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南山有難民
抱怨歸抱怨,勝男還是迅速的趕到出事地點。這裏是位於縣城東頭的居民區,居住的大多都是梅水的老住戶,房子自然也是破舊不堪的老宅子。房子破舊,又被前些日子的冰雹、大雨襲擊,所以有些屋頂的瓦片碎裂,修葺房屋便成了附近居民的頭等大事。
如果不修,等雨季來臨,恐怕外面下大雨,屋裏便會下小雨。於是房頂破損的住戶們,有錢要修,沒錢借錢也要修,有些人家看房屋破舊,手頭上的銀錢也湊手,便想着與其每年都修舊屋,還不如推倒重新蓋,這樣兒子成親的時候,新房便是現成的,連裝修都省下了。
重新蓋房子,這對於自家來說是好事,但對於前後鄰居來說,貌似就不是很美妙的事情。尤其是後院的鄰居,從前院有蓋房的打算後,便時刻關注着前面的動向,而今天動手的兩家,便是前後兩家近鄰。
打架的原因也很簡單,後院的李家說前院的地基起得太高,還擅自向後挪了兩尺,衝了後院也就是王家的滴水檐。而前院的李家則不承認,說他家地契上的面積就是這麼大,分明就是後院見自家蓋房子眼紅,想伺機找茬。
就這樣,本來兩家秉承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原則,先是打嘴架,一家男女齊上陣,把對方的八輩兒祖宗親切詳盡的問候了一遍。
後來發現蓋房子的事情,單靠君子恐怕蓋不成,於是乾脆動起手來。王家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十七歲二兒子十五,都正是年輕力壯的年紀;而李家只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女兒早已出嫁,只有一個小兒子纔不過十三歲。
力量不均衡,李家VS王家的宅地基保衛戰,第一場因李家能上陣的人手少,慘敗。
但李家雖然只有一個獨子,可李老爹的叔伯兄弟並不少,這些兄弟有的住在縣城,有的住在城郊。慘敗當天,李老爹連夜拜訪了各個兄弟,痛訴自己受王家人欺負的慘狀。古代最講究家族榮辱,李家自是不能免俗,其他兄弟聽說了堂弟(哥)被人欺負,那還了得,紛紛吆喝“李家不是好欺負滴”。幾個兄弟一商量,第二天全體出動,晃晃蕩蕩的來到縣城,把王家的人堵住便是一頓胖揍。
有了外援,李家VS王家的鬥爭,第二場李家轉敗爲勝。
王家人慘敗之後,也頓時火大,王老爹更是叫囂:你老李家有兄弟,我王家就沒有?!他也連夜趕出城,跑回老家找幫手。
所以,就有了今天的第三場混戰。
勝男來到現場的時候,兩家人已經短暫的交過手,各有損傷。幾個得到報信趕來的捕快,連忙抄着鐵尺和鎖鏈,排成人牆把兩個家族的青壯隔離開。
“黃頭兒,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勝男看現場基本被控制起來,便問着最外圍的黃老爹。
“唉,不就是爲了巴掌大的一塊宅地基嘛。”
黃老爹輕輕揉着臉上的一塊青紫,剛纔把人拉開的時候,也不知被誰打了一拳,害得他也跟着掛了彩。他呲着牙,簡單的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哦,我知道了。”勝男撓撓頭,不管是明朝還是前世,這種民間的糾紛最不好處理,向來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一個說不清就擄起袖子、抄起傢伙直接開打,但官府卻不好處理。
她皺着眉頭看向兩邊激動的人,個個手裏拿着傢伙,有的舉着鋤頭,有的拎着門栓,有的還扛着條凳,隔着捕快就相互對罵着。
罵着罵着,兩邊又開始相互問候起對方的祖先,年長的聽到那些污言穢語更是氣得直跳腳,抻着胳膊便要去撕打對面的人,而中間的捕快被他們擠得七零八落。
“住手!”勝男見他們又要開打,連忙大喝一聲。
可羣情激奮,她嗓門再大,處於失控中的人根本就沒注意。眼瞅着一場惡鬥又要開戰,旁邊兩家的婦女們還不時的幫襯叫罵,附近的街道更是被堵得人山人海。
勝男直接從懷裏抽出鐵尺,邊吆喝着“住手,官差來了,衆人迴避”,邊衝進人羣中。遇到圍上來的青壯,她迅速的用鐵尺敲着他們的背、腿,但力道不是很大,一般捱了敲的人,多少有些回神兒,再看李捕頭一臉鐵青的樣子,胸中的那股子衝動便消褪不少。
“還愣着幹什麼。”勝男衝進裏面,和捕快們匯合,她見幾個人臉上都見了彩,連忙喊道:“住手,再不住手本捕頭就鎖人啦!”
