 殿裏殿外

  劉棉花!方應物萬分驚訝,沒想到劉棉花居然在這裏面亂入了。這麼看來,張永有點像是劉棉花順手在宮裏佈置的小棋子。   如果不是熟知未來歷史,這個小棋子是極其不起眼的,但就是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棋子,今天就成了關鍵人物。如果沒有張永,自己也有別的辦法,但絕對不像張永出面那樣簡單利落了。   自己這個老泰山真是……做官的功夫實在很細啊,就是幾次進出文華殿看望太子的機會,就能收攏到一個小太監爲己所用,偏生還能發揮作用。   閒話不提,卻說張永這個恰到好處的解釋,確實消除掉了方應物那種類似於忌憚神經病的心結。如果有這麼一個緣故在內,張永出面檢舉苗公公就顯出幾分理性,不算是瘋狂冒險的舉動了——畢竟劉次輔說過,出力幫方應物不會喫虧。   張永察言觀色,覺察到了方應物神態的變化,而且是好的變化,於是漸漸有些放心了。   說實在的,當初劉棉花劉次輔說的那些話,一直叫張永將信將疑。別說懵懂不明的張永,換成誰來也會懷疑。   宮中宮外是兩種彼此獨立的體系,方家父子固然是馳名中外的清流文官,前途也是被看好的,但他們有能力包庇自己這個內監?   人人皆知,太監圈子是懷恩、覃昌、汪直、梁芳等大內巨頭的天下,另外還有個黑後臺萬貴妃。文官怎麼可能打包票說完全能罩得住某位太監?就是閣老也不可能!   不過剛纔看到方應物的神態變化,張永就感覺到,劉次輔所言很可能是真的,並沒有忽悠自己。   道理很簡單,因爲方應物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犯難的神色,這說明在方應物心裏,庇護自己並不是難題。再說劉次輔堂堂閣老,應該不至於在這上頭逗自己玩。   方應物心裏便有了主意,開口問道:“劉次輔還對你說過什麼?可曾具體提到過原因?”   張永答道:“那倒不曾,我也問過劉閣老,但閣老只笑而不語。”   說罷張永熱切地看着方應物,他此時漸漸看出來了,方應物手裏肯定握着一條發達之路,足以讓他出人頭地、飛黃騰達的發達之路!   庇護張永對方應物而言,當然不是難題,或者說,對東廠提督汪芷而言不是難題,讓張永借勢上升也不是問題。   汪芷本身就是太監最有權勢的巨頭之一,背後又有萬貴妃背景,只要不是天子親口下旨誅殺的內監,汪芷都可以罩得住。當然,目前汪太監不在京裏,張永必須要熬到汪芷回京時候。   方應物沉吟片刻,深思熟慮之後點頭道:“本官可以將你介紹給東廠汪太監,不過要等到他回京之後。之前你自己能自求多福否?”   汪直?這個名字無論在文官羣體還是太監羣體,都是如雷貫耳一般的存在。   張永驟然聽到汪直的名字,忍不住一陣狂喜,靠上汪直幾乎是底層太監所能遇到的最好的機會了。   喜過之後就是驚,不能不驚,張永萬萬沒想到方應物這樣著名清流竟然與汪直勾結上了,還有如此密切的關係,隨隨便便就可以把自己介紹過去。   又驚又喜,真是天大的驚喜,其後張永忽然又有點感動。方應物與汪直兩人之間的這種關係,必定是兩人心裏等級最高的絕密了,而方應物居然毫不見外地對自己透露出來。   這叫張永感受到了什麼叫被信任,忍不住道:“方大人放心,有些事情,過去之後必然爛在我心裏。”   方應物笑道:“方纔面聖時候,梁芳曾經出面彈劾本官與汪直互相勾結,可惜連天子都懶得計較。”   這話的意思無非就是暗暗警告張永,同時還告訴張永,他方應物不怕被彈劾。其實方應物也不是不怕,但在張永面前必須表現得毫無弱點。   “你也不要高興得太早,汪直回京之前,在宮裏你只能自求多福了。”方應物最後再次警告道。   方應物與張永在文華殿外面進行友好坦率的交流時,在文華殿後殿,東宮講官方清之也正在拼命地爲自家兒子擦屁股,不停地向東宮太子解釋。   自家這兒子雖然事情做對了,但方式真有問題,據方清之估計是,當官經歷慣出的毛病!   從一開始做官就是一縣父母官,出入前呼後擁威風凜凜,後來轉成督糧欽差,手持王命旗牌下江南更是了不得!這類威風官兒當久了,心態自然也就有所扭曲。   方清之深深的懷疑,自家兒子剛纔究竟有沒有把太子當成太子?在方應物眼裏,這也就是個稍微特殊點的十幾歲少年罷?   “小犬所作所爲,的確是爲了殿下,其內心並無其他私心雜念……”方清之說着說着,太子朱祐樘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到底聽進去沒有。   忽而朱祐樘對方清之問道:“方先生,那苗鈺莫非真如令郎所言,是別人安插在本宮身邊的親近之人?”   方清之聞言便鬆了一口氣,這至少說明,無論太子心裏怎麼想,還是將方應物的話聽進去了。   於是斟酌着語言答道:“小犬固然不成器,但看人待事從來都很精準,微臣相信小犬做出如此結論,必然不是爲了虛張聲勢,而是有的放矢。”   朱祐樘苦笑幾聲問道:“並非是問你令郎斷事精準不精準,而是想問你,你能看出苗鈺背後之人是誰?”   方清之當然知道這不能亂說,宮裏祕密太多了,知道得越多越不見得好。想了想就答道:“殿下不用急,苗鈺送往司禮監發落,他背後之人必然會出手。殿下只需坐在城樓觀山景,等待着結果即可。”   朱祐樘繼續沉思起來,宮裏黑白分明,誰對他好,誰恨不得要他死,都是清清楚楚的。苗鈺背後的那個人,總逃不出兩三個人裏面。   該來的,總會來的!朱祐樘不免對自己的前景感到憂心忡忡,連讓他不舒服的方應物暫時都忘了。 第六百零一章 太后有旨   張永將方應物送到左順門,本該告辭離去,但他心中還存有許多擔憂。雖然方應物給出了介紹汪直罩他的承諾,但汪公公不知什麼時候纔回來,在此之前如何自保?   苗鈺背後的人勢力強大,完全有能力在短短几天內碾碎自己的!那樣就算汪公公回朝,也來不及了。   故而張永又忍不住問道:“不知該問不該問,關於目前自保之策,方大人可有何教導?宮中局面詭異莫測,非我所能把握也!”   方應物很詫異道:“如此簡單的事情,不是顯而易見麼?你也要問本官?”   張永被方應物那驚奇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彷彿顯得自己很蠢笨似的,連這麼簡單的辦法都想不出來。不過這點不好意思與保命比起來不算什麼了:“還望方大人指點一條明路。”   方應物嘆道:“太子眼下居住在哪裏?”張永答道:“衆所周知,是在仁壽宮。”   方應物反問道:“那你還有什麼可猶豫的?現在還不速速往仁壽宮報信去?”   張永突然有所明悟,恍然道:“多謝方大人指點!”   也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張永始終憂心忡忡於自己得罪了苗鈺背後的人,可能還讓天子感到不爽了,同時大概也要與其他東宮太監交惡,故而爲自己的小命擔憂。   但他卻忘了,自己的行爲雖然客觀上是幫助了方應物,但也等於是幫助了太子。相當於將所有責任都推給了苗鈺,大大減輕了太子的過錯。   仁壽宮裏周太后是太子的庇護者,肯定希望太子本身安然無恙,自己的所作所爲必定會得到周太后的欣賞!只要周太后肯出面管事,那暫時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不過張永又想起新的問題來:“周太后不喜歡萬貴妃,而汪公公是萬貴妃宮裏出來的……”   方應物恨鐵不成鋼地訓斥道:“你想得太多了!