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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孤注

  今天紫禁城颳了一天的小北風,早起時便有些天陰欲雪,等到晚間剛擦黑,細密的雪珠便滾了一地。   過了個年身材越見豐碩的鄭國泰邁着沉重的步伐回來了,及至進門,隨手將披在身上的大氅丟給書房童子,轉身大喇喇的往椅上一倒,長長的喘了一口粗氣。   在顧憲成印象裏的鄭國泰是個心裏藏不住事,有什麼全寫在臉上的人,如今光看這張臉,顧憲成咯噔一聲,心裏某個地方猛然一抽,臉上神色便有些壓不住的陰晴不定。   “守成,見過娘娘了麼?”   “沒有,”鄭國泰長長嘆了口氣,頹然搖頭:“宮門閉了,我好說歹說,他們就是不讓我進!”   按不住心頭煩燥,接過童子遞過的一盞茶仰頭就灌,卻不料被剛喝進口便一口噴在了地上,哐的一聲將茶鍾砸到那個童子頭上,怒聲咆哮道:“殺才,你想燙死老爺麼?”   小唐嚇得跪上地上抖衣而顫,頭上臉上被熱茶燙得一片通紅,頭上又是茶葉,又是茶水,溼淋淋的好不狼狽。   顧憲成擰起了眉,低聲喝道:“小唐,你先出去收拾一下,沒事不要進來了。”   小唐如蒙大赦,哽咽着應了一聲,站起來便要退出去。   鄭國泰不知發了那門子瘋,怒喝一聲道:“站住,你他媽是誰家的奴才,老爺我讓你走了麼你就敢走?”   這一句,不但顧憲成臉上變了顏色,就連一直沒動聲色的葉向高都坐不住了。   論官位品階,葉向高都遠在顧憲成前面,但是在顧憲成面前,葉向高從來不敢自矜自大,一直以先生稱呼,而鄭國泰在他的心裏,就是一隻立着行走的豬,如今見豬發作了自已心中的神,讓葉向高如何忍得住,騰的一聲站了起來就要翻臉。   不料顧憲成搶在他的前頭先站了起來,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葉向高愕然回頭,卻見顧憲成緩緩搖了搖頭,眼神中只有冷崚。   葉向高喫了一驚,他與顧憲成相交日久,從來沒有見過對方眼底有過如此黝暗晦澀的光。   “滾出去,到外頭跪上一個時辰。”   小唐抬起頭看了顧憲成一眼,站起來一聲不吭的扭頭出去了。   發作了小唐,壓在心頭那口氣好象吐出了不少,鄭國泰臉上有些放睛,到這個時候卻發現室內氣氛已經堪比冰凍。   顧憲成一如平常的淡然若定,可是葉向高卻是橫眉立目,眼見就是將要暴發的邊緣。   鄭國泰心裏忽然跳了幾跳,自已是不是惹事了?   “那個……老顧,你平日就是太好脾氣了,慣得這些個奴才都要上房揭瓦啦。”   顧憲成目光閃動,盯着他沒有做聲,幾瞬之後嘴角漾起一絲淡淡笑容。   “說正事吧,可曾打聽過宮中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這個纔是顧憲成真正關心的。   鄭國泰再蠢也知道自已剛纔做的有點過火了,尷尬的咳嗽了一聲:“我問過看門的小太監了,說是太后的旨意,這幾日嚴禁閒雜人等出入宮闈。”提起這個件事,剛剛消下的火氣又有點抬頭,恨恨的將手在桌上拍了幾下。   太后久不理事,一心念佛,這個時候怎麼忽然管開宮中的事了?   一種極其不祥的感覺浮上心頭,這個感覺來得突兀異常,讓他心驚肉跳,忐忑不安。   顧憲成的眼忽然就眯了起來……   猛得推開窗戶,卻見落雪如煙,落在地上成了潔白一片,落在心上便是寒冷如冰,緩緩轉過頭,目光空洞深沉。   “不能再等了,咱們該出手了。”   鄭國泰一愣,下意識的反問道:“老顧你說啥?”   葉向高深深了吸了口氣,心裏已是翻江倒海。他不知道這位顧先生下一步將要做什麼,但是他相信眼前這位平日澹泊明志,寧靜致遠的高人說出這句話後,朝廷上將會掀起一場何等樣的狂風巨浪。   葉向高凝視着窗外的雪,忽然覺得有些冷,身子微微顫抖起來。   ———   儲秀宮中,暖香撲面。   重重錦帳內鄭貴妃青絲斜挽,一臉春色,在燈火明暉下美豔不可方物。   輕輕拭去萬曆臉上的汗珠,鄭貴妃忽然低笑道:“臣妾十四歲入宮,算算到今年整二十年啦。”邊說邊笑,手上動作越發輕柔細密,“這些年承蒙皇上厚愛,寵冠六宮,臣妾心裏一直感激的緊。”   “你是朕的愛妃,朕對你好是應該的。”情事過後,困到極處睡意朦朧的萬曆費力的睜開眼睛,不知爲什麼,這些天他越來越覺得身子懶怠動彈,萬曆只歸結到今年事情太多,等過了這幾天立了國本之後,可得好好歇一歇。   聽萬曆這樣講,鄭貴妃揚起的臉笑得燦爛,只是倦怠的萬曆沒有看到那笑容中既有悲傷也有惡毒。   “臣妾有一件事,想問問皇上呢。”   一陣陣睏意如潮水襲來,萬曆兩隻眼皮似有千斤重,隨口應答道:“有什麼話就說罷,可是看上什麼好東西了麼?