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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0章 幫你活動

  張鯨看向張紳道:“我聽聞京城裏的那個甄家是你親戚?”   張紳討好地笑道:“是啊,乾爹,這事都知道,真沒什麼瞞得過你的。”   張鯨點點頭道:“當年去林延潮府上宣旨,正好看見你和甄家老爺在他府上。”   “乾爹真是好記性。”張紳滿臉尷尬,當時林延潮被奪官,甄家想乘機讓林延壽入贅,讓他擡出張鯨的名聲過去壯一壯聲勢,哪知當衆被打臉。   張鯨道:“最後甄家還是與林府做了親家?”   “回乾爹的話,甄家與林延潮的兄長結親,說實話這門親開始時候,我姨夫姨媽都是不太滿意,但是時候久了也就認了。”   張鯨哦地一聲道:“以林延潮今時今日在朝堂上的地位,甄家爲何還不太滿意?”   張紳長嘆一聲:“還不是……”   聽了張紳說完,張鯨點點頭道:“既是如此,正合我意,你幫我辦趟差。”   張紳連忙道:“乾爹要兒子辦什麼事儘管吩咐。”   張鯨點點頭道:“你給甄府透個風聲,誰能出兩萬兩銀子,我就保誰任禮部侍郎。”   張紳喫了一驚道:“乾爹,你這是喫兩家聘禮……”   張紳見張鯨目光一瞪,立即將口裏的話都收了回去。   張鯨冷笑道:“什麼兩家不兩家,對了,這話你不必和林延潮說,只要與甄家,以及他那兄長商量,甄家家大業大,這兩萬兩銀子不會拿不出來。”   張紳聞言喫了一驚。   “怎麼不說話?”   張紳立即道:“兒子這一身榮華富貴都是乾爹給的,兒子這就去辦。”   卻說教育與文化從來不分家。   有文化之時,即有了教育。   而明朝的最高教育機構,就是國子監。   明初時國子監門檻還是挺高的,但成化年捐監一開後,監生無疑就掉價的厲害。不過監生的待遇還是在那邊,廩膳衣服都有供給,還可以免役二丁,所以仍是有不少讀書人往裏面鑽。   眼下林延壽正在國子監裏讀書後,正收拾書案上的《大明律》,《御製大誥》準備回家。   身爲監生除了可以參加順天鄉試,會試,但是更多人的出路就是去衙門歷事,歷事就是爲吏,而積攢年功後可以授官,無論爲官爲吏這律典都是要讀的。   林延壽將兩本書放進書袋後,出了門丟給小廝,迎面正遇上袁可立,張汝霖,徐火勃三人。   三人身爲林延潮弟子結伴在國子監讀書,但他們都並非例監出身,平素也不與林延壽往來,但現在碰面都是面上一苦。   三人一併施禮向林延壽施禮然後道:“見過世伯。”   林延壽點點頭道:“汝等近來學問可有進益?”   三人聞言臉黑,徐火勃答道:“託世伯的福,學業上不敢懈怠,若是無事,我們先行告退。”   “誒,慢着,”林延壽續道,“你們三人乃我弟的門生,既在國子監讀書,那麼身爲世伯照顧你們一二也是應當的,學業上若有不明之處,大可來請教。”   “這是應當的。”三人敷衍。   林延壽繼續道:“餘讀書有一心得,看四書不看朱注(朱熹註釋),看其他經書,也不可以各家註釋橫據心中,需自己闡發,如此讀書三年,必然大有長進。”   這學舍附近人來人往。   有幾名監生聽了林延壽的話,不由駐足相互討論道:“此言甚有來處。”   “此乃釋道二門直指本性的法門,聽人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能道出此話的並非一般人,此人是誰?他日不知可否向他請教學問。”   “哦,他我是知道的,此人乃名滿天下的林學士,學功先生的堂兄。”   “難怪,難怪,纔想有這等見識。”   “但是學功先生不到二十歲即三元及第,怎麼他的兄長只是區區的監生?”   “誒,監生如何了?我們也是監生,大家不要妄自菲薄。”   “正是,正是,只要有心向學,他日也有金榜題名之時。”   林延壽聽了這幾句話,神色淡淡的,絲毫也沒有自矜之色。   而徐火勃他們大感丟人,他們知道林延壽的水平,這幾句話估計又是他從哪裏聽來的,現學現賣倒是能唬人。   不過現在三人被一名捐監出身的監生提點,實在面子掛不住。   林延壽則是絮絮叨叨說了好長一陣,方纔放了他們。   到了無人處,三人相互埋怨道:“就說了今日不要往這走,你們非不聽,這下好了,若爲同學知道必傳爲笑柄。”   徐火勃嘆着道:“這有何益?在國子監一日,這世伯總是避不過的,抬頭低頭都要見,你們二人學我一般,忍忍就是。”   “忍不了,忍不了。”   林延壽提點完三人學問回到甄府。   甄家小姐早候着門口,一見林延壽即道:“不是與你說了,今日家裏來了客人,讓你早些回來,怎麼都到這個時候了。”   林延壽道:“遇到我兄弟幾個弟子向我請益學問,就提點了一番,故而耽誤了。”   甄家小姐攙着林延壽的手笑着道:“原來如此,好了,我表哥就在廳中,你不要失禮了。”   林延壽點點頭,不自然地將手從甄家小姐手臂裏挪開,令甄家小姐臉色一黯。   林延壽天不怕地不怕,但對甄家小姐不知爲何有些畏懼,二人成婚近五年,期間甄家小姐有段日子身子不太好,故而沒有懷孕,一直用藥調理着。   而林延壽也是如整日打熬氣力的梁山好漢般,忙着自己的事,有些不近女色。   現在夫妻二人相見,林延壽在她面前還是有幾分不自然。   林延壽扭捏地道:“夫人我知道了。”   於是二人來到客廳裏,但見張紳正與甄家老爺夫人談笑。   張紳一向是甄家座上賓。   甄家已是許久沒有出過官員,生怕這麼大的家產朝人窺覬,故而當初與林延潮結親也是爲了這個心思。   但林延潮官場上起起伏伏,還有段時間不在京裏,卻是不如張紳自拜了張鯨爲乾爹後在京城裏呼風喚雨。   甄家在京裏有些麻煩事,託張紳出面,沒有擺平不了。用張紳的話說,就算是京兆尹當前,都要賣他三分面子。   眼下張紳來甄家府上,甄家老爺夫人都是格外熱情。   但相較下對於林延壽這個女婿,甄家老爺夫人則是心情複雜許多了。   當初他們有讓林延壽入贅的打算,是因爲他們膝下獨子身子一向不太好,不過到了近來卻越發好了,從此也沒有讓林延壽入贅的意思。   不過甄家老爺夫人仍是極疼女兒,只是女兒近來身子不太好,而且小兩口的感情似乎也不太和睦。   甄家小姐對林延壽是盡了妻子責任,但林延壽卻我行我素。二人覺得林延壽如此,是不是在外面有了人了?   二人查了一陣,卻知林延壽此人‘三觀極正’,絲毫也沒有在外拈花惹草。   二人這才恍然是不是當初提議入贅,以及悔親的事,辦得不夠厚道,故而讓林延壽對甄家一直耿耿於懷。   隨着日子漸漸久了,二人心底對女兒早已生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之心。   現在他們生後悔之意,特別是甄家小姐身子調養好了,但林延壽卻一直沒有與她親近,更令二人擔心。   現在林延潮在朝中權勢日重,深得天子與首輔的賞識器重,特別是聽張紳說林延潮近來可能提拔爲禮部侍郎,這是馬上位列部堂,出將入相也在指日之間。   