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當塵埃落定
“你?我當然記得你,你不就是我大姐送來的丫頭春姐兒麼。”勝男看到來人,慌忙掏出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水漬,用不屑口吻冷冷說道。
當她的目光接觸到來人手中的武器時,眼中閃過一抹凌厲,“你、你要幹什麼?想殺了我當魏良的正房奶奶嗎,我告訴你,就算是我死了,魏家三少奶奶的位子也輪不到你!”
“呸!誰稀罕呀!”
春姐兒在勝男鄙視的目光下,小臉漲得通紅,說着違心的話。其實吧,魏良還是挺不錯的,又年輕又有才學,還有一份偌大的家業和威風的官職,比她過去十六年裏見過的男人都強上千百倍。
可惜呀,她怎麼不早點認識魏三少爺呢,如今她已經不是當年單純的小村姑,而是揹負殺兄辱弟之仇的馬家姑娘。
三少爺,如果您到了陰曹地府,千萬別怪我,怪就怪你娶了不該娶的人。
春姐兒想到正堂昏迷的魏良,心裏多少有些不捨和愧疚,畢竟這是她第一次下手害人,而且害得還是朝廷命官。唉,雖然哥哥一再說他們幹完這一票,拿走南山埋藏的金銀後,便會帶着一家人遠走高飛,可她握起鋼刀的時候,雙手還是忍不住的顫抖。
“哼,不稀罕你跟着我大姐來幹什麼?”
勝男很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輕撫饅頭的手悄悄的向後找着什麼。
“當然是來殺你!”春姐兒雙手握着刀把,小心的端在身前,慢慢逼近勝男坐着的羅漢牀。大哥交代過,這個男人婆身手很好,一般情況下一兩個大男人都不一定是她的對手。不過麼,現在這頭母老虎的情況可不一般呢,有了身孕,又被丈夫的花心所傷,估計也沒有什麼戰鬥力。
即使如此,梅水第一女捕頭的名頭對於普通的小老百姓,還是蠻有震懾力的。春姐兒手裏握着武器,她也不敢大意。
“殺我?我今天之前都沒有見過你,更談不上得罪,你爲什麼要殺我?”
勝男感覺身側的饅頭有點炸毛,一邊面不改色的拖延時間,一邊加快尋找腰刀的速度。
“對,你是沒見過我,我問你,你還記得被你押解到遼東的馬六嗎?”春姐兒開始沒有注意勝男的小動作,她想起被判了流刑的大哥,悲憤的說道,“你知不知道,大哥臨走的時候,明明給我們留下了安家的銀子,結果卻被你無恥的昧下。嗚嗚,害得我弟弟這麼小就要去作坊當學徒,天天被師傅師兄呼來喝去、挨餓受凍喫盡了苦;而我也被迫賣身到王家做丫頭,好好的良家女子卻入了奴籍;還有我娘,她身子不好,要不是我哥哥以前的上司照拂,早就——你東張西望的幹什麼,老實點!”
春姐兒原以爲勝男聽到大哥的名字,會因爲心虛、愧疚的有所表示。可她這裏悲悲慼慼的把自己一家慘痛的經歷講完了,對方不但沒有任何的反應,還目中無人的斜着身子翻找着什麼。
“呵呵,你是找東西吧!”
這時,門口又出現了一個小姑娘,笑盈盈的單手舉起一把腰刀,甜甜的問:“李捕頭,這把刀是不是你的呀!”
“你是誰?”
勝男和春姐兒異口同聲的問道,只是表情有些不同。勝男是滿臉的愕然,因爲那個小姑娘拿着的正是她悄悄摸索的腰刀;而春姐兒的眼中則是充滿了警惕與戒備,她不確定面前出現的這位究竟是李勝男的幫手還是仇家。
“哎喲,李捕頭,你忘性可真大呀,難道你忘了白天在大廳,我們家大奶奶第一個介紹的就是我呢!”
“你是陳家的丫頭,對不對?”
第一眼看到這個丫頭的時候,她就瞧着眼熟,但不知從哪裏見過,如今再仔細一看,她腦海裏閃現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是以前,你以爲你們夫妻把我姑姑羞辱一番後,我們還能在陳家待著嗎?”小丫頭稚嫩的臉上掛了一層寒霜,她近乎怨毒的說,“想我姑姑一生清譽,就因爲在你的南山調教那個什麼秀姐兒時嚴格了一些,被你們好一頓責備後趕回陳家,人還沒有進家門呢,我們就讓老爺給趕了出來,說是我們丟了陳家的臉。你說,你們讓我們一家都丟了飯碗,我該不該找你尋仇?”
