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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狐朋狗友(下)

  不過好歹洪松也是憑藉真本事考上進士的人,很快也回過神來,瞪着方應物道:“你明知道這個可以挽救東宮的消息,你爲什麼不寫奏疏?”   方應物兩眼望天,長嘆一聲道:“洪兄唯恐我不能速死乎?先前已經有星君下凡的愚夫愚婦之言了,若這次再與泰山地震牽扯上,不成妖魔鬼怪就見鬼了!殺我祭天怎麼辦?”   洪松又指向項成賢,“你可以去寫,爲什麼要推到我這裏?你剛纔說要寫,只是來威脅我罷?”   方應物插嘴幫着項成賢解釋道:“他已經是掌道監察御史,還是最年輕的一個,只需要熬資歷就有遠大前程,多寫這一份奏疏無甚大用。而只有你還是前途不明,目前看起來沒有什麼上升道路出現,所以纔要給你創造這個機會。”   方應物雖然沒說明,不過大家當然也都知道,方應物的前途更不用靠這份奏疏去爭取。三個人中,還真只有洪松寫泰山地震奏疏收益最大。   項成賢趁熱打鐵地慷慨激昂道:“小弟我可以斷定,你一旦上疏率先將泰山地震拋出來,那必然名動一時,有了這份功勞打底,前途就敞亮了!等你追上了我的腳步,我們淳安三人組必將名揚天下!”   一邊是高度純潔的精神理想,一邊是飽含雜質的現實選擇,洪松陷入了天人交戰之中。方應物和項成賢當然不着急催他,兩人便閒談起來。   忽然項大御史想起什麼,猛然拍額道:“要遭!方賢弟你這個泰山地震的主意只怕行不通!”   這明明是歷史上真實發生過的事情,怎麼會行不通?方應物驚訝地問道:“何出此言?項兄你沒把握就不要胡言亂語。”   項成賢收起笑臉,很認真地說:“問題肯定要出在一個人身上。那就是欽天監監正康永韶康大人。”   方應物感到這個名字很耳熟,就是一時記不起在哪裏聽過,不過項成賢卻對這位康永韶康監正知之甚詳。   當下項成賢便對方應物解釋道:“這位康永韶康監正說起來也是個傳奇人物,一二十年前他也當過御史,而且是名震朝野的正直御史,因爲屢屢冒犯天顏,名望不亞於同時代的翰林四諫。時至今日,我在都察院也經常聽說。   後來當御史的康大人徹底觸怒天子,便被貶爲知縣,一連遷轉了兩三次也不得回京。後來天子聽說康大人對天文非常內行,便把康大人召回京師,改任爲欽天監監正。   但是自從康大人重新回京後,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與當年完全相反,康大人竟然變得極端厚顏無恥,諂媚君上、逢迎拍馬無所不爲。”   方應物若有所思,突然明白項成賢擔心的是什麼了。繼續聽項成賢說:“只用舉一個例子,方賢弟便明白我爲何要說,問題必將出在此人身上。   年初元旦天上星變你是知道的,陝西大飢的事情你也應當有所耳聞。但康永韶作爲欽天監監正卻對陛下奏道,今春星變當有大咎。幸虧陝西人餓死不少足以抵消罪過,此乃國家無疆之福。”   “無恥!”聽到這裏,方應物忍不住出聲痛罵。這種話已經嚴重超越了做人的底線,究竟要有多麼無恥才能說出來?   只討好逢迎天子在方應物眼中不算什麼太大罪過,但是爲了討好天子,幫天子開脫星變罪責,說出“幸虧人民餓死抵消星變罪過”和“星變乃國家無疆之福”。這實在是沒有下限的無恥了!   項成賢總結道:“康永韶作爲欽天監監正,所負責的事情就是解讀災害天變。你想想,如果泰山地震的事情被傳出來後,卻被欽天監揣測君意胡亂解讀,起不到應有用處,那我們讓洪兄上奏有何意義?”   方應物點點頭,對他而言,泰山地震與東宮不穩聯繫起來纔有意義。如果康永韶揣測帝心,故意將地震撇清了,或者引導到其他地方,那就沒什麼意義了——依照項成賢所舉的例子看,這事百分之九十會發生。   但性格剛強的方應物還是下定了決心:“不過總要試試看,做事哪有不遇到難題的?逢山開路、遇水搭橋而已!”言外之意,就是遇到障礙便除掉障礙,如果連這點狠心都沒有,也就不配在名利場中廝混了。   項成賢迅速與方應物統一了思想,“要儘快將康大人從欽天監監正位置上拉下來,然後才能讓洪兄上疏言及泰山地震的事情。由於康永韶對星變的解讀實在違心,幾乎激起了公憤,我們都察院也準備彈劾他,這讓我看到不少關於他的材料。”   “你有拉他下馬的主意了?”方應物問道。   項成賢很有經驗地答道:“他有一個短處,就是好色放浪,時常在衚衕裏鬼混,我們可以抓住這點做文章。方賢弟你也扮作尋歡客,爭取與康永韶起衝突,鬧得越大越好。鬧得越大,他就越下不來臺。”   “爲什麼找我扮演尋釁肇事的尋歡客?”方應物不滿道。   項成賢振振有詞道:“我與洪兄都是有官身的人,當然不便去尋歡作樂!而方賢弟你年歲輕輕,又是無官無職,最近遭遇了打擊,所以略微放浪形骸一點也沒關係。總而言之,你把康永韶拉進坑裏就行!”   方應物猶豫片刻,不得不承認項成賢的提議可行性很高。在柱子上砸了一下,咬牙道:“爲了洪兄的前途,我們做了!”   洪松看着項成賢和方應物不停地討論,親眼見證了一起陰謀的產生和完善,已然目瞪口呆。過了片刻,忍不住抬手道:“等等!我怎麼又牽扯進你們這些陰謀破事了。”   方應物當頭棒喝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你早該醒悟了!”   洪松嘆口氣道:“你的消息來源可靠麼?”   方應物從洪鬆口氣判斷得出來,洪松已經動搖了。便非常確定地說:“消息肯定是可靠的,但你大可放心,別人是不會關心你怎麼得到消息,只關心這個消息帶來的後果!” 第七百零一章 下不爲例   從洪松這裏出來後,方應物便先回了家。如何修理康永韶這個擋道的敗類,便讓項成賢去操心,他作爲御史,盯上目標後自然有一套路數,正所謂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其實方應物對項大公子有點不放心,但一想項大公子乾點好事也許沒天賦,但做些壞事應該還算靠譜,也就由他去了。另外,這纔有小團伙頭目的感覺,拿定了主意就有人分工負責,不需自己親力親爲。   想及此處,方應物思緒飄得更遠。如果項成賢和洪松能跟得上自己的腳步,那麼將來大有可爲。自己在內廷詞林,項大御史在科道監察,洪松在六部,正好包攬了朝廷最重要最上層的三個地方,彼此完全可以守望相助、互爲掎角。   說起來方應物最大的缺陷就是年資太淺,親力親爲赤膊上陣時候太多。黨羽兩個字裏,黨不少,大學士劉棉花吏部李裕兵部張鵬都察院屠滽學士李東陽等人都算是黨了,但羽卻沒幾個,他能當領袖指揮那幾個大佬嗎?   但是“羽”這種問題沒有取巧之道,只能靠着時間慢慢積累,少說也得一二十年工夫。當然最快捷辦法是當考官,至少也得是鄉試以上的考官,能做會試考官最好。那些人脈豐富的朝廷大佬,誰沒當過幾次考官?   “以後一定要尋摸幾次考官來當!”方應物不止一次唸叨過。   從科舉資歷上說,作爲鄉試第三名、會試會元、殿試第十一名,方應物當考官綽綽有餘。不過每每想到這個問題,再想想自己的年紀,方應物就不禁有點泄氣。   