我叫你如此,自然有我的道理,現在你還有別的選擇麼?”   張永得了主意,便匆匆忙忙的與方應物分手,前往仁壽宮報信去了。在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方應物走到左順門裏,朝着門房裏望了一眼,發現衆講官還都在,大概是按照慣例等着太子那邊的召喚。不過看今天這樣子,下午太子八成不會再繼續上課了。   方應物停住腳步,考慮是否把情況說明一下時,卻見門房裏有人主動向自己招手。   方應物凝目仔細看去,此人依稀很面熟。又想了想,方應物便記起來了,這人就是充當天子工作祕書角色的司禮監秉筆太監覃昌。以前只見過一兩次,故而印象不深。   覃昌的身份可是不簡單,是天子與司禮監、內閣部院之間聯繫的直接執行人,重要的旨意都是由覃昌傳達給相關人員的。看到覃昌等着自己,方應物送走張永之後放鬆下來的心情,又重新提了起來。   覃昌站了起來,對方應物道:“皇爺命我前來在此等候,並要向你問話。”   方應物聞言頗有感慨,一是感慨天子太他孃的死腦筋了,一定要從他嘴裏摳出點話麼?   二是感慨天子還不算徹底老糊塗,知道派覃昌來問話,而不是派梁芳這種人,由此可見天子還是有點明白事的。他知道若想聽到原汁原味、不偏不倚的轉述,就得派中立性強的覃昌出來,否則傳到自己耳朵裏的話必然都是經過扭曲加工的。   所以成化天子這性格……屬於我明白該怎麼做,但我就是不想那樣做的執拗。   三是感慨覃昌在這個地方問話,到底是故意還是失誤?沒看見周圍其他人臉色都產生了變化麼?   確實,此刻門房裏其他講官聽到覃昌的話,未免都生了幾分異樣的情緒。天子先派方應物拜見太子,後派覃昌在這裏等着問話,還能問什麼?   毋庸置疑,肯定是問太子之事!在此敏感時期,被垂詢國本之事,這方應物的待遇實在是令人情何以堪,至今連內閣裏的宰輔也沒聽說過被天子垂詢此事的,更別說一羣只能算候補內閣的講官。   如果諸位東宮講官知道,迷信神佛的天子是因爲方應物有點星君下凡的意思,所以纔好奇地召見垂詢,估計會吐幾口血,然後大聲疾呼“不問蒼生問鬼神!”   方應物知道自己現在有點醒目,忍不住道:“小子何德何能,焉敢承蒙陛下以國事垂詢?朝臣衆多,還望陛下另擇賢良。”   覃昌卻不管方應物什麼心情,直接問道:“太子如何?”   果然是這個問題……方應物公事公辦地答道:“有明君之相也。”   覃昌掃了方應物一眼,又問道:“常聽人說太子有明君之相,究竟何爲明君之相?”   方應物繼續很麻利地回答:“秉性謙和,虛懷若谷,禮賢下士,善於納諫,聞過即改。”不過他還是在心裏吐槽着補充了一句:其實就是耳根子軟的面瓜。   覃昌點點頭,正要說什麼時,突然有小內監飛奔而來,跑進了房中,對着衆人道:“仁壽宮有旨!召司禮監太監、內閣大學士、東宮講官、方應物等人至文華殿!”   衆講官包括覃昌在內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聽到這道旨意麪面相覷。   只有方應物心知肚明,感嘆一聲消息傳得好快!大概周太后已經知道消息了,要正大光明地處置此事。   說起這周太后,出身京郊農戶,不讀書沒文化,鬧過不少說出去簡直貽笑大方的事情,在朝臣眼中是個很粗俗無禮、又愛斤斤計較的老太婆。再加上週家的張揚跋扈,朝臣們心中對周太后大都不太瞧得起。   但周太后的地位始終無可動搖,從英宗朝一直持續到未來的弘治朝。全因爲她做了兩件事情,第一件就是生下了成化天子,第二件就是保護了當今太子朱祐樘。   如果不是周太后真心實意地疼愛孫子朱祐樘,處處嚴加保護庇佑,只怕朱祐樘早被一手遮天的萬貴妃暗害掉了。至今太子仍然住在周太后所居的仁壽宮,而不是正式獨立居住在東宮,非不爲也,實不敢也。   所以說,周太后雖然幹了很多糟爛事情,甚至引發過大明朝第一次羣臣集體叩闕事件,但她所做的唯二兩件正確事情卻都是無與倫比的大功德。   儘管這個老太婆是如此的招人厭煩,可是也風光三朝最後大富大貴的善終了,政治大抵就是這樣。 第六百零二章 小插曲   聽到太后的旨意,方應物長嘆一口氣,只得轉身迴文華殿去。他嘆氣的原因只有一個,別人都是午膳喫飽,在這下午時光到文華殿站站班無所謂,權當消食了。   可他方應物今日午時粒米未進,在文華殿折騰半天,如今飢腸轆轆還要回去耗時間,真真情何以堪。   按照設計思想,文華殿本該是天子日常辦公場所,所以作爲天子左右助手的所在的文淵閣與司禮監距離文華殿都不遠。   司禮監位於文華殿西邊,文淵閣位於文華殿南邊,距離都沒幾步路。故而太后請司禮監衆太監和內閣衆閣老、東宮講官到文華殿,衆人來得都很迅速。   第一個到的是方應物,但他地位太低,不敢大剌剌地在殿上等,只得立於殿外階下,擺出迎候的姿勢。   沒過多久,其他被請的人紛紛到了。有的人掃了一眼方應物,有的人看都沒看,陸陸續續進了殿中。   次輔劉吉有意慢了幾步落在最後,對方應物問道:“你又惹出什麼事情了?與太子有關?”   方應物言簡意賅地答道:“此刻一言難盡。”劉棉花略一思忖,“在殿中有閣臣有太監,你是小字輩,可不拘小節大膽表現。”   方應物想起什麼,抬頭看日:“老泰山你向來都是午時打道回府,今天怎的還在?也幸虧在了……”   劉棉花哼聲道:“今天你入宮面聖,老夫想着總要以防萬一,果然還真萬一了。”   方應物若有所思,目送老泰山進殿,最後纔是他進去。一眼望去,文臣站在東班,大都是熟面孔了。依次是內閣四巨頭萬安、劉吉、劉珝、彭華,按地位排名;   然後是今日當值的東宮侍班大臣、非常有可能的未來閣臣劉健、李東陽、吳寬、方清之,按入翰林時間排名。   而司禮監衆太監則站在西班,對方應物而言都是很陌生的存在。畢竟以方應物的層次,根本不會有機會接觸到司禮監太監。   雖然文官時常稱內閣爲中樞,但實際上,今日文華殿裏東西班內閣加上司禮監才能算是完整的中樞,甚至掌握批紅大權的司禮監更加要害一點。   內閣與司禮監碰頭,還有個專門術語叫做“對柄機要”,在大明朝非禮儀性質的場合裏,最爲重要,沒有之一。大都是伴隨着直接關係社稷安危的軍國重事,而且還總是涉及到內外朝的分量和臉面問題,故而氣氛往往格外嚴肅。   司禮監是內相,內閣是宰輔,與內相宰輔的碰撞比起來,文臣廷議都只能算虛張聲勢的小兒科……   卻說方應物雖然不大認識一衆地位堪比大學士的公公,但並不妨礙方應物知道他們的大名。   作爲一名積極向上、志向遠大的有爲青年,小方大人怎麼可能不關注中樞動態,怎麼可能不記住司禮監太監們的姓名?   所以方應物抓住這次開眼界的機會,將衆位大太監的名字與眼前人物摸索着對上了號。   一個一個數過去,大概就是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秉筆太監蕭敬、陳準、黃高……再加上幾個打醬油來的隨堂太監,西班差不多也是十來個人,正好與東班文官對立整齊。   其實還缺了一個秉筆太監,那就是覃昌,他去向天子復奏了,沒有來這裏。   看到這一排司禮監的公公,方應物不知怎的想起了汪芷。她目前最大的夢想,就是躋身其中……   這些太監裏面,史書上名氣最大、影響力最大的當然就是懷恩了,故而方應物的目光絕大多數時候都落在懷恩身上。   