又是報仇?!靠!這都什麼事兒呀,怎麼一個個都跑來找她報仇。話說,她李勝男到底做了什麼天理難容的事,怎麼面前這兩個人都是恨不能將她碎屍萬段的表情?
“哦,這麼說,你是一個人來尋仇的?”春姐兒聽完小丫頭的話,喜不自禁,雖然她不知道“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句話,但有個同樣仇恨李勝男的人一起行動,好過她自己單獨作業呀。至少,至少也要拖到她哥哥以及那些好漢們殺進南山。
但想到自己還有後援,就有些擔心對方是不是也是有幫手。畢竟哥哥說還要在南山好好幹一票呢,多一組人馬,也就多一個分割利益的人。所以,這件事必須搞明白。
“呵呵,當然不是,後面還有我們大批的姐妹和教民呢。”小丫頭並不知道春姐兒的心思,她帶着幾分得意,看向勝男:“陳家不收留,幸好我們遇到了聖教的聖女。如今我是聖教的人,我們聖母也來到了南山,李勝男,今天便是你們的死期了!”
“聖母?”勝男的嘴角抽了抽,但想到老爹的安排,她還是繼續拖延時間,“什麼聖母、熟母的,不管是公還是母,誰想來我南山打劫根本就不可能。你們利用我的親人們混進了南山,可外面還有我大批的保安團,要想從外面殺進來門兒都沒有。你們信不信,只要我朝外面大喊一聲,立刻就有大批的人衝進來,將你們制服!”
“喊呀,你倒是喊呀!”
說話的是個男人,更確切的說,房門外又來了三個人,打頭的便是斯文敗類方敬亭。他身後跟着兩個草莽出身的小捕快,這兩個捕快每人手裏都牢牢的挾制着一個人。被挾持的不是別人,而是田姨娘和秀姐兒。
方敬亭說話的當兒,兩個捕快也把手上的人質推搡到前面,分別在她們的頸子上架了一把刀。
“方敬亭,你這是幹什麼?難道你不想在梅水混了?”
勝男看清兩個人質後,氣得口不擇言,連前世的口頭語都出來了。
“李捕頭,我想怎麼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便宜婆婆和小姑子都在我手上,你還是乖乖的束手就擒吧。否則,刀劍可是不長眼睛的!”
方敬亭裝模作樣的搖着一把紙扇,一副萬事盡在掌握的自得神情,看勝男的眼神都是充滿俯視,似乎已經勝券在握了。
“三少奶奶,你別管我們,趕緊去前廳,叫上良兒,你們兩個去逃生吧!”
田姨娘脖子上壓着鋒利的刀刃,原本軟弱的性子,在見到家裏突變後,瞬間堅強起來。她已經活了這麼多年,早就夠本了,而媳婦肚子裏還有她未出世的孫子,只要兒子媳婦逃出去了,她怎麼樣都無所謂。
至於小秀兒,可憐的孩子,就算是勉強逃出去,她被一個大男人挾持在懷裏,名節也毀了。與其被人唾棄的活着,還不如干乾淨淨的跟她一起走。
“沒錯,嫂子,你別管我們。快走吧,哥哥還昏迷在大廳呢。”
小秀兒對於姨娘的話,並沒有太過傷心,她也明白自己的處境。自己肯定跑不掉了,那決不能連累哥嫂。
“哼,逃?往哪裏逃?紅蓮教的聖母都親自來了,又帶來數百名教民,早就把南山團團圍住,想逃?做夢!”
方敬亭嗤笑出聲,原本斯文的臉上,因過分的嫉恨顯得有些扭曲。
“哦?你也知道聖母?”勝男挑高雙眉,冷冷的看向方敬亭,“方敬亭,你不知道紅蓮教是反賊?你身爲朝廷有功名的舉人,享受了皇恩,卻不思回報朝廷,居然和這些邪魔外道攪在一起?難道,你連楊知縣也不顧了?”
“李勝男,你少來這一套。”方敬亭聽到“反賊”兩個字時,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遲疑,但想到身後那兩個紅蓮教的死忠教民,再想想聖母許下的重賞,他還是一咬牙,“還不是你逼得?哼,本來我師爺當得好好的,要不是你們招來陳大人的親信,我能被表哥罷職,還被他趕出楊家?”
靠之!又是她的錯?
勝男突然領悟了一個事實,和NC講道理,簡直就是對自己的精神虐待。好吧,既然該來的都來了,不該來的也來了,她乾脆一起解決,省得留下後患。
“沒錯,李勝男,你看看你造了多少孽,還是乖乖的受死吧!”
