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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6章 雄壯

  入夜,新民報報館。   方從哲端起一碗茶隨即又是放下。   他提起筆來往硯臺上點了點,然後又在紙上寫着什麼。   一盞一盞油燈點得報館內亮如白晝,翰林們額頭上滾落汗珠在油燈下清晰可見,翰林編輯們此刻都是圍着方從哲的主編室門外等候着。   不時有下人給他們遞過溼毛巾,他們拿在額上拭了拭汗,然後駐足長嘆。   “都這個時辰了,明日馬上就要排版見刊了,主編到底在琢磨什麼。”   說話間,又有幾個人奔上小樓來遞了幾張紙條,幾位翰林看過不是什麼要緊消息不值得見報後,又將目光投向了主編室內的方從哲。   “新稿子見報,版面還要調整,等不了了。”   “真是着急。”   說話間幾輛馬車,從報館外呼嘯而過。平日車水馬龍的東交民巷到了夜裏倒是格外寂靜。   主編室內,方從哲依舊平靜如常地修着稿子,仍是那下筆有神的樣子!   方從哲將稿子最後潤色了一遍,如何能述而不作也是一門訣竅。方從哲定稿後,點了點頭,一推椅背站起身,走到主編室外看了一眼笑道:“大家都在啊!”   衆人默聲點了點頭。   方從哲也是點點頭,然後將手一揚道:“拿出發稿吧!”   看着方從哲那舉重若輕的樣子,衆人都是羣情激動當即一併道:“是,主編!”   看到這一幕方從哲心底一暖,然後負手走到主編室。   他關上門摘下靉靆擱在桌案上,然後整個人背靠在椅上,頭向後一仰。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明月心道,明日會是很匆忙的一日吧!   這日深夜,新民報報館還在緊張地排印報紙時,天子坐在龍椅上,正手撫着御貓。   “石卿爲何如此着急臨陣換將?不能等東事都定下來嗎?”   田義道:“回稟陛下,石星的意思是林延潮明和暗不和,居然抗命與倭軍戰於晉州,不如另調他人,遣新經略經略朝鮮,剋日必能責效!”   “晉州之戰勘復得如何?”   張誠道:“回稟陛下,還沒有結論。不過張位上的密揭,卻言林延潮在朝經略有功,不日必有好消息,可以奏報朝廷,還請皇上耐心等候數日。”   天子道:“什麼好消息?”   “臣不知。”   天子手撫御貓想了一會道:“其實晉州之戰的勝負,朕不用親至朝鮮,也可看得七七八八。若是晉州之戰真敗,爲何倭酋關白會肯親至釜山與林卿談判?恐怕早就殺到朝鮮王京了!”   “陛下聖明,真可謂明鑑萬里,燭照天下啊!”   天子冷笑一聲道:“朕哪有什麼明鑑?朕不是說石卿欺瞞朕,石卿他身爲兵部尚書權衡各方利弊是有他考量的。”   “當然朕也不是認爲林卿厲害。我大明兵甲銳利,無論北軍南兵都是能征慣戰之師,倭國彈丸之地能有什麼雄兵?可是話說回來,就算是雄兵也要林延潮,李如松如此幹臣方纔能驅使,這一點朕心知肚明。”   “張位所言好消息,可能也是他與倭酋議和所談的。但是林卿違令征討晉州,他還真以爲一段李靖破東突厥的故事就如此算了?”   天子道:“現在依內閣票擬的意思,無論晉州之戰戰況,看似都可以調林延潮回京,這叫勝則當賞,敗則當罰!但朕看來敗了當罰不錯,但勝了如何賞呢?你們想一想?”   張誠,田義同時道:“老奴不明白陛下的意思。總不過加官晉爵吧!”   “林卿不到三十歲即官拜禮部尚書,這一次出鎮朝鮮若如他奏章所言打了勝戰?朕能賞他什麼呢?讓他入閣嗎?還是如顧憲成所請,着他拜吏部尚書?甚至加爵封侯?朕現在拿這些賞他以後又拿什麼賞他,總要給臣子留一個進退之地,好讓他將來再建功勞吧!你們懂朕的意思嗎?”   張誠,田義對視一眼,均道:“內臣不明白。”   天子搖了搖頭道:“你們兩個蠢笨之人,這都不明白。”   張誠,田義心底哪能不明白,石星與林延潮不和,那麼天子就算明知晉州之戰勝負如何,也是會支持石星,讓他與林延潮鬥一鬥,甚至將林延潮的功勞壓一壓,抹黑一下。先將林延潮壓個幾年,甚至讓他回鄉教書也行,如此即是敲打,將來重新啓用也能令對方感激涕零。   天子讓林延潮出鎮朝鮮背鍋的打算,連外朝的石星都猜測出一二,又何況張誠田義?只是二人雖是心知肚明,卻仍是要在天子面前裝着什麼都不懂的樣子。   