眼見這位威名赫赫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年事已高,滿頭雪白,連眉毛都是雪白的,面容極其嚴肅而不苟言笑,腰身尤其挺直,像是一根柱子立在班位之首。   其他幾位大太監或許偶有很隨意地交談,但卻沒人敢去打擾眼睛半闔的懷恩。方應物隔着數丈之遠,彷彿也能感受到懷恩身上的壓迫性氣勢,險些讓方應物險些生出“大丈夫當如是也”之類的感慨。難怪囂張跋扈如汪芷,也從來不敢冒犯懷恩。   此刻就連方應物本人也很詫異,這樣的氣勢竟然從一位身體殘缺的太監身上感受到。   更詫異的是,之前他從來不相信能從人身上感受到聽起來很扯淡的“氣勢”,這又不是玄幻仙俠小說。可是看到懷恩後,確確實實有這種感覺,看不見摸不着但就是有。   與懷恩比起來,文官首位的萬安萬首輔就是個渣啊……方應物忍不住搖頭。作爲文官一分子,小方大人對此很羞愧。   方應物又數了一遍人頭,西班八個,東班也是八個。對了,險些把他自己忘了,東班還有自己這個小尾巴,算上自己是九個。而且自己的位置,正好在父親方清之下首,是東班的最末尾。   本來方清之方學士正在有點小自豪,不到四十歲就能站在這裏,簡直捨我其誰。不過瞥見旁邊二十出頭的自家兒子,方學士就感到深深地蛋疼了,這熱鬧湊的……   懷恩突然睜開了眼,殿中陡然安靜下來,然後懷恩便發問道:“人都到齊了否?”   旁邊的司禮監秉筆太監陳準回道:“司禮監這邊,覃昌大約在皇爺身邊,其餘都齊了。”與懷恩正對面的萬首輔也點點頭,“該來的都來了,可以開始了。”   懷恩剛要張嘴,正在此時,最末尾的年輕人卻開口道:“有人未到!”   這將懷恩公公一句話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方纔他詢問到齊沒到齊,本來就是個走過場的事情。無論人有沒有到齊,下面都得開始,卻沒想到還真有小插曲出來。   方應物不顧別人的異樣目光,朗聲道:“左庶子謝遷今日本該侍班東宮,午時還得見,眼下卻不知何往。敢問輕率無行、翫忽職守的人,何以教導太子?”   不明白內幕的,只道是方應物或者方家與謝遷不和;明白內幕的卻很清楚,這是方應物不遺餘力、不放過每一次機會的在替父親清掃障礙。   無非就是提前走人而已,沒人提起還好,有人特意惦記的話,謝學士這次真是無妄之災了……雖然只是個小插曲,也夠謝學士喝一壺了。   方清之心情複雜地瞪着兒子,他這腦子都怎麼長的,這個機會都能想到! 第六百零三章 不是小角色   方應物從左順門進來時還看到有謝遷,但後來卻不見人了,肯定是他提前走了。至於其中有什麼理由,方應物不關心。   本來他不想提這茬事,免得連累老泰山,因爲他知道劉棉花也是經常午時溜號回家。如果劉棉花此時不在,而自己又要拿這個說事,難免要被人聯繫到劉棉花身上。   誰知道泰山大人的政治敏感性實在太強,偏偏今天沒有提前溜號(不能不讓人佩服),故而方應物也就沒顧忌了,開場就先跑了題,理直氣壯地攻擊謝遷。   常言道,不打勤不打懶、專打不長眼,謝遷今天就沒長眼。若看官們遇到這種事且不要怪別人,多想想自己爲什麼不長眼罷。   面對父親的瞪眼和別人異樣目光,方應物無所畏懼,毫不怯場。書讀多了確實有點好處,腹有詩書氣自華,士不可不弘毅也,大家都是讀書人,雖然地位不同,但方應物有詩才名聲在外,有高位功名在身,比誰差了?   反正此刻在殿中,他方應物地位最低、年紀最小,胡言亂語幾句也不丟體面,正所謂人不輕狂枉少年。   別人只能感慨方應物這話說得厲害,一句“何以教導太子”堪稱綿裏藏針。如果放在別人家,這也就是幾句唸叨議論,好像是因爲教書先生不負責任而產生的抱怨,但是在天家就是另一種含義了。   東宮講官不僅僅是皇家教書先生這麼簡單,在政治中還是翰林詞臣的必經晉身之階。如果因爲今天這事,讓謝遷從此不能教導太子,那他政治生命就算結束,可以辭職回家了,以後繼續做官也沒什麼意思。   司禮監的公公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而紙糊閣老們與清流絕緣了很多年,這時候看熱鬧心情更多一點,畢竟這樣公開的清流內訌可不多見。   在東宮講官陣容裏,李東陽和吳寬都是謝遷的前輩,但謝遷有貴人力挺所以後來居上,傲然力壓李吳二人成爲著名的火箭幹部。   而李吳二人醉心文學,雖然對此豁達不計較,但這時候也真犯不上出面給謝遷擦屁股。誰讓謝遷看方家父子風光,一時間生了小意氣?委實怪不得別人。   至於方清之,更不知所措,便乾脆記起“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立穩了跟腳不說話了。   所以滿殿人中,有心思爲謝遷開解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少詹事劉健了。此時只得硬着頭皮出來辯白道:“謝餘姚偶有微恙在身,先行離去了。”   方應物對劉健抱拳爲禮,然後又問道:“不知謝遷可曾奏知過太子?”   天朝語言博大精深、微妙非常,常於細微處見真功夫。方應物一句反問,直接直呼謝遷本名,不用字,不用號,不用官職,不用任何代指,就是赤裸裸的點名,很是意味深長。   放在日常交際中,這是極其無禮的羞辱,但在這裏,則表示出了不惜一切代價要踩謝遷的決心!這就是方應物傳遞出的信號,同時還有着“這是私人恩怨,閒雜人閃開”的涵義。   劉健長嘆一聲,他也不想與方應物硬頂,但別人或可坐視不理,他卻因爲人情關係不能不支持謝遷。   便對謝遷過失避而不談,劉健對方應物道:“今日議事,殿上皆內閣、東宮、司禮監臣僚,你方應物因何列入其中?只不過適逢其會而已,僅用耳目即可,還請勿開口多言,免得貽笑大方。”   “呵呵呵呵。”有人輕笑幾聲,是內閣大學士劉珝,其中譏諷輕蔑意味十足明顯。   這個笑聲也傳染了首輔大人和對面兩位司禮監隨堂太監,也跟着“呵呵”笑起來。   在這個場合裏,方應物出面發言實在是自不量力、不知輕重。別說方應物,就是侍郎級別的高官來了,也得老老實實。   雖然被劉健質疑發言資格,又被人嘲笑,但方應物仍然面不變色,鎮靜自若地看了看周圍,然後再對劉健道:“本官方應物,現爲給事中,掌臺垣之事,何事不可議論?撞見謝遷過失,不該糾劾,只管視若無睹?   還是劉公今日能代替朝廷明令,叫本官不許糾劾謝遷?若是如此,本官亦無話可說!”   這廝竟然還是給事中……劉健愕然。冷不丁被反將了一軍,一時間啞口無言。   給事中方應物有沒有這個資格?有,必須有!一個聲威極盛的諫官給事中,踩誰的資格都有了,只要有膽量,打天子臉也是等閒!   而劉健對方應物的印象一直是“方清之那個超級能幹的兒子”卻忽視忘了方應物目前的本官。此時方應物本官確確實實是給事中,與御史合稱科道的給事中!   不止劉健,殿中絕大多數人都沒有意識到這點。只能說方應物進官場後當京縣知縣時間最長,後來大出風頭又是因爲欽差的差遣,但他的本官卻被人忽略了。   一提起方應物,大多數人首先想到的是青天方應物或者欽差方應物,給事中方應物的存在感實在太低。可是即便再不引人注意,給事中還是給事中。   