春姐兒也聽說過紅蓮教的大名,一聽說身邊的兩位“同志”是紅蓮教的人,心裏大定,她還就不信了,自己兄妹及衆好漢,再加上勢力強大的紅蓮教,還不能踏平一個小小的南山?!
“受死?呵呵,咱們還不知道誰先死呢!”勝男實在不想和她們糾纏下去,暗自拍了下饅頭,眼睛卻看着田姨娘和小秀兒,柔聲道:“田姨娘,小秀兒,咱們一起走!”
“嘁~~走?你們往哪兒走?”方敬亭沒想到李勝男面對如此局面,還能如此風淡雲輕的說話,他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正準備下令給李勝男點顏色瞧,眼前閃過一道橘紅色的身影,緊接着臉頰便是一陣火辣辣的灼痛,“啊~~是誰,誰偷襲我!”
慘叫聲不止一個,幾乎是同一時間,身後也傳來兩個淒厲的慘叫:
“啊~~”
“孃的,這是個什麼東西,哎呦!”
緩緩的,一股溫熱的液體流過臉頰,方敬亭閉着眼摸了一把,感覺粘粘的,他忙睜開眼睛一看,是血。再轉過頭看向羅漢牀,卻發現田姨娘和小秀兒正穩穩妥妥的坐在李勝男的兩側。
“呵呵,方師爺,不好意思呀,我這隻貓脾氣不太好,實在看不慣有人敢在我面前囂張!”
勝男好笑的看着面前三個掛了彩的男人,和兩個被嚇住的小丫頭,貌似道歉實則挑釁的說道。
“衝呀!殺呀!”
“來人吶,有強人!”
“哐哐哐~~~”
就在這時,窗戶外面由遠而近的響起一陣又一陣的喊殺聲和鳴鑼聲,熟睡中的佃戶們,也慌忙爬起來,黑夜中,點點火把攢動。
“哈哈哈,我們的人來了!”
方敬亭最先反應過來,他跑到門口朝外瞧了瞧,當他看到紅蓮教特有的蓮花旗幟時,興奮的手舞足蹈哈哈大笑。
“真的,聖母來了!”小丫頭也回過神兒,豎着耳朵聽了聽,人聲嘈雜中,似乎聽到了某些熟悉的暗語。剛剛被怪貓嚇到的小心肝兒高興的噗通亂跳,她忽的轉過頭,抽出勝男的腰刀,刀尖指着羅漢牀上的三個女人,“我們的人來了,李勝男,看你怎麼逃出去!”
“聖母來了?”
終於等到今天的最終目標,李勝男大大的鬆了口氣,右手悄悄的探向羅漢牀中間的小機,“咔嚓”一聲細微的聲響,被窗外的鼓譟聲淹沒了。
“沒錯,聖母她老人家專門爲了接收南山而來,當然啦,如果魏縣丞肯‘合作’的話,聖母或許會饒他一命。”小丫頭見大勢已定,臉上的得意更濃,“不過,你們卻沒有這麼好命啦,誰讓你李勝男誰不好得罪,偏偏得罪了聖母唯一的女兒呢。唉,可憐了你腹中的胎兒呀,生生被母親連累,嘖嘖嘖!”
“哼,勝負未定,你們得意的太早了!”
勝男本來還想和他們胡扯幾句,小丫頭卻把矛頭指向她的寶寶,這絕對不能容許。於是,勝男從空間裏摸出一個紙包,用力朝步步緊逼的五個人丟去。
“不好,暗器!”
方敬亭身後的一個捕快見飛過來一個白色的物體,連忙揮起寶刀一挑,紙包開了,黃色的粉末飛濺開來。
與此同時,羅漢牀下隱藏的機關已經開啓,整個羅漢牀在“咔嚓咔嚓”的鏈條轉動聲中緩緩下沉。
被紙包襲擊的衆人,胡亂抹開眼上的藥粉後,卻發現,羅漢牀已經快要消失在地板上。等他們反應過來,飛身撲上去時,“哐當”一聲撞到恢復完好的地板上。
而李勝男、田姨娘和小秀兒,早已不見了人影。
“哼,算你們跑得快,走,咱們去迎接聖母,陪聖母去找魏良!”
方敬亭見此情景,心裏閃過一絲不安,但窗外越來越響的喊殺聲給了他些許信心,他一擺手,帶着兩個捕快風風火火的迎了出去……
終章 生活進行時(一)
“娘,您看,這個地方真的不錯吧,四周都是山,腹地有良田、泉水,如果咱們把聖壇建在這裏,喫喝都不愁呢!”
