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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 金榜題名

  放榜之日時下了雨,雨勢不小。   孫承宗所住的柴房,有些漏水。   孫承宗坐在柴薪堆旁,看着雨水滴漏,不由有幾分自嘲。   孫大器推門入內滿臉怨氣道:“這個掌櫃叫他派人來修這柴房,卻推說沒空,這如何住人?”   孫承宗道:“掌櫃遲早會回來的,否則柴薪一溼,一會兒如何升了火?”   孫大器奇道:“那他知道,爲何還不派人前來?”   孫承宗笑了笑道:“柴火溼了,他可以埋怨我們照看不好了,加我們房錢。他最好咱們自己動手幫他修屋子,如此他倒是省下一筆錢財。”   孫大器滿臉稱奇。   孫承宗問道:“怎麼了?我說的不對嗎?”   孫大器道:“難得,難得,老爺,看事近來變透徹了。”   孫承宗笑道:“這些年經的事多,冷暖嘗多了,也自然知道些疾苦。故而爲官徒勸百姓知禮守禮,興義教化何用?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這是聖人的教誨,也是學功先生常與我們講的致用之道。”   孫大器點點頭道:“沒錯,官員給老百姓講什麼大道理都是虛的,喫飽飯穿好衣,纔是真的,我們老百姓只認這個,但凡是喫好穿好,誰去做賊?老爺你要是爲官肯定是好官。”   孫承宗笑着道:“你不是常說不走我林學士的門路,這一次想要高中難啊。”   孫大器抓頭道:“那也沒辦法,今天放榜總要說點什麼吉利話,現在我不說,還有誰說,讓那滿眼銅錢的掌櫃說嗎?”   孫承宗聞言大笑:“走吧,我們去外頭看看吧。”   孫大器道:“老爺,這柴房。”   “不去理會他。”   “是了,反正今日中與不中都要搬走了,何必再看那掌櫃臉色。”   ……   而貢院之中正拆榜唱名。   但見官吏唱道:“第三百五十一名四川忠州舉子任道學……”   卷子取出來,在各位官員面前一一看過,然後取自哪一房哪一位考官,也是隨之念出。   唸到考生名字以及取中的考官時,一旁的同僚當面向他祝賀一二,面上帶着絲毫嫉妒之色。   哪個同考官取中的貢士多,哪個人將來在朝堂上的資源也就更大。所以十九位同考官間在議榜時,不免勾心鬥角,特別是最後的經魁,會魁。   名次依次列出,一個個名字寫在金榜之上。這最後的名單要從貢院送至禮部張貼。   官吏陸續唱名至最後剩下十五份卷子,這時候王錫爵道了一聲且住。   衆同考官們都是看向王錫爵。   王錫爵道:“最後十五篇文章乃是本次會試的前十五名,會魁,各房經魁尚未定下,吾與林總裁商議過了,不要擅專,請諸位考官一併議過了,再行填榜。”   說到這裏,衆官員們都是點頭,王錫爵此舉十分公正,當然也避免出了名次後,遭人非議。   會試排名對殿試的最後排名,具有極重要的參考作用。特別是會試的經魁,會魁,只要殿試時不犯太大毛病,就一定取個很好的名次。   衆人都是雙手錶示贊成。   王錫爵道:“這前十五名文章相差無幾,都在伯仲之間,故而本閣部打算先拆名,綜合考生平日之名聲,品行,再定名次,諸位以爲如何?”   衆考官也是認可,最後前十五名拆不拆名已是無關緊要。   沈鯉也表示了認可。   於是官吏上前唱名。   “成化林承芳。”   “嘉興查允元。”   “桐城吳應賓。”   “華亭唐文獻。”   “無錫顧允成。”   “晉江楊道賓。”   “常州於仕廉。”   榜單一出來,衆官員就在點頭議論。   “這林承芳聽聞是大儒黎(民表)瑤石的外甥,其學實乃正宗。”   “這查家乃海寧人祖孫三代進士,書香門第。”   “不過這前十五名官宦子弟卻是不多,不少人籍籍無名。林總裁這次策問考的如此嚴,不少名家倒是失手了。”   “我倒是以爲王總裁,林總裁秉公取士,希望能從寒家從提拔一些於國有用之才吧。”   “我等還是看看吧。”   林延潮耳中聽着議論,卻見官吏拆榜繼續。   “福州陳應龍。”   “公安袁宗道。”   “高陽孫承宗。”   聽到這幾個名字時,林延潮嘴角一勾。   衆官員又議論道。   “袁宗道聽聞是河南巡撫龔大人的外孫。”   “難怪,官宦子弟,這陳應龍是何人?沒聽說過。”   “還有這孫承宗更是名不見經傳。”   衆人的硃卷在考官手裏傳遞,衆同考官們先議各房經魁。   到了禮房經魁時,趙用賢推舉了他所取中的唐文獻,而吏部主事顧憲成卻推舉了他取中的孫承宗。   兩邊是各執一詞,爭論的十分激勵。   大家都知道二人平日交情很好,彼此以氣節相許,但論及推舉門生,大家都是寸步不讓。   趙用賢是翰林前輩,顧憲成是部郎,在場多是翰林,應該來說趙用賢勝算多一點。   但是衆人看二人文章,卻發覺唐文獻勝在前面的經義上,而孫承宗勝在後頭的策問上。   “這唐文獻名譽公車,寫出如此文章來,不出意外,但這孫承宗是何人,無名之輩,文章竟也寫的如此好。”   “不錯,你看世儒著述爲名,暗以虛文擬經,此取亂之道。文中子明以擬經,實刪述六經,明先賢之道,這策論寫的好,整篇言之有物,可謂煌煌之言,相較下唐文獻的策問就遜色多了,再說孫承宗經義也是名家手筆,必承大儒之教。”   “不過論到底經義唐文獻可爲第一,論策問孫承宗可爲第一,我看會魁恐怕也就是出自禮房之中了。”   衆考官們爭論不一,兩邊都有人支持。   沈鯉也是拿了兩篇文章看了,心甚許之言道:“都是上乘的文章,取了哪一篇爲經魁都不爲過,兩位總裁今科真是爲國取了真才啊!”   衆外簾官紛紛點頭,笑着道:“今科所取三百五十一名士子,不僅人數多於往屆,而且方纔幾篇文章也都是可以名著一時的佳作。”   “兩位總裁,這一次可謂勞苦功高,這些士子將來都是可以大用的。”   聽了衆外簾官的奉承話,衆內簾官們都是與有榮焉。   沈鯉然後道:“既然列位同考官相論不下,兩位總裁於禮房經魁意許何人?”   “慢着!”   這時候趙用賢開口了,但見他道:“我聽聞孫承宗原是林總裁門下幕僚……”   趙用賢說完,顧憲成道:“汝師兄,這孫承宗從我房裏頭名卷,其文章是衆位房官一致的公論的。”   趙用賢道:“我當然信得過叔時,考但生若是考官子侄,或者出自門下的,考官理應迴避。”   林延潮沒料到趙用賢對自己瞭解如此深,連孫承宗出自自己幕僚都知道,不過此事他也沒打算瞞人。林延潮當下點點頭道:“趙庶子說的對,此事還是請總裁定奪吧。”   ……   不久之後,貢院已是填好榜,此間得了消息的報錄人,已是飛快地奔向京師的各處客棧。   孫承宗,孫大器來到客棧堂上時。   堂上衆舉子們是坐的滿滿的,出神看着屋外瓢潑的大雨。   儘管衆舉子各自桌上都擺着瓜果小食茶水,但是卻沒有人有什麼心思食用。   “下這麼大的雨,恐怕報錄人不好來吧!”   “就算颳風下雨,這貢院也是要放榜的。”   “誒,早知道當初於林學研讀的再精熟一些,也不至於眼下在此提心吊膽。”   孫承宗與孫大器默然坐在角落的桌子,他來京前沒有與京裏讀書人有什麼交遊,故而衆人也認識他。   唯有鄰桌的舉人見孫承宗臉生,於是攀談了幾句。   “放榜了,放榜了!”   消息傳來。   整個客棧的舉子們都是輕輕挪動了一下,然後伸長了脖子看向客棧門外。   “這雨怎麼一點也不小!”   “真可恨,若誤了我……”   “放心,若真中了,禮部的榜單上也不會少了你名字。”   “若是我中了,請諸位仁兄喝酒。”   “多謝了,多謝了。”   掌櫃當下也是道:“不必這位公子大方,小店若是有人中了進士,那麼小老兒我就請大家一壺酒。”   衆人都是拱手稱謝笑着道:“掌櫃的客氣了。”   掌櫃又道:“不過小老兒有一請求,就是懇請中進士的那位老爺給小店寫塊招牌,如此別人也是知道小店是出過進士。”   衆人揶揄道:“就知道掌櫃的你無利不起早,沒有白送的好處。”   掌櫃連忙解釋道:“哪裏哪裏,請貴老爺給小店免費寫一塊招牌幾個字,咱們沾沾喜氣不過分吧!”   “掌櫃打得好算盤,那新貴人都是要去金鑾殿面聖,立馬就要做官的,住你這個破店幾日就已是天大的面子了,你居然還要他給你寫招牌,好大的臉啊!”   衆人一陣鬨笑。   掌櫃漲紅了臉,這時又一人道:“若是中了會元呢?”   掌櫃自嘲地笑着道:“若是會魁那就更好了,不過小店開張二十幾年,說來慚愧,不說見過活奔亂跳的會元,聽都沒聽過了。”   “掌櫃別拿話堵人,我真問你一句,若是出了會元呢?”   “是啊!掌櫃怎麼說?”   掌櫃聞言連忙擺手,憂慮再三後道:“好好,你們這將我的軍了,若是真有個會魁,小老兒我免了大家十日的房錢,你們看如何?”   “好!”   衆舉人一併叫好。   “這是鐵公雞拔毛了。”   不知哪初一個嘴巴尖酸的人又道了一句,衆人又是一陣鬨笑。   “那趕緊出個會元,咱們拔下掌櫃幾根毛來!”   “名照兄,你的才學最好,我們就指望你了。”   “不敢當,餘是什麼斤兩,本科如公安的袁宗道,華亭的唐文獻,晉江的楊道賓他們幾個才學都勝餘十倍,他們不得中會元,餘哪敢躍居他們之上?”   衆舉人鬧了一頓,就突聽的啪了一聲,一名考生從桌上栽倒在地。   原來是喝的大醉。   衆人看向這讀書人問道:“高周兄怎麼了?醉成這個樣子。”   一旁相熟的同鄉道:“誒,他最後一場三道策問題只寫了一道,這一次肯定是沒辦法了。眼下放榜,他又不肯在屋裏候着,但出來了就一個勁的喝酒,能不醉嗎?”   衆考生們聞言也是嘆息,方纔歡快的氣氛,頓時少了。   掌櫃連忙道:“諸位不要喝悶酒,來啊,給每桌都送一碟醬菜。”   孫承宗坐了一會,見店小二衆人都是酒菜唯獨自己沒有,當下知道老闆的意思。   這時候送榜的報錄人已是到了。   幾串鞭炮聲是接連不斷的響起,以往舉人中式所在的會館是要放炮仗的。   但今日下了雨了,所以放炮仗也沒辦法了。   可是從遠處那一串串鞭炮聲,仍是可以聽出他人那等難以言喻的喜悅。   客棧這裏卻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沒有,衆人對門翹首以盼。   孫承宗摸着如戟的鬍鬚笑了笑,獨自坐着,但見掌櫃卻在這時候拿着一碟肉脯,一角小酒來到孫承宗桌上,笑着道:“孫老爺,這是我請你的。”   一旁孫大器道:“你這是什麼主意?我們可沒錢會鈔。”   掌櫃搖頭道:“你當掌櫃我眼底只有錢嘛?我知道我是小氣一點,但作店家的哪個不精打細算呢?我與孫老爺相交沒有十幾年,也有五六年了,怎麼都有一點情分在。”   “這肉脯和酒都是我送你的!”   說完掌櫃心底以爲孫承宗這科肯定不中,也有點生了惻隱之心,同時也有生意一場,大家好聚好散的意思。   孫大器看不懂掌櫃所爲,孫承宗則感人心之無常。   