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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0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就在郭正域的奏疏通過通政司的邸抄,傳遍京師的各大衙門時。   各衙門裏暗流湧動。   既然公論不能出自民間,那可否出自廟堂?   公論即可以出自科道,那麼不也可以出自部衙。   盧誠義覺得自己是明眼人,但各衙門的官員當然也不覺得自己是傻瓜。   於是各衙門上疏,懇請天子下令開放報禁,由朝廷各衙門獨立辦報,這一番上疏可謂爭先恐後,唯獨害怕落下自己。   林延潮當年上疏,利用報紙這輿論的力量,幫助天子將太后排除出權力中心,給了衆人深刻的印象。若是能將這輿論利器操縱在自己手上,那麼也就是由了與言路抗衡的餘地。   郭正域的這一疏,頓時引起了京城裏的風風雨雨。   而就在這時。   閒居家中的林延潮正坐看朝堂上的風起雲遊,這已是萬曆第十五年,提起這個年份不由讓林延潮想起了黃仁宇。   在黃仁宇的書裏,當今天子還沒有怠政免朝,但在現在卻已是免朝近一年了,這令林延潮不由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出現,令時局變得更差了。   而就在林府的大門前。   林府的兩個門子正坐在門邊的板凳上閒聊,這時候看見數輛馬車停在了府門前,馬車上下來一人。   一名門子上前道:“這位大人對不住,我們家老爺今日不見客。”   那人三四十歲沒有鬍鬚,對二人的話卻至若寡聞只是問道:“這裏可是林學士的府邸?”   下人有幾分自豪地道:“正是學士府。”   “你老爺可在家?”   “這……這我們老爺在家,但今日不見客。”   那人點點頭道:“把你們那個管家陳濟川叫來。”   那門子一愕,但見對方氣度不凡,於是一人立即回去稟告。   此刻陳濟川正在府裏算賬,這時候聽門子稟告,頭也不抬繼續打着算盤道:“看起來是什麼來路?”   門子回答道:“臉很白淨,聲音有些尖,沒有鬍鬚……”   陳濟川手上一停問道:“是宮裏來的?”   “拿不準,要不陳爺出去看看?”   陳濟川聞言正要起身,卻見門口一人闖了進來。   陳濟川迎上去看清了對方後,失聲道:“陳公公?”   對方正是當年去過歸德的陳矩,對方點點頭道:“你們老爺在哪裏?”   “正在……正在魚塘邊,我這就去稟告。”   對方擺了擺手道:“不用稟告你家老爺。”   正說話間卻見外頭有人推搡,原來是隨陳矩來的人想要硬闖卻與林府的家丁發生了衝突。   這林府的家丁不少都是俞家軍的退役老兵,於對方衝撞在一起不落下風。   陳矩笑了笑道:“倒是有兩下子。”   此刻林延潮穿着青色的瀾衫,這是他當年爲生員時的衣裳,一個人坐在家中的魚塘前觀魚,偶爾網兜裏抓起一把魚食丟進魚池中。   就在這時候身後有人道:“林先生,好興致啊!”   林延潮微微皺眉,自己在魚塘邊凝思時是最討厭別人打攪的,家裏的人都很清楚,是誰打攪自己的雅興。   林延潮回過頭,但見陳矩不知何時立在自己身後,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林延潮喫了一驚,當下道:“陳公公何時來的?”   陳矩笑着道:“剛到,林先生這是穩坐釣魚臺。”   林延潮笑了笑,心底訝異陳矩前來爲何自己的下人卻沒有通報?   但見陳濟川,展明等人都跟在陳矩身後一聲不吭。   但見陳矩道:“不要奇怪,是我不讓他們稟告。”   然後陳矩低聲道:“陛下來了,正在你府上。”   林延潮喫了一驚,然後肅容道:“那我立即更衣拜見!”   “不必了,林先生,請隨我來。”   這天子的突然到訪,令林延潮精神一緊。   於是陳矩在前領路,但見一路都有人把守,這些人都着平民百姓的衣裳,但可以猜出這些人都是宮裏禁衛。   若說上一次天子來自己家裏是作客,但這一次有點突擊檢查的味道。   林延潮隨陳矩走到廳裏,就看見廳裏擺放着一頂轎子,一名身材肥胖的男子坐在轎上。   這轎子本來就是寬大,但對方坐在上面卻勉強合適。   林延潮也是有些失神,大半年不見,天子居然……居然胖成這個樣子!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中年發福?   或者是宅到深處自然肥?   天子這肚子,估計要一個人捧着才站得起來吧。   林延潮定定神道:“臣林延潮叩見陛下,聖躬萬福。”   