濃濃的夜色中,四五個人穿過一片喊殺聲,不緊不慢的來到魏良的院子前。
某聖女親暱的跟在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美婦旁,指着遠處黑黢黢的山影,滿臉得意的說,“聽咱們新招收的教民說了,那個耐乾旱的地瓜就是在山坡上種出來的。你瞧,就是那裏!”
“聖女說的沒錯,這個地方的確不錯。”美婦另一側則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看他穿着直裰、手握紙扇的模樣,再配上他說話的神情,還真有幾分狗頭軍師的風範。
他搖頭晃腦的四處踅摸了一圈,看了看周圍一排排新建的農家院,以及遠處山體間修築完備的工事,很是讚許的點點頭,“這個地方很適合咱們發展。剛纔屬下觀察了一番,南山除了天然的屏障外,魏良和李勝男還修築了不少堅固的城牆,只要關上入口的大門,這裏就是一個非常安全的堡壘。”
“再加上儲備豐富的糧食和山上的山泉水,咱們在這裏根本就不怕官兵的圍剿。呵呵,久了屬下不敢說,撐個三五年還是沒有問題的!”
“哦?”聖母挑高語調,她的目光跟着軍師的紙扇,仔細觀察着周圍的環境。雖然現在是深夜,很多細節看不清楚,但南山大體的構架還是能看到。
正如女兒和軍師所說,南山果然是個不錯的地方,關上門可以自給自足,敞開門便是直通省府、黃河的官道,交通便利,位置重要,進可攻退可守,只要他們好好經營,再加上朱明的腐朽,她們很快就能舉事成功!
得到南山,勢在必行,而且這也是她親自來的原因。
其實某聖母也是沒辦法,自從膠東一役後,她們的幾個據點都被官差攻破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些官兵像是有人帶領一般,很多隱蔽的、經營多年的暗哨,都被他們找到並係數銷燬。
幾個月下來,紅蓮教可以說是元氣大傷。再加上女兒被俘,她又要分出人手去救人,成功劫囚之後,她們也完全暴露了行蹤,被一羣朝廷鷹犬死死追着。唉,幾個根據點不能去,膠東不能回,身後更是有強悍的追兵,她們幾十號人就像喪家之犬四處亂躲。
逃亡的路上,聖母思來想去仍不知前途在何處。還是女兒突然想起有一個地方可以去,那就是南山。
聽完女兒的分析,以及手下人收集來的情報,聖母經過反覆的思考,也覺得南山可以去。
正巧,這時全省範圍內爆發了嚴重的旱災,朝廷的賑災還沒有到,大批大批的難民被迫背井離鄉外出逃難。
她們便藉機吸收了不少有生力量,也使得她們的隊伍壯大了十多倍,幾乎可以恢復到遭受重創之前的規模。
只是,人多了,糧食、水源的消耗也多了,更加迫切需要找到一個可以落腳、休養生息的地方,於是,女兒曾經提到的南山便成了她們的首選。
“嗯,如果真如軍師所言,那就太好了。對了,那幾個丫頭應該成功了吧?”某聖母點點頭,轉過身子來到院子門口,見裏面燈火輝煌,卻聽不到一絲聲響,微微側臉問身邊的人。
像回答聖母的話一般,此刻院子裏閃出幾個人影,有男有女,帶頭自然是方敬亭。他幾步來到聖母面前,抱拳道:
“聖母,聖女,兩位交代給方某的任務,方某已經順利完成。魏良被制服在大廳,李勝男不敵逃走了——”
“什麼?李勝男逃走了?你怎麼辦事的?連個孕婦都解決不了?”
聽到這個消息,聖母還沒有表態,聖女先炸了毛,她幾乎尖聲叫道。
“大姐兒,不準無禮!”
聖母見方敬亭的臉色有些難看,連忙出聲喝道。現在她們還沒有成功,這個姓方的還有用,切莫不能因爲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失去這個助力。想到梅水的楊知縣,聖母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自認爲高貴的笑,安撫道:“方少爺,大姐兒的性子比較直率,你是個有涵養的人,不要和她計較,好吧?”
好吧?當然不好!可自己現在已經上了紅蓮教的賊船,還有說“不”的權利嗎?方敬亭猛然間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想到方纔李勝男那嘲諷的神情,他竟有些不好的預感。
不過,眼下說什麼都完了,既然已經做了,那就做到底吧。
“哪裏哪裏,聖母請吧!”