自己今年才二十三歲,站到考場上去,只怕比絕大多數考生還要年輕,朝廷也要害怕自己鎮不住場面罷?畢竟這是個尊老敬老、以老爲尊、講究老成持重、習慣排資論輩的世道。   項成賢的動作很快,才第二天又找到了方應物。以項大公子的性格,對自己的事情或許不上心,但對朋友的事情總是很積極。   這次就連方應物也對項大御史的效率表示驚訝,也不容項大御史不快,要知道泰山地震的消息隨時會都被有心人注意到並上奏。如果不抓緊時間把康永韶放翻,然後讓洪松迅速上疏談談地震,那就永遠失去這個機會了。   項成賢對方應物介紹情況道:“吾輩臣僚大都居於西城,但這康永韶卻居住在東城。”方應物忍不住猜測道:“是因爲他也知道,無顏與吾輩爲伍?”   “或許是有這個因素。”項成賢點點頭繼續說:“反正這康永韶自甘墮落、放浪形骸,當前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你也很熟的坊司衚衕就在東城,康永韶住在東城八成也還有這個原因,往來煙花之地比較便利。”   方應物立刻反擊道:“你才很熟!我已經數年不去了!”   “我當御史以後也沒去過了!”項成賢辯解道,“不過今天不是和你來吵鬧這個的,你先聽我說!那衚衕裏有個新起的姑娘,名喚範香兒,樣貌非常,號稱本年度第一妖冶女人。而康監正最近很沉迷於這個女人。”   方應物抬了抬眉毛,問道:“然後?”項成賢故意左顧右看,低聲道:“聽我安排,那你就如此如此……”   聽完項成賢的計劃,方應物有點“老夫聊發少年狂”的感覺,又一次對項大公子的靠譜程度產生了懷疑,不過不得不說,這是很項氏風格的行事方式。   他便忍不住吐槽道:“昨天你說讓我去爭風喫醋,我只當你說笑。今天你還真這般打算?我怎麼聽着很胡鬧,可能成功麼?”   項大公子對方應物如此貶低他的奇思妙想而不滿。“康永韶根本想不到會有人來針對他,他現在只是欽天監監正,除了忽悠天子之外,與任何人都沒利益衝突。雖然名聲臭了,別人也犯不上去踩他這坨狗屎。   所以這康永韶心裏根本沒有防備,有什麼不能成功的?再說急切之間,也找不到別的弱點,只有好色這個問題!當然是抓到什麼用什麼了,不然還能如何?”   方應物搖搖手:“算了,你還是找別人一起胡鬧罷,我就不出場了。”   項大公子簡直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一時三刻之間去哪裏找可靠之人一起胡鬧,不,辦事?況且不明白你擔心什麼,這對你毫無影響啊!   你年紀輕輕,又是未婚,如今無官無職,就連管教你的父輩也不在身邊,在煙花衚衕裏現身算什麼大事,又不是沒去過!   再說,這是多麼好的機會,我好意爲你尋開心,你別不領情!等到哪天你又起復了,還成了相府東牀,那爲了照顧體面想開心也要糾結了!”   隨後項成賢又誘惑道:“你沒見過這位範小娘子罷?她可是生得金髮碧眼,但輪廓卻如同中國之人,那種妖豔真是難以言述……嘖嘖,你不想看看?你敢再說一個不字,我就真懷疑你身子出問題了。”   “你見過?你不是許久不去坊司衚衕了麼?”方應物冷不丁問道。項成賢立刻嚴肅起來,“沒見過,本御史怎會踏足煙花之地。但有所耳聞,想必假不了!”   方應物望着項成賢,忽然隱隱有所悟。聽說項大公子當了掌道御史之後,出於職業特殊性被迫嚴於律己,而且馭夫嚴厲的項夫人也因爲項大公子事業穩定,跟隨來到京師居住。   所以這兩三年間,項大公子的生活與前些年相比,很是苦悶乏味……方應物突然開口道:“要我說,其實你興致勃勃地張羅胡鬧,是藉着我的由頭來過乾癮、找樂子罷?你他孃的是把我當成替身戲子了罷!”   “嘿嘿嘿嘿……”心思被看穿的項成賢乾笑幾聲,搓搓手訥訥無言。   方應物長嘆一聲道:“出於兄弟之義,我就從了你這一次,龍潭虎穴也就闖了!但下不爲例!”   “虛僞!”項成賢撇嘴道,紅粉風流的坊司衚衕哪裏像是龍潭虎穴了? 第七百零二章 人名樹影(上)   不由得方應物不犯嘀咕,項成賢的主意聽起來確實挺兒戲的。大概劇情就是,被罷官的方應物由於種種原因,借酒澆愁也好,排遣抑鬱也好,要去花街喫酒。而英明神武的項大御史爲了公事,便微服私訪跟隨方應物一起去,順便爲好友排憂解愁。   而到了坊司衚衕後,英明神武的項大御史“偶然”遇到欽天監監正康大人,果斷偵破了康監正的不法行爲,帶領正義力量與康監正作鬥爭。   當然具體細節不足爲外人道,無非就是讓方應物對康監正尋釁肇事、爭風喫醋這些,也有借方應物的響亮名氣,把康監正的事情炒作起來的意思。   這劇情在方應物眼裏,怎麼看也是項大御史假公濟私,想趁機去找樂子。不過想起老友這兩三年的“苦悶”生活,方應物決定還是陪着他胡鬧一次。有了這個決心後,精細的方應物忍不住又問起細節:“康監正有什麼不法行爲?難道喫花酒也算?”   以現在的風氣,一些條例已經管不住官員了,不過仍然有些默認的界線存在,什麼時候都不可能沒規矩,比如可以召妓佐酒但最好不要在妓家眠宿之類的。   項成賢很八卦地說:“聽說康監正經常在那院子裏留宿,而且聽說他所迷戀的那位範香兒其實不是賤籍,而是良家身份,說不定可以扣一頂與良家通姦的帽子。”   這……方應物還有個疑點沒有消除,便又問道:“你怎的對那康監正行蹤如此熟悉?”項成賢答道:“欽天監的人告訴我的。”   方應物聞言大喫一驚,連忙喝道:“你竟然能勾結串通欽天監?不要作死,那不該是爲人臣者所爲!”   欽天監是什麼地方?如果與欽天監走得太近,難免會被別人抨擊爲窺測天機,或者居心叵測。   項成賢不以爲然地說:“你想到哪裏去了?只是欽天監那邊的人也想驅逐康永韶,早就向都察院這邊檢舉他了,我順手接了過來而已。”   原來這大明朝的欽天監,是非常神祕和封閉的特殊部門,與其他所有衙門都不一樣。朝廷專門養着一批會天文算數的人在欽天監供職,欽天監的奏疏全都是機密,直接呈送給天子。而且欽天監官職是世襲相替的,一般情況下根本不從外面再招人,人才完全靠自生自養、自給自足。   不過現任欽天監監正康永韶是個特例,進士出身當過御史,因爲號稱具有天文專業特長,又走了若干門道,才被天子從知縣任命爲監正。可是這讓欽天監的傳統老人們非常不滿,因爲康監正佔了他們的位置,奪走了他們唯一可能晉升的最高官職。   而今年年初,康監正對天變的解釋,既不專業又實在是無恥到極點,更讓欽天監裏其他人感到非常蒙羞,便有了驅走康監正的想法。   於是有些人偷偷聯繫相熟的御史,遊說御史彈劾康永韶。然後項大御史受方應物指使也盯上了康監正,兩邊便一拍即合了。   聽到這些內幕消息,方應物連連感慨,果然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連只管算命的衙門也有政治傾軋。如果項成賢這邊以御史之尊出面糾劾康永韶,而欽天監那邊又有人配合拆臺,那麼成功率應該不會太低。   方應物伸個懶腰道:“行了!我左右也是無事可做,就陪着你胡鬧了。不論你用什麼法子,趁早把康永韶趕走,然後再叫洪松速速上書論及地震!”   項成賢便催促道:“那麼事不宜遲,現在就走。”   對此方應物十分驚訝,“現在?