就在這時候,雨勢不止,但聽外頭幾聲鑼響。   然後就是一陣敲敲打打之聲。   “敢問孫老爺諱承宗在客棧裏嗎?”   店小二問道:“哪位孫老爺,這裏沒有這人?”   門外報錄人淋着雨,面面相窺。   這時候一名士子出門外問道:“你說孫老爺,可是孫悟空的孫嘛?”   士子回顧左右,不少士子懶得挪動,直接推道:“怕是沒有,你去別家找找吧!”   “可是報錄上說他是住這客棧?這笑話了,我們已是連問三家客棧了,最後找到這間,這位老爺可是今科會試頭……”   “慢着,住柴房的那主僕是不是姓孫,掌櫃呢?”   幾名士子將掌櫃拖出問道:“掌櫃,住柴房的那位舉子可是姓孫諱承宗啊!”   掌櫃一臉茫然道:“是啊,就那個高陽來的窮書生,怎麼可能中進士的不都是南方來的老爺嗎?這滿臉鬍子,和蠻子也一樣的人的也能中進士,不會搞錯了吧!”   那報錄人道:“掌櫃,話可不能亂說,這位孫老爺正是高陽人,而且還是今科禮部試第一名,當今會魁!”   會魁!   一句話所有人都炸了。   嘩的一聲!   但見桌子倒了,原來孫大器不小心打翻了桌子,但見他身子顫抖地道:“老爺,老爺,你中了,是今科的會元郎啊!”   “我早已聽到了。”   衆人目光中孫承宗步出,但見他看起來確是平平無奇,膚色黝黑,鬍鬚如戟,看上去如何也不像是飽讀詩書之人,反似年少時經歷過一段長長的顛沛流離生活。   而今如苦盡甘來,淬火而成丹,百鍊而精鋼。   過去的勞苦,反而深深地添作了今日的內蘊。   “我是高陽孫承宗!”   孫承宗出示考憑,報錄人看到後,幾乎喜極而泣。   “終於找到了!好幾家客棧,這也太不容易。”   “還請老爺恕罪,我們來遲!”   孫承宗灑然一笑道:“我是住的太偏了,早知能中會魁,就住好一點的客棧……好點客棧的柴房了。”   孫承宗說完,掌櫃頓時羞的無地自容。   此刻所有報錄人都是大聲道:“捷報保定府高陽縣老爺,孫諱承宗,高中丙戌科會試第一名會元,金鑾殿上面聖!”   咚!   鏘!   各等鑼鼓敲打了起來,客棧裏衆考生們都是向孫承宗道賀。   “孫兄大喜!”   “大喜啊!”   “會魁啊!三千舉子之頭名啊!”   嘩嘩!   客棧外雨仍在下着,而客棧裏,孫承宗正迎來生平最得意之時刻。   若說林延潮中狀元是起於寒微一步一個腳印,那麼孫承宗的會元就是起起伏伏,無數次從波峯跌倒谷底,又從谷底重新爬起。   孫承宗一一抱拳向來賀的士子們表示感謝。   這時人羣中有一人噗通一聲跪下,叩頭道:“孫老爺,孫老爺,是小人有眼無珠,泰山在前不識泰山,文曲星在此,卻是怠慢,小人有罪,小人有罪啊!”   所有舉人都是看向掌櫃心想,這一刻纔來道歉,早幹嘛去了?之前還讓人家住柴房呢?   之前如此怠慢,眼下倒是跪求原諒,晚了!   但見孫承宗將掌櫃扶起道:“過去事算了,掌櫃你答允的事還記不記得?”   掌櫃茫然道:“什麼事?”   孫承宗笑着道:“你曾說,若有人中了進士,當請客棧裏所有人一壺酒,有人中了會元,就免了大家十日的房錢,今日就讓孫某爲大家做一點事吧!”   “快拿筆墨紙張來!”掌櫃大聲疾呼。   而衆人大笑。   但見店小二捧上筆墨紙硯。   在衆人注目之中,孫承宗飽蘸墨汁,揮筆而就。   而客棧之外,停着一輛馬車。   雨水打在馬車的雨遮上作響,馬車裏林延潮挑開車簾,遠遠看着孫承宗點點頭道了句,恭賀稚繩。   然後車簾一放,展明駕車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