說着,方敬亭側過身子,躬身伸出手臂,做了個請的動作。
聖母在方敬亭的帶領下,來到院子的正堂。偌大的客廳裏,紅木大圓桌上,堆滿了盤盤碟碟,地上還有倒着幾個酒罐子,空氣中則瀰漫着一股濃郁的酒氣和若有若無的迷香。
魏良和幾個剩下的丫頭,東倒西歪、或趴或躺的靠在桌子邊。
“來人,把魏縣丞‘叫’醒!”
聖母坐在軍師端過來的椅子上,頗有氣勢的對手下人吩咐道。
“唉唉,別別,我醒了,我已經醒了!”
屬下還沒有來得及執行聖母的命令,原本趴在桌子上的魏良突然坐了起來,邊揉着有些麻木的胳膊、大腿,邊輕鬆的說道,“嗬,都來了呀!”
“你?你沒有中迷藥?”
春姐兒和小丫頭見魏良神色清明,絲毫沒有一點中了迷香的虛弱、混沌,兩個人用近乎指責的口吻問道。
“馬老六,還有那幾位打家劫舍的朋友,何必在門外呢,咱們有什麼帳一起算吧!”
魏良並沒有理睬兩個丫頭的話,而是揚起頭衝着門口喊道。
“哼,魏良,沒想到吧,我馬六又回來了!”
被人發現了蹤跡,馬老六倒也沒有驚詫,他滿臉暴戾的拎着一把刀,從門外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
“嗯,是沒想到。”魏良很誠實,他點頭表示自己的確沒有想到,不過他臉上的表情如果不是那麼平淡,相信馬老六會更加滿意。
春姐兒見哥哥來了,連忙跑到馬六身旁,小聲的嘀咕了幾句。
“沒關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殺不了李勝男,殺她男人也一樣!”
南山暗藏的金銀已經到手,殺不殺李勝男倒也不重要了。不過,能給她添添堵也是好的。
“不行,你不能殺他!”
屋子裏,一直沒有開口的某聖母突然發了話。
終章 生活進行時(二)
“嫂子,這是哪裏呀?咱們傢什麼時候修了這麼一個地方?”
秀姐兒攙扶着田姨娘,一腳深一腳淺的跟着勝男身後。說實話,她在南山住了這麼久,根本就不知道在她們腳底下居然還有一條如此隱蔽的通道。厄,應該是腳底下吧?她只記得剛纔坐着的羅漢牀突然一陣晃動,緊接着她們便慢慢下落,直至眼前這條漆黑的密道。
“這是咱們院子的下面。當時修建屋子的時候一起設計的。”勝男舉着火把,小心的照着路,“對了,這個密道可是相公親手設計並監督施工的哦!”
“良兒?”田姨娘還沒有從驚嚇中緩過神兒來,她被動的被女兒拉着向前走。當她聽到熟悉的名字時,呆愣的眼睛中開始有了些許亮光,“三少奶奶,你是說這個密道是良兒設計的?”
“對呀!”
勝男點點頭,她不回頭都知道田姨娘是什麼表情。昨天她和魏良送第一批難民去桃花島的時候,想到今天的計劃,擔心田姨娘和小秀兒有什麼意外,便提出讓田姨娘和小秀兒跟着一起去。
只是她們的話還沒有說完,田姨娘眼淚便下來了,她誤以爲魏良當了官兒,嫌她這個丫頭出身的親孃給他丟面子,要遠遠的把她打發了,傷心的不行。
面對田姨娘的誤解,魏良和勝男也不能解釋什麼,畢竟今天的計劃牽動了很多人,一旦消息走漏,一切將前功盡棄。
所以,她們兩口子只好讓田姨娘留下,並且修改了原定計劃,由勝男負責把田姨娘和小秀兒帶到安全地帶。
如今,她們終於安全了,估計田姨娘也明白了兒子把自己送走的真正原因,此刻心裏還不知怎麼後悔、懊惱呢。
“那個,三少奶奶,昨兒你們說的那個桃花島,那裏的房子是不是也和咱們南山一樣,都是良兒設計的?”
正如勝男所料,田姨娘雖然膽子小、見識淺,但並不是笨蛋。經歷了一場驚險之後,她隱約猜測到,兒子和兒媳勸她離開南山,或許並不是嫌棄、厭煩她,而是爲了她的安全着想。
結果,因爲她的小心眼兒,白白讓小秀兒跟着受了苦,還險些連累了兒媳,唉,早知道是這樣,別說什麼桃花島,就是荒島無人島她也願意去呀。
“桃花島的房子還沒有修建,昨兒運送第一批難民過去,正是爲了修建房子和密道。”勝男故意沒有提及昨天的尷尬事,平淡的敘述着她們夫妻的計劃,“等房子建好後,咱們一家人去桃花島度假。”
度假?也就是說不是常住?