你也忒猴急了。”   項成賢理直氣壯地說:“據別人通報,說那康監正已經有兩三天沒有去找範香兒了,因而預計這一兩日肯定會去,說不定就是今天,你我當然要抓住機會。”   方應物苦笑幾聲,交代了幾句,然後帶着婁天化和方應石出門。項成賢擔心人手不夠,萬一起了衝突要喫虧,便又讓方應物多帶了兩個僕役,然後他也從家裏帶出了四五人,如此才安心些。   兩人都還算年輕,鮮衣怒馬穿過街頭,又是左右豪奴伴隨,哪裏像是朝廷官員,十足十的紈絝子弟派頭。   穿過棋盤街來到東城,又到了坊司衚衕這裏,項成賢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很陶醉地自言自語道:“還是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味道。”   至於如此麼?方應物下意識遠離了項成賢幾步,突然覺得與項大公子一同出來很掉價。然後見項大公子也不用問路,愜意自如地穿街走巷,繞了兩繞後,便停在了一家三開間大院子門前。   方應物久久無語,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了。項大御史這兩三年,真的從來不踏足此地?   把門的忘八看到一行人,眼前一亮,立刻殷勤地上前迎接。項成賢隨意問道:“我們是聽到範香兒的名字來的,眼下可在麼?”   那忘八猶豫片刻才道:“香姑娘今晚另有約,要爲此準備着,所以此時不見其他客人了。”   項成賢與方應物很有默契地對視一眼,今晚另有約,很可能就是康監正了。其實對於妓家而言,高官很少直接到院中喫酒作樂,所以如康監正這般位屬衙門正官,又能上達天聽的人就算是大人物了。   項成賢裝模作樣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西斜了。“我們來了這一趟,總不能白來!怎麼也得見識一下,看看是否名不虛傳!”   那忘八苦着臉道:“公子諒解則個,此刻實在不便請出來,就怕誤了夜間生意。院子裏還有別的姑娘……”   項大公子又道:“你只說夜間有約,現在還有一個時辰纔到晚間。我們不與她喫酒,也不用別的侍候,只會面喝茶清談如何?說說話喝喝茶而已,斷然影響不了她晚上的生意,銀子少不得你的!”   那忘八還在猶豫,片刻後再次拒絕了。   項成賢也不氣惱,笑嘻嘻地上前一步,指着方應物道:“你可知這是何人?當朝著名清流人物,方大人方青天聽說過沒有?”   人的名樹的影,這忘八側頭望向方應物,就像看到了聚寶盆,眼神更爲炙熱,妓家自抬身價的最好辦法就是泡名人啊。   以方應物的名氣,那是倒貼幾百兩請來都不虧的,隨即忘八咬牙道:“請公子少待,小的先進去安排一下。先說好,今天只能喝茶閒談,若他日再來,我家必倒履相迎!”   項成賢得意地扭頭對方應物眨了眨眼,低聲道:“如何?我說你非來不可罷?不然連門都進不去,請你來真的是因爲技術原因。”   方應物伸出中指,對項大公子比畫了一下。 第七百零三章 人名樹影(下)   沒多久,把門的忘八飛也似的奔出來,躬腰抬手,對着項成賢道:“公子們裏面請!香姑娘已經候着了!”項成賢得意地哈哈一笑,昂首直入。   方應物頗有感慨,不禁喟然道:“名繮利鎖,世人又有幾個能看得開?如今就連妓家也懂得其中哲理了。”   轉眼間卻見項成賢已經進了大門,只留給自己一個背影,便連忙疾步跟上,再不跟上就要被甩得沒影了。   門口的忘八隻管在門口迎客,裏面自然有別的小廝帶路,繞過兩道迴廊,進入偏東頭一處清幽內院。然後這小廝便也駐足不前了,讓客人自行進去。   遠遠便看到有個粉紅的窈娜身影立在花叢邊上,兩旁各有侍女扶着。再走得近些,方應物凝目看去,這娘子確實如同傳言般髮色泛金,眸如碧波,異域風情撲面而來,不過五官卻依舊是中原人士的模樣,一定就是範香兒了,如假包換。   大概是個混血兒,方應心裏很熟練地判斷道。只是讓方應物很好奇的是,這範香兒不知道是老鴇子從哪裏找來的,也不知道混的什麼血,在大明朝殊爲難得。   這範香兒又衝着這邊盈盈福了一福,脆生生地問候道:“來者可是方公子麼?奴家範香兒,有失遠迎了。”   聽到美人招呼自己,方應物瀟灑地合上象牙扇子,欣然上前正要應聲,然而卻見身邊項大公子突然躥出去,擋住了自己視線。   方應物莫名其妙地望着項成賢的後腦殼,不知道他要做甚。正當他發愣時,項大公子清了清嗓子,對着範香兒道:“可是香姑娘當面麼。果是名不虛傳,小生這廂有禮了!”   範香兒秀目輕掃,見項成賢雖然沒有後面那個少年人俊秀,但也算英俊,心下頗喜,掩口羞怯道:“奴家蒲柳之姿,倒是方公子見笑了。”   我靠!方應物險些跳腳,他終於明白了,原來這項大公子居然想假冒自己的名頭去泡妞!實質便宜都是他佔了,自己只擔了個虛名。不過這範香兒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錯把馮京當馬涼……   但細想也不全怪她。項成賢與自己身材差不離,年紀就差個幾歲,口音也都帶着南音,說相貌也稱得上堂堂,關鍵是對自己瞭如指掌。在不認識的人面前,項大公子有心冒充自己的話,還真是不容易區別出來。   等方應物回過神來,只見得那兩人已經肩並肩走進軒中,彼此顧盼之間言語甚歡。先是聽到項大公子自述心路:“小生被罷了官,如今滿懷苦悶無可消遣,閒來無事聽到香姐兒的名字,不知怎的動心求晤,大概也是緣法罷。”   範香兒很捧場地說:“哪裏哪裏。方公子名垂京師,也是奴家夜思日想的人兒。如今方公子能移步舍下,實在是蓬蓽生輝。奴家喜不自勝,簡直如同美夢成真。”   項大公子擺出羞愧的樣子:“香姐兒過譽了。在下如今無官無職布衣之身,還談什麼名聲。別人不來嫌棄落魄寒酸就不錯了。”   範香兒連忙寬慰道:“以方公子這樣的人物,奴家豈敢因身份貴賤而相待?奴家雖然身在賤處,卻仍然敬重方公子。”   方應物在後面邊聽邊無語,他是來逛窯子的,怎麼感覺怪怪的……這也太相敬如賓了罷?   進了敞軒中,雖然先前說好因爲時間關係只做短暫清談,但範香兒待客並不小氣,一連上了八盤時鮮水果,茶水也是上好的徽州松蘿茶,看在方應物眼裏也要讚一聲。   此後項成賢繼續冒充方公子與範香兒調笑,但方應物百無聊賴,只得一邊看着項大公子假冒自己,一邊抓起果實啃起來,很是樂得清閒。看在別人眼裏,只道此人是“方公子”帶來見世面的小兄弟,倒也沒人來煩他。   不知過了多久,有個小婢站在簾後,對着範香兒打手勢。範香兒會意,便對“方公子”道:“今日良宵苦短,不過來日方長,唯請有緣再會。”   項成賢與方應物再次對視一眼,他們很明白,這是今晚的正主兒快要到了。當然對他們而言,也是戲肉要來了。   項成賢板起臉,拿着架子道:“香姐兒方纔甜言蜜語暖人心脾,怎的到了最後,還是要嫌棄小生了?”   範香兒賠着笑道:“方公子言過了,委實是有約在先。即便是風塵中人,也要講一個信字,況且總有個先來後到的說法。”   項成賢不以爲意道:“那我便等等,看看是什麼樣的客人,能不能賣幾分面子。”   範香兒見“方公子”居然糾纏不休、死活不走,有些心急了,“這未免不合規矩,哪有兩撥客人見面的道理。