給事中和御史兩個官職,是不能以等級看待的,國朝太祖高皇帝建制,極其重視上下制衡,給事中和御史就是特別設計用來以小制大的官職。所以縱覽史書,會看到大明言官極其猖獗。   劉棉花反應是最快的,此時便自言自語道:“公然阻塞言路不大好罷?”   少詹事劉健糾結萬分,自己今天流年不利,遇上這事真是倒黴透頂,要幫謝遷開脫卻把自己也繞了進去!剛纔自己質疑方應物相當於阻止諫官發言,如果被有心人揪住不放,論一個“堵塞言路”綽綽有餘。   方應物不等別人說什麼,又一次對劉健逼問道:“以劉公位份,今日應當是東宮領班,還請回答本官,不知謝遷自稱微恙,離去之前可曾奏知過太子?”   方應物這口氣成了諫官對東宮講官的糾察,劉健總不能睜眼說瞎話,無可奈何地答道:“不曾。”   接下來便冷場了,別人沒必要落井下石,也沒法出面幫事實確鑿的謝遷辯解。   所以就這樣,出現了短暫的僵持——你方應物反正都問清楚了,下去上奏本彈劾就是,此時別人犯不上摻和。   而方應物似乎也沒話可說,他偷偷瞥了旁邊父親大人一眼,卻見父親還在瞪着自己,眼皮子也不知道累。   這時候你老人家還不出面,在想什麼呢!方應物情急之下,對着父親瞪了回去。   方清之瞪兒子半天毫無效果,反而被自家不孝之子瞪回來,瞬間勃然大怒,險些就要不顧場合的發作起來。   但方清之突然福至心靈,想起自家兒子雖然無法無天,但卻從來沒有當面做過不孝的事情。今天瞪自己實在反常,必然有別的緣故。   從這個角度想去,方清之突然茅塞頓開,連忙上前一步站了出來,對方應物道:“謝餘姚雖有過失,但此乃小節。明日讓劉公當面訓誡幾句,下不爲例即可。”   方應物就坡下驢地說:“言之有理,是本官苛刻了。”此後便風輕雲淡的重新回到班位最末尾。   看着方應物收放自如,殿中人齊齊冒出個念頭,不能以小角色視之。 第六百零四章 與己無關   方應物大張旗鼓地出面糾劾謝遷,當然並不指望能把謝遷徹底壓倒。目的無非是三點,一是不打壓白不打壓,能踩一下是一下,畢竟謝遷是父親註定的對手;二是沒機會也要創造機會,叫父親出面當好人刷名望。   第三就是讓殿中大佬們明白,他方應物在這裏雖然像是個小卒子,但並不是真來打醬油的小卒子,某些時候不要企圖犧牲他方家的利益。   應該說,方應物的目的都達到了,尤其給父親創造機會刷名望的想法。爲謝遷解困後,方學士的形象頓時再一次光輝起來。若傳了出去,肯定人人都得點個贊。   朝廷上下都知道,方家和謝遷從成化十四年開始就有不和。而且方清之和謝遷年紀相差不遠,都是浙江省人,還都入了詞林,如今官職差別也不算太大……兩人之間活脫脫的是“一生之敵”模樣,將來註定只能有一個人入閣。   今天謝遷出現了明顯過失,方家父子齊齊在場,如果揪住不放狠咬一口,謝遷至少要掉一塊肉。   事實上,不用方清之出馬,僅僅憑藉方應物一個人的戰鬥力就可以了。剛纔方應物幾乎已經把謝遷踩住,而且方應物理直氣壯,佔據了所有大義,滿殿人縱然知道方應物有點私心也無話可說。   想來任何人出面,方應物都可以不賣面子,唯有方清之出來,方應物就不能不聽。   最終方清之還是出面化解了謝遷的窘境,顯然是不屑於在小事上計較,雖然他與謝遷並不算和睦。   聞者只能感慨,這種胸懷不能不令人佩服,這樣的事情也不止一次了,方學士不愧是傳言有宰相器量的人,在這個年齡段的詞臣中當屬第一。   在文華殿裏,劉棉花看着有點眼熱,方家父子的把戲休想騙過他的眼睛!這父子二人,分明就是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在劉棉花的記憶裏,這樣的事情不止一次發生了。每次都是先由方應物大殺四方咄咄逼人,攪得別人不得安生;然後再有方清之出面當好人將方應物收回去,並表現出一番寬宏大量,最後博得衆口交贊。   結果成就了“宰相器量方清之”的輿情,輿情這個東西,說着說着不定就成真了。將來需要推出新大學士的時候,再想起這七個字,人心豈不就偏向方清之幾分了?   而且劉次輔之所以感到眼熱,是因爲他實在有點嫉妒方清之了,女婿終究不如兒子好使,這樣神奇的兒子怎麼就生在了方家?如果他劉吉有這樣的幫手,能刷出好名聲來,何至於被人叫做“劉棉花”?   小插曲過去,終究是要進入正題。在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的示意下,有個小太監開始當衆敘述剛剛發生在文華殿後殿的事情。   對方應物而言,這都是他親身經歷甚至主導出來的事情,自然沒什麼可稀奇的。但對於殿裏大多數人而言,都是第一次聽到,畢竟事情剛剛發生還沒有來得及傳播。   聽完之後,所有人都有了初步的判斷,畢竟能站在這裏的人都是大明朝最頂尖的聰明人。   第一,太子身邊那個苗太監絕對心懷鬼胎,但是卻被方應物使計挖了出來;也難怪會讓方應物上殿參與商議,他本身就是當事人。   第二,太后的意思,肯定是想要將此事往大里辦,從苗太監身上挖出背後靠山。不然只需要下一道懿旨,請天子將苗鈺處置就是,何必大張旗鼓地叫司禮監、內閣、東宮一起來商議?   而且關於苗太監背後靠山,對宮裏狀況稍有了解的人都能猜出一二,無非是某貴妃或者梁芳,而這兩人卻都是天子寵信的人,肯定會得到糊塗天子的庇護。   所以太后如此行事,大概還有讓內外廷一起向天子施壓的心思,內閣司禮監對柄機要議論出的結果,天子也不能輕視。   對方應物而言,事情發生的時候,他是主角之一。但現在是各方勢力角逐碰撞的善後時間,他就不是主角了,暫時只需要冷眼旁觀就是。應該注意的僅僅是別惹火燒身,也別被人惡意利用。   司禮監那邊,掌印太監懷恩先發了言:“處置苗鈺不可草率,由我司禮監詳加審查,不能冤枉,也不能輕縱。待事實詳細之後,再行定奪。”   首輔萬安卻表達出了不同意見:“苗鈺證據確鑿,東宮也親口證實,何須再靡費工夫?理當立刻從重懲治,或可奏請天子賜他一死,以儆效尤,以戒後來!”   方應物站在末尾閉目養神,耳朵卻不閒着,懷恩和萬安的話一字不差都聽得清清楚楚。   當然,有的人雖然聽清楚了懷恩和萬安的話,但卻不見得能聽明白,但方應物卻是能聽明白的人。   按照發言的字面意思,懷恩想拖延時間,重新慢慢審查苗太監並定罪;而萬安主張從重嚴懲、直接處死苗太監。   從表面看來,懷恩彷彿對苗太監較爲袒護優容,而萬安則毫不留情,但實際上是這樣的麼?   至少以方應物的理解,卻恰恰相反,其實是懷恩更狠而且不怕事大,萬安則是有所袒護,想早點將此事擺平了。   懷恩太監真正想做的是,以苗鈺爲突破口,順藤摸瓜牽扯出苗太監背後的靠山人物。無論苗鈺背後是什麼樣的人,他懷恩都不會懼怕,更何況合乎周太后的心思。   而萬安主張立即處死苗鈺,其實是息事寧人的思路。   這萬首輔沒什麼節操可言,關於宮裏的事情,他向來都是聽從萬貴妃的意見。但今天事起倉促,萬首輔來不及聯絡上萬貴妃,所以在文華殿裏只能靠自己把握局面了。   萬首輔不知道貴妃娘娘是想保住苗鈺,還是想把苗鈺當棄子。在沒時間請示的情況下,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了,比較起來,還是處死苗鈺風險最小,隱患最小。   相對之下,暫時保住苗鈺的風險太大了,越拖延下去,越容易出現不可測的後果。   所以,懷恩太監看着溫和,其實是發狠,而萬首輔看着狠心,其實卻是妥協退讓。   