田姨娘聽到這句話,臉頓時漲得通紅,哎呀,她真的冤枉兒子和兒媳了,更險些鑄成大錯。不對,現在良兒還在上面,上面這麼多土匪、亂民,良兒又不是兒媳還會武功,萬一有個三長兩短——
想到這裏,田姨娘停住被女兒拉動的身子,面色凝重的問:“三少奶奶,良兒在上面真的沒事?”
隔着這麼遠,她還能聽到上面的喊殺、呼救聲,良兒的目標又大,真要是出了什麼事,她、她也不想活了!
勝男回過頭,認真的看了眼田姨娘,見到她臉上佈滿的擔憂,便柔聲勸道:“田姨娘,您放心,這些都在我們的計劃中。而且,那間房子裏也有機關,相公不會有事的!”
“有機關?哦,好好,那就好!”
見兒媳如此的鎮定,田姨娘也放下心來,繼續跟着小秀兒一起往裏走。
“嫂子,這麼說,你們早就知道今天夜裏會來土匪?”小秀兒想到某些事,眉頭緊皺,她見勝男點了點頭,便帶着幾分着急的說,“既然知道有情況,爲什麼不通知鄉親們一起躲避起來。你聽,外面一片喊殺聲,咱們安全了躲到了密道里,可南山幾十家佃戶怎麼辦?”
“秀姐兒,放心吧,這些我們也有安排!”
開玩笑,南山的幾十家佃戶,名義上是她的佃農,但經過兩三年的相處,大家又陪着他們夫妻共同經歷了一些變動之後,她和魏良早就把這些人當成了自家人。這次幫朝廷剿滅山賊,搭上自己的南山已經是夠仗義了,她可不會再拉上這些佃戶們。
“孩子他爹,外面怎麼樣了?”
山坡上的小院裏,許大嫂從地窖裏探出頭來,小聲的問着門口守着的丈夫。
“噓~~別出來。”許大勇躲在大門後,透過門縫看着街上的情況,當他看到又一夥兒拿着兵器的黑衣人從街上跑過時,連忙縮回頭,衝着媳婦擺擺手,“快下地窖,現在外面有兩撥人呢,咱們沒有東家的招呼,千萬別出來!”
“哎哎,好!”許大嫂見丈夫神情嚴肅,知道他沒有開玩笑,連連點頭,邊往屋裏撤退吧,邊念念叨叨:“唉,幸好地裏的莊稼早就收割了,否則被這些人再禍禍一回,咱們今年又白乾了!天殺的土匪,怎麼就見不得我們過好日子呢?真是的,這日子過得,不是昨天鬧什麼教,就是今天土匪強盜來折騰——”
“行啦,讓你回去就回去,羅裏羅嗦的幹什麼?!”
許大勇瞪了老婆一眼,真是不知足的娘們兒,今年全省大旱,他們要不是有東家庇護,早就拖兒帶女的出去逃難了,哪能還有這麼舒心的日子過?是,前幾個月他們被一羣亂民禍禍了莊稼,可東家也沒有讓大家受損失呀,今年的租子又減了一半呢。
再說說這次,不就是幫東家喊喊“救命”敲敲鑼麼,又不是什麼要命的大事。要不是東家仁慈,或許這會兒他們已經被亂民害了性命呢,豈是“幫忙”這麼容易?
“……我、我也就說說嘛,你生什麼氣呀——”
許大嫂知道自己理虧,也不敢反駁,嘟嘟噥噥的回到西屋,揭開地上的活動木板,露出一個方形的黑洞,這是當時修房子時,東家特意留的地窖,平時儲存些糧食、瓜果什麼的,一旦出現了緊急情況,也可以躲人。
另一邊,侯剛帶着保安團的兄弟們,正悠閒的窩在自家的院子裏喝茶。
“咦,外面怎麼又打起來了,是哪個兄弟掉了隊,沒有回來?”
侯剛側着耳朵聽了聽,覺得情況不太對,扔了杯子站起來,數了數屋裏的人頭,嘶~~一個不少,保安團的兄弟都在這裏呀,那外面是誰?
“侯哥,咱們的兄弟把紅蓮教的人引進來後,便都撤了回來,當時都對過人頭的,沒錯!”
保安團的一個小隊長,非常確定的說道。
“不是咱們的弟兄,外面是誰呀?”
侯剛有些摸不着頭腦,難道是朝廷的官兵來了?應該不會這麼快吧!