還請方公子垂憐,不要難爲奴家這弱女子,不然奴家只能切成兩半了。”   面對美人如此哀切懇求,叫項成賢理虧地一時說不出狠話,若再逼迫就有點像是辣手摧花了。欺男霸女的紈絝也不好當,不講理和厚臉皮不見得是每個人的必備素質。   念及此,項成賢側頭對方應物頻頻使眼色,這種辣手摧花的狠角色,還是由方應物來做比較靠譜。   正在這氣氛僵持住時,方應物終於被項大公子的眼色召喚出來,出面插話道:“夜娛總有盡時,我等另外尋覓個地方等着。今天實在沒有盡興,等這夥晚間客人走了後,我們再繼續,還要欣賞你的琵琶絕技。”   這更不可能!範香兒急道:“有些客人晚間可能要留宿的,奴家今晚不會有空再與兩位公子盤桓。爲表歉意,奴家不收兩位公子的茶錢了。”   這個時候,範香兒有點後悔剛纔過於賣弄自身魅力了,不然怎會招惹出兩隻死纏爛打的狂蜂浪蝶?她極想大喊一嗓子:“不知奴家哪點兒好?現在就改了還不成麼?”   留宿?項成賢和方應物齊齊抓住了這個敏感字眼,登時有種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感覺。他們要給康永韶挖的坑中,留宿妓家便是一項很重要的罪名。 第七百零四章 失控了(上)   據項成賢之前得到的情報,範香兒嘴裏這個晚間要來尋歡作樂並留宿的客人,肯定就是欽天監監正康永韶了。不過項成賢的機變遠不如方應物,此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交由方應物發揮了。   方應物對範香兒的焦急視若無睹,任由美人滿臉哀怨全沒放在心上。扣上茶盅,淡淡地問道:“老實說,你這個客人是不是官員?而且地位不會太低。”   俗話道,居移氣養移體,方應物擺出架子時,派頭與剛纔的懶洋洋樣子明顯不同了。範香兒有那麼短短瞬間喫驚得忘了着急,只覺得這位比“方公子”還年輕的小弟雖然一直不聲不響,但此刻居然氣場比“方公子”還要強大數倍。   如此範香兒靠着本能,下意識地答道:“這位公子說笑了,怎麼可能……”   方應物輕哼一聲,“美人不要說謊,對你們而言,約定也僅僅是約定而已,哪有死守約定不知變通的道理?唯一的解釋就是,方公子不值得你變通。   方公子這三個字雖然不值錢,但我想不出,除了正經官員和皇親國戚外,還有什麼樣的人必須請方公子迴避?還有什麼樣的人,讓你寧可請方公子迴避?”   關於方應物的詞鋒,連飽經世故的朝廷大佬都要頭疼,範香兒一個妓家女子雖然聰明,但哪裏又擋得住,被方應物三言兩語便逼問住了。   方應物瞥了一眼項成賢,忽然福至心靈,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地說:“我乃監察御史項成賢,特爲糾劾風氣、整治不法而微服私訪,你還有何不敢言明的?”   範香兒醒過神來,話裏有話地說:“聽奴家一句勸,大人你彈劾他沒有用處。如今他正得聖上恩寵,些許彈劾不過是隔靴搔癢而已。”   方應物駁斥道:“我們御史行事,從來不看君恩如何,範娘子你多慮了!至於有沒有用,那是另一回事,更不需要你來教導本官。”   方應物見範香兒死活不肯說出來,便又道:“不願說也罷,反正在這裏多等一會兒,便能等到人了。在此之前,希望範娘子不要離開,也不要傳話出去,否則就是阻撓御史查案。”   範香兒無計可施,眼前這兩人不肯走,再過一會兒客人來了,自己必然要落下埋怨。可是眼前這兩人趕也趕不走,而且也是大有身份的人,又不敢像對待普通客人那樣動粗。所以範香兒無奈之餘心有怨氣,賭氣道:“隨意你怎麼想!”   此後廳中沉寂下來,方應物重新拿起了茶盅 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起茶水。但項成賢不甘寂寞,開口對範香兒調戲道:“香姐兒不須多慮,傳了出去就是兩邊爲你爭風喫醋,對抬身價大有好處。”   方應物狠狠瞪了項大公子一眼,這廝敗起自己名譽簡直不心疼。   又等了一會兒,有道身影掀起竹簾,大模大樣地走進來,瞧歲數約有四旬多。項成賢抬頭看了看,迅速低頭對方應物道:“果然來了。”方應物立刻明白,此人肯定就是今天的目標康監正了。   他兩人已經認出了康永韶,但康永韶卻不認識項成賢與方應物。這不奇怪,話說康大人十幾年前縱橫都察院的時候,項成賢和方應物還都是淳安縣的黃口小兒;而如今他在欽天監,與詞臣科道這些高大上圈子皆沒什麼交集,就連在朝會上,班位距離也很遠,碰面機會並不大。   猛然見到屋中還有別人,特別還是兩個俊秀的年輕人,康大人忍不住要發火,對範香兒呵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成心如此麼!”   沒等範香兒辯解,康大人又伸手指着項成賢與方應物,喝道:“無論你們是何人,從何而來,現在速速滾出這個院子!”   方應物與項成賢愕然,這康大人的口氣有點囂張得過頭了罷?聽他這口氣,哪裏像是區區正五品監正了?即便是方應物所熟稔的諸位閣老和部院大臣,也沒有用這樣口氣對陌生人說話的。   康大人見兩位年輕人愣着沒動,火氣又冒了上來,走近了幾步,抬高了聲調再次喝道:“你們聽不懂人言?還不速速滾出去!立刻!”   這下連範香兒也莫名其妙了,實在不明白這位恩客爲何今天火氣如此之大?康大人好歹也是讀書人出身,往常行徑還是比較文雅的。   方應物還能剋制得住,只是皺緊了眉頭,習慣性地不停琢磨。但項成賢卻按捺不住了,從座位上立了起來,譏諷道:“你無非就是個監正,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呼喝?”   他這樣的御史是特殊官員,身份品格遠超五品監正,自然有資格看不起康永韶。   康永韶是官場中打滾的人物,聽到項大公子的口氣,盯着項成賢看了片刻後冷笑幾聲,“很好,你有膽量就在這兒坐着,休說本官不給你明路!”   說罷,康永韶扭頭便出去了,只留下項成賢和方應物面面相覷。此人這就出去了?不知還會回來麼?   方應物對項成賢低聲道:“你的計劃從頭到尾都是扯淡,事情完全沒有按照你的想象來。”   項成賢無奈道:“這康永韶喫錯藥了?前面囂張跋扈無以復加,後面說不了幾句就跑了,真是瘋子一樣!瘋子的行徑,我怎麼能預料的出!”   這時候突然院子中想起了幾聲喧囂,方應物與項成賢停住了交談,抬頭向外看。然後竹簾又被從外面掀開,康大人護着另外一人走了進來。   還有別人?情況好像徹底失去了掌控?什麼人能讓康永韶像個奴婢侍候?方應物與項成賢向新進來的人注目看去。   不看還好,一看便頓時齊齊驚訝失聲,又齊齊地從座椅上跳了起來。這個人他們都認識,也都很熟悉,乃是少師、華蓋殿大學士、首輔萬安萬閣老!   方應物望着首輔老大人瞠目結舌,這下可真失控了啊……而康永韶得意地看着對他不敬的項成賢,首輔在此,讓你們死而無憾! 第七百零五章 失控了(下)   話說康監正今天的主要目的就是討好萬安,但他之前根本沒有想到,千叮嚀萬囑咐過的範香兒這裏居然還留了別的客人在,唯有在心裏大罵“婊子無情戲子無義”了。   