其他捕快一看頭兒來了,也連忙揮舞着鐵尺,把聚集在一起的人驅散開。
“哎呦。”勝男忙着驅逐人羣,一不留神,後背捱了一門閂,疼得她直吸氣,“住手,聽到沒有,再不住手本捕頭就不客氣啦!”
說着,勝男哐啷一聲拉出腰刀,明晃晃的鋼刀在陽光下格外的閃眼,她橫刀在胸,用力大喊:“還不住手!”
頓時,場面安靜了下來。其他的捕快也收起鐵尺,直接抽出腰刀,迅速的把兩個家族的人分開。
“呼。”激動的人羣終於平靜下來,勝男深吸一口氣,喊道:“兩家的當家人何在?本坊的里長何在?”
聽到勝男的話,兩家的陣營裏分別站出一位老者,旁觀的人羣中也擠出一個四十歲左右的漢子,他們紛紛抱拳,向勝男問禮。
“嗯,很好。”勝男聽了他們的自我介紹,點點頭,“這件事也不是什麼大事,我看你們還是坐下來好好談談,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打架是不能解決問題的,誰要是再擅自聚衆羣毆,縣衙的枷鎖還閒着呢。”
李家和王家的青壯們一聽,紛紛丟下手裏的武器,維護家族榮譽是大家夥兒的事,被縣衙抓去扛枷示衆便是自己的事兒了,比起大家的事,人們還是更關注自己的事兒。面對捕頭的威嚇,一場羣鬥暫時告一段落。
“黃頭兒,你帶着幾個兄弟,跟里長他們去商量事,如果誰再敢動手,直接鎖回縣衙。”
勝男忍着揉傷口的衝動,嚴肅的吩咐道。
“遵命!”
黃老爹連連點頭,他目送勝男離開後,轉身涼涼的對幾個人說:“走吧,咱們去好好商量商量,老馮,你們幾個看好這些人,誰敢動手,就按李捕頭的話辦!”
“明白!”
老馮答應一聲,和幾個捕快堅守陣地。
“噝,奶奶的,這些人還挺亡命的。”轉過街口,勝男連忙揉着後背,悲催的抱怨着:“當個捕頭我容易嗎?!”
雖然不容易,但勝男還是每天精神飽滿的去上班。而兩班捕快們也迅速調整過來,除了一直抱病的李大頭,大家都接受了年齡比自己小,資歷比自己淺的新捕頭。
這天,勝男照例去巡街,路上碰到了小慶子哥倆兒。
“噯,小福子,你怎麼回來啦,工地發生什麼事了?”
勝男疑惑的問道,最近幾天她忙着班房的事,也沒有時間去南山。
“沒事,就是。”周福撓撓頭,猶豫着要不要告訴東家。
“就是什麼呀?”勝男拍了他腦門一記,“說,到底出啥事兒啦?是不是莊稼又出問題了,還是有人找咱們的麻煩?”
“沒有,莊稼很好,也沒有人敢找咱們的麻煩。”周福連忙擺手,笑話,自己的東家一個是捕頭一個是師爺,哪個不長眼的敢來找南山的麻煩,他想了想說道:“就是最近這兩天咱們工地上來了不少人,他們都求着要見東家。”
“什麼人?見我幹什麼?”
勝男聽他說話不清不楚的,連忙追問道。
“聽說是從黃河北岸過來的,有十幾口子人呢,都是些逃難的,見咱們還有幾十頃的沙土地閒着,又聽佃戶們說了東家定的租子,便想租種那些沙土地。”
周福見勝男有些不耐煩,連忙把事情詳細的說了一遍。
“逃難的?”勝男沉吟片刻,“怎麼會有逃難的,他們說沒說家鄉發生什麼天災了嗎?”
“嗯嗯,說了。”小福子想起剛見到那些人的時候,他們又飢又渴的慘狀,滿臉同情的說道:“他們說,自從進入六月份,他們那裏就天天下雨,沒幾天黃河暴漲,而這些難民的家鄉又在河堤下游,十幾天前,黃河決堤了,他們的家和農田全部被淹了。”
“黃河真的決堤了?!”勝男喃喃的說道,上次魏良提起這話的時候,她還覺得不可能,沒想到這纔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天災真的發生了。
“阿?東家,您說什麼?”
周福只看到勝男嘴脣蠕動,但沒有聽到她的話。
“哦,沒什麼。”勝男回過神兒,想了想對周福說道:“這樣,你先回去,把想租種土地的難民臨時安置一下,我明天一早就和魏師爺一起去看看。”
“噯,行!這些人其實都挺能喫苦的,我和佃戶們就給了他們幾頓飯,結果天天搶着幫忙幹活。東家,您和魏師爺親自看看吧,挺好的一些莊稼人!”
周福也是貧困人家出身,知道勝男和魏良心腸好,便幫着那些難民說好話。
“嗯,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勝男點點頭,打發了小福子後,一臉凝重的朝魏良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