他們這裏疑惑着,魏良這裏也正糊塗着。
馬老六要殺魏良的聲音剛落,首先出聲反對的不是魏良,而是一旁坐着的紅蓮教聖母。
“呸,你算哪顆蔥呀,敢管爺爺們的閒事?”
馬六身後的一個黑壯漢子,不屑的啐了一口吐沫,斜楞着眼睛罵道。
“放肆!你是什麼東西,敢對我們紅蓮教聖母無禮!”
黑壯漢的話音未落,那位狗頭軍師便跳了出來,用扇子指着對方,斥責到:“有眼無珠的東西,你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是我們紅蓮教的聖母,還不跪下謝罪!”
“紅蓮教?聖母?”黑壯漢顯然沒有在附近混過,並沒有聽說過什麼教什麼聖母,他滿臉茫然的看向馬六,“六弟,紅蓮教是什麼東西?”
“噗!”
一旁看熱鬧的魏良聽了這話,先噴了,他在某聖女的怒視下,勉強忍住笑,對黑壯漢說道:“厄,這位兄臺,紅蓮教呀,它不是東西!”
“呸,姓魏的,你纔不是東西呢!”某聖女早就看魏良不順眼,偏偏孃親說這個人留着對聖教有用,暫時還不能殺。可眼下,這個姓魏的簡直太放肆了,死到臨頭了還敢放肆,她一掄手裏的鞭子,“娘,這個人咱們留不得。乾脆直接宰了吧,至於玫瑰鎮的縣丞,就讓方敬亭去做,反正他也是舉人嘛!”
“我?”方敬亭本來被紅蓮教的衆高層淹沒在人羣中,正糾結的想着自己的退路,沒想到聖女如此有眼光,肯推薦他做玫瑰鎮的縣丞,簡直就是他方某人的伯樂呀。
“噗!”
聽到這裏,魏良再次的噴了:這些人腦子沒病吧,還是以爲她們已經奪取了大明的江山,以至於想任命誰做朝廷地方官就任命誰?!
“大姐兒,別胡鬧!”
聖母也被女兒弄得有些頭大,她不想去看魏良嘲諷的目光,轉頭看向馬六一行人。當她的目光掃到馬六身後幾個大漢手中的東西時,美麗的眸子驀地跳了跳,她朝師爺勾了勾手指,就着他的耳朵嘀嘀咕咕說了些什麼。
“哥哥,咱們還是走吧!”
馬老六和他的兄弟們初次回到本地,並不知道紅蓮教的事,但馬春姐兒長年在地頭待著,經常聽一些民間傳說,自然對最近比較活躍的紅蓮教非常瞭解。再加上,剛纔那個小丫頭說,外面的幾百號人都是她們紅蓮教的人,而她大哥也不過十幾個人,雙方一旦衝突起來,她們這一夥兒鐵定喫虧。
“哼,侮辱了我們聖母,你們還想走!”
軍師得到聖母的命令,陰着臉擋在馬六他們面前,“要麼把命留下,要麼把手裏的東西留下!”
“我如果什麼都不想留呢?”
馬六經過遼東的兩年艱苦磨礪,人愈加陰狠。他冷冷的瞥了一眼在場的人,狂妄的說道。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軍師幾乎是從鼻子裏哼出這句話,然後揮了揮手裏的摺扇“兄弟們,聖母有令!”
話音剛落,門外頓時湧入一羣人。
“喲,挺熱鬧的呀!”
令軍師和聖母感到詫異的,來人並不是她們留守在門外的屬下,領頭的卻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你,你們是什麼人?”
軍師手裏的扇子啪的掉在地上,他的心也閃過一絲不妙的預感。
“嘿,姐夫,這些人腦子沒病吧。”少年並沒有回答軍師的問題,而是衝着他身後的人笑道,“外面的兩組人馬打得稀里嘩啦,裏面的人似乎也要掐起來了呢。姐夫,咱們是看戲呢還是摻和一腳?”
“嘁,你人都進來了,還問我做什麼?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令所有人驚訝的時,搭話的居然是魏良。
喊魏良姐夫,那就是李勝男的弟弟呀,也就是李家唯一的男丁?
方敬亭在見到李承志的那一刻,整個人便呆住了,雙腳更是嚇得直髮軟,眼前一陣一陣黑雲飄過,“噗通”一聲昏倒在地上。
“切,真沒種!”
志哥兒聽到響聲轉過頭一看,撇了撇嘴,鄙夷的唾棄道。接着,他又把目光對準某聖母,笑得一臉牲畜無害,“呵呵,這位大嬸就是聖母吧,久仰久仰呀,爲了等您老人家,我們可是辛苦了好幾天呢。您看,咱們就別廢話了,跟我走吧!”