先前康大人還沒來得及將方應物與項成賢趕走,萬首輔便已經到了,康監正自然不能也不敢讓首輔老大人在院子裏等,所以只能先把萬安請進了廳中再作計較。所以同在前廳的方應物與項成賢才會在如此詭異的情況下,與萬安碰了面。   項成賢認出來首輔後,便忍不住喃喃自語道:“康永韶方纔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看似怪異,原來也是狐假虎威。果然是物以類聚人以羣分,也只有萬閣老的無恥,才能讓康監正投靠了。”   而方應物對此暗暗感慨,老首輔年近七十了還有精神或者體力來眠花宿柳,這樣的境界實在是讓他方應物望之莫及。   朝中大佬們無論性情如何,多多少少還是講究體面的,有些事情可做不可說。方應物還真沒想到自己有機會能親眼見着,閣老會放下身段前來與民同樂。   如此看來,當年英宗朝三楊閣老與名妓齊雅秀互相調戲,只怕也不是空穴來風,更深入的往來亦不是沒可能……也難怪首輔萬安雖然過於無節操被朝臣唾棄,但極受喜好玩樂的天子欣賞,這種作風也是一種能耐。   可是他方應物自從被罷官後,只想安安靜靜地當幾天平民百姓,過幾天安逸生活,難道老天也不想讓他安靜麼?   今天本來只是陪着多餘精力無處發泄的項大御史來胡鬧的,與他過往的戰鬥經歷比較,只算是小打小鬧。欽天監監正算不上多麼高大上的對手。   誰知道居然就這樣撞上如此大一隻目標,莫名其妙之餘,驚奇來得實在太刺激。事情很不好辦,非常不好辦啊。   不止方應物堵心,萬首輔一抬眼發現方應物和項成賢二人組,驚訝之餘,突然也感到很堵心,甚至有拂袖而去的衝動。   原本以爲各項大事塵埃落定之後,特別是方應物罷官爲民後這段時間可以清淨清淨了,沒想到在這兒還能遇到該死的方應物,真是情何以堪!   其實萬安並不怕被人發現,但遇到方應物就有點讓他擔心了,鬼知道方應物又要出什麼幺蛾子。如果不是對康永韶知之甚詳,他簡直懷疑方應物是被康永韶請過來故意噁心自己的,世間的事情怎能如此之巧!   當然,這並不說明方應物本身有多麼強大,而是因爲方應物背後還有次輔劉吉,不然十個方應物也被萬首輔分分鐘拍死了。   閒話不提,卻說康永韶畢恭畢敬地將老首輔扶了進來。轉身瞧見方應物和項成賢的神態,便心裏明白,這兩個年輕人肯定已經認出了萬安!既然認得出來,那就好辦了。   老首輔此次是微服出行,沒有儀從也沒有開路名牌,一般人當然不知道這老頭是誰。怕就怕兩個四六不懂的生瓜蛋子胡來,那才叫難堪。   故而康監正先是因爲自己的失誤向萬首輔告罪了幾句,“下官罪該萬死,一時不周到讓閒雜人等混入此地。這就去趕走。”   不過老首輔卻沒有對康永韶發火,也不見惱怒神色。反而出言寬慰道:“不必過於介懷,老夫微服前來,難免遇到這樣的不清靜場面。”   這不免讓康監正感激涕零,誰說萬首輔爲人陰鷙狹隘,明明如此寬宏大量。隨後康監正又來到方應物和項成賢二人面前,低聲恫嚇道:“想必你們兩人已經認出來了,若是識相,速速趁早離去,不要打擾了貴人雅興!   此外嘴巴緊一些,雖然貴人不在乎外面傳幾句閒話,但也不是你們該亂嚼舌頭的!切記切記,不要給自己,也不要給家人招災惹禍!”   雖然康監正不知道這兩個年輕人是什麼來頭,但想必再大也大不過首輔本人罷?大概也就是誰家不成器的公子哥來此尋歡作樂而已。   項成賢對萬首輔有畏懼心,此時也沒了主意,只看着方應物,把決斷全交給了方應物。而方應物眉頭始終皺着,若有所思。   範香兒好奇在旁邊看着,不知兩位既有趣又驕傲的年輕人又會怎麼應付?雖然她不認識剛剛進來的老頭子是誰,估計對方也不想讓她明白知道,但從康大人的神態上可以猜到,這老頭子身份必定是達官貴人之流,貴重程度遠在康大人之上。   此外還讓她很奇怪的是,爲什麼大名鼎鼎的“方公子”如此縮手縮腳,而那位“年輕御史”一舉一動鎮定自若,“方公子”反倒像是這位年輕御史的附庸?有點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感覺。   方應物朝着正負手而立並欣賞牆上字畫的萬首輔望了一眼,沒說走也沒說不走。語氣戲謔地對康永韶問道:“康監正,你能把那位老先生請了過來,本事不小。真不知你圖的是什麼?”   項成賢插嘴道:“不外乎升官發財罷?發財不敢說,可是憑藉康監正的名聲,升官有點太難了,除非走佞幸路線。”   康監正並不想與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糾纏,當前最重要的事情顯然不是這個。“不要說廢話了,這與你們無關。”   但方應物卻很有興趣纏着康監正說話,“更讓在下納悶的是,那位老先生身份何等尊貴,比你不知高出了幾籌。但他居然肯與你一同前來煙花之地,這叫在下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   在一旁幫腔的項成賢這才恍然,方應物終究是比他敏銳,一下子抓住了事情的關鍵要害,從這個角度看,怎麼看怎麼怪異。   別說方應物和項成賢,就是康監正本人也沒明白……就算明白,也不可能對方應物這個陌生路人如實回答。   但此時康監正已經心急如焚了,老首輔還在那邊等候着,自己卻始終擺不平這邊,實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時間他簡直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咬牙對着方應物道:“如果還不肯走人,休怪本官不客氣了!”   項成賢聽得很不順耳,還口道:“真是笑話了,你想怎麼不客氣?”   康監正懶得答話,對着門口招了招手,立刻見到門外有人應聲,伴隨着雜亂腳步聲音,恍惚有不少人影出現。   這居然是要動粗……不用解答,方應物和項成賢也意識到了。 第七百零六章 要鎮靜!   康大人出身豪族,家奴很多,這次爲了首輔萬安周全,更是有意帶了不少人馬充當護衛。對比之下,如果忽視方應石的戰鬥力,項成賢和方應物帶的隨從遠遠不夠看的。   眼看着說動手就真要動手,對方人數還不少,項成賢當即大喝道:“你敢?”康監正輕哼道:“既然你們不識相,我又有什麼不敢的?”   項成賢連連以目示意方應物,正所謂好漢不喫眼前虧,對面人物的分量實在太重,而且又人多勢衆,他們兩個肯定喫不住,不如就此走人。   方應物很爲項大公子的應變能力感到憂愁,這樣話頂話地說,除了刺激對方有什麼用處?他便忍不住插嘴道:“康大人要鎮靜!在這裏動粗,未免大煞風景,你不去問問老先生意見麼?若惹得老先生不喜,你呼呼喝喝所爲何來?”   康監正聞言回頭看了看萬安,方應物所言不是沒有道理,若在風花雪月的場合大打出手,誰知道老首輔什麼心情?於是他又迅速走到萬首輔身旁,小聲請示。   而方應物將康監正支走後,便低聲對項成賢道:“萬安今日與康永韶到此,你覺得如何?”   項成賢隨口道:“此二人皆是好色無恥之人,臭味相投到一起也不奇怪。何況在傳聞中,那萬安連以淫事媚上的事情都做得出來,何況踏足煙花之地乎?”   “你想得太簡單了,我再問你一句,以萬首輔的身份,與康監正一起來尋歡。算不算屈尊?”方應物又問道。   項成賢不假思索地答道:“這當然是屈尊。”   方應物點頭道:“不錯,確實是屈尊。可是以萬安的性格,肯定不會爲了意氣相投而屈尊,他不是那樣的人,因而必定是利之所至。不知道在欽天監監正身上,能有什麼樣的利害,叫萬首輔不惜屈尊,也要折節下交?”   “你是說萬安有求於康永韶麼?”項成賢若有所思:“萬安到現在也不肯亮出名號,又是微服出行,想必也是爲了遮人耳目。畢竟欽天監官涉及天機,一般大臣爲了避嫌不會與欽天監官往來……”   說到這裏,項成賢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又聯想起今年以來的朝廷形勢,大喫一驚道:“你的意思是,萬首輔有意窺測或者操縱天機?”   方應物似有所指地答道:“難保不是如此。”   項成賢看了看萬首輔,實在是心理惴惴。不是誰面對首輔,都可以談笑自若的,能不畏權貴的終究是少數人。便對方應物道:“先別管那麼多了,康監正有備而來,都險些要動手了。我們雙拳難敵四手,還是趁機走掉罷!”   “走什麼走?膽小如鼠!”方應物對項成賢鄙視道:“正所謂富貴險中求,首輔有什麼可怕的?他有顧忌不亮出身份,那麼此時他在我們面前就是個老先生而已。要鎮靜!我們多試探幾句,看看能不能察出幾分端倪再走。”   卻說在那邊,康監正小心翼翼地問道:“老大人你看如何?是否要動手趕人?”   萬安遠遠地掃了方應物一眼,露出幾絲譏諷笑容,對康永韶答道:“聽說在這風月場中,不報家門不論身份,能動手就不必動嘴。對這兩人尤其不能動嘴,不知你還猶豫什麼?”   康監正愣了愣,沒想到萬安居然如此乾脆利落、明目張膽地指使他直接動手,這話很有點不符合他的身份。正常情況下,這樣身份的大人物應當只會暗示幾句,不會把話說得如此明白。   隨即康監正若有所悟,這必然是萬首輔與那兩個年輕人有仇罷……所以想借自己的手修理他們?既然有了首輔撐腰,康監正自然更無所忌憚,昂首回到方應物面前。   這時候,看了半天動靜的範香兒也走了過來。她對兩個俊俏小郎君頗有好感,還是不大忍心看他們被整治,便想出面說情;而且她見康永韶不知道兩人的身份,也有提醒的意思。   她指着項成賢,對康監正道:“此乃方應物方公子。”又指着方應物道:“此乃監察御史項大人。與康大人皆爲朝廷中人,何必動粗傷了情面。”   聽到這兩個人名,康永韶呆了一呆,沒想到這兩位也是風頭極勁的人物。一個是頻頻大出風頭的天驕,另一個也是不到三十便成爲掌道御史的人物。   不過隨即想起萬首輔的指示,感覺有了底氣的康永韶便咬牙道:“我生平最討厭年少有爲的人!”   這話一半是賭氣,因爲萬首輔的指示太明確了,康監正沒有第二種選擇;另一半也是心裏話,他現在確實看年少得志的人不順眼。   想當年康監正還是康御史的時候,一樣的年少成名意氣風發,沒少揮斥方遒指點江山,只是連遭打擊被貶成知縣,在地方蹉跎十幾年,從此宦海生涯徹底廢掉了。   雖然康知縣幾經波折,花錢疏通門路回京,並遷轉爲欽天監監正,但這算什麼官員?朝臣們都不大正眼看。如今康監正年紀老大前途無光,再看到新一代的年輕人,作爲失敗者,未免心裏就不爽利。   隨後便有十數人從門外擁了進來,這都是康大人的家奴打手和萬首輔的護衛隨從。有保護萬安的,有緊緊圍住方應物和項成賢的,廳中便滿滿當當,但方應石等人也趁機擠進來,緊緊護住方應物和項成賢。   項成賢見被重重包圍,不禁頭皮發麻,對方應物道:“事已至此,還鎮靜否?”   方應物看了看人數對比,又見對方人手強壯,心裏實在沒有把握,便沒話找話的拖延時間道:“莫非老先生如此不顧體面?君子動口不動手的道理都忘了麼?”   康監正連連冷笑,“老先生說了,風月場裏不報家門不論身份,能動手就不必動嘴,而且對你尤其不必動嘴!”   方應物愕然,從這話裏聽得出,萬安對自己堪稱是非常銜恨了。今天可算是逮住一個機會,明目張膽地報復自己,而且是以最直接的方式。自己先前真的高估了萬安的下限啊……   項成賢苦笑幾聲:“別人對你怨氣可真不小,說什麼也不放過你。這下可鎮靜不了了,罷罷罷,大不了廝殺一陣,辭官回鄉!” 第七百零七章 到底幹什麼來了?   不得不說,萬首輔這次指使康永韶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動手,真是有點打蛇打七寸的味道……叫方應物成了秀才遇到兵。   方應物暗暗推測下去,如果自己與項成賢兩人被對方羣毆,然後把自己與項成賢扔到外面路上,那麼可以想象,名聲臉面肯定全都丟盡!所以項成賢才會說“廝殺一場後便辭官回鄉”,到那時就真沒臉在京師廝混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如果他們兩人在妓家被打了一頓,然後被丟到煙花之地的街面上,那麼無論自己有什麼苦衷什麼遭遇,也都要成爲別人的笑柄!成了這樣的小丑身份,在官場還有前途可言麼?   終於醒悟自己此刻所立足的地方,並非是還有規則可講的廟堂之上,而是真理只看拳頭大小的市井間。方應物不由得長嘆一聲:“龍游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項成賢難免抱怨幾聲:“愚兄早說要走,你偏偏好奇,定要留下看探個究竟,能怪的誰來?”   別人還好,對面康監正卻對方應物的驕傲很無語。一個年輕人在首輔面前感慨他自己龍游淺灘、虎落平陽,這未免實在太狂了罷?這樣的小屁孩也能縱橫朝堂,自己卻被排斥在主流之外,真是時無英雄徒使豎子成名也!   “打!”康監正懶得與兩個小年輕繼續廢嘴皮子了。還是首輔老大人看得透徹,能動手就儘量別吵吵。   方應物這邊連帶項家的人,一共有六個隨從家奴之流。但對面則有十幾人,人數對比實在有點懸殊。雖然方應石戰鬥力很強,但畢竟在廳裏週轉不開。   大羣人擠在廳裏一團亂戰,只打的拳來腳去、桌椅橫飛,範香兒嚇得花容變色,躲得遠遠的。不過本院的老鴇子、忘八、小廝們沒有過來阻攔或者看熱鬧的,在這種地方因爲爭風打架鬥毆不值得大驚小怪,打完了再出來也不遲。   方應物和項成賢兩人好歹也是腿腳靈活的年輕人,揮舞太平拳幫了幾把手,也免不了捱上幾下,但無濟於大局。   這裏比不得空曠地方,他們兩人想借路逃走都做不到,因爲根本無路可走。漸漸地兩人被擠到了角落裏,其他隨從家奴大都被打散了。   方應石還在前方左支右擋,狼狽不堪。如果單純是打,他早能殺出去了,但他的任務是護住方應物和項成賢,這就比較困難了,實在沒法子面面俱到。   不多時,便有幾個凶神惡煞的大漢按住了方應物和項成賢兩人,還在打鬥的方應石見狀嘆口氣停住了手。主人家都被捉住成了人質,他再折騰有什麼用。   康監正略一思索,指揮道:“扒了衣服,扔出去!”   萬首輔是擺明了想羞辱這兩人,那他豁出去照做,往死裏羞辱就是。何況今天過去後必成死敵,更不用想着婦人之仁,還不如做得絕一些,儘可能地打消他們復起的可能。   