昨日朝鮮使節進貢,別的東西也就罷了,其中有一大珍珠極爲罕見,明天讓黃錦送來給你。”   鄭貴妃笑了一笑,“託皇上的福,臣妾這宮中什麼都有啦,臣妾今天不要賞賜,只是有一事想問皇上。”   萬曆不耐煩的翻了個身,“有什麼事快說吧,朕困了。”   鄭貴妃臉色在這一刻有些發白,猶豫了一刻終究還是開了口。   “皇上,咱們的洵兒也大了,您先前應允臣妾的事,是不是該對限啦?”   帳內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春意無限風光旖旎瞬間變成了秋霜泠然冬雪寒冰。   萬曆的眼忽然睜開,原來的睏意不翼而飛。   鄭貴妃的話依舊在繼續:“臣妾想問皇上一句,時到如今,是不是皇上已經忘了當初的承諾了?”   沒有回答,只有難捱的沉默。   “其實皇上不說,臣妾的心裏早就明白了……”   “郎情似酒熱,妾意如柔絲。酒熱有時盡,柔絲無絕期。皇上可還記得這首詩麼?”   錦帳內暗淡的光線下,鄭貴妃的眼睛如同浸了水的寶石一樣光彩奪目。   酒熱易冷,柔絲易斷,結局是不是早已預定了呢?   “朕知道你在想些什麼。”已經睡意全無的萬曆忽然翻過身來,將鄭貴妃輕輕攬到自已懷內,“在這個宮裏你是最懂朕的人,朕待你如何你心裏也清楚,只是這一次,朕不得不食言。”   陷入沉思中的萬曆沒有感到懷中鄭貴妃柔軟的身子正在慢慢變硬,兀自自說自話:“那個孩子,朕虧欠他太多,朕一定要好好的彌補他!至於洵兒,他依舊是咱們最珍貴的孩子,除了那個位子,朕什麼都可以給他!你是最懂朕的心思的人,朕相信你會理解朕。”   帳內的光線忽晦忽明,鄭貴妃臉上的笑意愈來愈盛,“皇上只怕虧欠了別人,卻不怕虧欠了臣妾麼?”   萬曆忽然嘆了口氣:“朕相信這天底下誰都會讓朕爲難,但是隻有二個人不會這樣做。”   二個人?一個是自已,那一個人是誰呢?   想要的答案很快得到了證實,因爲萬曆的手指已經輕輕撫上了她的眉,慢慢的來回的描畫不止。   眼底的水已經變成了火,在眉上溫柔描回的那隻手,已經變成了鋒利無比的刀,每一下都是在她的心上插上狠狠的一下。   牙齒狠狠的咬上了脣,指甲貫穿了手掌,已經麻木了的鄭貴妃沒有覺出任何痛,嘆了口氣後忽然咯咯輕笑了起來。   “皇上已經做了決定,便是再也不能更改了吧……”   “二十年相守,您要記得臣妾待皇上之心從沒變過就好。”   “你的心,朕自然是知道的,朕一定會封你爲皇后的!”   “皇后?”鄭貴妃好象聽到一個天大笑話一樣瞬間失笑:“那臣妾先謝皇上了。”   心事已了,再無留戀。   忽然嘆了口氣:“皇上且慢睡,今天的藥還沒有喫呢。”   鄭貴妃笑着起身下牀端來一碗藥,笑着看着萬曆皺着眉頭灌了下去,笑着轉過了身將碗放回原處……身子忽然軟軟的沒有了半點力氣,直直的癱倒在了地上!   小福子頂風冒雪來到坤寧宮的時候,朱常洛剛陪着王皇后用完了晚膳,抬眼見小福子進來,王皇后眼尖,一眼瞅到他手上捧着的玄狐皮氅,不由笑道:“繪春,拿三十兩銀子賞給小福子,他伺候的很用心。”   得了賞小福子一張包子臉喜得眉開眼笑,沾了王爺這尊大神的光,小福子如今在宮中幾可橫着走了,走那都有送禮的,送喫的,送用的,如今就連皇后娘娘都賞了他,雖然三十兩子對於此刻的福公公來說是看不上眼的,但是這是榮譽卻是蠍子拉屎毒一份呢……宮中太監宮女海了去了,得到皇后娘娘賞的有幾個?   出了坤寧宮,傲嬌的福公公的嘴幾乎都咧到耳邊了,路上遇到幾撥宮女太監問好,福公公都是從鼻孔中出了一下氣表示他知道了。   朱常洛看得好笑,回過頭照着他的頭給了一下,喝道:“好好給我清醒下,再敢趾高氣昂,你惹禍倒黴的日子就不遠啦。”   小福子大驚失色:“啊,王爺,不會吧?”   “莫不是以爲皇后娘娘是真看你差事幹得好才賞得你麼?”   一句話就好象一桶冷水淋得小福子渾身發涼,抖着嗓子道:“王爺,您好可別嚇小福子了,奴才打小膽子就小。”   朱常洛斜了他一眼,搖搖頭笑道:“槍打出頭鳥,刀砍地頭蛇,皇后娘娘是在提醒你,你今日領了銀子,明天就該領板子啦。”   “好好跟着王安學學,同樣是太監,做人的差距怎麼這麼大哪?”朱常洛嘆了口氣:“低調懂不懂?唉,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小福子呆呆站在雪地,本來一臉福相的臉早就變得如同苦瓜一樣……怔了半晌之後,忽然一拍腦袋,“殿下,您等等我,咱們慈慶宮來人了呢。”   靴子踏在厚厚的雪上,每踏一步就發出咯吱一聲脆響。朱常洛一步一步走得極快,忽然腳下一滑,驚叫了一聲,眼看就摔個臉朝天。   身後忽然伸來一隻手,穩穩的抓住他一隻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