大殿之中天子目光幽深道:“如擬,詔林延潮,宋應昌回京!”   張誠田義對望一眼,當下叩首道:“是。”   次日天還未亮。   新民報報館的報紙被報販子推至京城各地售賣!   報童清脆的叫賣聲迴盪在大街小巷。   上衙的官員,喫早食的百姓聞聲先後趕去。   國子監門外,不少監生或坐或立站在門邊。   平日裏國子監裏監生總要分個高低,形成鄙視鏈云云。比如舉人出身的舉監自看不起貢監,而貢監又看不起花錢捐納進來例監。   換了平常他們都是不往來的,但是今日他們都是寂靜無聲聚在一起。   幾個人捧着新民報爭相閱讀。   晉州之戰勝負到底如何?林延潮說是大勝,石星說他抗命而戰,雖勝亦敗,而有的言官質疑說林延潮是僞敗而勝,以免自己抗命之罪,最好一些的說法也是虛報戰功。   不少年輕的讀書人,當然是不信。   他們一直等着朝堂上給出一個說法,但官員們一個個對此就是諱莫如深,甚至三大報也是沒一個提及。   他們不知發生了何事,都是急在心底。   到底何爲真相呢?   而今日新民報刊登了翁正春,史繼偕兩位親至東征軍的翰林的文章。他們將自己的見聞都寫了下來,付在報上,今日公之於衆!   國子監前人頭攢動,隨着監生來京的隨從都是在旁問道:“老爺,這晉州城到底是打贏了嗎?”   “別吵!我在看着呢。”   也有百姓路過問道:“相公,給咱們說一聲吧!咱不識字!”   一名監生抬起頭來道:“打沒打贏咱不知,但咱們知道咱們東征軍是在朝鮮沒給咱們丟人!”   “真的嗎?”   “你說什麼呢?還能是假的不成?”這監生質問一句,隨即舉袖拭淚道:“好樣的,都是好樣的!”   “咱們今日在京城裏有安穩日子過,有一番熱湯熱食喫,全仰仗林經略,還有咱們的東征軍啊!”   不少路過的百姓聚在一旁聽着。   “雄文啊!雄文啊!沒料到我這麼大把年紀的人,居然讀此文章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一名屢試不第老監生感嘆道,“白白蹉跎半生,考什麼嘮叨子功名,整日只知道之乎者也,卻不如這些後生一刀一槍殺得慷慨壯烈!”   “……我大明將士威武,雄壯!”一位年輕監生讀到這一句,不由神采飛揚讚道,“大丈夫當如是也!”   國子監外,京城一所普通義學之內。   兩名儒童揹着小布包走到義塾,但見夫子已是坐在堂上了,堂下其他儒童早已到了。   兩名儒童以爲自己遲到,頓時嚇得直哆嗦,心底以爲又要喫板子了。   哪知夫子卻和顏悅色地道:“進來吧!”   當下二十幾名儒童在義塾裏坐好,但見夫子道:“你們也隨我讀書數年了,這孔孟之道多少也學了一些。你們可知何爲仁?何爲義呢?”   衆儒童搖了搖頭。   夫子從桌上取出今日刊發的新民報道:“仁義從上古而起,由堯舜至於湯,由湯至於文王,由文王至於至聖先師,再由至聖先師至今日道統不絕,這仁義在哪裏?並不遙遠就在我們億萬華夏子民的身上。”   “可能汝等會說我怎不知,那是汝等沒有遇到那些人,每當我華夏到存亡之際,無論再如何艱難困苦,總有人會毅然而起,以他們之脊樑託天撐地。千萬載來,這份民族血氣從不斷絕!”   衆儒童們聽了不解問道:“夫子,你說得那些人是誰呢?可否就是書中所讀的聖賢?”   夫子撫了撫白鬚道:“爾等坐好,我今日就將這些人道給你們聽!他們並非聖賢,而是如你我這般平平凡凡之人。”   說完夫子翻開新民報,徐徐讀來,一如他平日教授弟子那般專注,而儒童們也如平日般認真。   “……癸未,我師與倭戰於晉州以北,時萬炮齊鳴,飛沙走石……”   隨着夫子聲音道來,有一等情愫在師生們心中醞釀。   此刻文淵閣內,無論是中書舍人,還是閣吏都是步伐匆匆,誰有閒暇時都會彼此低聲議論兩句。   而張位的值房裏。   張位看着新民報臉上露出了笑意:“好個林侯官,居然還有這一手!這翁正春不愧是萬曆二十年的狀元,如此文章……滿朝之上除了林侯官,恐怕也只有他能寫出來!”   左右都是道:“閣老說得極是,文章彷彿身臨其境一般,如此愈發打動人!”   “從今日起,林延潮與東征軍就要名傳天下了,以後朝中誰敢說他的不是,怕是要天下讀書們口誅筆伐了!”   張位點點頭道:“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