自從穿越以來未曾遭遇過如此絕境,就連方應物也有點慌了神,對方竟然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狠毒!他咬牙切齒道:“士可殺不可辱,過猶不及。”   康永韶心頭忽的湧起變態的快感,哈哈一笑道:“你站錯地方了,這兒不是朝堂上,不能殺只能辱。”   隨即一干家奴配合着鬨笑幾聲,硬拖着方應物和項成賢向外走,方應物掙扎着叫道:“康永韶,你今日不敢殺我,我便與你不死不休!”   康永韶望了望萬首輔,得到的是讚許和鼓勵目光。便又對方應物譏諷道:“不知道以當朝次輔的心胸,還會不會要你這樣有傷風化的女婿。”   這時候,忽然又從門外傳來腳步聲,衆人只當是本院的老鴇忘八來收拾場地了,沒有太過於在意。然而很快有聲音從外面傳了進來,有人高聲叫道:“香姑娘在的麼?”   此後便見門簾掀起,晃出四五名氣勢囂張的漢子,只是因爲廳里人太多,這四五個漢子一時進不來,只能堵在門口張望。   這四五人裏,爲首之人三十餘歲,身材高大、神容精悍,他向屋裏掃了幾眼,頓時微微一愣,沒想到裏面是這種狀況。隨即道:“大爺我來尋那範香兒,煩請諸位讓讓則個!先在此謝過了!”   這邊康監正快被氣瘋了,今天好不容易有巴結萬首輔的機會,怎麼接二連三地出狀況?剛剛擺平了兩個不懂事的小年輕,結果又來了一批看起來很不好對付的人,簡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忍不住側頭向範香兒罵道:“你這賤婢的生意還挺紅火?爺我先前怎麼交代你的?說過今天不要見別家客人,話也留下了,定金也給了,你這賤人滿口答應之後,竟敢全當耳旁風。”   範香兒連忙叫屈道:“康老爺不要誤會,奴家委實沒想如此,究竟爲何並不知情!客人要進來,外面沒攔着,也能怪得奴家麼?”   康永韶仗着自己人多,又擔心萬首輔因爲不耐煩而離去,便想着速戰速決。他對新到不速之客喝道:“此地已經定下,沒有相讓的道理,爾等出去找別家!”   那幾人霍然臉色變了,首領之人“嘩啦”亮出腰牌,冷笑幾聲道:“那麼我宣佈,錦衣衛鎮撫司在此辦案,閒雜人等滾開!”   康永韶頗感意外,原來是錦衣衛鎮撫司的人,難怪姿態如此跋扈。但要說什麼辦案,都是騙鬼的,稍有經驗的人都曉得,錦衣衛鎮撫司的人向來喜歡這樣扯虎皮。“既然是辦案,可有駕貼或者文憑傳票之類?”   那錦衣衛頭目沒有理睬康永韶,用力分開人羣走到範香兒面前,別人知道他是廠衛身份後也不敢攔。又見那錦衣衛頭目細細打量了幾眼範香兒,“勞煩指點一二,誰是方應物?”   範香兒戰戰兢兢,被嚇得說不出話來,手指頭顫抖着抬起來,指了指項成賢。可憐香姑娘到現在還被矇在鼓裏,以爲項成賢是方公子。   錦衣衛頭目當即揮手吩咐道:“拿下,帶走!”   廳裏這一干人包括方應物在內,只覺雲山霧罩莫名其妙,這錦衣衛鎮撫司的人怎麼一會兒一個樣子?   進來時像來爭風喫醋的,說不了幾句話就像是要與康監正作對,可轉眼之間又要捉方應物,他們到底是幹什麼來了? 第七百零八章 義氣   放在一刻鐘之前,如果就這樣被錦衣衛官軍抓走,方應物會羞恥會反抗,但是此時此刻,方應物巴不得被捉拿。   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人人都懂,與其落到康永韶這種小人手裏被折辱,還不如被官軍捉了,至少還有機會公事公辦,不會被扒光了扔到花街柳巷裏面去。   可是現在項成賢卻被指認成了自己,方應物恨不得要跳起來高呼一聲“在下才是方應物,要抓就抓我”。   但錦衣衛頭目瞧了瞧方應物,再次下令道:“一起帶走!”於是方應物又不吭聲了,只要能脫離康永韶的毒手,什麼都無所謂。   “怎麼,錦衣衛拿人,爾等狗才還敢不交出來?”那錦衣衛頭目瞥了瞥康家家奴,不屑地催促道。   先前威風凜凜的康家家奴們自然不敢與錦衣衛頂撞,只看向自家老爺,等候吩咐。而康監正又看向萬安,等待指示。   項成賢趁機向方應物問道:“狼窩和虎穴,哪個好?”   “先不要說話!”方應物沒有回答難兄難弟,卻也看向萬安。他知道,局面如何發展,全要看萬安怎麼想的。   萬首輔遙遙地瞧見這邊動靜,沒有再開口。他能分辨出來,這夥錦衣衛說是辦案,但絕非奉詔辦事,只要自己亮出真正身份,對方肯定不得不賣自己的面子。別說小小几個錦衣衛官軍,就是指揮使親自來了,也得賣自己的面子。   但是此事萬安不想太過於張揚。被方應物看到也就罷了,他說出去也沒人信,當成流言蜚語否認就是。但若公開亮了身份,被這麼多人知道,那肯定要傳得沸沸揚揚。   還有就是,如今方應物是平民身份,錦衣衛抓了也就抓了,但另一個項成賢可是堂堂御史,若無詔諭聖旨,錦衣衛抓了就是大麻煩。   他萬安與廠衛素來沒什麼交情,樂得看熱鬧。那項成賢在都察院很有影響力,他被錦衣衛抓走,肯定要引起都察院和廠衛之間狗咬狗一嘴毛。   更何況站得更高一些來看,有個與方應物項成賢同鄉的副都御史屠滽,正在積極謀求李裕空缺出的右都御史官職。如果屠滽因爲項成賢與廠衛方面咬了起來,無疑就是被拖了後腿,這也是首輔老大人喜聞樂見的。   不過有一點讓萬安感到很可惜,如果就這樣看着方應物被帶走,那就失去了親手摺辱方應物的極好機會。   應該說,他與方應物之間其實沒有太多正面具體衝突,雖然利益紛爭時候也不少,但與方應物相鬥更多的是劉珝,可是他萬安看方應物怎麼就這樣厭惡和不順眼?   下次還想遇到這樣的機會,那就很難了。或者說,在煙花之地撞上方應物,對方蠢到不肯走,也不亮身份,與之鬥毆爭風並戰而勝之的概率很低很低,幾近於無。不滿足上述幾個條件,就很難順水推舟地像今天這樣折辱方應物。   有了今天的教訓,以方應物的聰明,肯定會長記性的,下次不會再這樣露破綻了!萬安在心裏連連嘆息幾聲。   既然現在不能親手報復方應物,那就算了。這夥閒雜人早走早清靜,他還有事與康監正商議,這是今天最重要的事情,不容有失,不然自己早離開了。   爲了大局,只能如此!人生就是這樣,不停地在得失之間做出選擇,有得就有失。不過話說回來,他孃的爲什麼方應物總是有得,卻很少有失?這點簡直令人極其厭惡!   見萬安遲遲沒有新的吩咐,康監正心領神會,搖了搖手自找臺階道:“既然有官軍來管教,我等便不插手了。”   如此這般,幾位錦衣衛官軍便押着“方應物”和他的友人,走出這所院落。方應石、婁天化和項家家奴等人也彼此攙扶着,遠遠跟隨在後面。   方應物與項成賢心裏疑惑沒有半點減少,邊走邊向官軍頭目打探消息道:“這位兄臺請了,素來無冤無仇,不知何故捉拿我們二人?是奉了誰的命令?”   那頭目不客氣地答道:“自然是奉了上司命令,連我也不知內情,打探那麼多作甚!進去後遲早讓你們知道!”   不過走出坊司衚衕,頭目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對方應物道:“上司有令,捉拿方應物歸去。至於你這同行友人,只需教訓過後便放了。”   受了範香兒的誤導,這頭目至今還將項大公子認作是正主方應物,於是就一直將錯就錯了。   方纔在那院中,萬首輔爲了看熱鬧,沒動機出聲糾正。