“等我?難道說你們早就想到我會來這裏?”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某聖母如果再想不明白,那她就真是笨蛋了。看到門口魚貫而入的錦衣衛,她臉上滿是死灰,悽然笑道:“難怪呀難怪,一向恩愛的魏良夫妻怎麼會爲了幾個小丫頭就反目?呵呵,原來都是局呀。”
咯咯的乾笑了兩聲,她話音一轉,“哼,是局又如何?我外面還有數百名教民,就憑你們着十幾個人,能——”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李承志身後的兩個錦衣衛便拎小雞一樣拎進一個人,摜在地上,志哥兒笑眯眯的說:“大嬸,你是在找他麼,呵呵,數百名教民?沒錯,你們是來了數百名,只是剛纔我們進來的時候,他們因爲和一夥兒來自遼東的悍匪火拼,早就死的死傷的傷,囫圇個兒活着的還真沒有幾個呢!”
說到這裏,李承志轉過頭看向馬六,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那個,馬六是吧?呵呵,你也挺厲害呀,不但從遼東衛越獄成功,而且還結交一批惡貫滿盈的悍匪。只是,你們這些人腦子是不是落在關外了呀,怎麼打架之前也不問問對方的身份,莫名其妙的就‘幫’我們消滅了上百個紅蓮教教民?”
“什麼?這、這——”
馬六也沒有想到,他只是想回來把藏在南山的金銀取走,順便殺掉李勝男報仇而已,怎麼還扯出這麼多亂事?!
“行啦,別這呀那呀的,走吧,各位!”
李承志經過這一役,整個人長大了不少,他一揮腰刀,對在場的衆人吆喝道。看着他自若的模樣,魏良相信,用不了兩年,自己的老婆就可以光榮退役了。
三年後,南山門前的官道上停着一輛寬敞的馬車,魏良穿着一身便服從院子裏走出來,身後是一身婦人裝扮的勝男,以及抱着孫子領着孫女的田姨娘。
“魏良,你真的要走!”
張備穿着簇新的鸂鶒補子官服,神情有些複雜的看着魏良,帶着一絲不捨問道。
“是呀,三年任期已滿,魏某雖然不能把玫瑰治理的多麼富饒,無功無過的也算勉強合格,總算沒有辜負恩師的一片厚愛。”魏良看了一眼周圍滿山的翠色,臉上則是無慾無求的淡然,“再說了,我不是當官的料,當了三年,也算是圓了自己的一個夢。如今夢醒了,我也該走了!”
“相公,咱們該走了!”
勝男指揮下人們把行李裝上馬車,兒子女兒也跟着田姨娘進了車廂,她這才衝魏良招呼道。
“張兄,魏某告辭了!”
魏良也沒有再和張備寒暄,自從楊知縣因方敬亭落馬後,張備便成了梅水的知縣,魏良和他也經常爲了公事溝通,但兩個人也僅止於公事上的相交,私交併不密切。
“一路順風!”
張備雙手抱拳對魏良拱拱手,告別道。
“老公,咱們真的能‘退休’了?”
勝男坐在魏良的身側,透過車窗看着外面的景緻,想到接下來自由自在的美好生活,竟有些不敢相信。
“對呀,小秀兒嫁了人,你的捕頭職位傳給了志哥兒,如今我的任期也滿了,咱們在南山的生活算是告一段落。”說起來,魏良也有些不捨,他眯着眼睛,頭靠在車廂上,雙手輕輕的摩挲着勝男的手背,“再說,桃花島的房子也都建好了,岳父他們都搬了過去,咱們也該和他們會合了!”
“爹,娘,寶妮要看桃花!”
田姨娘身邊坐在的小丫頭,聽到父母的對話後,歡快的拍着白嫩嫩的小手叫道。
“花、花!”
聽到姐姐的聲音,坐在田姨娘懷裏的小貝比,則流着口水,啃着小爪爪口齒不清的附和道。
“好好,咱們去看桃花!”
勝男忙伸手抱過在車座子上蹦跳的女兒,口中連連答應着。
魏良閉着眼睛,耳邊不時傳來妻子哄女兒的聲音,女兒、兒子開心的笑鬧聲,以及田姨娘心滿意足的淺笑聲,他因離去而失落的心也漸漸被充實——唔,往日的種種已經過去,生活還在繼續,他相信,在桃花島,他們一家五口人依然可以幸福、快樂的生活!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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