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大明文魁 545 / 1399

第0545章 說一不說二

  林延潮看出天子的神色。   小皇帝的城府仍是太淺了些,何洛文這一勸誡,但是他的面子上已是掛不住。   當然何洛文這勸誡,還是很無禮的,觸怒了天子的威嚴,這若是在嘉靖皇帝時,哪有大臣敢這麼譏諷天子的。   但從大臣角度來看,天子年輕,還未親政,遠遠玩不過張四維,李太后。平素張居正敢呵斥皇帝,李太后動不動就把皇帝從牀上抓起來用水潑臉。他們這樣做,不就顯得自己是比天子還牛逼的存在嗎?   百官們在太后與天子這選擇題,大家當然毫不猶豫選太后,不會選站在天子一邊。   從皇帝的角度來看,頗有你站在我媽這邊,當我好欺負是吧的看法。   小孩子都有逆反心理,何況天子這等九五至尊,太后與大臣越這樣,天子心底的積怨也是越深。他日就算勉強從了,怨恨也是放在心底,甚至會發泄在王氏宮女,甚至他的孩子身上。   此刻小皇帝臉上怒色已是強壓了下去,笑着道:“何愛卿這番話,講得着實不錯,朕有所得。”   林延潮知天子明明生氣,還要這麼陪着笑臉說話,這等滋味怎麼好受。   何洛文講完行禮退下。小皇帝繼續道:“林中允,你今日要與朕講得是什麼呢?”   聽天子向林延潮這麼問詢,林延潮感覺到對方語氣裏的疏遠。他知道皇帝已是將他和何洛文看作了一路人。   林延潮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向前走到御案前,向小皇帝一躬後答道:“陛下,講臣今日要講得是唐太宗皇帝。”   “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都乃一代雄主,太宗皇帝猶有過之,他的生平朕聽得不少了,不知林中允要講哪一段呢?”   唐太宗一代雄主,他的治國平天下之道,是每朝君主必學的功課。對林延潮要說唐太宗,小皇帝此刻心道,你還能比前任幾位講官說出新意來嗎?   “講臣,今日要講的是魏徵諫太宗皇帝。”   小皇帝臉頓時沉了下來,就算對歷史一知半解的人,也知道魏徵諫太宗的故事。   講官們給天子講課時,最常說的一句,夫以銅爲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爲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爲鏡,可以明得失。   這句話就是出自唐太宗點評魏徵的。同時講官們也是用魏徵的例子,來勸小皇帝要學太宗皇帝啊,你要多虛心納諫。李世民那麼英明的皇帝,都也要以魏徵這等諫臣爲鏡。你有李世民厲害嗎?沒有他厲害,你就別BB,老老實實地聽我們的話。   小皇帝看來林延潮講魏徵這故事,就勸自己要學唐太宗納諫的。   當然這給小皇帝講魏徵,並非林延潮臨時起意,他事先給張四維的講章裏就這麼寫的。講官給天子的講章要給閣臣先看定,如果林延潮不寫這個,那麼講章在張四維那就通不過了。   小皇帝神色已是冷淡下來,林延潮是他欽點的狀元,三元及第牌匾也是他恩賜的,當初會見外邦使節,自己還幫林延潮說話,給他加官晉爵,而此刻連林延潮不幫他也就算了,還幫着太后,這等心疼豈是言語可以說的。   這等於被自己親信的人,再背叛了一次,傷害比何洛文勸諫更痛十倍。所有大臣都棄他而去,堂堂天子在這一刻真的成爲了孤家寡人。   小皇帝神色已是恢復如常,坐在御案後道:“林中允請講。”   林延潮聽出小皇帝這話裏的痛楚,於是道:“微臣今日所講之書,乃驗古人所行之事,政事何者爲得,何者爲失,天下因何而治亂,故而望陛下引以爲鑑。”   開場白後,林延潮繼續道:“昔日陝縣丞皇甫德,參上書惹太宗動怒,太宗以爲訕謗。魏徵勸道,昔賈誼當漢文帝上書說,可爲帝王痛哭的事有一件,可爲帝王流涕者兩件,可以爲帝王長嘆息的事有六件。從古以來上書奏事,臣子往往言辭很激切,如果不激切,就不能打動人主的心,故而激切即似訕謗。”   衆人聽出,林延潮的意思就是,陛下,咱們臣子諫言意見是激烈了一些,但不激烈你聽不進去。你是皇帝大人大度,哪能因這點小事生氣呢。   小皇帝聽了這話,臉色稍緩道:“林卿家請繼續說。”   張居正,張四維都是點頭心道,林延潮果真了得,幾句話令天子怒色頓消。   下面林延潮問:“陛下以爲魏徵爲何等之臣?”   小皇帝聽了道:“朕記得魏徵曾與太宗皇帝說過,所謂良臣,應該像稷、契、皋陶那樣,身獲美名,君受顯號,子孫傳世,福祿無疆;而所謂忠臣,只能像龍逄、比干那樣,身受誅夷,君陷大惡,家國並喪,空有其名。”   “魏徵一生上諫兩百餘事,太宗皇帝亦名垂千古,他應是良臣。”   林延潮道:“陛下所言極是,微臣也以爲魏徵乃良臣,而並非忠臣。”   小皇帝聽了失笑道:“林卿家,此言差矣,朕可沒有說過魏徵不是忠臣,當然此忠臣並非魏徵所言的忠臣。”   林延潮笑着道:“陛下,微臣仍認爲魏徵不是忠臣。”   小皇帝聽了問道:“林卿家,這麼說有什麼道理嗎?”   林延潮道:“陛下,微臣讀史,記得魏徵將自己諫諍太宗皇帝的奏章,上奏之前都偷偷抄錄下來,拿給史官諸遂良看,讓他錄進國史。成全己名,卻宣揚天子之錯,陷君於惡名。敢問陛下這是忠臣嗎?”   林延潮風向疾轉,張居正,張四維,何洛文誰也沒有料到。   何洛文聽了袖子下雙手微微動了動,然後平靜了下來。   小皇帝聽了卻是看了何洛文一眼,意味深長地問:“依林卿家這麼說,魏徵豈非沽名賣直,陷君於惡名?”   林延潮反問:“陛下,那太宗皇帝最後陷於惡名了嗎?”   小皇帝聽了林延潮話,終於知道他說得是什麼意思了。   當初講官們與他講這段歷史時,只說一不說二,只提唐太宗從善如流,魏徵敢諫,卻不說魏徵背後那點小心思。