這錦衣衛看起來像是找方應物尋仇報復的,要是錦衣衛將大御史當成平民百姓方應物痛打一頓,惹出都察院和廠衛之間的紛爭才叫帶勁。反正錦衣衛知道打錯了人,還會再去找方應物,方應物遲早逃不掉。   卻說此時方應物與項成賢面面相覷,最終還是方應物腦子更快一籌。不等項成賢說話,方應物連忙搶先叫道:“不須教訓!在下這就認錯走人,祝兄臺帶着方公子一路順風!”   錦衣衛頭目鄙夷地望了方應物一眼,真是“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這廝聽到有機會走人,居然說走就要走,一點兒朋友義氣都沒有。   項成賢衝方應物苦着臉,方應物動情地說:“君爲杵臼,我做程嬰,君爲西鄉,我做月照。”   錦衣衛官軍不大讀書,哪裏聽得明白。但項大公子也不禁皺眉陷入了深思,程嬰杵臼他貌似聽懂了,無非就是送死你去背黑鍋我來,但西鄉月照是什麼玩意?   渾蛋!現在不是咬文嚼字尋章摘句的時候啊,你的義氣在哪裏?等項大公子回過神來,卻見方應物已經走遠了,並瀟灑地對他招了招手。   好罷,項大公子也不得不承認,方應物脫身比自己脫身有用,這是最優選擇。   其實方應物並非不負責任,但他知道,如今錦衣衛也服從於東廠,只要自己去找汪芷求個情,救出被誤拿的項成賢輕而易舉。但這種事不好明說,也只能先脫身了。   何況項大公子身份擺在那裏,只要到了錦衣衛衙門裏亮一亮,沒有聖旨的錦衣衛自然不敢擅自拿項成賢怎麼樣。   所以冷靜地想,與自己被抓相比,還是項大公子被誤抓比較好,這種時候根本不是講義氣的時候。 第七百零九章 回馬槍(上)   殘陽如血,暮色蒼茫,冒充方應物的項大公子身影漸長,一步一回頭,越行越遠。他豈能不明白?從錦衣衛官軍的口風能看得出,得到的命令是“捉拿方應物和教訓同行友人”,並不清楚自己的真實身份。   只要自己亮出御史項成賢的身份,這幾個官軍還敢押着自己?怕不得當場就放了,自己便也能安然無恙脫身。   可是他不蠢,又有和方應物配合了這麼多年的默契,還能不明白方應物想幹什麼?因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地拖延,儘可能地不泄露身份,一直到實在瞞不住的時候。   這都是爲了迷惑別人,給方應物創造機會,並爭取更多的時間,讓方應物有更從容的活動餘地。   也不知道方應物結了什麼仇家,居然能指使得動錦衣衛官軍來捉拿方應物。原先方應物有官身爲護符,如今方應物不過是個平民百姓身份,只要狠下心來並有強力人物撐腰,錦衣衛確實可以隨便編個藉口先直接捉拿,不需要任何官方程序。   按說項大公子對方應物的社會關係非常熟悉,但此刻卻實在想不出有這樣的仇家。到最後,反倒是自己成了替罪羊,莫名其妙地變作階下囚,而且還不能脫身,只能苦中作樂地陪着演戲。   想至此處,項大公子不免長嘆一聲,難道這就是報應不成?之前自己貪圖美色,攛掇方應物陪着自己到坊司衚衕胡鬧,而且自己還冒充方應物去勾搭美人,結果最後天理昭彰報應不爽了。   別說項大公子想不明白,就是方應物自己也奇怪得很。自己的仇家裏,誰能指使錦衣衛來捉自己?   再回想起來,今天的事情委實過於離奇了。本意是陪着項成賢,來坑害欽天監監正康永韶,只要康永韶出現,便故意爭風喫醋大打出手把事情鬧大。   誰料老首輔萬安與康永韶同時出現,險些踢到鐵板讓自己骨折;然後又是錦衣衛突然殺出來,聲稱要捉拿自己。一樁樁一件件看似接連發生,彼此之間彷彿毫無關聯,甚至連個反思時間都沒有。   當然方應物現在沒時間細想了,只能先見招拆招。他並不缺少處理事務的急智,當機立斷地對長隨婁天化吩咐道:“你速速去東安門外的何娘子酒家,報上我的名字拜見女掌櫃何娘子。   若見到了便告訴何娘子,項兄被錦衣衛官軍認作是我捉走了,先不要驚動出去,儘快想法子查明其中內情,然後救出項兄!”   婁天化不明白何娘子有什麼本事,居然能干涉錦衣衛的事情,但是看到方應物不像是說笑,便認真地應聲而去。當然方應物這些話其實是傳給東廠提督汪芷聽的,何娘子只是掩人耳目而已。   其後方應物轉向方應石,塞了幾錠銀錢道:“你還能行動罷?那就回到坊司衚衕裏剛纔那個院落,看看康監正他們走了沒有?如果他們走了,你就使錢打聽去向,如果他們沒走,那你就在外面遠遠盯着。”   方應石有所擔心,問道:“若我離開,那秋哥兒你……”   方應物擺手道:“你不必擔心!我這就去搬救兵殺回去,讓他們知道個好歹!據我猜想,他們今晚肯定有事要說,不會輕易地散了。”   方應石微微一愣,“還要打回去?”方應物恨恨地說:“奇恥大辱,怎能不報?一定要打回去。”   方應石剛纔鬥毆鬥得憋氣,聞言便摩拳擦掌道:“這可使得,我就在坊司衚衕裏等!”   打發了身邊二人各自行事,方應物也看了看路,向着北邊而去。他說去搬救兵殺回去,那不是開玩笑的,真的去搜羅人手了。   話說京城官員權貴絕大多數住在西城,但也不是沒特例,有些權貴因爲種種原因便住在東城,比如威寧伯提督京營兼左都御史王越。   王老大人因爲戰功封爵威寧伯,但西城一時間沒找到合適大宅子,同時王老大人比較特立獨行,乾脆就住在東城了。   而且王越是出了名的豪放不羈,眠花宿柳在他身上根本不算事,住在東城也算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了。所以從煙花聖地坊司衚衕出來後,再去威寧伯府並不太遠。   方應物這就是去王越府上借人手的,畢竟回西城太遠,遠水救不了近火,所以只能在附近想法子了。想來想去只好去找王越借人。   其實東廠也不遠,肯定也能借出來人。但方應物擔心帶着東廠人馬會露了底,被人看出自己與東廠有特殊關係,那就後患無窮了,便不願去東廠借人。   話又說回來,方應物穿越以來,受到蝴蝶效應影響最大,也就是偏離原有歷史軌跡最大的人,除了親爹、汪芷之外,大概就是王越了。   不然按照原有歷史,王越老大人因爲受到汪直垮臺的牽連,早就黯然被貶了。但在本時空,汪芷躲過劫難發展順利,王越也就安安穩穩居在京師繼續當他的文武雙修伯爺。   不過王越近些年長了閱歷,在朝廷裏有意低調,主要事務都放在團營日常練兵上面,很少對朝政發聲。雖然他掛了左都御史官銜,但其實是出於文人虛榮死皮賴臉索要的,平時並不管都察院的事,因而朝堂上存在感不強。   當年汪直遇到難關時,方應物與王老大人好歹也是共過患難、有過交情。雖然遠遠算不上共進共退生死之交,但完全可以去開口借點人手,這點面子總是有的。   另外方應物還考慮到,那邊康永韶康監正爲了護衛萬首輔萬無一失,帶來的家奴不但人數多,而且還都很強健。如果自己隨便借點人殺回馬槍,萬一報復不成又被打出來,那就真成大笑話了。   但找王越借人就不存在這些擔憂,威寧伯府有大批家兵家將,都是前幾年在邊關殺過敵見過血的,遠比普通家奴強悍。在京城裏帶出去鬥毆,別的不敢說,但肯定不會輸掉。   既然首輔老頭兒說,風月場上不報家門不論身份,能動手就儘量不動嘴,那他也就不客氣了!方應物殺氣騰騰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