不得不說,發言實在是一門藝術,聽別人發言更是一門藝術。閒話不提,卻說方應物將兩位大佬的心思想通透後,繼續打醬油,保持與自己無關的姿勢。 第六百零五章 這怎麼可以?   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和首輔萬安各執一詞,連續爭論了幾個來回。但殿中不止是方應物,其他人彷彿也是事不關己的樣子,沒有一個出面表態。司禮監衆位公公如此,內閣和東宮大臣也是如此,想想也是很好理解的。   太監這邊,懷恩想要追查到底,說不定要觸及萬貴妃和梁芳,這肯定會讓天子不快。   其他太監當然沒有懷恩這種本錢和風骨,沒膽量公然支持懷恩,但同時也不敢與懷恩對着幹,只能一言不發了。   而大臣這邊,萬首輔是徹底倒向萬貴妃的,但又有誰和萬安是齊心的?在這件事上積極幫着萬首輔,就可能會被士林認爲是討好萬貴妃。   所以大臣不會發言表態支持萬安,同時因爲陣營問題也不便於力挺太監,最終乾脆也徐庶進曹營了。   一場許多人認爲的羣戰大戲,結果變成了懷恩和萬安的單挑,未免就顯得有點乏味了。   旁觀者方應物暗暗感嘆,成化朝果然是一個不正常的時代。應該說懷恩公公的立場偏向於士大夫傳統立場,而首輔萬安卻走的是佞幸路線。   與他們的身份相比,所作所爲恰恰反了過來。太監比大臣還要忠直,真是諷刺。   懷恩見與萬安僵持不下,便暫時擱置,開口談起另外一個問題,對萬安問道:“太后有問話,東宮衆講官疏於職守,該當如何處分?”   卻說萬首輔各種品行令人不齒,很多年前就被清流所鄙視,然後彼此關係一直很齟齬。所以萬首輔與清流詞臣之間毫無情誼可言,在這種時候便也完全沒有迴護之心,甚至還生了點報復的快感。   他聞言便道:“東宮侍班身負教導重任,但卻輕忽失察,致使太子失德。其過不可恕,可罰爲貶官一級!”   此言一出,立在殿裏的東宮衆講官無不對萬首輔怒目相向。詞臣的品級本來就不高,一般最多也就五品,要是再降一級那真是不能忍。   不過在太子沉迷博戲這件事上,東宮講官確實也該負責,雖然明知萬安是故意整人,但不好自己出面自辯。   除此之外,方應物同樣非常不滿,因爲他父親方清之也是東宮侍班!從成化十四年起,他就抓住一切機會爲父親方清之造勢,至今已經辛辛苦苦七年了。   眼瞅着父親已經走上了快車道,隱隱然成爲這一輩的領軍人物,甚至有超越謝遷的跡象。這時候要是遭到降級,那簡直就是像是被當頭打了一棍子,不是前功盡棄也是浪費幾年時間。   別人不好說話,方應物則沒有顧忌,在今天他是功臣,不是罪人,不存在心虛的情況。便站出來對萬安道:“首輔老大人所言,下官有所不敢苟同。”   萬安瞥着方應物,淡淡的譏諷道:“方拾遺你當然不會同意,誰讓令尊也位列東宮侍班?老夫覺得你還是避嫌爲好,廟堂之上就不要講究父子私情了!”   方應物啞然失笑,“老首輔先入爲主了,下官出來可不是爲了家父開解!身爲東宮侍班,對太子教導有過失,如何處分自有朝廷裁斷,下官絕無二話,這點道理下官還是明白的!不過下官卻有一事要提醒老首輔。”   方應物停了停,而後才加重了語氣道:“雖然朝廷擇詞臣中賢良者侍班東宮,負責日常講習,但名義上還有內閣大學士總領其事。何況閣臣詞林本爲內外一體,很多時候不分彼此。”   萬首輔突然感到不妙,可能要引火燒身了,連忙呵斥道:“此言過於牽強!”   方應物則反問道:“萬老大人官職是少傅、太子太師、華蓋殿大學士罷?劉博野老大人的官職是太子太保、謹身殿大學士罷?不知太子太師、太子太保這樣的官銜,作何解釋?”   萬安瞪着方應物,沒有接話,這話也沒法接口。縱然萬安不缺小聰明急智,這時候也全然派不上用場。   方應物便高聲道:“下官以爲,既然要處分侍班講官,那麼也請對內閣大學士一視同仁,請老首輔及劉博野公同受處分!如此才稱得上公正,叫中外心服口服、無話可說!”   衆講官聞言只想給方應物喝彩,但估計到內閣衆大佬臉面,才硬生生地遏制住了這股激情。   不過瞪方應物的人,除了方清之、萬安之外,又多了兩個,那就是次輔劉棉花和同爲大學士的劉珝。   劉棉花瞪方應物是因爲,這女婿大義滅親起來簡直不手軟。他劉吉安安靜靜地站在這裏打醬油,沒有招誰惹誰,卻被自家女婿推了出來陪綁!   若是最後真的連大學士和東宮講官一起受處分降級,那他劉吉簡直就是無故遭災、飛來橫禍。對此劉吉只能說一句,算你狠!   劉珝瞪方應物是因爲,方應物口口聲聲說萬安和劉吉也要一起擔責,點名也只點了這兩人,彷彿此二人就能代表內閣全體,而他劉珝不屑一提似的!   要是這樣傳了出去,被有心人一琢磨,那麼他劉珝豈不將被視爲內閣裏的邊緣人物?但劉珝又不能這時候站出去故意自攬責任,對此劉珝只能悶在心裏罵道,方應物算你狠!   方應物轉頭對懷恩問道:“下官此言如何?”   懷恩太監對着方應物若有所思,片刻後纔開口:“降級太重!講官便如常人家老師,哪有如此重罰老師的道理?依我看來,每人罰俸一年足矣。”   所有人再無意見,這樣處理皆大歡喜,能出一個章程將天子糊弄過去就行。   方應物其實就是想圍魏救趙,讓父親免於受到實質性處罰。罰俸一年這樣的處分,認就認了,沒必要再繼續糾纏不休,他又不是真的爲了讓內閣大學士遭到處罰而鬧騰騰。   所以方應物心滿意足了,慢吞吞地退回自己的班位,立足未穩的時候,突然聽到懷恩太監道:“此外,東宮還要補人手,我看小方大人就可以。”   大方是方清之,小方自然就是指方應物了。   “什麼?”方應物目瞪口呆,沒想到懷恩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於情於理這怎麼可以? 第六百零六章 聲望變現的誘惑   懷恩太監的這個提議,確實很出人意料,方應物本人也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其實方應物作爲一個志向遠大的人,不可能不對有關東宮的事情研究過。畢竟在這個時代,東宮幾乎是翰林詞臣上升的必經之路,沒有東宮資歷的官員,差不多就沒可能登頂了。   但方應物研究的結果就是,自己最好不要在成化朝入東宮。即便自己具備了資格,又有劉棉花、汪芷這樣的內外助力,如果努力爭取,想進東宮未必有多難。   原因很複雜,有很多方面,首先第一個原因就是父親方清之。說一千道一萬,哪有父子皆在東宮的道理?這種情況是很招人眼紅嫉妒的,還是避免爲好。   另外方應物還覺得,有父親大人在東宮紮根便足矣保證方家未來,而自己在外朝奮鬥,更容易擴大方家影響力。   除去父親方清之的因素外,方應物不想入東宮的第二個因素就是,成化末年宮裏水太深,太子廢立之爭近乎白熱化。   在太子身邊做侍班大臣,那免不了要深深地捲進去,方應物不想招這個令人頭疼的麻煩,特別是自己身上牽扯到的利益糾葛太多,比如汪芷。   再說萬一歷史走勢改變,現在這個太子沒當上皇帝,那父親這種東宮大臣肯定也要連帶沉淪。而自己在外朝可以避免一起倒黴,算是分散了政治風險。   除去以上兩個主要原因,方應物還有一個小顧慮,那就是自己的年紀因素。   中進士時自己才十九歲,眼下也不過二十出頭。國朝有些時候還是要講究一點老成的,自己這歲數沒比太子大幾歲,能樹立什麼師道尊嚴?   所以方應物給自己設計的政治路線是,先在外朝混幾年,保持住清流地位。