甄家現在生怕這門親事出了什麼變故。   別看張鯨現在權勢赫赫,但身爲太監最多風光個幾年,基本不出十年。   但是文官卻是可以封妻廕子,一個家族裏只要出一名進士,只要在朝堂上不出差錯,可以有幾十年太平榮華的。   所以甄家老爺,夫人二人現在看見林延壽心情格外複雜,既想放下身段,但又拉不下這臉。   甄家老爺勉強笑着道:“賢婿來了,入座吧。”   林延壽走到桌前徑直坐下,與張紳點點頭道:“大舅哥來了!”   張紳笑了笑,氣氛還算不錯。   甄家小姐坐在一旁,體貼的給林延壽倒上酒。   一旁甄家老爺道:“賢婿,方纔張紳說了,有一個天大的好事要關照你兄弟。”   林延壽夾了口菜,甄家小姐在他倒是不敢放肆,於是道:“那真要多謝大舅哥了。”   甄家老爺,夫人都是笑,看來自己這女婿經過這麼多年,終於上道了。   張紳道:“方纔與姨夫與姨媽詳細都說了,就是朝廷的禮部右侍郎出缺了,這肥水不流外人,要想關照林學士,你以爲如何?”   “禮部右侍郎,那是正三品官?”林延壽問道。   “沒錯,沒錯,”甄家老爺夫人都是笑,“此事若成了,以後咱們都要稱你們兄弟一聲部堂大人,當然期間還是要託咱們家張紳出大氣力。”   張紳笑着道:“姨夫,姨媽都太抬舉我了。我哪裏有這天大的本事,一切還是靠我乾爹,當今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提督東廠張督公!”   甄家老爺點點頭道:“是啊,你乾爹督公大人,那可是皇上面前的紅人,論當今天下權勢,除了皇上和首揆,督公就是第三人了。他若肯出面替你兄弟奔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林延壽當下道:“泰山在上,我有一事不明。”   “賢婿請講!”   “這張督公高高在上,這平白無故的爲何要將這等好事給我兄弟呢?”   說到這裏,甄家老爺夫人以及張紳都是矜持地微笑,就等着你這句話呢。   張紳將手裏的扇子一合當下道:“妹夫,你是有所不知,乾爹雖說是高高在上,平素不與朝臣來往,但最喜歡提攜後進,這幾年多少官員在他手中得到升遷。但乾爹爲善不欲人知,並沒有四處張揚罷了。”   “這一次林學士的事,也是機緣巧合,當日出缺時,我也就順口提了提,但是你也知道乾爹平日最是疼我不過,知道咱家兩家是親戚,就讓我來問問你們的意思,所以說此事是風雲際會,因緣巧合都可以。”   甄家老爺,甄家夫人都是笑着道:“這多虧了張紳在其中穿針引線,搭橋鋪路,否則這好處怎麼可能着落到我們身上。”   張紳笑了笑道:“若是妹夫有意,我這就回去稟告乾爹,另外再準備兩萬兩銀子,幫你活動一二。”   “兩萬兩?”林延壽倒吸了一口涼氣。   張紳一副爾見識少的樣子道:“兩萬兩銀子,換正三品京堂,不貴。”   “正三品京堂?”   張紳點點頭道:“不錯,正三品京堂,兩萬兩,必須是現銀,不要銀票。”   林延壽還是感嘆道:“兩萬兩就能換一個侍郎,那麼大舅哥,我若是任個侍郎,那要多少銀子?”   甄家老爺,夫人同時掩面心道,果真還是露馬腳了……   張紳聞言差點被一口茶水噎死,才順了氣即道:“監生想任侍郎?那這不是錢的事,是多少錢都辦不成的事!”   林延壽嘆了口氣道:“大舅哥,我也就是一問,你辦不成也就算了。”   張紳很是尷尬道:“不是我辦不成,就是當今天子也不能隨意任命一名侍郎,多少兩榜出身的進士苦熬幾十年都不能位居三品,更不用說三品京堂!”   “那我兄弟也才當了八年官,怎麼就能任三品京堂呢?”   張紳被林延壽這麼一問,頓時被問倒了,不知如何回答。   甄家老爺生怕林延壽再問下不知還會出什麼狀況,於是立即截住道:“賢婿,你要當官多少錢,我們都捨得錢去打點就是。但現在咱們說的是你兄弟的事。”   林延壽擺手道:“不行,不行,兩萬兩太貴!”   聽林延壽拒絕,衆人反而是慶幸,總算回到正題了。   甄家老爺笑着道:“我們早想過了,林學士爲官日短,平素也是清廉,再說就是有錢一時間也湊不齊這些銀子。正好我們府裏收了一筆款項,七拼八湊兩萬兩是夠了,這錢先借給林學士如何?”   “借?”   甄家夫人笑着道:“說是借,但其實什麼時候還都行,我們幫他,也就是幫你,這出了當朝大員,也是我們兩家的福氣,若是林學士他日官居一品時,還能記得我們甄家這小小的恩情更再好不過了。”   張紳點點頭道:“不錯,難得姨夫姨媽有這個心思,我也是能幫就幫一把。此事你看若是肯了,你就點個頭,但是不要告訴你兄弟,林學士爲官清廉,我們是都知道的,若知道你爲他打點,怕是不高興。你待他任禮部侍郎後再告訴他,如此他不會怪你,反而會謝你。”   甄家老爺多了個心眼問道:“這督公收了錢,一定會幫林學士嗎?”   張紳笑着道:“你害怕督公吞了你銀子不成?區區兩萬兩,我乾爹還不放在眼底。再說你信不過別人,也應該信我纔是。”   “這樣吧,你們若是準備好銀子,就讓妹夫押往西直門外的柳樹溝,那有個絲綢莊是皇店,到時候收了銀子,我再開張條子給妹夫,兩邊簽字畫押,如此你們總該放心了吧。”   甄家老爺夫人都是點點頭,疑心盡去,然後一併看向林延壽。   連甄家小姐也是在旁低低的拉住林延壽的袖子道:“相公,你看錶哥替我們考慮的多周詳啊!”   甄家小姐倒是希望能促成此事,讓林延壽與他父母關係和睦,如此二人的感情也能和諧。   衆人都看向了林延壽,甄家夫人忍不住催道:“延壽,你想得如何了?”   但見林延壽搖了搖頭道:“兩萬兩銀子太貴,大舅哥,你看這樣如何,咱們打個折扣,五千兩如何?不能再多了。”   此言一出,一室皆靜。   卻說林府裏,林延潮剛剛從申府上回到家中。   陳濟川迎上去向林延潮問道:“老爺,申相召你去不知何事?”   林延潮道:“還不是爲了禮部侍郎出缺的事?”   陳濟川問道:“那申相如何說的?”   “首輔說此缺有些難了,他還問我若到南京任禮部侍郎去不去?”   陳濟川聞言不由生氣道:“當初不是說好的,怎麼申相又變卦了?”   林延潮失笑道:“首輔也沒有變卦啊,他當初許我禮部侍郎的時候,也沒說是京師的,還是南京的。”   陳濟川聞言氣道:“此事突然變卦,必有蹊蹺,會不會是聖上心底有什麼人選,給申相打了招呼?”   “有沒有人打招呼,首輔沒有與我直說,他只告訴我放南京有實缺,但若是京堂,怕是要等。”   就在這時,展明匆匆趕到向林延潮遞來一封信道:“老爺,這是丘師爺安插在甄府上的眼線送來的密保,他說今日張鯨的心腹張紳到了甄府,然後把延壽老爺也叫去了,聊了半天。”   林延潮微微訝然,當下取信過目,然後問道:“說了什麼,還不知道嗎?”   “眼線正在打探,聽甄府裏下人透的口風說與老爺有關。”   林延潮點點頭道:“這就是了。”   陳濟川問道:“老爺,你可是察覺了什麼?”   林延潮冷聲道:“就是張鯨給首輔打了招呼,不僅如此,張鯨還要擺我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