兩名宮人在背後給天子打着扇子,但汗水仍從天子的臉頰處滴下。   “林卿平身。”   林延潮起身看了天子一眼,然後道:“陛下屈尊降貴來到寒舍,臣實在是惶恐。”   天子沒說什麼,而是道:“朕一年沒有出宮裏,今日既出來逛逛,也是探望老臣,這是你新買的府邸?”   老臣???不過說來,自己作爲天子近臣也是有快八年了。   林延潮當下道:“是臣剛買的宅院。”   天子點點頭道:“是模仿江南園林建的吧,甚好,就是小了一點。”   林延潮謹慎道:“草廬雖小,但供臣一家人遮風避雨也是足夠了。”   天子讚道:“園子倒是精緻,雖狹窄些,倒也和你朝廷重臣的身份。林卿你身上的衣袍甚舊,什麼時候穿得?”   林延潮回答道:“是臣當年進學時,妻子定做的。”   “林卿幾歲進學?”   “十三歲。”   天子訝道:“那穿在身上是有十幾年了吧,平日都沒有像樣的衣袍嗎?”   林延潮道:“請陛下恕臣失禮,急切間來不及更衣。臣平日上朝坐衙時倒有新的朝服官袍,但在家中就隨意了,這衣裳雖舊,但穿的也還合身,臣妻縫縫補補多年,倒也是能穿。最重要是衣服穿久了,好穿!”   天子聞言笑着對一旁陳矩道:“有句話怎麼說來着?是人不如舊,衣不如新,看來這後半句不對。”   陳矩也是陪笑。   陳矩也知大臣對於天子來家裏是很忌諱的。   這家裏繁華了不是,破舊了也不是。   京城裏不少官員爲了表示清廉,都向海瑞學習,故意住在窮巷陋室裏博一個清名。   而也有的官員則死豬不怕開水燙,住宿的地方修葺要多富麗堂皇就有多少富麗堂皇。   相較下林延潮倒是很真實。   但見天子又將‘人不如舊’這幾句話唸了幾遍。   這時內監給天子端茶,天子道:“這幾年朝堂上的大臣凋零了太多了,新補上來的難以知根知底。你侍朕多年,爲何不體聖意,辭了東宮師傅之職?”   林延潮開口道:“臣才疏學淺……”   天子打斷:“套話就不必說了,朕要聽你的心底話。”   林延潮頓了頓然後還是道:“啓稟陛下,才疏學淺就是臣的心底話。”   天子皺眉道:“怎麼朕的太子不配你來教導?”   “陛下……臣不知道陛下心意。”   “什麼心意?”   天子見林延潮不說,於是示意左右人退出,就留了一個陳矩在身旁。   林延潮仍是一言不發。   天子搖搖頭,然後看了陳矩一眼,陳矩這才走了。   “說吧!”   林延潮道:“陛下忘了臣當初的建言嗎?臣請陛下,不要早立太子。”   天子失笑道:“朕記得,只是朕改變了主意。”   林延潮道:“啓稟陛下,無論是要立皇元子,還是皇三子爲太子,無疑都太早了。若東宮一立,必然分去陛下的威柄。”   天子聞言卻天馬行空的一句:“以你之見,皇三子如何?”   林延潮跳過坑道:“立儲之事,臣不敢妄議,陛下也無需與任何大臣商議。”   天子道:“但是申先生與百官卻爲何卻要朕立皇長子?”   林延潮回答道:“立嫡立長是祖宗家法。”   “那愛卿意屬皇元子了?”   林延潮道:“臣不敢妄議,臣只懇請陛下晚立太子。”   “請朕晚立太子?可是朕卻已經決定你爲東宮師佐,教導太子。朕的身子你也看到了,現在不僅腿疾,而且走幾步路,即氣喘難以爲繼,以往朕不願意立太子是不願大臣們妄議國本,但眼下朕不得不考量東宮人選的時候了。”   林延潮聞言心底一凜看向天子,隨即又垂下頭道:“陛下龍體康健,享坐江山萬年,臣還是那句話懇請陛下不要早立太子。”   天子嘆道:“古往今來,能用人者,可爲英主,朕平日喜歡讀漢高祖,宋高祖之事,這兩位帝王都是因人成事。眼下朕龍體不豫,故而才費盡心思,要爲太子挑選一個合適的東宮師佐,輔佐他如何治理天下。”   “爲帝王師,太子師是每個讀書人心底夢寐以求之事,此乃人臣之殊榮,林卿卻爲何拒朕於千里之外?朕今日屈尊到你這裏,親顧茅廬要你出山擔任東宮師佐,已是有足夠的誠意,眼下朕最後問你一次,你願意不願意?”   林延潮堅決地道:“臣愚鈍,不能肩負起教導太子之職,必有負所託。臣是陛下欽點的三元,自當爲陛下竭力盡忠,此乃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將來爲萬乘之尊,何愁無人輔佐,此事臣從來沒有考慮過,懇請陛下另選賢明!”   君臣二人僵立在那裏。   時間也是在那一刻停滯下來。   林延潮覺得如芒在背,但他心底早打定了主意,嘴閉得緊緊的。   半晌後,天子方徐徐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林卿你果真沒有辜負朕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