等過上十幾年,需要爲下一代太子(也就是史書上的正德天子)組建東宮班底時,自己再想法子爭取一個名額。   到了那時,自己的歲數也足夠成熟了,也不存在與父親同在東宮的問題了,還能創造一個方家兩代人侍班兩代東宮的文人趣聞,大大延續方家的政治生涯。   但是方應物沒想到,今天懷恩太監突然提出要他現在就入東宮。如果成真,那就打亂了他的長遠計劃。   不止是方應物,其他所有人都被懷恩太監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搞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懷恩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到底存着什麼目的。   方應物不想得罪懷恩,熟知歷史的方應物當然知道,懷恩與萬安之流不同,在未來仍舊很有政治生命力。所以他措辭很謙遜地答道:“下官才疏學淺、德薄年輕,如何能擔得起東宮訓導之責?此議休要再提,還請另擇賢良!”   懷恩面無表情,讓人想猜測他的心思也無從猜起,對方應物又答道:“小方大人毋乃過謙!我在宮中,曾經聽到過一句順口溜,原話是: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聽說這句順口溜還是小方大人你妙手偶得諷刺時事的,如今再問別人,要讓你侍班東宮,有誰能說你不行的?”   殿中其他人確實沒有一個站出來說方應物不行的,殷鑑不遠,前面剛有兩個說方應物不行的,結果都被方應物堵到啞口無言,誰還願再出去丟人現眼?   方應物仍然不從,又推辭道:“國朝官員任職,須得注意幾種避嫌,或有父子不同衙的規矩。家父如今正在東宮爲左諭德,如此下官又如何能侍班東宮?”   反正方應物打定了主意,今天任由懷恩公公舌燦蓮花,他就是不接受,這個決心不可改變。   懷恩轉頭對內閣四巨頭方向道:“方學士在東宮勤勉績優,或許可以升賞。聽說國子監祭酒要出缺,你們閣部看看方學士能否遞補。方學士如果補了國子監,東宮纔會有缺,小方大人補上就沒有避嫌之說了。”   殿裏衆人聞言,心頭不免齊齊狂呼,你懷恩究竟意欲何爲,竟然爲方家開出如此優厚的條件!連方應物也愣住了,懷恩這是拋出了一個巨大的誘惑,來勾引他點頭啊!   卻說詞臣在東宮侍班算是一種必不可少的鍍金,但鍍金畢竟是鍍金,只是過程不是結果。鍍金的目的當然是爲了向高層遷轉,說的透徹一點就是,詞林官們積攢的名望需要變現。   詞臣一般最高也就做到正五品,然後就要考慮向朝廷高層遷轉的問題了。路線無非就那麼幾種,當國子監祭酒就是一個很不錯的過渡。   國子監祭酒爲正四品,下可接詞臣品銜,上可通三品侍郎寺卿。而且執掌太學的國子監祭酒本身又是比較清流的官職,在各種過渡官職中很受詞臣歡迎。   更何況國子監裏有成千上萬名監生,雖然在科舉矜貴的今天,監生不如過去那麼喫香,待遇比進士舉人差得遠。但螞蟻多了咬死象,手下有幾千名讀書人小弟終究是一股不可輕視的力量,朝廷裏沒有第二個官職具備這種賬面勢力。   如果方清之結束東宮鍍金,轉任國子監祭酒,不但意味着品級上越級而升,還代表着政治地位進一步強化,是由虛轉向實、將名望變現爲權勢的關鍵一步。接下來幾年,他就可以考慮衝擊三品侍郎位置了。   不得不說,懷恩的這個建議,立刻讓方應物那堅韌的決心動搖了,如果小方大人的意志力再稍弱點,說不定就被粉碎了。   父親大人突然有了這麼一個好機會,將攢了七年的聲望進行變現,他這當兒子的能擋路麼?   方清之出任國子監,然後方清之的兒子補東宮侍班,這種變動在別人嘴裏說出來,那肯定是喝多了胡言亂語,要麼就是睡眠未醒時的夢囈,根本不必認真對待。   但是懷恩太監是誰?是顯赫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直接掌握批紅大權,本人威望又極高,綜合權勢猶在閣臣之上。   懷恩提出來的建議,怎能是胡言亂語或者夢囈?每個人肯定要慎重對待,包括方應物在內。 第六百零七章 特殊人才   各種雞湯文裏經常說,做人吶,目光要長遠,不要只顧得眼前利益……這句話奏效的前提只有一個,那就是眼前利益遠不如長遠利益動人。   但如果眼前利益足以與長遠利益相比較,哪怕眼前利益只稍遜於長遠利益時候,有幾個人還能把持得住原則?誰還有耐心等候將來?   方應物目前就面臨着這種選擇,他的十年計劃與懷恩太監拋出來的誘惑相比較,方家在哪種情況下受益更大還真不好說。   或者說,選擇好做,無論怎麼選,反正方家都不喫虧。但真正讓方應物所顧忌的是,他一直信奉天上不會掉餡餅,懷恩太監如此建議的動機在哪裏?   看不清這個動機之前,方應物不敢隨便答應什麼。其實方應物本性上還是一個謹慎的人,而過往的大膽冒險只是充分把握天時地利人和之後的表象。   方應物抬頭看了看懷恩,又看了看內閣四巨頭。然後他突然笑了笑,很風輕雲淡地對懷恩答道:“朝廷大事,皆有諸公做主,下官盡力顧全大局聽從朝廷安排就是。”   方應物這算是踢皮球了,一方面他看不出深淺便把主動權拱手相讓,先看看別人的表現,再根據別人的表現進行分析;另一方面,也能顯得自己淡泊名利,避免了產生面對名利急不可待的不良形象。   懷恩便又對內閣四巨頭問道:“諸位先生以爲如何?”   萬安今天擺明了要與懷恩唱反調,在弄不清懷恩真實意圖之前,凡是懷恩所贊同的,他就要反對,這對他而言應該是最可能正確的反應。   所以萬首輔開口道:“若爲今日之事升賞方應物,極爲不妥當。太子失德終歸是醜事,難道要告訴天下人,在朝廷裏可以靠着太子失德來加官晉爵?這與兩國交戰之時,趁機發國難財有何區別?”   一直沒有說話的內閣第四把手彭華也贊同道:“言之有理。”   他靠着萬首輔援引入閣的,今日至此如果還不發聲支持,只怕要被萬首輔所銜恨了,萬安可不是心胸大度的人。   次輔劉棉花這時候笑了幾聲,“我倒是有點不敢苟同。方應物勘破東宮奸邪,阻止太子玩物喪志,如果大張旗鼓表彰誠然不妥當。   但若讓方應物入東宮侍班,豈不顯得恰到好處?既撫慰有功之人,又不至過於張揚,更是人盡其才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更別說是劉棉花這樣對方應物非常熟悉的旁觀者。   在劉棉花看來,方應物這樣堅決果斷又能言善辯的人,如果心有不甘早就有一萬種說辭扔出來了。可是方應物竟然表現出了猶豫不決,並把主動權拱手相讓,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方應物真實本心已經動了,已經有意接受懷恩的安排了,只是他之前剛拒絕過懷恩,一時間面子上轉不過來而已。如果此時太痛快地接受了,就好像顯得他貪圖榮華富貴似的。   看到老泰山堅決明確的表態,方應物微微訝異。劉棉花是方應物的旁觀者,方應物又何嘗不是劉棉花的旁觀者?   在方應物的認知裏,老泰山不會貿然表態纔是,然而事實卻是相反,完全支持自己加入東宮班底。方應物想了想,斷定老泰山肯定看出了什麼,所以纔敢開口。   雖然不知道老泰山到底看出了什麼,但方應物相信老泰山的洞察力和判斷力。   