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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七章 天下最大的冷竈

  汪芷的態度實在是怪,堪稱是性情大變,叫方應物很是疑惑了半晌,就算吵過架也不至於到彷彿路人的地步罷?   以方應物兩世爲人的經驗,倒也遇到過類似的狀況,當年瑜姐兒有了身子的時候,鬧得還要兇,難道汪芷也是這種狀況?   不過方應物細細想了想,便否定了這種猜測。一來他很小心,儘可能避免中靶;二來即便孕期性情大變也應該是另一種變法,是那種反覆無常的焦躁,而不是汪芷這種突然間冷淡疏遠的態度。   莫非是做給別人看的?方應物又想道,但更進一步就猜不出什麼了。可以肯定,汪芷絕對掌握了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消息。   不過作爲內廷新鮮人,方應物沒太多工夫把心思放在汪芷身上。強行壓下了疑惑,開始收心準備入值。   站在甬道十字交匯處,方應物看了看東邊司禮監,又看了看南邊文淵閣,自言自語道:“厚臉皮地說,咱也算是進入中樞了罷?”   可惜文淵閣雖好,卻是他目前只能遙望的所在,方應物轉身走向文華殿臺階。   太子雖然以文華殿爲學習之所,但也不可能使用正殿,只能在後廡這裏。方應物穿過前殿角門,卻見後面廊下已經立有三五同僚,正在閒談。   方應物雖然是第一次擔任內廷實職,表面看來說是新鮮菜鳥也不爲過。但因爲父親大人的關係,方應物對翰苑坊局的詞臣並不陌生。再怎麼說,方應物最差也能算是個詞臣二代,半個圈子中人,與純新人畢竟不同。   廊下這幾位先到的前輩,方應物大都認識,不就是未來被唐伯虎連累的程敏政、未來尚書吳寬、未來首輔李東陽麼……當然他們也都認識方應物,甚至李東陽對方應物相當熟悉,彼此有一層師生關係。   大家都是這麼熟了,還有父親的面子在,所以方應物完全沒有新人乍到該有的侷促、緊張、陌生感覺,施施然走到廊下,對着先到的同僚拱手行禮道:“晚輩道路不熟,卻來遲了。”   此後又特意對李東陽行禮:“讓老師先到等候,實在是學生的罪過。”   無論如何,今天是首次入值,沒有看到謝遷、王鏊這些不可能和好的仇家,方應物覺得是個好兆頭。   沒過多久,也是今天當值的詹事府少詹事劉健出現。今日入值東宮的官屬中,就是以劉健爲首,身份最重,來得也最晚。   然後東宮衆官屬便一起等候太子駕到,又不知過了多久,便見太子朱祐樘在一干太監的簇擁下,從前殿方向過來。等太子在寶座坐穩了,衆人依照禮節上前參拜。   按道理說,侍從之臣中出現了方應物這種新面孔,太子應該主動詢問嘉勉幾句,不過今日太子卻沒有任何表示。   方應物對此沒有任何怨懟之心,因爲他看得出來,太子朱祐樘顯然是心不在焉、整個人完全不在狀態,並非是有意怠慢自己。   其實這可以理解,如今東宮風雨飄搖,太子本人朝不保夕,神思渙散太情有可原了。換成誰處在這個位置上,也不見得能比朱祐樘的表現更強,畢竟太子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人。   不止是太子,全體東宮屬官包括太監在內,情緒都很壓抑,文華殿裏充滿着抑鬱苦悶的氛圍,若是有外人猛然進來,只怕要憋得喘不過氣。人人心裏都在想,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後一次入值。   情緒雖然鬱悶,但程序是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衆人依然按部就班、一板一眼地開始上課。   只有具備講官資格的人才能給太子授業,方應物就沒有這個資格,當然他的職責也不在此。他只需要負責看着聽着,然後記錄太子言行就是,類似於天子起居注這樣的差事。   現在是李東陽在廳中講課,方應物則站在廊上聽着動靜,別的什麼也做不了。未免就乏味起來,一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數年前上學的時候。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嘆道,東宮的工作就是這般枯燥無聊麼?   不過方應物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親身體驗到爲什麼東宮對官員而言是終南捷徑。太子備位東宮的時候,幾乎只熟悉身邊這些朝夕相處的東宮屬官,登基之後不信任這些從龍之臣又能信任誰?難道信任那些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的大臣們麼?   到了午膳時間,太子朱祐樘終於回過神來,意識到慢待新人了。便把方應物從廊下叫到身前,慰問勉勵了一番。   太子與方應物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前不久方應物因爲“星君下凡”傳聞進宮,又被天子打發來觀看太子,還誤打誤撞地看到太子受奸人苗公公誘惑耽於賭博玩樂。   當時鬧得動靜很大,朱祐樘一開始還對方應物有所不滿,因爲方應物表現得實在咄咄逼人,彷彿沒有把自己這個太子放在眼裏。   但當他知道,親近的苗公公早被萬貴妃買通,併成爲潛伏在自己身邊的臥底之後,這種不滿就消失了。   朱祐樘好歹也是公認有“仁君”之相,並不是好賴不分的人,誰忠誰奸還是能分得清楚。   再後來方家父子又爲了東宮事情前仆後繼,連連被打擊報復,太子豈能不知?如今方清之被貶謫到鄖陽,方應物又被人剝奪了大好前程,送進快成政治死地的東宮。   稍有情商的人都明白,肯定該盡力撫慰嘉獎方家這個典型。只是太子當前實力有限,無法做出什麼實質性舉動,只能先記在心中了。   接見完方應物,太子便傳令在文華殿用膳休憩,而衆官屬退下至左順門用膳。不過方應物被特許留下了,光榮地侍候太子用膳。   這是很破格的待遇,太子基本不會和臣屬一起用膳,今天卻留下方應物,顯然是有其象徵和意義的。   別人很明白,這是太子對方家的優容和撫慰,爲人君者最起碼該有的態度。在當前這個艱難時期,太子也只能表示到這個地步了。   至於眼紅和嫉妒,還是算了罷,東宮簡直就是有今天沒明天,等到大樹倒了,什麼恩寵都是過眼煙雲。   方應物捧着碗碟做出激動樣子,甚至故意手抖摔碎了一隻。心中忍不住嘆道,這纔是天下最大的冷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