這時候只剩劉珝沒有就此表態了,如果說萬安今天是遇懷恩必反,那麼劉珝就是一貫的逢方應物必反了。他很不出衆人所料地說:“東宮國本事關重大,從未有過父去子繼的成例,怎可如此兒戲?”   四個閣臣,三個反對,但懷恩太監彷彿並不以爲意。來回掃視了幾眼說:“今日之事說明,宮中奸邪層出不窮,幾乎陷太子於險境,諸君以爲然否?”   對這點衆人皆不能否認,只能點頭稱是。今天的事情明擺在衆人面前,還敢說太子在宮中穩如泰山,那就真是睜眼說瞎話了。   懷恩見沒人否認,繼續道:“故而仁壽宮聖母太后深爲憂慮,正所謂國亂思賢臣,東宮國本豈可不穩?須得補充有力大臣侍班,如此方可鞏固國本,太后便屬意方應物!”   話說到這裏,懷恩太監再次停住,給了時間讓衆人去想。而殿裏其他人齊齊陷入了深思中,反覆咀嚼懷恩太監這幾句話裏的意思,一時間鴉雀無聲。   衆人都知道,關鍵一句話是爲了鞏固國本需要有力大臣,然後就非方應物莫屬?這其中的邏輯關係在哪裏?   殿裏這批人畢竟是天下最聰明的一批人,短短片刻後,就有人漸漸的猜透了迷霧的一絲真相。   其中的緣由,其實想明白了就沒什麼稀奇的。不過只能是心知肚明,但不得宣之於口。   宮裏形勢極其複雜,太子肯定要面臨各種明槍暗箭,稍有不慎就要中招,今日這樣的情況只怕還會再上演。但太子身邊的這些侍班大臣們方正有餘,應變不足,只怕應付不了波詭雲譎的形勢。   所以東宮需要補充一個機敏精明、戰鬥力強、善於應付陰謀詭計的人在太子身邊輔佐保護。當然,政治上必須要徹底可靠。   而方應物,就是這樣一個非常合適的人選。這些道理,是不可能公然說出來的,只能靠大家自行領悟和腦補。   想至此處,衆人無論敵友皆不得不承認,方應物太合適了。真要拋開一切成見,說是衆望所歸也不爲過,這個條件簡直就是爲方應物量身定做的!   方應物本人已經風中凌亂,目瞪口呆地站在班位末尾,他猜了半天原因,也沒猜到是這個緣故!   敢情強推自己入東宮,不是因爲自己功業彪炳,不是因爲自己聲望爆表,不是因爲自己人品俱佳,不是因爲自己學問出色!   全然只因爲自己能戰善鬥,所以面臨複雜局勢的東宮需要自己這樣的特殊人才!需要自己爲太子當一個擋箭牌、防護網! 第六百零八章 透過現象看本質   懷恩太監重重咳嗽一聲,打破了寂靜,“方應物入東宮之事侍班之事,還有人異議否?若無它話,還請爾等大臣其後上奏保舉方應物。”   縱然是剛纔對此有不同意見的,這時候也不好開口反對了。懷恩已經話裏有話地將方應物侍班東宮的事情上升到了太子安危的高度,誰再出口反對,誰就是不顧太子安危,誰就是居心叵測。   可能有些人心裏爲了榮華富貴是支持廢掉現太子的,但不可能正大光明地說出來,至少在口頭上要維護國本。陰謀詭計終究是陰謀詭計,無法展示在陽光下。   當然,主要還是方應物實在太衆望所歸。如果還有人反對,那麼懷恩太監只要問一句“你覺得誰更合適”,那麼反對者只能再次啞口無言了,一時半會肯定找不到比方應物更合適的人。   還有,懷恩還說出了“太后屬意”四個字,雖然殿裏的人都不太將周太后放在心上,她又不是垂簾聽政的太后,只是個深宮老太婆而已,但這畢竟也是個壓在方應物那邊的籌碼。   如果周太后能直接說服天子,然後再由天子下詔,那他們這些反對方應物進東宮的人只會更尷尬。這個可能性還是不小的,又不是什麼原則性大事,還算孝順的天子犯不上與母親頂牛。   這件事情就這樣定下了,而別的事情與方應物關係不大,他便繼續打着醬油。等到這場會議結束時,天色就晚了。   太監回去休憩,羣臣卻要各自出宮。閣臣和東宮講官都有從西華門出宮的特權,方應物投機取巧地跟隨着別人一起混出去了,省去了從午門、端門、承天門出宮的奔波之苦。   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有點多,午前君前奏對、大戰梁芳,午時在文華殿遇到太子失德之事,然後就是文華殿會議。   接二連三地高強度腦力勞動,讓方應物全身心的疲憊不堪,這對他而言真是最漫長的一天。   西華門外,正當方應物跟在父親身後,要打道回府的時候,忽然旁邊不遠處的劉棉花招呼道:“方應物!同我一起去喫飯。”   方應物看了看父親,他知道父親肯定也有話對自己說,如果自己捨棄父親並跟着劉棉花走,那就太不孝順了。   但方清之卻揮了揮手道:“去罷!今晚就陪你那老泰山用膳去。”方應物拱了拱手:“多謝父親。”   方清之目送自家兒子離開,一切盡在不言中。他知道如今面臨着空前複雜的局面,兒子從自己身上得不到什麼幫助,但是與精明的劉棉花互相交流必然大有裨益。   回到劉府,劉棉花沒有用飯,卻去徑自去了書房,落座後對方應物問道:“你現在感想如何?”   對此方應物絲毫不奇怪,這樣做纔是劉棉花的本色,正所謂廢寢忘食也。他答話道:“很有些很虛榮的啊,別人想進東宮,都要燒香拜佛求爺爺告奶奶,而小婿我進東宮,是被別人求着進的。”   劉棉花又問道:“這說明什麼?”   方應物緊握雙拳,慷慨激昂地說:“這說明,一個人只要肯努力,哪怕不靠背景,不靠逢迎拍馬,有才幹總會有出頭之日!譬如小婿我之今日,全靠本事打動了宮中,心中感觸良多。   當一個人的本事大到了一定程度後,就會進入新的境界,其他的外道小術就再也形不成障礙了,別人即便不服也不服不行!所以,做人還是要努力,只要肯上進就一定會成功!”   “胡扯!”劉棉花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方應物的勵志演講,“你以爲這件事有這麼簡單,只是靠你自己的本事得來的?”   方應物問道:“那要請教老泰山了。”   劉棉花便回答說:“你的老泰山是我劉吉,雖然不值錢但也是個次輔,拉攏到你就相當於綁了老夫。若非如此,你進東宮能如此容易?   你的父親是打上東宮烙印的方學士,所以你算是根正苗紅,若非如此,你能如此容易的令別人放心?   還有就是運氣的緣故,你的運氣一直不錯,別人自然也看在眼裏,爲了討個吉利,誰不想和運氣好的人搭夥?”   方應物苦笑幾聲,“老泰山說得透徹!不過還是給世人一點希望罷,畢竟我父子都是從田畝之間讀書出來的,之前與農夫無異!”   “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麼……終究是少數啊,吾輩爲人處世,哪能參照少數爲基準?”劉棉花還是不以爲然地說。   不過他話頭一轉又訓斥道:“你不是號稱胸懷大志,立誓要當棋手麼?老夫看你今天當了次棋子,怎的就沾沾自喜了?難道你忘了初心麼?”   方應物如同醍醐灌頂,拜道:“老泰山訓誡得是!”   教訓完方應物,劉棉花這才鄭重其事地說起正事:“從懷恩的態度看出,龍體只怕不大行了,所以死忠於東宮的懷恩才着急佈局,今天匆忙推你父子上位。”   方應物喫驚道:“老泰山連這都看得出?懷恩是急了些,但怎能看出龍體如何?雖然懷恩身爲司禮監掌印太監,要掌握天子龍體狀況並不難,但他今天沒有透露半分消息。”   讓方應物喫驚的不是天子龍體欠佳,誰能比他更知道歷史大勢?讓他喫驚的是,劉棉花居然能明察秋毫地從別人身上看出來。   劉棉花答道:“當然不僅僅是今天,不然也太武斷了。老夫先前雖然看不見宮裏狀況,但一直還是有蛛絲馬跡可尋的。   想那天子酷愛房中術,前幾年接二連三地生出皇子,但這兩年宮中卻沒有新生兒。而天子今年也不過三十八九的歲數,正常情況下應該不至於斷了生育。   因而老夫早就隱隱有所懷疑了,正好今天又親眼看到懷恩在東宮之事上的急迫態度,也親耳聽到文華殿後殿發生的事情。互相印證之下,便猜測龍體衰弱,所以圍繞東宮纔會有亂象出現。   如果君體康健壓得住局面,宮裏兩邊都可以從長計議,誰敢亂說亂動?反過來,正因爲龍體衰弱,所以纔會出現亂象。”   方應物只能心服口服了,這老泰山的眼光實在是毒辣,一下子就把現象後的本質看透了。不由得嘆道:“難怪老泰山從一開始便堅決支持小婿進東宮,大概也是爲了變天而準備罷。”   劉棉花語重心長地說:“老夫是擔心你看不明白,糊里糊塗地失去了機會,到時候後悔終生,故而纔不惜臉面的推你一次,這都是爲了你的前途。   不過老夫知道你想得遠,但想得太遠了就虛無縹緲。讓你們父子雙雙上升的好事情可遇不可求,這次確實不能錯過。”   方應物萬分感動並表決心說:“老泰山對小婿實在費心了,小婿銘感五內,簡直無以報答,不能白得這個位置!日後必定爲老泰山登頂首輔而披堅執銳、在所不辭!”   “都是自家人,何須客氣……”劉棉花很是客氣地回應道,但忽然反應過來了,“等等!誰說老夫想要當首輔了?”   “呵呵呵呵……”方應物意味深長地笑了幾聲,“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啦,不想當首輔的閣臣不是好閣臣啊。”   劉次輔揮手道:“喫飯!” 第六百零九章 家事國事   方應物與劉棉花在書房談着變幻莫測的朝廷形勢,堪稱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談得興起,連晚飯都顧不得去廳堂裏喫了,叫僕役們送進書房來。   趁這功夫,方應物又故意發牢騷道:“本來依照小婿設想,家父已經做了這一代東宮侍班,小婿完全沒有必要再去東宮湊熱鬧!我方家兩代人全都用在這一代東宮實在太浪費了,一代接替一代纔是正理。   何況小婿年紀尚輕,今年不過二十出頭,足可慢慢熬着等待下一代東宮機會。左右也不過十年左右,小婿完全等得起,這纔是着眼於長久之計。   可老泰山你在文華殿中,卻出面極力支持懷恩太監的提議,想讓家父去國子監當祭酒,同時叫小婿補東宮侍班。如此卻亂了小婿當初的盤算,這真令人造難!”   劉棉花聞言瞪着方應物:“你滿口抱怨是何意?你以爲老夫是爲了一己之私,纔不顧你們父子的長遠打算?”   方應物避而不答,又嘆口氣道:“老泰山不必多說什麼,老泰山的心思小婿也非常理解。所以小婿最終答應了就是,以後肯定助老泰山一臂之力!”   方應物已經想明白了,父親方清之或許還有二十年政治生命,而他方應物或許還有四十年政治生命,而年近六旬的劉棉花還能有幾年?自己的長久之計,其實在劉棉花眼裏一文不值,也許劉棉花根本沒有十年了。   抓住眼前機會,盡力攀升爲首輔,踏上人生巔峯,作爲一個讀書人此生無憾,這纔是劉棉花的現實心理。想賭十年後的事情,誰知道能怎樣?   當然理解歸理解,但該發的牢騷還得發。方應物如果不發牢騷,怎麼讓劉棉花覺得虧欠了他?   只聽得劉棉花駁斥道:“你理解什麼?誰說老夫就是爲了當首輔?你也太小看老夫的心胸了!”   方應物搖搖頭苦笑道:“老泰山!這裏沒有外人,你我翁婿之間大可敞亮些!小婿想什麼,你都清楚,你想的什麼,小婿也都明白。   其實力求上進乃人之常情,老泰山想做首輔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何苦遮遮掩掩不敢承認?小婿肯定幫你就是!”   劉棉花緊皺雙眉,臉上彷彿痛徹心扉。“你那兩個劉家哥哥不成器,如今都要靠着坐監熬功名。老夫也沒法子,只能如此辦了,不然等老夫致仕,他們只能更倒黴。   而令尊若能執掌國子監,你那兩個哥哥這幾年也就有人照料了!三年後他們若能考覈爲優異,從國子監肄業也好選官。   須知一個好漢三個幫,你那兩個哥哥官場走得好,也是你將來的莫大助力。他們將來肯定以你爲主,而師生鄉黨能比得上親人兄弟?除此之外,你又沒有指望得上的近親。   所以你不能詆譭老夫是爲了一己之私!老夫這番苦心究竟是爲了誰?你這年輕人又能理解多少?”   “……”方應物無語,不能再說了!再這樣說下去,不但討不回人情,反而要倒欠老泰山人情了。只能說,想讓老泰山欠點人情可真難!   正當這時,僕役們提着食盒將晚飯送了進來,翁婿兩人邊喫邊繼續談。朝廷大事當前,君子食不言也顧不得了。喫完了後,兩人談得也就差不多了。   天色已晚,疲憊不堪的方應物便主動告辭。劉棉花點點頭,放了方應物走人。不過方應物走到書房門口,便見有團黑影在外面堵住了書房門口。   誰如此大膽?方應物想道,再定睛看去,原來是一名老婦人,不是劉老夫人又是誰?   只見得老夫人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只冷冷注視着劉棉花。尚在屋內的翁婿兩人彼此對視一眼,突然覺得好像又忘了談什麼事情。   在老夫人的逼視下,翁婿兩人齊齊恍然大悟……他們又忘了商量婚事,雖然方應物一口一個老泰山和小婿,但他們兩人還真沒想起來婚事問題。   老夫人冷笑幾聲,“想起來了?什麼時候、如何辦纔好?”   對此,劉棉花很冷靜地分析道:“近期不是恰當時候,方應物要爲東宮臣屬,之後肯定不大穩定。故而還得等到東宮之事徹底塵埃落定之後,風平浪靜諸事順心,再行大喜事較好。”   其實劉棉花的潛臺詞是,接下來方應物站在了風口浪尖上,不是沒徹底撲街的可能。出於穩妥角度,還是等大局已定的時候嫁女政治風險最低。   但老夫人卻生氣了,指着丈夫道:“女兒已經要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你又想等到什麼時候?女婿也在這裏,今天若不定出個章程,都不許離開!”   方應物連忙表決心道:“全聽老泰山的,小婿無不可!”   追求完美無風險的劉棉花下了好大決心,這才萬分糾結地說:“這幾個月,我劉家籌備嫁妝禮器,方家那邊則要修葺屋舍庭院。然後等到盛夏過後,八九月秋高氣爽時節,擇一黃道吉日成親即可。”   方應物抱拳道:“小婿知道了,回家後便告知家父,定然誤不了婚事。”   老夫人還有些猶豫,如果還要幾個月,那時間也不算短了,她有點等不及,擔心又夜長夢多。不過見方應物也同意了,便只能點頭道:“如此甚好!”   方應物心裏確實還是想延後到幾個月的,畢竟他剛從蘇州府差遣回來,家裏兩房小妾還沒安撫完畢。何況他兩個兒子都要滿地跑了,突然再來一個正房,對家庭生活的衝擊肯定不小,能給妾室幾個月緩衝期當然最好。   從劉府告辭出來,在陽春晚風裏,方應物昏昏沉沉宛如行屍走肉,僅憑着慣性找到了家門。   卻有門子迎上來道:“大老爺留了話,問你還去不去見他?”方應物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不見了,現在就是神仙也不見!”   隨後方應物回到自家西院,隨便摸了一處臥房進去,也不知道是王蘭王瑜哪個小妾的房間。連衣服也沒脫,只蹬掉鞋子,一頭栽進了牀上,二話不說便睡死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